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敗露
《間諜教室》 · 竹町 · 1.7萬 字
那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情。
爲了替不可能任務做準備,葛蕾特接受克勞斯密集的訓練。他們隔着桌子,像在下棋一般彼此相對。取代棋盤擺在桌上的,是烏維家的房屋平面圖。
「烏維先生所在處是會客室。時間是下午兩點。我假扮成送貨員潛入,口袋藏着A──」
「……這個嘛,首先我會利用莎拉小姐的動物確認有沒有攜帶槍枝──」
他們在進行模擬。
只在腦中展開平常的訓練。在克勞斯是刺客的設定下,由葛蕾特立即回答她會如何對同伴下達指示,並且就如同下棋對局一樣,交互發表自己的行動,移動平面圖上的棋子。
葛蕾特漸漸將克勞斯逼入絕境。她奪走對方的武器,將其追趕到宅邸的角落。原以爲這下沒問題了──
「我要在這裏公開藏在口袋裏的A。」
克勞斯掀開他剛開局便蓋起來的便條紙,紙上寫着足以令局勢逆轉的道具。他恐怕從一開始就料想到這一步了吧。
葛蕾特嘆了一聲。
結果勝利的是刺客這一方。夥伴的棋子全都倒下。
「還不賴。」克勞斯發表評論。「再來一次吧。妳還能夠繼續嗎?」
「好的,當然可以……」
只要變更設定,就能即刻作戰。
葛蕾特重新排好棋子,開口說道:
「……如果平常的訓練也這麼做,老大的負擔就不會那麼重了……」
「不,想像和實戰不一樣。再說,我也沒辦法清楚說明細節。」
比方說,對於「我讓席薇亞小姐從背後突擊」這項行動,克勞斯有時會做出「我像老虎一般應付」的回應。這樣太爲難所有人了。
不過,就累積經驗這一點,模擬訓練相當有效率。
光是一晚,葛蕾特就和克勞斯交手好幾十回合,從中累積了許多失敗的經驗。
葛蕾特緊握住他的手。
「……在老大休息之前,我不會把這支鋼筆還你的。」
「……………………………………………………………………………………………………………………………………………………………………………………………………………………」
「…………」
「葛蕾特,妳應該也累了吧?我馬上就要睡了,妳幫我把房間的電燈──」
「可是,葛蕾特,我唯獨不知道妳是怎麼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妳的愛慕之情太令人費解了。」
葛蕾特自己覺得很普通,不過他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對愛情懷有渴望的我,是不是太貪心了呢……?」
克勞斯的手被劃出一道紅線。平時的他不可能會受這樣的傷。
若是平常,只要有人接近他就會醒來,然而現在的他卻依然沉睡。大概是累積了太多的疲勞吧。他還是第一次像這樣露出破綻。
「……我是說,只要有男性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會胃痛。」
克勞斯大概只有把這件事告訴自己吧。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總之妳──」
全身上下彷彿時間暫停般停止動作。
葛蕾特懷着期待說出心中的疑問,然而他沒有回應。
他沒有出聲,沒有動任何表情肌,甚至沒有眨眼。
「對了,我有個問題──」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了……?」
「……你總算肯稍微向我撒嬌了嗎?」
「不用擔心。再說,我還有好多非寫不可的報告書得完成──」
「…………」
「嚴肅?」
輕輕觸碰他的手,他還是沒有醒來。看來睡得相當沉。
「……謝謝你。」
(我對於這份戀情能否開花結果,絲毫不抱持期待……)
話到這裏就打住了。
「……疲勞已經開始害你受傷了,請你務必好好休息。」
「我沒有問妳。」
「好的。我當然會和你同牀、爲你唱搖籃──」
那是對她而言難忘的一刻。
「不,我相信妳說的話。」
「但是當我達成任務……能夠回應你的期待時……
「…………」
「噢,妳說這個啊。」他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
「…………好快。」
真奇妙。
「老大是例外。」
「那麼,我也要發問。」
從他讓人不禁深陷的深邃眼眸也能感受到這一點。
「什麼事?」
那三人是這次要合作的夥伴。
不可以對愛要求回報──儘管腦袋明白這一點,卻還是會不自覺產生慾望。
「這是什麼方便的設定。」
葛蕾特改變話題。
可是,比起想要說明這一點的渴望,眼前還有另一件事更爲重要。
「我就算說了,你也一定不會相信……」
轉過身,克勞斯已倒在牀上。他閉着眼睛,呼吸平穩。轉換速度之快,就好比關掉電源般。
「……老大?」葛蕾特偏着頭。「你不是答應說會相信我嗎?」
「其實我是想問妳更嚴肅一點的問題。」克勞斯按着額頭。
擔任指揮中心的是葛蕾特。
「……是因爲在我面前才鬆懈嗎?」
她定睛凝視着克勞斯。
葛蕾特從某位同伴那裏得到「儘量開啓性話題」的建議,於是便不疑有他,忠實地照做。
他還說出如此過分的話來。
克勞斯似乎無法接受這個說法。
──心臟高聲跳動。
「給我出去。」
葛蕾特搶先點頭。
那是他愛用的物品。她用雙手抱在懷裏。
克勞斯明明就徹底改變了葛蕾特這個人的價值。
克勞斯似乎很擔心自己。
多麼令人安心的一句話。光是如此,整顆心便高聲跳動。
葛蕾特拿起擺在桌上的鋼筆。
「會嗎……?」
持續沉默了好久。
葛蕾特用雙手懷抱似的拿着茶杯,說出自己的祕密。
聽從她的指令,好比有三頭六臂般表現活躍的是席薇亞。
葛蕾特還沒說完,就遭到克勞斯先發制人。
「……其實,我不喜歡男性。」
她一邊完成女僕的工作,同時接連向其他少女們下達指令。
「抱歉,我不懂妳的意思。」
「──妳爲什麼沒能在培育學校發揮實力?」
「意思大概是要妳從烏維先生口中,打聽出明天參加餐會的賓客情報吧。」
「──白色。」
「……老大下達了『像摩擦深海岩石一般地刺探烏維先生』的指令。」
「包括其他成員在內,我當然有從教官那裏得到情報。百合經常失誤,再加上個性奔放,所以無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莎拉原本就對當間諜沒有太大的動力。席薇亞則是因爲出身的關係,曾經有過一段荒唐的時期。」
他對葛蕾特投以不服的眼神,再度像是陷入沉思般不發一語,但是不久便做出「畢竟我都答應要相信妳了」這樣既像感嘆又像放棄了的發言。他再次啜了一口紅茶,左右搖頭。
「麻煩說人話。」
克勞斯出乎意料地遲遲沒有反應。
由於成功籠絡了烏維,諜報活動一口氣有了長足的進展。
他們也會在對戰的空檔閒聊。兩人一邊喝着紅茶,一邊稍事休息。
克勞斯表情錯愕。
這樣下去可能會感冒。葛蕾特連忙將毯子蓋在他身上。
一面感受手堅實、溫暖的觸感,葛蕾特繼續待在他身旁。
「因爲白天有件緊急任務要處理。我只是稍微勾到一下,很快就會好的。」
「……好的,我今天的內衣顏色是──」
她姑且「……跟我料想的一樣」逞強地這麼說。
「不要硬是說出來。」
◇◇◇
儘管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葛蕾特還是情不自禁地泛起微笑。
光是能夠在一旁望着那張安詳的睡臉,內心就覺得好滿足。全身彷彿受到陽光照射一般,漸漸溫暖起來。
他雖然不滿地蹙起眉頭,最終還是嘀咕一句「──好極了」,然後收拾起宅邸的平面圖。這代表着訓練結束了。
真的是嚴肅的問題。
克勞斯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
「可是妳在我面前,表現得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啊。」
她強忍着想說出「是要預訂婚禮場地嗎?」這句話的心情,不然克勞斯可能真的會不理她。
只要像這樣做出指示,她就會「好!」地點點頭,立刻衝向書房。
「嗨,烏維先生,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她拿着車鑰匙,用輕鬆的口吻對他說。
儘管被烏維斥責「時間比平常早了一小時耶!」,席薇亞仍「因爲天氣好像會變差嘛。好啦,我們提早到那裏聊聊明天的事情吧。」像這樣花言巧語地維持友好。
當她下次返回宅邸時,想必一定達成目的了。
完成任務的同時,也和僱主維持良好的關係。
以現狀而言,她是任務的關鍵。
至於百合,她則是朝着不同於席薇亞的方向發揮所長。
天生的迷人容貌和與生具來的開朗個性,讓她深受宅邸居民的喜愛。雖然這一套在培育學校裏喫不開,不過她這個人本來就算犯錯,也往往都會獲得原諒。即使行動多多少少不太自然,只要是她就不會遭人懷疑。
「……百合小姐,爲了因應餐會,我要增加竊聽器的數量,請妳去轉移居住者的注意力。」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所以已經翻倒水桶,把走廊弄得溼答答了。」
「…………」
「我是預知能力覺醒的百合!」
百合才神情愉悅地比出勝利手勢,樓下隨即傳來奧莉維亞的慘叫聲。百合驚呼「居然這麼快就被發現了!」,接着便含淚跑走。
儘管手段高調,但是也因爲她的存在,讓其他同伴得以暗中行動。
她的獨特風格獲得了充分的運用。
宅邸外的莎拉則是受命處理雜務。
葛蕾特指示她利用動物,完成瑣碎的工作。雖然她本人很謙虛,但其實有不少工作只有她才能完成。
葛蕾特在上街採買的途中和莎拉交換情報。
「很遺憾的,敵人設下的陷阱沒有留下痕跡。由於連小妹家的孩子也沒有嗅出什麼,看來對方應該早有準備。」
「啊!難道是他?」
脫離現實的謊言缺乏真實感。可是,說出無趣的事實,對方也不會接受。
葛蕾特立刻低下頭。
「葛蕾特,方便來一下嗎?」
『莎拉小姐戒備時也沒有發現異狀。百合小姐則難得沒有在做女僕工作時出錯。』
「……他是指誰?」
──必須克服不可。
◇◇◇
「……不,我和那個世界格格不入。」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葛蕾特對於她沒有追問的溫柔之舉心存感謝。
葛蕾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卻還是裝作初次聽聞地點頭應和。
爲此,她竭盡全力,同時也多虧同伴的協助,才讓事情能夠按照計劃進行下去。
(沒錯,爲了老大……我必須專心纔行……)
葛蕾特也以手勢回應。
「妳身體不適有什麼原因嗎?」
儘管心痛的感覺瞬間佔據了思緒,但她隨即搖搖頭將之甩開。
葛蕾特左右搖頭。
雖然表面上態度謙虛,實際上內心仍相當自負。
其實葛蕾特早就料到會是這種結果,因此只是點點頭。
「咦?願聞其詳!」
葛蕾特緊抿雙脣。
心想總之先來完成女僕的工作吧,葛蕾特回到餐廳。那裏依舊擺滿大量的餐具。她本來打算隨時收拾,無奈人數實在太多,而且明明有按照烏維的意思,只准備分量幾乎與人數相當的料理,結果卻留下大量的剩菜。
「咦?妳這麼認爲嗎?好開心──不對,重點不是那個。」
看樣子她果然是要開罵。
微笑着敷衍帶過,葛蕾特專心收拾。席薇亞也「知道了~」一派輕鬆地回應。
奧莉維亞用手指玩弄起自己的頭髮,完全沒有打算掩飾不悅的情緒。
「這都要多虧葛蕾特妳下的指令很完美,妳果然好厲害。我原以爲這樣的行程絕對行不通,結果卻像施了魔法一般順暢。」
「好、好的……」受到她的氣勢震懾,葛蕾特接着說明。「……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爲情所困吧。我只要想到那個人,連和其他男性說話都會猶豫……」
音調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大概是要說教吧,從她的語氣就察覺得出來。
「嗚嗚,也是呢──不對,沒問題!小妹也會加油的。」
她被叫去的地方,是奧莉維亞的傭人房。
奧莉維亞弄倒椅子站起來。
這是當然的了。若非如此──她也不會當間諜了。
「……其實,是因爲我心裏有一位迷戀的男性,所以不太想和其他人有所牽扯。」
物品散亂地堆積在牀鋪周圍,便服則被隨意地掛在椅子上。可能偶爾會抽菸吧,房內飄散着香菸的餘味。平時她從不讓少女進入自己的房間,看來她「因爲我房間很亂」的主張確實沒錯。
「……我想那應該是奧莉維亞小姐特別漂亮的關係……」
「我說啊,妳也已經十八歲了,應該明白纔對,政界是男性掌權的社會,裏面到處都是瞧不起女人的傢伙。而在那樣的聚會里,光是有年輕可愛的女僕笑臉迎人,氣氛就會和睦許多,所以我才希望妳一定要出場啊。」
可是,她躲起來一方面也是爲了從事間諜工作。爲避免遭人察覺這點,必須設法矇混過去。
受邀賓客中,不僅有對烏維的政策表示贊同的財閥相關人士,連孤兒院出身的演員也笑容滿面地混雜其中。連袂出席的夫人則是身穿華美禮服,以閃耀的寶石點綴全身。
「……我改天再跟妳說,現在就先專心做該做的事情吧。」
「唔,洗東西可以之後再洗啊。」
葛蕾特繃緊神經。
『沒有入侵者。我有將可疑人物的行李搜過一遍,不過沒有發現武器。』
葛蕾特不懂話術,所以只能找出一個適當的藉口。
這種時候,或許應該拋出所有人都喜歡的話題。
席薇亞點頭,用手勢傳達意思。
儘管是在這種偏僻的地方舉行,還是有多達三十名賓客來訪,所有人都是仰慕烏維的政治家和有權有勢之人。由於這次特別開放平常不用的空房,讓四名女僕得不停奔波才勉強應付得來。
「不,應該受到稱讚的是席薇亞小姐妳們纔對,我只是在幕後發號施令罷了。」
「那妳也會出席這種社交場合嗎?那種『金碧輝煌』的感覺,讓人有點羨慕耶。」
「妳之前說過,妳是政治家庭出身對吧?」
在烏維的宅邸舉辦的餐會平安結束了。
她比料想中更感興趣。
「一開始雖然會不習慣,不過那樣其實還不賴喔。只要隨便恭維一下對方就能拿到小費,還有些大叔會帶我們去旅行和看戲呢。」
奧莉維亞一屁股坐在化爲衣架的椅子上,將成堆衣服壓扁。她讓葛蕾特站在自己面前,投以凌厲的目光。
車子的大燈依序照亮山裏的樹木,不一會兒便從視野中消失,四周安靜得彷彿先前的喧鬧不存在一般。只剩下關上玄關門的聲音,莫名清晰地迴盪在耳裏。
看着桌上的殘羹剩飯,席薇亞似乎又回想起那場餐會。
儘管是極左派,政治家的餐會依舊奢華。
「…………」
「……對不起,因爲我身體不舒服,想說負責洗碗就好。」
「收到!」莎拉點頭,露出怯懦的眼神。「順、順便問,刺客有可能會再來嗎……」
席薇亞「是喔~」地隨口附和。「也是啦,因爲妳很怕男人嘛。」
她應該不是什麼也沒察覺。
確認情報完畢。
即使沒有克勞斯的指示,也能自行當場做出判斷,向其他少女下達適當的指令。藉着腳踏實地收集情報,一步步確實地將敵人逼上絕路。
爲了鼓舞自己,葛蕾特「……跟我料想的一樣」地悄聲低喃。
她老實地回答。
收拾到一半,席薇亞突然「對了,葛蕾特。」地向她搭話。
一見到那麼多男人,胃就痛了起來,這一點是事實。
「烏維先生正爲了餐會的費用大發雷霆。不過這算是他的老毛病了。」
葛蕾特的身體不適是半真半假。
在她腦中縈繞不去的,是一再勉強自己的心上人。
應該說,是上鉤了。
「……是的。怎麼了嗎?」
奧莉維亞面露微笑,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一些。
「就是之前的帥哥。啊~對了,葛蕾特妳沒有看到。那天殺手來的時候,有位帥哥剛好路過這裏。」
拍拍臉頰鼓舞自己,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街角。
「啊~有個小問題。」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些看在席薇亞眼裏似乎十分耀眼。
今天的餐會用金碧輝煌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
(……我必須讓老大向我撒嬌纔行。)
「………………」
「……那麼,明天一整天就麻煩妳戒備了。請隨時在宅邸周邊待命……」
隨着最後一輛車子駛離,宅邸籠罩在夜晚的寧靜之中。
「原來如此……」
奧莉維亞將瞬間上揚的嘴角往下撇。
來到走廊上,只見奧莉維亞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我無法篤定地說沒有……」
葛蕾特重重地吐了口氣。
少女們的合作開始順利運作了。
換句話說,萬事都進行得很順利。
好了──這下該找什麼藉口呢?
「欸,今天的餐會妳爲什麼要一直待在廚房?我本來希望妳可以一直陪侍在客人身邊。」
她用大拇指指着樓上笑道。
「席薇亞小姐,有什麼問題嗎?」
席薇亞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正當她在玄關前放鬆地垂下肩膀,席薇亞帶着困擾的表情走來。
奧莉維亞舉出那個男人的特徵。
那是一名外表中性、長髮,表情僵硬,身穿西裝的年輕男性。
「我問妳,他看起來和席薇亞她們很熟,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形容。」
「他是來見妳的嗎?告訴我,那個男人現在人在哪裏?」
「……不,他只是學校的老師……應該只是來看看正在打工的學生情況如何。」
「喔,是這樣啊,那個人還真認真呢。什麼嘛,原來是我誤會了。」
連珠炮似的提問後,奧莉維亞笑道:
「抱歉喔,因爲這個職場不太會出現戀愛八卦,所以我飢渴很久了。不過,戀愛啊,真教人羨慕耶。既然是這種情況,確實也很難勉強妳。」
雖然覺得她並沒有到飢渴的程度,葛蕾特還是隨口附和。
奧莉維亞深深嘆口氣,扶起椅子重新坐好。
無論如何,看來是博得她的好感了。葛蕾特也微微吐氣。
可是就在這時,奧莉維亞竟說出意想不到的話來。
「既然這樣,我可以收下嗎?」
奧莉維亞的提案令葛蕾特滿頭霧水。
「收下?」
「既然葛蕾特妳的意中人不是那位老師,我應該可以收下吧?」
簡直把人當成物品看待的態度。
奧莉維亞滿不在乎地繼續說。
「下次讓我和他見個面吧。我可以配合他的行程。」
結果,就一直當成護身符保留到現在。她輕撫鋼筆,沉浸在與他的回憶中。
「什麼跟什麼啊。」
「別這麼說,妳完全不需要沮喪。因爲妳的身材也──」
抱着「我有從意中人那裏偷來的鋼筆喔」的心態。
「……………………」
「既然妳要無視別人好心給的建議,那就算了。想想也對,就算妳一臉不情願地勉強出席餐會,也只會惹人嫌而已。」
「…………」
這一點,葛蕾特自己也察覺到了。
──鋼筆。
自己可能再也不會進到這個房間了。
葛蕾特原本想坦然地接受──
「啊,被我說中了。」奧莉維亞面露嘲諷的笑容。「也是啦,因爲妳這個人很陰沉嘛。」
「哎呀,因爲我看葛蕾特妳好像很累的樣子,纔想好好地寵愛妳一番。」
「什麼嘛。」
逕自撲向牀鋪後,百合就開始摸葛蕾特的頭。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像在哄孩子似的撫摸葛蕾特。
「──我討厭那種想法。」
而是一個性格陰沉、只會想卻缺乏行動力,連跟人聊天對話也不會的女人。
奧莉維亞的話,刺中了葛蕾特內心柔軟的部分。
葛蕾特坐起身,和她面對面。
我得換上睡衣纔行。即使腦袋做出這樣的判斷,一度深陷被窩的身體卻無法立即動起來。這份倦怠感恐怕不單單只是因爲過勞吧。
葛蕾特把手伸向放在牀邊櫃上的東西。
「……可是,即使和他見面,也未必能夠和他成爲情侶……」
──後腦杓傳來的柔軟觸感。
奧莉維亞像是要趕人走地揮揮手。
沉浸在妄想中一陣後,有人敲了房門。
──克勞斯對我沒有戀愛情感。
那似乎纔是她的真心話。
即使低聲呼喚,也不可能得到回應。
「啊,辛苦了~」
她將手移離葛蕾特的肩膀,投以煩躁不已的銳利眼神。
葛蕾特恭敬地低頭致意,離開奧莉維亞的房間。
這時,奧莉維亞忽然停頓下來。
「摸摸。」
葛蕾特早有自覺。
「不,沒什麼……」
「──我看,妳就是因爲這樣纔不被愛吧?」
對了,報告還沒有結束。徹底遺忘這件事了。
「雖然我不是老師,不過妳就用我的手將就一下吧。」
(……好累…………)
「既然療愈老師的疲憊是葛蕾特的職責,那麼療愈妳的疲憊就是我的職責啦。妳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困難了。」
百合繞到葛蕾特背後,幫她按摩身體。以熟練的手法,揉捏放鬆她的頭、脖子、肩膀、背部。據百合所言,她也經常幫同伴之一的莫妮卡按摩。雖然覺得實際上恐怕是「被命令那麼做以作爲賠罪」,但總之她的手法相當熟練。
每當一天結束,總會感到疲憊不堪。
她的胸部一直頂到葛蕾特的頭。
她笑眯眯地看着葛蕾特。
緊緊握住那支筆,按向自己的胸口。
是成熟女性給青澀少女的建議。
可是,百合卻不理會葛蕾特的話。

壓抑住想要詢問「那是加爾迦多帝國的工藝品吧?」的心情──
這一定是鼓勵的話。
她不像百合一樣擁有吸引衆人的迷人外表,也沒有席薇亞那樣表裏如一的爽朗個性,更不像莎拉一樣討人喜歡,會讓人想要好好保護她。
好心給的忠告被糟蹋了,奧莉維亞似乎相當火大。
「……對了,那個胸針好美喔。」
「說得也是,如果是關於今天餐會的事情──」
儘管如此,葛蕾特卻沒有勇氣照鏡子。
(正因爲如此,我才只能盡全力付出啊……)
葛蕾特眨眨眼。
百合突然慌張起來,從葛蕾特身邊跳開。她平時個性明明動不動就得意忘形,然而一提到自己的身材或性方面的話題,就會突然變得很害羞。
「──葛蕾特,原來妳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奧莉維亞皺起眉頭。
「……妳是怎麼了?」
她突然間是怎麼了?
隔壁房間的百合探頭進來。
可是另一方面,也有件事令葛蕾特在意。
這是她對獲得情人贈送胸針的奧莉維亞的抵抗。
「──我看,妳就是因爲這樣纔不被愛吧?」
她卻做出完全相反的回應。
「……!」
(……從老大手中搶過來之後,不知不覺就錯過了歸還的時機。)
儘管想着必須繃緊神經,然而身體卻渴望怠惰,思緒也變得遲緩。
話題似乎到此結束,她冷眼望着葛蕾特。
葛蕾特緊咬嘴脣。
我也需要那種羞恥心嗎?
「百合小姐……?」
她似乎爲葛蕾特的疲勞感到擔憂。
「……老大。」
如此心想的葛蕾特,迅速觀察房間各個角落。被妥善安放在桌上的工藝品引人注目,翡翠色的寶石閃閃發亮。
「……是這樣嗎?」
之後她站起來,把手搭在葛蕾特肩上。
笑容從臉上消失,換上一副觀察葛蕾特的表情。
葛蕾特嘆了口氣。
「像我們這樣的美女可以輕鬆地活着。男人才不喜愛沉重的女人呢。」
逃離奧莉維亞的追問後,葛蕾特倒在傭人房的牀上。
「……沒什麼。我只是因爲誘惑老大好幾次都失敗,所以變得有點神經質。」
好幾句話掠過腦海,卻仍忍着不將那些脫口而出。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咦~這種事情誰說得準呢~畢竟我臉蛋長得好看,對身材也挺有自信的。」
「……百合小姐,妳的身材真好…………」
「──總之,先把工作的事情擺一邊吧。」
「這樣啊……」
努力付出,展示成果,回應對方的期待,然後被愛。她只能夠這麼做。
「對方一定也憋很久了啦。只要讓他喝點酒,假裝自己也醉了把胸部貼上去,然後巧妙地把他帶上牀讓生米煮成熟飯──」
我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
奧莉維亞開口。
「……我沒辦法喜歡不努力被愛的人。」
葛蕾特滿腹不解地接受撫摸,結果百合笑着說:
儘管孰勝孰敗是再清楚不過了。
「嗯,因爲妳是美女呀。妳得表現得更從容一點纔行。」
「總之,妳要爲了喜歡老師的事情煩惱是無所謂,但是工作可千萬不能偷懶喔。妳放心,男人一定會回頭看妳的。」
「那是我愛人送我的禮物啦。妳有什麼意見嗎?」
奧莉維亞捧腹大笑,「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啊。葛蕾特,妳還真好懂耶!」還邊拍手邊這麼說。看樣子,她好像被戳中了笑穴。
百合不自然地止住話。
視線停留在葛蕾特平坦的胸部上。
「那、那個……」
「那個?」
「………………………………………………感覺很擅長扮男裝。」
「………………」
那似乎就是她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話。
大概是發覺自己踩到地雷了,百合開始劈里啪啦地說個不停。
「真、真不愧是變裝專家!體態管理做得真完美!」
「…………」
「不需要束胸就能假扮男人的天才!」
「…………」
「說妳平常就在扮男裝也不爲過!」
葛蕾特握住百合的手。
「我可以折斷妳的小指嗎……?」
「妳真的生氣了?」
百合發出慘叫。
可是,重重受到傷害的人是葛蕾特。她讓背部離開百合,倒向前方,呻吟着「這個充滿痛苦的世界真該死」同時捶打棉被。
被狠狠直指自卑之處,讓她好想哭。
不僅如此,對克勞斯說過的話也在這時掠過腦海。
「愛娘」這個代號據說是她自己取的。
莎拉將桌子移到房間中央,盯着克勞斯的資料。
尤其和老鷹巴納德的交情,更是從進入間諜培育機關之前便延續至今。
「沒什麼好丟臉的。」
對膽小的莎拉而言,那無疑是她心靈上的依託。
──「我怎麼會生出妳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兒!」
「雖然覺得很丟臉,不過現在小妹感覺安心多了。雖然很高興老師願意依靠小妹,但是說實話,還是比較希望被老師保護……」
「…………」
在百合離去的房間裏,葛蕾特深深嘆息。
對帝國來說,剷除令人不愉快的政治家,讓有他們當靠山的政治家當選,這樣就不必掀起耗費成本的戰爭,照樣能夠逐漸支配鄰國。
搬運、聲東擊西、搜查,動物的運用方式五花八門。
克勞斯一臉感到不可思議地轉過身。
(男性恐懼症啊……)
「噫!」身子頓時一顫。
可是,殘響卻久久不肯消失。
「那、那個!」
正當莎拉望着巴納德大快朵頤時,小屋響起敲門聲。
──那就是我們現在起必須交手的敵人。
相反的,她也把席薇亞偷來的資料遞給克勞斯。
被稱爲屍的刺客──光是有查明的,世界各國就已經有數十人命喪其手中。不只是目標,有時屍也會殺害周邊人物,以免遭人識破自己真正的意圖。被逼到走投無路時也會將一般老百姓牽連進來殺害,好讓自己逃命。
◇◇◇
──調教。
做出結論,克勞斯將散亂的頭髮往後紮起。
雖然沒有懷疑,不過看來她的話確實屬實。
克勞斯「是啊」地說完,又拿出新的資料。
「佈置成跳樓自殺是最常用的手法。由於沒有使用兇器,要追蹤調查十分困難。未被揭發而被當成自殺處理的暗殺案件,想必是堆積如山吧。」
葛蕾特的處境無疑十分悽慘。
「葛蕾特,妳放心。妳身上也充滿着迷人魅力喔。」
多麼諷刺的名稱。
「啊,原來是老師。」
(這就是影子戰爭嗎……)
「那個!所以,小妹希望老師能多關心一下葛蕾特前輩。」
克勞斯在某間旅館內閱讀報告書。
打開門,只見克勞斯站在那裏。
一股寒徹骨的感覺伴隨着憤怒的情緒,從身體深處湧現。
「──但是,光憑這疊紙無法掌握她的心思。」
世界最強──聽起來甚至有些幼稚的自負與驕傲,曾好幾度拯救了她。
莎拉忍不住朝着他的背後出聲。
一旦專注於眼前的事物,就會不小心失去綜觀全局的視野。
是敵人來了嗎?
◇◇◇
光憑那一句話,莎拉僵硬的身體便得以放鬆。
葛蕾特把臉埋進牀單,繼續深陷苦悶的思緒當中。
莎拉在山中小屋裏餵食寵物。
想要趕走說話聲,於是用棉被把自己裹起來。
牠是老饕,只有莎拉親自特製的飼料才能滿足牠。
──我不喜歡男性。
莎拉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喪命的是爲戰後復興盡心盡力的政治家,真是遺憾……」
(……我怎麼樣都不覺得自己有魅力…………)
要是有個萬一,就讓巴納德保護我好了。如此心想的莎拉在牠身旁舉起槍,結果門後傳來「是我」的熟悉說話聲。
「莎拉。」克勞斯對她說:「別擔心,世界最強的我一定會將其制伏,妳不需那麼害怕。」
她的父親是政治家,參議院的國會議員。是中間偏左派的代表性人物,和極左派的烏維保持着寬鬆的合作關係。據公開資料顯示,他有三個兒子和一個排行最小的女兒,而那個女兒爲了養病,從十三歲起就在海外居住。
儘管覺得自己受的傷比獲得的療愈更多,百合卻說完就笑容滿面地離開了。
「總之,現在就先完成任務吧。」
由於烏維的宅邸和鎮上有段距離,於是她便藏身在空着的山中小屋裏。老鷹、鴿子、狗、老鼠,小屋內擺滿裝着那些動物的籠子,感覺就像是一間動物籠舍。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實在是太丟臉了。
是疑似遭屍殺害的政治家的詳細資料。
要是克勞斯回說「妳哪裏有胸部?」,葛蕾特恐怕會咬舌自盡吧。
「情報都收集齊全了呢,應該差不多可以確定人選是誰了。」
「好好好,小妹知道你從以前就喜歡喫豬肉啦。」
那是向某個間諜培育學校索取來的資料,裏面紀錄了考試內容和葛蕾特的成績。筆試成績接近滿分,可是一遇到實地測驗,成績就會突然一落千丈。儘管如此,只要考試內容不會與人接觸,她的表現依舊優秀。
克勞斯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遭到刺客殺害的是烏維的老朋友。刺客或刺客的同夥,此時此刻恐怕就潛藏在他的周邊。
向他人說明時,爲圖方便,莎拉總是這麼稱呼自己的能力,但她認爲自己和動物之間建立起了信賴關係。
克勞斯撕破報告書,放在菸灰缸上。
她之所以進入培育機關,是受到父親的強烈推薦。
第一次襲擊的五天後──發生了第二次襲擊。
不是單純的殺人。人消失後,政治會產生變動,連帶改變國家,世界樣貌也將隨之轉變。
簡單來說,她應該就是被拋棄了。
克勞斯一言不發,表情比往常更加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緒。不久,他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樣啊」,便離開莎拉的房間。
克勞斯把點燃的火柴放在報告書上,將其燒燬。
那個詛咒遲遲不肯離去。話語反覆地在耳邊迴盪。
「第二次暗殺啊……」
她用開朗的語氣說。
席薇亞聽見槍聲,立刻跳起來衝到烏維的房間,結果見到窗戶玻璃破了。
──「爲什麼妳就是無法正常地笑!」
即使是科學技術進步的時代,還是有許多事情只有動物才辦得到。
所幸,烏維還活着。他拿出步槍大口喘氣。由於他不停朝黑夜開槍,席薇亞趕緊制止。
(因爲政界有着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觀念。人們要求女性具備美貌和落落大方的性格……一旦不符合男性社會的要求,存在價值便會持續遭到否定……那樣的生活想必宛如地獄。)
「葛蕾特前輩的行動,一定比老師以爲的更需要勇氣。」
(「請躺在我胸前睡覺」這種話……連我自己都覺得難堪……)
實際說出來之後,莎拉才明白自己究竟想表達什麼。那是膽小的她才能說出口的話。
絲毫不具道德觀、惡劣透頂的情報員。
克勞斯一副任務到此結束地點點頭,轉身朝房間外走去。
莎拉不知道他平時究竟在哪裏做些什麼,不過從包包裏的文件來看,似乎確實有所斬獲。
就在葛蕾特傷心難過時,百合拍拍她的背。
雖然感謝她的心意,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她的話。
「所以,我們要永遠當好夥伴!」
問題是臥底和交涉──與人接觸的測驗。她在這個項目,拿到差點不及格的成績。
她有件事非告訴他不可。
「真低級的嗜好……」
◇◇◇
她按住頭,不小心再次回想起往事了。
──「我沒辦法愛妳這樣的女兒!」
「是時候開始──狩獵刺客了。」
一度消沉的心,喚醒了過去的傷痛。
看來是失敗了。
從窗外狙擊、暗殺,又或者是利用破掉的窗戶玻璃殺傷烏維。不過,似乎是因爲先前變更過傢俱的擺設位置,所以沒能傷及牀上的烏維。
──好奇怪。厲害的刺客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二度失敗嗎?
子彈掉落在地板上。
席薇亞撿起子彈,定睛觀察。
敵人所使用的恐怕是小型手槍,口徑25㎜。窗戶和樹的距離目測爲三十公尺。以這樣的距離來說,使用的手槍太小了。
莫非對方不打算取他性命?這一點實在讓人想不透。
席薇亞用手帕包起子彈,收進口袋。
這時,其他居住者總算趕來。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祕書連忙確認烏維的身體狀況。
「老夫差點就沒命了。」
烏維重重吐氣。
「白髮,幸虧有妳。要不是妳擅自移動老夫的牀,老夫說不定早就被窗戶玻璃刺死了。」
席薇亞「不,這完全只是巧合啦。」地笑答。
當然,這是她精打細算下采取的行動。考慮到環繞宅邸周邊的樹木位置和窗戶的配置,她改變傢俱的擺設方式,讓烏維被人從外面狙擊也不至於有性命之虞。
「又是那個醜惡的疤面男。」烏維從鼻子哼氣。「可惡!下次老夫一定要開槍殺了他!」
「你的夜盲症狀況還好嗎?」
「多虧有妳們的料理,現在已經大致復原了。下次那傢伙再出現,就是他絕命之時。」
讓他喫了兩星期營養豐富的料理後,烏維的症狀已獲得改善。這雖然是件好事,不過還是希望他不要太出風頭。
席薇亞從烏維手中奪走步槍,靠在牆壁上。
「烏維先生,你的確是很勇猛,不過,照一般的做法僱用警衛你覺得如何?」
──無疑是間諜的技術。
遭到殺害的全是政界人物。她疑似利用了烏維所掌握的情報。
儘管被敦促繼續演戲,席薇亞還是想確認一件事。
結果,整理工作直到深夜才結束。
是葛蕾特。
「……咦?」
她不知何時來到了房間,一邊收拾玻璃,一邊用平靜的目光望着奧莉維亞。
「她剛纔隱藏氣息站在我背後耶。如果奧莉維亞小姐有意動手,我早就──」
可是,在席薇亞看來,僱用警衛不失爲一個好方法。只要能夠確定對方的身家清白,請人幫忙加強戒備也不壞。
「我問妳,老師的判斷是什麼?」
(……她恐怕還不會行動吧。要是現在動手,到時嫌疑加重喫虧的人是她……雖然她現在心裏一定很氣憤,不過應該還是會爲了提防老大,不敢輕舉妄動……)
她一臉無趣地離開烏維,準備走出寢室。
「我說,奧莉維亞小姐……」
「烏維先生,我們明明連刺客在哪裏都不知道,還要多增加外人進到這個家,這樣太可怕了,我反對這麼做。」
席薇亞瞪着半空中。
「…………」
(……只不過,現在還無法得知她有多少實力……我是很想觀察她對於襲擊事件的應對方式,慢慢地掌握情報……可是再繼續這樣下去……)
就快接近尾聲了。
「對了,烏維先生。還是說,應該解僱最近剛來的外人呢?」
可是另一方面,一部分的她也很感激這個提議。
途中,她和葛蕾特擦身而過之際,兩人彼此互瞪。
「他全權交給妳決定嗎?」
「我──」
「唔,那樣好像也不壞……」
悄悄望向葛蕾特的側臉,她的表情中少了幹勁。原本身體就不強健的她,看起來心神勞累。
「…………」
包括席薇亞在內,其他人都不知道。席薇亞決定總之先來清掃房間。
「……他說交給我處理。」
「…………」
「……!」
全部自己一人完成就好──也能夠理解他爲何採取那種行動。
那個念頭一湧現,葛蕾特頓時有種心臟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席薇亞小姐。」葛蕾特以沉靜的語氣低語。「現在請先完成女僕的工作。」
反對的聲音響起。
這時,地毯的皺褶讓她絆了一下。
「我問妳,奧莉維亞小姐是什麼時候握住玻璃的?」
「抓住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她很快就堆起笑容。
與其睡覺,她寧可把時間用來構思計劃。
「……對不起,我稍微沒走穩。」葛蕾特立刻從她身邊離開。「不用了,這點小事只要在牀上休息一下──」
就在她快往前跌倒時,某人抱住了她。
嘴巴被堵住。轉過頭,出現在眼前的是席薇亞。她似乎是躲在門旁。急忙想要掙脫,手臂卻被抓住,無法逃脫。「給我安分一點。」耳邊傳來這句強盜似的威脅話語。
而這樣的鬆懈之舉足以致命。
百合的按摩技術確實高明。撇除自卑之處會受到刺激這一點,身體的確會變得很輕鬆──
(話說回來,那傢伙現在到底在哪裏啊?)
「葛蕾特。」
葛蕾特已拜託莎拉,查出奧莉維亞的護照資料。
奧莉維亞面露志得意滿的微笑。
腳步沉重。感覺只要一放鬆,整個人就會腿軟癱在地上,然後說不定就再也站不起來。
需要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
席薇亞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假使她的身分遭人起疑,有可能會被趕出去。
「妳們幾個好像不怎麼害怕耶。這是爲什麼呢?」
奧莉維亞沉默回望,臉上表情冷漠至極,流露出不悅的情緒。
簡直就像暗器。
她食不下咽。
「妳在說什麼啊?剛纔的襲擊也是我──」
葛蕾特按着頭,回到傭人房。頭痛了起來,大概是沒日沒夜持續工作的關係吧。只要一放鬆,意識就會變得朦朧。
他似乎被夾在疑惑和信賴的女僕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
百合發號施令。
一邊動口說個不停,一邊緊緊挨到烏維身邊。
她從旁摟住葛蕾特的肩膀,眼神中流露出不安。這裏是傭人房前,她大概一直在這裏等葛蕾特回來吧。
是百合。
「不行,我要再幫妳按摩。我要將妳揉捏到全身都變得像水母一樣軟趴趴爲止。」
這就是克勞斯所揹負的重擔。
「──妳上當啦。」
葛蕾特微微點頭,着手清掃。
實在教人意外。席薇亞早就知道葛蕾特有時會受託斟酌處理現場狀況,但沒想到她竟揹負瞭如此重任。
做出判斷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說得也是喔,手指都被劃破了。我去清洗一下。」
奧莉維亞出身東方小國。有時會向烏維請長假的她,每次休假都是去國外旅行。而她的旅行地點,恰好和疑似出自「屍」之手的暗殺地點重疊。
席薇亞瞪大雙眼。
那瞬間的視線交錯代表着什麼?
她睡不好。
奧莉維亞隔着衣服緊握烏維的手臂,在近到讓人以爲要接吻的距離,定睛凝視着主人。
在上次的不可能任務中,他的內心也曾經糾結過好幾次。葛蕾特終於能夠切身體會他糾結的原因了。她從沒想過,依靠同伴竟是如此令人害怕。
語畢,奧莉維亞攤開右手。
──只要走錯一步,同伴就會死。
她悄聲詢問葛蕾特。
「……!」
牀旁邊,莎拉早已在此待命。她跨坐在倒下的葛蕾特腿上。
是奧莉維亞。注意到時,她已在不知不覺間站在背後。
葛蕾特就這麼被推倒在牀。
烏維也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她似乎已經明白什麼了。
羞恥的驚呼從口中發出。
三公分左右的玻璃碎片落在地板上。
「……赤手握着玻璃很危險喔。」
烏維交抱雙臂,陷入沉思。他好像正在和自己的節約精神進行拉扯。
百合說出奇怪的話。
要是在她悠哉用餐時事件發生了,那可怎麼辦纔好。
「妳沒事吧?不管怎樣,請先來我房間休息。」
但儘管如此,還是不能中斷警戒。
「──那樣不行啦。」
席薇亞反射性地向前一步。
她連珠炮似的說服烏維。
就在席薇亞準備回答的那一刻,有人從後方出言相助。
百合不容分說地將葛蕾特帶進自己房間。她的力氣比較大,無從抵抗的葛蕾特只能被她硬推着走。
從現在起,每一步都關係着任務的成敗。
「烏維先生,不如重新調查一次她們的身家吧。比方說,徹底檢查她們身上的持有物……」
「就連第一次襲擊妳們也表現得很勇敢,莫非妳們早就習慣遇上麻煩了?我問妳,到底爲什麼?妳會移動牀鋪真的是巧合嗎?」
如果是專家,只憑玻璃碎片就能割斷人的頸動脈,是足以應付緊急狀況的武器。可是在此同時,即使遭人逼問手持玻璃的理由,也能順利地矇混過去。
奧莉維亞發出聽似害怕的顫抖語氣。
右手臂被席薇亞抓住,左手臂被百合抓住。
全身徹底遭到束縛。
「……請、請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敵人必須毫不留情地盤問。」
百合嚴詞以告後,拿出粉刷用的大刷子。
用濃密的刷毛搔葛蕾特的脖子。
「~~~~!」葛蕾特難受得扭動身軀,少女們卻不解開束縛。
「不能對敵人手下留情。」
「妳、妳昨天不是才說要永遠當好夥伴……?」
「我騙妳的。」
她如此篤定地說。
那是無論如何都不該撒的謊言。
見到葛蕾特恨恨地看着自己,百合將手伸向葛蕾特的裙子。
說了一句「找到了!」便扯下某樣東西,拿給葛蕾特看。
那是熟悉的鈕釦型機器。
「竊聽器……?」
「呵呵!妳要是以爲我永遠都是受騙的那一方,就大錯特錯啦。」
和安裝在宅邸內的竊聽器一模一樣。
一定是她昨晚按摩時乘機裝上去的。換句話說,葛蕾特的一舉一動隨時都被泄露出去。
百合得意洋洋地笑道。
原來即使遇不到願意愛自己的男性,身邊還是有這麼多關心自己的同伴啊。
說出他懷着悲痛心情做出的決定──
這恰好與烏維之前執行的手法一致。只不過,他的做法實在太過唐突,即使是受過訓練的間諜還是會嚇到腿軟。
必須說出來纔行。說出這件任務的真相。
她早料到事情遲早會敗露,但沒想到第一個發現的人竟是百合。
飛濺的鮮血黏在葛蕾特臉上。
不帶感情的說話聲。
「再一發。」
正打算坦承時,又被搔癢了。
「……這場戰鬥,只能靠我們自己打贏……」
「我冒充刺客,藉機觀察女僕和警衛的反應……藉此讓受過特殊訓練的人現形……」
從門縫中隱約現身的是奧莉維亞。
徹底無聲無息。那無疑是她經過磨練的──刺客技能。
她悄悄地將某樣東西扔入房內。
葛蕾特凝視着那雙溫柔的眼眸,終於明白爲什麼百合會識破變裝了。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傭人房的房門。
「老──」百合放聲吶喊。「老師在哪裏?得馬上呼叫他纔行!」
聽了百合的話,席薇亞接着說「就是啊」,莎拉也「沒錯!」地點頭附和。她們也都對葛蕾特投以溫柔的目光。
好比心臟被直接揪住般感到噁心。
「妳差不多該告訴我們這件任務的全貌了吧?」
「算了,這次就幹得轟轟烈烈的吧。」
藏身在建築牆邊的同時,炸彈爆炸了。
手榴彈在老鷹身旁爆炸。
最先動起來的人是席薇亞。
是老鷹。
可是,狀況太慘烈了。
就在炸彈炸裂的前一刻,一道影子掠過頭頂。
──手榴彈。
葛蕾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在這種時候說出之前沒能坦白的祕密。
沒錯,對烏維和奧莉維亞開槍的人是葛蕾特。
啪的一聲,面目全非的老鷹墜落在地。
「巴納德先生……?」
葛蕾特嘆了口氣。
「────!」
可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莎拉的語氣茫然。
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早開始行動。
又或者是相反。
眼頭髮熱。
聽了她的話,席薇亞和莎拉兩人「「咦?」」一臉意外地瞪大眼睛。她們似乎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動手襲擊。
別再囉嗦些什麼。若是有他的力量,應該就不會產生這樣的犧牲。
「……他不在…………」
席薇亞一腳踹飛窗戶,所有人集體從窗戶逃脫。
「妳們幾個果然是情報員。」
槍聲一響,凡是受過訓練的間諜一定會擺出架式。即使演出害怕的樣子,依舊會躲起來不讓自己成爲目標。葛蕾特就是在尋找有沒有那樣的人物。
「……不,這是我的責任。」
「去窗戶!」葛蕾特大喊。
散落的老鷹羽毛在空中飛舞。
一定是因爲她一直以隊長的身分,關心着同伴心中的苦惱。
「葛蕾特,妳真的很厲害。我們到頭來還是不敢說『想分擔老大身上的負擔』這種話。」
名叫巴納德的老鷹突然現身,用牠的鉤爪靈活地抓起手榴彈,運向空中,然後在遠離主人莎拉的地方放開炸彈──但是卻晚了一步。
手榴彈再次從頭頂上方落下。
她緊握住葛蕾特的手。
猛烈火勢從窗戶噴發,玻璃和傢俱的碎片也同時從窗戶飛出來。葛蕾特用情急之下抓在手裏的牀單,覆蓋同伴的身體。也幸好因爲離窗戶夠遠,才能免於直接受害。
是因爲看似奔放的她其實有着一顆替同伴着想的心,纔會被指定爲隊長。
席薇亞、百合和莎拉表情凍結。
「這個好好玩喔。」百合盯着毛刷,一臉感動地這麼說。「所以──妳爲什麼要變裝成那副模樣?」
她本來打算沉默以對,結果百合又用毛刷撫過脖子,讓她「~~唔!」難受地扭動。
──世界最強不在身邊。
所幸,她欺騙同伴的犯罪念頭已經消失了。
話還沒說完,葛蕾特的耳朵就清楚聽見了。
嘴巴自然而然地動起來。
「但是,如果是這句話我就敢說──我想要分擔葛蕾特妳身上的負擔。」
「……老大現在不會來這裏……」
「那個疤面男──其實是葛蕾特妳假扮的吧?」
「咦……?」
莎拉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奧莉維亞沒有追擊。她似乎已經逃走了。
她抓着莎拉的頸子,朝百合的屁股一踢,將同伴送往唯一的出口。獲得釋放的葛蕾特也緊跟在後。
葛蕾特也同樣意外。
「……我投降了……沒錯,犯人就是我唔唔~~~~!」
不是盤問,而是拷問。
百合一副早就察知一切似的微笑。
葛蕾特能夠深切體會她的心情。
大概是早就預測到少女們會逃往何處吧。葛蕾特努力絞盡腦汁,卻想不出任何辦法避開那團爆炸波。
百合乾脆地坦言。
「因爲妳的反應太可愛,害我一時忍不住。」
「各位,請聽我說。目標的屍是──」
「……我剛纔正要說就受到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