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少N」與「世界」

某天的陽炎宮。百合的寢室。

「對了，莫妮卡！」

「不要突然大叫。妳就不能安靜地繼續按摩嗎？」

「說到這裏，莫妮卡妳的特技是什麼啊？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耶。」

「喔，因爲在下沒有說啊。」

「葛蕾特好像已經發現是什麼了，可是她怎樣都不肯告訴我。」

「在下也告訴莎拉了喔。」

「什麼！」

「百合，看這邊。」

「嗯？──！剛纔有東西在發光？」

「結束了。因爲在下就算不依賴特技也夠強了，而且考慮到情報外流的風險，所以實在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是喔～妳還真神祕耶……所以呢？剛纔的光線到底是什麼？」

「在下是絕對不會說的，尤其是對妳。」

莫妮卡至今仍捨不得丟掉當時拍下的照片。

◇◇◇

船塢道的大火到了深夜依然沒有撲滅。

將近凌晨十二點時，政府破例緊急召開記者會，公開表示「火災是潛伏在芬德聯邦內的間諜所引起」，然而卻對具體的國名避而不提。

──與射殺達林皇太子的間諜疑似爲同一人。

──這名兇惡的間諜因爲被CIM逼到走投無路，於是最後舉槍自戕。

官房長官淡淡地這麼說明，並且呼籲大衆不要隨便聽信坊間流傳的假消息，之後便迅速結束記者會，對於記者的嚴厲追問完全不予理會。

雖然還不清楚國民對於這則報導的反應如何，不過事情應該可以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當然是真的，這個國家的厲害高手們一起把壞蛋打敗了。他們毫不留情地將壞人打得落花流水，然後輸得慘兮兮的壞蛋就被正義之火燒死了。所以妳可以安心地睡了喔。」

「等一下、等一下，『黑螳螂』。沒必要爲了這點小事就說要引退吧。」

「原來如此，那麼射殺達林皇太子的也是你嘍？」

她一面向後翻滾，同時明白自己的右手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奈森聳了聳肩膀。

奈森語氣冷酷地說：

「但是既然輸了，我也只好認了。好吧，我決定把天下無敵的稱號讓給你──就此引退。」

「結果我們並沒有找到莫妮卡的遺體。」

「嗯，你比我早一步找到啊。居然不把天下無敵的我放在眼裏，你這傢伙簡直不可原諒。」

威力強大和手槍截然不同等級的子彈，光憑衝擊力便粉碎了莫妮卡的手腕關節。

「所以，現在就繼續等待她跟我們聯絡吧。」

他們不停望着無線電機，希望她能和自己聯繫。

道路前方傳來說話聲。

一轉身，就見到一名年約六歲的小女孩穿着睡衣站在那裏，懷裏還抱着粉紅色的熊布偶，一副剛剛纔從牀上跳下來的模樣。

「嗯，就是這麼回事。」

當亞梅莉等人在進行後續處理的同時，「燈火」則繼續在監禁房內等待好消息傳來。

原來如此，莫妮卡恍然大悟。她早就知道芬德聯邦裏有翠蝶以外的「蛇」。

「嗯？」

「沒錯，爲王效命的我們必須隨時保持完美風雅。」

「這下終於也能舉辦達林殿下的喪禮了……得辦一場風雅的弔唁儀式纔行……」

目送小女孩回去後，莫妮卡再次朝着蓋兒黛的藏身處前進。

看在CIM的人眼裏，應該會覺得莫妮卡已經死了。

小女孩打從心底感到放心般，露出天真笑容說「真是太好了～」，之後便回去自己的住處。

──人們將高舉雙手，歡迎沒有莫妮卡的世界到來。

「到底是怎麼搞的啊？意思是，怪物的學生也是怪物嗎？真教人鬱悶極了～」

那是沒什麼人居住的冷清木造公寓的一個房間。屋子裏有水還有食物，是連CIM也掌握不到的據點。只要抵達那裏，就能獲得片刻的安穩。

「……『車轍斧』故障了，害我完全提不起勁。」

白蜘蛛扭曲嘴角，「算了，既然幸運能夠找到逃跑的妳，也算是抵銷了吧」地這麼說。

只要稍微鬆懈下來，就會立刻倒下睡着。

「這樣真的好嗎？」亞梅莉問道。

◇◇◇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國民……要是讓民衆知道我們引起這麼大的災害，最後卻還是讓刺客給逃了，屆時說不定會發生暴動。」

那是低俗的男性聲音。那個聲音粗野又下流，一聽就感覺是個氣度狹小的人。

「她是三公主哈託菲殿下的次女。因爲存在一直受到隱匿，所以妳不知道也很正常……從以前開始，『海德』便有從王族之中選出一人以上作爲成員的慣例。」

據說莫妮卡從緹雅身上偷走了無線電機。無線電機現在應該還在她身上纔對。

「吶──」莫妮卡狠狠地瞪着他。「你莫非就是翠蝶的頂頭上司？」

「這麼一來，混亂應該就會平息下來……雖然有可能會被譴責害嫌犯自殺，不過至少還能保住一點面子……亞梅莉，妳做得很好。我會在『海德』的成員們面前好好誇獎你們的……」

另一道男性說話聲，從和白蜘蛛相反的方向傳來。

首先注意到的是三條右臂。其中兩條應該是義手吧，義手的表面扭曲反射了月光，散發出金屬光澤。義手的主人有着高大壯碩的外型特徵，但卻用大衣的兜帽蓋住頭部，讓人看不見他的長相。

莫妮卡忍不住泛起微笑。

幾名同伴不時輪流對着無線電機，呼喚莫妮卡的名字。

◇◇◇

他們唯一能夠依靠的，就只有擺在房間中央、克勞斯偷偷帶進來的「燈火」的特製無線電機。那臺無線電機即使距離遙遠也能接收到訊號。

因此體力已到極限的她，纔會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在住宅零星坐落的寧靜小鎮上。

明天早上，衆多國民一定會歡呼喝采。CIM成功殺死了暗殺達林皇太子的惡徒。他們會爲了這個事實鼓掌叫好，並期待平穩的日子再次降臨。混亂將會平息，人們會逐漸恢復笑容。

只要這個世界又少了一份憂懼就好。

他的身材矮小，露出彷彿像在嘲笑全世界的陰鬱眼神，正在拍打自己的額頭。男人裝模作樣地大聲嘆氣，將狙擊槍扛在肩上朝這邊走來。

CIM尚未帶來任何情報。

「現在外出很危險喔，因爲休羅那邊有壞人在作亂，我的爸爸、媽媽也都很害怕呢。所以，不要外出走動比較好喔。」

她自行投身火焰之中，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突破火海。

他心滿意足地看着熒幕，點點頭。

接着對在一旁待命的部下亞梅莉開口：

從他的口氣聽來，他似乎並不打算深究沒抓到莫妮卡一事，而且也感受不到任何怒氣。雖然風雅一詞的意思依舊讓人一頭霧水。

「……吶，那邊的大姐姐，妳還好嗎？」

莫妮卡一邊緊急處理中彈的傷口，一邊神不知鬼不覺地跳上恰巧經過的卡車車斗。等到車子抵達休羅的東南方她才跳下車，然後就開始不停地步行，想要找到一個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

莫妮卡拿出了所有的一切。無論是子彈、炸彈、鏡子還是透鏡，全都一個不剩。身上唯一有的就只有快要斷掉的小刀。就連體內的血液，也已流失到差點就無法活動的程度。

在場所有人都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無線電機。

小女孩好像是從窗戶看見莫妮卡，纔會急急忙忙衝出家門。夜色昏暗，她可能沒有看見莫妮卡身上的傷吧。

要是他們認爲抹殺成功就好了。她暗自這麼祈禱，展開逃亡。

「真的嗎？」

身上飄散出濃濃的燒焦味。在熊熊大火中持續和CIM展開槍戰的她，最後選擇了逃走。她認爲自己已經以加爾迦多帝國間諜的身分鬧夠了，於是決定以生存爲優先。

這樣就好，莫妮卡嘆息着心想。

亞梅莉初次見到的CIM最高幹部「海德」的一員──「咒師」奈森。

「妳放心，壞人已經離開了喔。」

在大火中與CIM駁火的她，沒多久便被火焰吞噬，失去蹤影。

一名頂着蘑菇頭髮型的男人站在那裏。

奈森或許已經察覺到，她並不是殺害達林皇太子的真兇吧。

（糟糕……意識快要消失了…………）

「她是『海德』的一員──『魔術師』蜜蕾娜。」

亞梅莉並不認識那名間諜，雖然她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對方。

莫妮卡將一名少女打成半死不活，棄置在那裏，感覺似乎別有用意。

若是往常的亞梅莉，或許會因爲受他稱讚而歡喜落淚，然而現在的她卻完全沒有那種心情。

途中，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一定還活着。」

聽了這個令人無法置信的情報，亞梅莉瞠目結舌。

夜晚，莫妮卡不停地走。

然而在王權強大的芬德聯邦，成員之中若有王室成員，做起事來確實會方便許多。這次的騷動，據說也是由她負責在CIM和王族之間進行斡旋。

──「白蜘蛛」。

在CIM總部透過電視觀看記者會的奈森嘆了口氣。

「隨妳怎麼想像。」他放下肩上的狙擊槍，握在手中。「所以說──妳去死吧。」

「咦…………」

「……啊，你是說被棄置在那座碼頭上的──」

儘管在亞梅莉看來她應該是已經死了，可是卻沒有找到最重要的遺體。堅持「王的敵人即使成了屍體也要吊起來」的梅瑞狄斯如今仍和部下持續地搜索遺體，不過最後恐怕還是會一無所獲吧。

剛纔遇見的小女孩，想必也會開心地露齒而笑吧。

「……我們永遠都是正確無誤。」

一想到屏風另一頭竟然有那樣的少女，亞梅莉不禁愕然。

莫妮卡竭盡全力，才用小刀的刀背擋下他所射出的子彈。

「實在令人傻眼耶，怪物。」

莫妮卡知道那個特徵。長相也和克勞斯從前所畫的肖像劃一致。

體力已經到達極限。

「亞梅莉，妳去盤問她……『燒盡』似乎想向我們傳達什麼訊息……」

「說到這裏，『燒盡』留了臨別贈禮給我們呢。」

克勞斯平靜地說。

她所要前往的地方，是蘭曾經告訴她的──「炮烙」蓋兒黛的藏身處。

「不要東扯西扯的，給我認真做事。我完全沒料到事情會變得這麼麻煩。」

「好吧，既然你這麼拜託我，那也沒辦法了。這大概就是能力太好的人的宿命吧。幾千萬帝國人民的期待都壓在我肩膀上……啊啊，引退離我愈來愈遠了。」

「你難道每次都得自戀一番纔有辦法拿出真本事嗎？能不能改掉那個習慣啊？」

彼此說笑一陣後，兩人看向莫妮卡。

「那就──快點給她致命一擊吧。」

毫不猶豫。

莫妮卡將剩餘的力氣全部用來逃跑。她迅速起身，爲了遠離從道路前後兩側包夾接近的他們，跑離道路、逃往住家的方向。

「喔～妳還能跑啊？」白蜘蛛愉悅的說話聲傳來。

從對方的口吻聽來，被稱作「黑螳螂」的男人應該也是「蛇」的一員。他們的實力和不過是顆棋子的翠蝶想必大不相同。

子彈和體力皆已耗盡。慣用手遭到破壞。而且還是二對一。

──不可能打得贏。

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憑藉精神力就能扳回劣勢的狀況。

莫妮卡離開他們的視野，再次朝「炮烙」蓋兒黛的藏身處跑去。「蛇」似乎只是預測她的逃跑路線，然後搶先一步抵達而已，應該並不知道關於藏身處的情報。

只要抵達那棟木造公寓，或許就能撐過眼前的窘境。

她拚命地驅動已經使不上力的雙腿。

『莫妮卡！』

忽然間，懷裏的無線電機傳來說話聲。

『聽見請回答！』

莫妮卡瞪大雙眼，停下腳步。

「百合……？」

白蜘蛛在極近距離下射出的子彈貫穿無線電機，將其粉碎。

即使抵達木造公寓，眼前也有敵人，無法逃進去。

「簡單來說……」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莫妮卡持續望着那張照片裏的笑容直到最後。

終於聯繫上了。之前訊號一直不通，好像是因爲CIM使用大量的無線電機才造成干擾。他們可能暫時中斷對莫妮卡的搜索了。

此時此刻的她，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白蜘蛛以愉悅的口吻問道。

不能在他們面前講述詳情。

「──情嗎？」

那是隻要她願意就能迎來的未來。可是，莫妮卡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選擇那麼做。

「喂，我可以好奇問妳一個問題嗎？」

結束的時刻終於要來臨了。

「又或許聰明的妳，早就已經察覺在下的心意也說不定──」

「還有──」

就在抵達木造公寓前方時，莫妮卡又碰上了白蜘蛛和黑螳螂。被他們搶先一步了。兩人像是喜孜孜地看着獵物四處逃竄的獵人一般，露出奸險的笑容。

嘴脣動了起來。

莫妮卡沒有繼續說下去。應該傳達的情報都已經說完了。

犧牲「燈火」，和百合兩人一同在某個遙遠的鄉下安穩度日。徹底脫離間諜的世界，過着安全的平凡生活。

槍聲和衝擊幾乎同時發生。

隨後，黑螳螂的三條右臂同時有了動作。

「翠蝶是『海德』的人。現在，在下在伊密朗遇到了白蜘蛛。對翠蝶下指示，還有殺害達林皇太子的都是他。他的身旁還有名叫黑螳螂的多臂男──」

──在下將永遠無法和誰分享心情，就這麼離開人世。

即使抵達目的地也沒有意義。蓋兒黛的房間在遙遠的三樓，而且公寓四處也已經開始起火。大概是「蛇」放的火吧。火勢像在嘲笑渴望安穩的莫妮卡一樣不斷增強。

她忍住淚水，帶着發自內心的笑容，慢慢地、清楚地說出口。

莫妮卡說了句「不要讓在下講第二遍啦」，舉起已經動不了的右手。她竭盡全力彎曲嘴角，擺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一直對此感到恐懼。她的人生，是由一連串的死心所組成。

「吶，百合。」

「真的是出乎我意料耶。如果妳真心向『蛇』倒戈，我本來願意保證『花園』的性命無虞。離開『燈火』不當間諜，和『花園』平靜度日──這樣難道不好嗎？」

『莫妮卡……？』

現在非說不可的情報──

從無線電機流瀉出來的，無疑正是百合的聲音。

「聽到在下這麼說，妳可能會覺得很困擾──」

莫妮卡將無線電機貼在耳朵上，再次拔腿奔跑。耳邊傳來百合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嗄？」

聽了這個回答，白蜘蛛露出憐憫的眼神。接着他說完「……我會將妳的話當作日後的參考」，便再次舉起狙擊槍。一旁名叫黑螳螂的男人則是舉起三條右臂。

那是她偷偷拍下，一直暗自珍藏的百合的照片。

莫妮卡握着無線電機的左手，以及貼着無線電機的左耳一起遭到破壞。濃稠的血液自側頭部流過臉頰，按住傷口的雙手已使不上力。

那是她唯一能夠以肉眼辨識的景象。之後她便被強烈的衝擊所包圍，分不清發生了什麼事。

「──代號『炯眼』。去拜託那個人。如今唯有那人能夠打敗『蛇』。」

『妳現在人在哪裏？妳沒事吧？』

她的衣服裂開，身體被狠狠地拋向後方，撞上木造公寓的牆壁。接着她衝破牆壁，抵達一樓某人的房間。

百合的聲音傳來。

「當然不好啊。」

接下來說出口的，將會是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還有──」

「因爲就算在下喜歡百合，百合也不喜歡在下。」

她在和CIM作戰前一刻，曾經打開無線電機的電源。

一度說出口的話被夜風吹散了。

出發前往芬德聯邦前不久，克勞斯所準備的奇招。以不同於「燈火」的八名少女的編制形式加入，目前最值得他信賴的迪恩共和國間諜。

一張莫妮卡一直帶在身上的照片，掉在倒地的她眼前。

「妳在說什麼啊？」

莫妮卡想過很多次。

莫妮卡瞬間動腦思考。

「遺言交代完了嗎？」白蜘蛛舉起狙擊槍。「謝謝妳在最後還告訴我們有趣的情報，這樣就夠了。」

「在下是問要不要手下留情啦，你們這兩個廢物。」

莫妮卡用沙啞的聲音回應。

莫妮卡大口吸氣，向他們詢問。

說到一半，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允許莫妮卡繼續逃跑。

白蜘蛛和黑螳螂微微眯起雙眼。

莫妮卡好幾次想要默默地拋下通訊器。然而制止她不要那麼做的，是葛蕾特曾經對她說的話，以及從內心深處湧現的渴求。

「在下喜歡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