6章 冰刃③

「幸會，莫妮卡──『蛇』將完美無缺的絕望送來了喔。」

面對突然現身、來歷不明的少女，莫妮卡很快就採取了行動。她在高舉的手槍扳機上施力，不由分說地迅速射擊。

她對少女特地報上名來的意圖不感興趣。因爲在少女說出那個名字的當下，她就已經是敵人了。

──令迪恩共和國陷入混亂的「燈火」的宿敵。

必須打倒。使其無法戰鬥，然後毫不留情地盤問她，讓她吐出情報。這纔是「燈火」面對「蛇」的正確應對方式。

「哦～」

翠蝶的動作十分輕盈。

特長爲連續射擊的雙動式轉輪手槍。她以最低限度的移動，避開瞄準肩膀射出的子彈。

沒有誇大的動作。她只是扭轉一下身體，子彈便從她的身旁穿過。

「不、由、分、說！是這個意思嗎？」

她的表情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啊嘻嘻！好強悍喔～不過身而爲人，這樣好像不太禮貌吧？」

「對你們不需要有禮貌。」

莫妮卡不想再繼續無謂的對話。翠蝶像在煽動自己的態度也令她感到不愉快。她已經受夠了。

莫妮卡判斷在這個距離下開槍只會被閃避掉，於是決定縮短距離。

她一邊觀察敵人的動靜，一邊踏出右腳。

「吶，莫妮卡。」

翠蝶朝着正打算突擊的莫妮卡，露出嘲笑般的笑容。

「──妳戀愛了對吧？」

莫妮卡反射性地停下動作。

沒有發現自己遭人暗中觀察的這個事實，令莫妮卡懊悔不已。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克勞斯一樣察覺到氣息。只要對方逃離克勞斯、只監視少女們，那麼沒有發現也是難免的。

「但是──他不是萬能的。」

莫妮卡調整呼吸。

「重點在於，有些任務他也得『花上數天』才能解決。只要同時拋出好幾個這樣的難題，製造出任誰都無法預測的混亂狀況，即使他再厲害也有辦法絆住他。」

「原來如此，所以妳纔會襲擊『鳳』──」

然後一副早就料到莫妮卡會這麼說地搖搖頭。

爲什麼實力那麼差的少女要揹負如此滔天大罪？

莫妮卡親身體驗過「工蟻」有多棘手。

「『鳳』會毀滅是你們搞的鬼嗎？」

「不是啦。」

「蛇」的一員──「紫蟻」利用精神支配所製造出來的軍隊。

「吶，莫妮卡，請用妳那顆焦急到快發瘋的腦袋仔細想想。燎火這次會避免和CIM產生全面衝突──是爲什麼？他若是有那個意願，明明可以獨自一人將整個『貝里亞斯』摧毀掉，然而他爲什麼沒有那麼做呢？」

「沒用的啦。光憑那點程度，是解除不了紫蟻先生的支配的。」翠蝶微笑着說。

「那人比起堅強更愛軟弱；比起優點更偏好缺點；比起秩序，更喜歡活在混沌之中。個性沒用、卑鄙又惡劣，而且品味還很差，是個爛到不能再爛的傢伙。」

她說得沒錯，他們黯淡無光的表情並未改變。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莫妮卡的話吧。

她開始緩緩地擺動手臂，簡直就像在跳舞一樣。少女有着四肢細長，適合當舞者的體格。

即使是他國事務，她也不希望見到戰爭發生。

「隨時隨地都先發制人。蜜要在燎火討伐『貝里亞斯』之前引發新的問題。」

經過「燈火」的一番搜查，已經確定是CIM的部隊「貝里亞斯」襲擊了「鳳」，襲擊這支完全沒打算加害芬德聯邦的團隊。

但是朝着翠蝶頭頂飛去的子彈，卻被意想不到的礙事者擋了下來。

「嗯，蜜承認這一點，畢竟他連紫蟻先生都打敗了嘛。他真是一位好誇張的間諜喔。啊嘻嘻，根本就已經到卑鄙的程度了～一般間諜得花半年以上的任務，他只需要幾天就能達成。果不其然，連『鳳』毀滅的原因是『貝里亞斯』這件事，他也很輕易就查出來了。」

她將修長的手指抵在自己的嘴脣上。

不祥的預感在心中蠢動。本能感應到大事不妙的她不禁大聲起來。

──無論是暗殺芬德聯邦的王位繼承人達林皇太子。

拋棄尊嚴，將事情推卸給別人的回答。

她似乎也是在那段期間看穿莫妮卡的愛慕之情。

莫妮卡依舊用手指勾着扳機，聆聽少女說話。她認爲既然得意忘形的對手要自行吐露「蛇」的情報，那麼聽聽倒也無妨。

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究竟有何企圖。如果殺死芬德聯邦的王族，屆時將引發無可挽回的混亂局面。

「但這是有可能辦到的喔。畢竟CIM確實隨假情報起舞，攻擊了『鳳』。」

「他國王族是死是活，在下一點也不在乎。但妳若是那麼做了，芬德聯邦和加爾迦多帝國將會爆發戰爭。妳難道想讓自己的國家這次真的滅亡嗎？」

莫妮卡咬住嘴脣。

「『工蟻』──他們是紫蟻先生的傭兵喔。妳應該知道吧？」

因爲戰火說不定會再度延燒到迪恩共和國，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一個見到無辜百姓死去還會爲此歡欣鼓舞的人。

──還是讓「花園」百合揹負這條世紀大罪。

「──妳告訴在下那件事是有什麼意圖？」

「！這些傢伙是──！」

莫妮卡心裏有數。

身穿黑衣的六名男女。從他們的樣子，一眼就能看出並非等閒之輩。受過訓練的精實肉體。而他們最大的共通點，就是死氣沉沉、黯淡無光的雙眼。

莫妮卡說道。

「在下大致猜出來了。你們在背後操控『貝里亞斯』，摧毀了『鳳』。然後又潛入『貝里亞斯』周圍，暗中觀察到處搜索的咱們，對吧？」

「──『花園』百合。她將成爲暗殺達林皇太子的嫌犯。」

翠蝶一度命令周圍的「工蟻」退下，一步步走上前來。

「嗯？」

「放心，沒問題的啦～蜜會讓迪恩共和國的間諜揹負暗殺嫌疑，絕對不會讓人認爲暗殺行動是出自加爾迦多帝國之手。」

「答案非常簡單明瞭。那是因爲迪恩共和國和芬德聯邦的諜報機關如果起了紛爭，共和國將會慘敗。」

莫妮卡拉高音量。

只要翠蝶有那個意願，就有可能辦到。

翠蝶滿不在乎地笑答。

受他掌控的「工蟻」仍存在這世界上，爲「蛇」效命嗎？

「在下可先聲明，你們的主人已經被捕了。」

她的猜測非常合理。

「燎火可是一位道道地地的愛國者喔。證據就是他將『火焰』視爲家人一般深愛，而他的家人堅決保護自己的祖國，所以，他身上揹負着繼承『火焰』遺志的使命。」

「要揹負暗殺達林皇太子之嫌的不是『鳳』。雖然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後來蜜決定要換一名犧牲者。」

因此「燈火」纔會自始至終都審慎行事，避免引發全面性的衝突。

翠蝶歪着頭說。

正當莫妮卡感到意外時，只見翠蝶神情沉穩地點點頭。

「妳腦筋動得很快耶，真厲害～」

儘管莫妮卡握緊拳頭，覺得這樣的自己好沒出息，但如果是他就可望打破任何危機。仰賴他來解決困難也是「燈火」的最後手段。

然後，「蛇」裏面似乎有像克勞斯一樣，能夠看穿他人情感變化的專家。

莫妮卡只覺得她瘋了。

「──妳喜歡『花園』百合對吧？」

「不是，在下首先想問的不是那個！」

「……！妳想嫁禍給『鳳』嗎？」

這次克勞斯避免和CIM全體敵對。「燈火」的目的是捕獲「貝里亞斯」所有人，不被CIM其他團隊察覺，而如今他們也已準備就緒。

回過神時，莫妮卡已經開槍。

翠蝶泛起微笑。

翠蝶不客氣地吐出一句「好無聊的回答」。

「爲什麼……？」莫妮卡呻吟道。

此話所言不假。

爲了忠實執行王的命令，無時無刻專心訓練，一旦失敗便會立刻自殺。

掌控全世界許多國家、身爲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的芬德聯邦，和不過是鄉下小國的迪恩共和國，兩者分配給諜報機關的人才和經費皆相差懸殊。

莫妮卡有好一會兒無法理解少女的話。

「……哦，妳倒是挺乾脆嘛。」

雙方的國力有着光憑克勞斯一人無法顛覆的差距。

一名男子忽然從旁邊現身，用看似盾牌的東西彈開子彈。

「──！」

「…………」

翠蝶面露微笑。

然而，她卻發現自己因爲翠蝶的下一句話而失態了。

「非常完美。」翠蝶在他們的保護下說道。「啊嘻嘻！妳的反應很不錯耶！看來蜜好像說中了？」

「…………」

「…………荒唐至極。」

「蜜等人是這麼想的──燎火很礙事。他今後必定會阻擋在蜜等人面前。不過，蜜也同時領悟到──要殺死燎火是不可能的。」

「……妳要怎麼做？」

「今晚，達林皇太子將遭到暗殺。」

「…………」

無論如何，這下可以確定這次的事情和「蛇」有關。既然如此，那就可以推理出另一件事。

「…………！」

莫妮卡雖然與帝國的間諜爲敵，但並沒有把全帝國國民都視爲敵人。

「不能告訴妳～不過呢，那位王子會被殺死是有理由的。因此，燎火會爲了調查事件的背景而更加處於被動的形勢。」

翠蝶露出嚴肅的表情。

莫妮卡勉強反駁。

她說得沒錯。

全身上下開始冒汗。莫妮卡雖然很想立刻殺死眼前的少女卻無法出手，因爲在這個地方的「蛇」未必只有「翠蝶」一人。

「假使真的發生那種事──」

莫妮卡改持小刀想要追擊，卻見到好幾名男女現身阻擋在翠蝶前方。

「──克勞斯先生會保護百合到底。」

「妳說什麼……？」她強忍住內心的動搖，望着對方。

「蜜知道喔～因爲在蜜的身邊，有人超級擅長做這種下流的推測～」

翠蝶斬釘截鐵地說。

「他不可能會爲了拯救一名部下，讓自己國家的幾千萬國民暴露在危機之中。」

這句話重重地壓在莫妮卡身上。

讓她不禁聯想起未來最壞的情況。

──假使芬德聯邦命令迪恩共和國將「花園」百合交出來呢？

──假使對外情報室的上司C命令克勞斯將百合交出來呢？

──假使做不到這一點，未來兩國便有可能爆發戰爭呢？

莫妮卡毫無頭緒。

不知道屆時克勞斯是否還會願意保護百合。身爲間諜，他也有着冷酷無情的一面。若非如此就無法守護國家。

「……在下再問妳一遍。」

莫妮卡有氣無力地說道。

「…………妳特地告訴在下這些是想做什麼？」

「蜜還以爲妳很清楚哩～」

翠蝶伸出手，以彷彿會在耳畔縈繞不去的低沉嗓音回答。

「只要妳向『蛇』倒戈，蜜就保證『花園』百合的性命無虞。」

莫妮卡沒能立刻答覆。

既沒有點頭，也沒能拒絕。她只能緊閉雙脣，在自己深陷的陷阱中痛苦呻吟。

後來，翠蝶又對莫妮卡說了一些話。

她的一字一句，都有着足以動搖莫妮卡內心的強大威力。

結束之後，翠蝶語氣愉悅地說。

「奔、放、不、羈──任誰都無法逮捕蜜。」

聽見熟人的名字，莫妮卡不禁倒吸一口氣。

莫妮卡甚至懶得開口罵人，就只是一言不發地仰望天花板。

即使是同世代的菁英，依舊沒能突破翠蝶的陷阱。

沒錯，翠蝶也有和「鳳」接觸。

這麼多槍聲響起，警方和CIM應該會立刻出動搜查纔對。身爲間諜，這麼做只有壞處。

方纔她展現了自身部分的實力。她在芬德聯邦擁有相當多的手下，完全無法判斷哪裏有她的走狗。

──忽然間，槍聲從四面八方轟然響起。

『保證「鳳」所有成員都能活命。』

好意外。裘兒應該一直以來都是懷着身爲間諜的自豪，忠實地完成任務，不像是會背叛的間諜。

◇◇◇

筆談也讓莫妮卡躊躇不決。要是愛爾娜或蘭稍微犯錯就完了。

莫妮卡用她們遞來的毛巾擦拭頭髮，在蘭正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她說出關於「貝里亞斯」據點的情報後，只見蘭神情愧疚地垂下眉毛。

蘭一臉疑惑。

大量槍聲像是圍繞着翠蝶和莫妮卡一般，響徹了黑夜。數量超過十幾二十發的子彈，同時被朝向天空發射。街上到處都傳出驚叫聲。

因此莫妮卡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將任務全部交給『燈火』處理，敝人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是也。」

從前「鳳」爲了讓克勞斯成爲自己的老大，和「燈火」起了爭執，最後在直接對決中贏得勝利。可是他們卻認同「燈火」的實力，放棄得到克勞斯的權利。

莫妮卡用雙手覆住臉，苦思了幾秒鐘。她不能把事情說出來。

「嗯，莫妮卡大人？」

「現在的莫妮卡姐姐果然怪怪的呢。妳還是到隔壁房間休息一會兒比較好呢。」

「…………」

詢問翠蝶對裘兒提出什麼條件後，她很乾脆地回答。

看來，她雖然可能尚未完全從失去「鳳」的傷痛中走出，但已經整理好心情了。

像是要看透人心似的泛起微笑。

「…………」

也就是所謂的雙面間諜。這是連在培育學校都會開課傳授的常見手法。假裝倒戈後交出無關緊要的情報，藉此討好對方。

愛爾娜從廚房的方向笑着說：「歡迎回來呢。愛爾娜接下來要做飯呢。」人在客廳的蘭則舉手招呼：「喔，莫妮卡大人。在雨中工作真是辛苦妳是也。」

多麼真切的願望。

「嗯？」

翠蝶一臉無趣地聳肩。

莫妮卡回來時，公寓裏只有愛爾娜和蘭二人。

『──只要姑且假裝背叛，刺探「蛇」的內情就好。』

少女們將其當成輪班時的休息場所使用。

被她說中了。

看樣子，現在的自己已經憔悴到會被蘭輕易看穿的地步了。翠蝶提出的提議果然讓人深受衝擊。

『蜜向她提議之後，她起初確實答應說要背叛祖國喔。她熱淚盈眶、一副好不甘心地顫抖着拳頭，下定決心答應了蜜～告訴蜜「燈火」成員的名字和長相的也是她喔～』

現在只能敷衍過去。

「吾等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沒有讓克勞斯大人成爲老大。因爲吾等決定要由『鳳』和『燈火』共同拯救國家，對此絕不後悔。」

翠蝶的意思大概是在說，背叛得不徹底只會招來惡果吧。

他們好像有用無線電聯絡過了。跟「貝里亞斯」一起行動的克勞斯和席薇亞很快就會回來。

「……這樣啊。」

她低下頭、緊抿嘴脣，不讓表情被人看見。

倘若克勞斯成爲「鳳」的老大，說不定就能避免這場悲劇發生。

「嗯。敝人今天睡了很久又很熟喔。」

她不知爲何得意地交抱雙臂。

提議反叛的翠蝶，用彷彿看穿一切的笑容看着莫妮卡。

──不久前。

當莫妮卡聽見翠蝶的提議時，腦中自然也有閃過這個念頭。

愛爾娜告知的事實令莫妮卡焦慮。

『啊嘻嘻！聰明間諜所想的事情果然都一樣呢，真是有夠笨。』

「吶，妳難道不恨嗎？」莫妮卡問道。

──翠蝶在莫妮卡身上裝了竊聽器。

（……可是蘭，當妳得知真相之後，妳的心意還有辦法如此堅定嗎？）

「在下只是在爲了一點不重要的小事而煩惱。」

她的語氣中帶着強烈怒氣。

「蜜一點都不怕。因爲在這個國家無論是警察、CIM，還是政府，都絕對無法對蜜出手。大街小巷到處都潛藏着蜜的手下，蜜只要動一根手指，就能自由自在地操控他們。」

◇◇◇

愛爾娜抱着馬鈴薯，走到了莫妮卡身旁。她用不安的眼神，像在窺視般注視着莫妮卡。

『反正莫妮卡妳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一股選擇愈來愈少的毛骨悚然感襲上心頭。

她露出嗜虐的笑容嘻嘻發笑。

「喔喔，莫妮卡大人難得如此呢。」

『她實在太小看蜜了。結果「鳳」全滅，她什麼願望都沒能實現，就這麼死去。』

「重點不在追究誰該負責。只看結果沒有意義是也。」

「…………」

「妳要是任意行動才真的會給人添麻煩啦。」

『她是個聰明人喔。她很早就發現芬德聯邦已經腐敗，只有向「蛇」投降才能夠讓「鳳」活命，是不是很了不起？蜜本來還想把她當成用來殺死燎火的棋子，徹底利用殆盡呢。』

『「鳳」裏面也有那種蠢材喔──就是「鼓翼」裘兒。』

莫妮卡回想起拍下「鳳」遺體的照片。

正當莫妮卡在回想與翠蝶的對話時，「莫妮卡姐姐？」的說話聲傳來。

「依照預定計劃，老師應該會在大約一小時後回來呢。妳就在那之前去睡一覺呢。」

「──少侮辱人了。」

以示威行動來說，這實在是做得太過火了。

竊聽器在衣領上，我方的情報隨時都被聽得一清二楚。只要訊號中斷，或是收音品質稍有不佳，翠蝶便會將百合的假情報泄漏給CIM。

然而，翠蝶卻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

「燈火」在休羅市內租了兩間公寓。

「假如克勞斯先生是『鳳』的老大，『鳳』說不定就會活下來。妳難道沒有這麼想過嗎？」

那名有着翡翠色馬尾、戴眼鏡的少女，是「鳳」的參謀。

蘭興致勃勃地將身體往前探出。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嗎？

原本表情笑眯眯的蘭忽然沉下臉來。

（在下聽翠蝶說了──「鳳」裏面有叛徒。）

「妳感覺沒什麼精神是也。若是平常，妳應該會大罵『不準睡』並給敝人肚子一拳啊。」

翠蝶神情憂鬱地嘆口氣，接着冷冷地說。

「蛇」巧妙地觀察他們，攻擊了他們的弱點。

蘭一副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地搖搖手，將身體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從她的臉上看不見一絲逞強。

這是莫妮卡一直都在思考的問題。

◇◇◇

──裘兒是因爲脖子被詭異刀具劃破而身亡。

『所以，莫妮卡妳可不要讓蜜失望喔。』

「……嗯，說得也是。」

『可是，她卻蠢到在緊要關頭背叛蜜。』

翠蝶離開後不久，天空便開始下起大雨。由於視野變得很差，於是莫妮卡決定中斷監視，返回據點。

她恐怕不是被「貝里亞斯」，而是遭到「蛇」的某人直接奪走性命吧。

「最後是大放送的時間。蜜要給妳看一樣好東西喔。」

她彈響手指，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們回來後將會舉行會議，莫妮卡當然必須參加纔行。

（……在下非得和克勞斯先生見面不可。）

一想到這裏，她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樣呼吸困難。

現在的她，連愛爾娜和蘭都能看穿她內心的動搖。

蘭悠哉地大大伸展身體，嘀咕一句「這樣啊，那敝人趁現在去洗個澡好了」便朝脫衣間走去。

莫妮卡也說「在下去隔壁房間睡覺了」，緩緩地站起身。

「啊，如果不嫌棄的話──」

愛爾娜像在討好似的說。

「愛爾娜待會兒要來煮特製的湯呢。煮好之後，莫妮卡姐姐要不要也嚐嚐看呢？」

「不用了。」她冷淡地回答。

「……妳真的很累呢。要是覺得很辛苦，不如找老師談談──」

「煩死了，少來管在下！」

莫妮卡忍不住大聲嚷嚷。

轉過身，只見愛爾娜瞪大雙眼，一臉受傷地屏住氣息，甚至還害怕地縮起肩膀。

「……抱歉，在下真的累了。」

莫妮卡移開視線一邊說。

「不過，請妳不要跟克勞斯先生提這件事。不會有事的，在下不想讓他多操心。」

愛爾娜點頭回答「知、知道了呢」，之後便怯生生地逃向廚房。

莫妮卡覺得自己很對不起愛爾娜。

可是卻沒有餘力去顧慮她。

莫名沉穩的口吻。

◇◇◇

莫妮卡以公式化的態度詢問。

翠蝶以尖銳的語氣說道。

翠蝶的威脅的可信度大幅增加了。

不是平時嘲諷的語氣，反而像在跟朋友說話一樣地溫暖。

沒有其他能夠依靠的人。

儘管她尚未決定背叛，現在也只能乖乖聽命於翠蝶。

她將紊亂的情緒深藏於心中。

絕對不表現在態度上，暗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情感微微地發聲。

（爲什麼你沒有察覺在下的悲鳴──？）

面對翠蝶再三地威脅，莫妮卡直截了當地說。

克勞斯不是神的這個事實，粉碎了莫妮卡心中某個重要的部分。

她好想對着正在說明今後計劃的克勞斯大喊「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

（…………可是──）

莫妮卡在大樓屋頂上，靜悄悄地俯視夜晚的街道。

『這不是背不背叛的問題，而是在下的背叛根本不會成立。』

──就在剛纔，達林皇太子已遭人狙擊喪命。

唯獨冷酷的話語深深刺入莫妮卡的心。

「可是……」莫妮卡喃喃地說。「百合還是有四五成的機率會死。」

◇◇◇

（爲什麼──以前就算在下用盡全力撒謊，你還是能夠識破不是嗎──？）

過了一陣子，外頭傳來席薇亞回來的聲音。

這時，敲門聲響起，克勞斯從門後探頭。他簡短說了句「我們回來了」，便和緹雅一起進入房間。

希望他能將逐漸被某個深不見底的東西吞沒的自己，拯救出來。

『「燈火」遲早會開會。在下如果不參加會議會讓人起疑，若是參加了就得跟克勞斯先生見面。而一旦碰到面，他肯定就會注意到在下的異狀。』

──使出渾身解數瞞過克勞斯。

『如果是這樣，妳會怎麼回答？』

「……達林皇太子遇害時，百合也正躲起來對吧？」

（什麼嘛，克勞斯先生應該要能夠看透一切纔對呀──！）

那副滿不在乎的態度，讓人不知該如何應對。莫妮卡雖然很想說明克勞斯的直覺有多敏銳，但卻又不能主動將情報泄漏給敵人。

與「貝里亞斯」的戰鬥很輕易就結束了。他們徹底中了葛蕾特的計，以席薇亞爲中心設下的圈套全數成功。「貝里亞斯」全員在山裏的工地遭到逮捕。

到頭來，克勞斯還是沒有看出莫妮卡內心的動搖。

會議結束後，莫妮卡很快就離開房間。

她一副不耐煩地搖頭。

『妳可以去參加會議。不過，到時妳可得好好努力喔。』

那是翠蝶給莫妮卡的最後期限。

接着，她向席薇亞探聽情報，試着判斷狀況。

──CIM將「鳳」視爲暗殺達林皇太子未遂的嫌犯，正在展開追查。

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要他在異常事態接連發生的任務過程中，看穿部下所有心理狀態才真的是不合理。克勞斯又不是神。

多麼矛盾的願望。可是一旦有了自覺，這個念頭便猶如潰堤般滿溢而出。

不能有一絲鬆懈。

莫妮卡一邊開朗地附和「說得也是」，一邊忍住不要咂舌。

強烈的情感在內心翻騰。

所幸克勞斯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異狀。

見莫妮卡沒有作聲，翠蝶接着說下去。

希望他能察覺。希望他能幫助自己。

莫妮卡離開愛爾娜二人，在梳妝檯前調整表情。

她從未花過這麼久的時間讓心情恢復平靜。她反覆地放鬆表情肌，確定自己已恢復成往常的模樣，並且確認喜怒哀樂等所有情緒的演技都沒有殘留異狀。

百合的職責是躲起來，不被「貝里亞斯」任何人發現。除了「燈火」的同伴外，沒有人可以爲她的不在場作證。

當被迫從中做出抉擇，莫妮卡心中自然而然有了答案。

──假使莫妮卡和「蛇」敵對，百合就會有五成的機率死去。

──如果莫妮卡背叛「燈火」，百合便確實能夠得救。

她一邊在心裏不停尖叫，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開會。

跟事前預定好的一樣，百合現在正在舞會大廳內臥底，爲了完成在桌子底下毒昏「貝里亞斯」的副官，然後偷偷和葛蕾特交換的計劃。雖然計劃已經成功了，不過她現在好像還繼續在躲藏。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莫妮卡的心情卻是絕望無比。

莫妮卡望向克勞斯，他正一臉嚴肅地說着今後該如何與「貝里亞斯」應對。

「對了，百合現在人在哪裏做什麼？」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必須拿出身爲間諜的全副實力，努力不讓內心的動搖顯露出來。

她現在整顆心紛亂不已，要讓克勞斯完全察覺不到這一點、撐過二十分鐘左右的會議是不可能的。一旦感覺到異狀的他開口逼問，莫妮卡就只能乖乖吐實。

十分合理的數字。如果是克勞斯，即使和CIM正面衝突，他或許也能奪得勝利。可能性照理說絕對不低。

如此自私又天真的願望沒有消失。莫妮卡在傾盡全力掩飾真實心意的同時，仍不禁希望克勞斯能察覺一切，將她從翠蝶手中救出。

「說得也是。」

『……還是說，妳現在就要逼在下決定背叛？』

「嗯？她在『白鷺館』臥底啊。」

「蜜接觸過這個世界殘酷無情的黑暗面，所以覺得必須讓大家知道纔行，必須將惡夢深深刻在一無所知的愚民們心中。從那時起，蜜就自稱是『翠蝶』。蜜在見到莫妮卡那一刻就感應到了喔，知道妳和蜜一樣是想要吐露自身情感的人。」

不久，會議開始了。成員有克勞斯、莫妮卡、緹雅、愛爾娜、席薇亞和蘭這六人。首先由克勞斯發表和「貝里亞斯」一同行動的感想，以及成爲人質的緹雅所打探出的情報。

他在會議中，又再次做出聽似想要避免和CIM爆發全面抗爭的發言。看來果然連他也想回避和CIM起衝突。

『隱瞞這件事──假使妳不希望「花園」百合沒命的話。』

『莫妮卡，妳到現在還在寄望微小的希望啊。也罷，反正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他最後就只有鼓勵慰勞同伴一番，然後表明復仇的意願而已，沒有對莫妮卡投以特別的目光。

「存活率大概是五成或六成吧。」

她突然這麼出聲。

然而卻還是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證。

絕對不能被識破。假使裝在衣領上的竊聽器被克勞斯發現，翠蝶將毫不猶豫拋下莫妮卡，而屆時百合將會有生命危險。

『嗯嗯？』

◇◇◇

（……這下可以確定，翠蝶所說的話並非虛張聲勢。）

莫妮卡深知要徹底騙過克勞斯有多困難。

翠蝶輕輕揮了揮手。

「那當然啦。」

──即使是克勞斯也無法看穿一切。

席薇亞不以爲意地回答。

好不甘心。在翠蝶提議背叛後不久，莫妮卡腦中馬上就閃過拯救百合的念頭，然而她卻沒有時間那麼做。

必須再次下定決心不可。

──好希望他能發現。

莫妮卡最後再一次繃緊表情，氣勢洶洶地回到剛纔的房間。爲了表現出自己很有精神，她大罵一聲「吵死人了！」並朝吵鬧的蘭狠踹一腳。

翠蝶必須在克勞斯從「貝里亞斯」口中打探出真相、展開下一步行動之前，製造出另一場混亂。她大概想要無時無刻將克勞斯弄得暈頭轉向吧。

儘管莫妮卡仍繼續努力地演戲，卻不由得沒出息地這麼想。

那段期間，莫妮卡專心一意地保持平靜。

──沒有不在場證明。

「讓蜜來告訴妳，蜜希望妳成爲搭檔的理由吧。」

「其實，即使莫妮卡不背叛『燈火』，『花園』百合存活的可能性也很高喔。畢竟對手是燎火嘛。」

她想像過好幾次。想像只要自己向克勞斯求救，他就會爲自己全力以赴，就如同他至今好幾度拯救少女們那樣。無論何種逆境他都會幫忙打破。

在卡夏多人偶工坊旁的建築等了一會兒，不知不覺間翠蝶已站在莫妮卡身後。

『在下當然會拒絕。妳的話毫無根據。況且，達林皇太子是否真的即將遭到殺害，這一點也令人懷疑。』

「──因爲妳和蜜很相像。」

──與克勞斯的會面，正是改變莫妮卡今後命運的分歧點。

『沒用的啦。』

「回答在下三個問題。」莫妮卡說。

「請說。」

「第一個問題，克勞斯先生爲什麼沒能識破在下的演技？」

翠蝶神情愉悅地泛起笑意。

「嗯？應該是因爲妳的演技很好吧？」

「那點演技騙不倒他的。妳是不是做了什麼？」

儘管對「蛇」仍有許多不明瞭之處，但是已經可以確定他們之中有人擁有一般想像不到的技能。像是對好幾百人進行精神支配的紫蟻，以及識破莫妮卡的愛慕之情的神祕人物。

由此可以猜測，翠蝶也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

她露出曖昧的笑容，聳了聳肩。

「現階段蜜還不能向妳透露個人情報耶。」

「啊，是嗎？那第二個問題就算了。」

莫妮卡想要知道「蛇」的目的是什麼。他們不惜暗殺達林皇太子、製造出戰爭的火種，究竟有何企圖？但是，翠蝶不可能連這個也透露。

──莫妮卡得先以行動來表示自己的決心。

翠蝶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第三個問題，妳要在下做什麼？」

「蜜還以爲不說妳也會知道耶？」

聽到翠蝶挑釁的發言，莫妮卡微微嘆息。

她當然明白。「蛇」會想要得到她的理由只有一個。

──問題：什麼方法可以殺死所向披靡的無敵間諜？

──答案：當然就是由非敵人的人展開攻擊。

無論那是一條多麼艱難的道路，也必須爲了理想邁步前行。

「──就由在下來殺死『燎火』克勞斯。」

「毀掉一切──只要妳最終能夠辦到這一點，蜜就保證『花園』百合的性命無虞。」

莫妮卡在做出回應之前，閉上了雙眼。

在黑暗中浮現的，是在陽炎宮的一幕幕回憶。

翠蝶一走開，纏在莫妮卡脖子上的頭髮便滑溜地解開。

和我行我素到令人傻眼的克勞斯相遇。一開始集合遲到，讓人大喫一驚的愛爾娜。嫉妒勇於追愛的葛蕾特，與身體能力優秀的席薇亞比試過好幾次，被不按牌理出牌的安妮特耍得團團轉。指導個性膽小卻逐漸展現出上進心的莎拉，因身爲間諜的想法不合而數度與緹雅對立。

「知道了啦──」

然後是無論身處何種逆境，總是不斷激勵同伴的百合。

該選擇什麼、捨棄什麼。這個世界沒有美好到能夠讓人得到想要的一切。

「總之，可以請妳先從攻擊同伴開始嗎？蜜想要見識妳的決心。」

必須清楚明白地說出來。

於是，慘劇的時刻來臨。

翠蝶甩動自己的頭髮，朝莫妮卡走來，然後輕輕地將頭髮纏在莫妮卡的脖子上。她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就跟在辦家家酒的小女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