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洗脑

自伯特伦矿坑群逃走的那天深夜，爱尔娜一行人躲藏在「义勇骑士团」的同志家中，两天后坐上卡车的车斗，成功返回据点的学生宿舍。

她们对立刻出来迎接的约翰等干部们，报告自己在煤矿坑的所见所闻、爆炸痕迹的照片、愿意出面作证的人物之后，他们全都兴奋得涨红了脸。

「妳们真是太厉害了！」

他们用响彻整个楼层的音量大声地说。

「假使这件事情是真的，那可是超大的独家新闻啊！王政府肯定会因此遭到推翻！这无疑是『义勇骑士团』史上掌握到最大的消息！」

「我们只是运气很好呢。」

爱尔娜虽然这么谦虚地说，内心却感到很自豪。

尽管她们目前可能还不算是正式成员，还是很高兴能够对组织做出贡献。

「只不过，我们没有查到下落不明的『戴斯』先生的消息。」

「这样啊……说不定──」

「他也许是被亲卫队抓起来了。因为知道太多秘密，不对──」

爱尔娜整理时间顺序，重新思索。

他将浮雕作品寄来的时间，是爆破事件发生前不久。

「他说不定在前第七采掘坑参加过罢工。」

「有可能喔。他是一名为了让弟弟和母亲安稳度日而投身活动的热心义士。若是煤矿坑内发起了反政府活动，我想他应该会参加。」

「这样啊……」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有可能已经遭到亲卫队杀害了。

爱尔娜回想起那个充斥爆炸痕迹和枪击痕迹的地下空间。发生过激烈战斗的证据。当时工人们想必在那座煤矿坑里，奋不顾身地抵抗武装的亲卫队吧。

想像他们心中的遗恨，爱尔娜不禁紧抿嘴唇。

虽然好奇王政府是如何在文件上处置他们，爱尔娜仍决定之后再探究。她现在想先好好休息。

尽管已是晚上，通往宫殿的大马路上依旧挤满许多民众。

「……好想大家呢。」

结果宿舍里的干部们将嘴巴凑到爱尔娜耳边，说：「这是真的喔，自从妳们来了之后，代表就总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其他干部们也嘻嘻笑个不停。

一面俯瞰夜景，爱尔娜喃喃地开口。

她一边点头，一边说出自己一直深藏心中的愿望。

看似王族和贵族的人穿着气派服装，从车上向外挥手。在一旁护卫他们的亲卫队眼神凌厉。大马路周边除了警察和军人，应该也有谍报机关「创世军」混在其中吧。两年前芬德联邦发生皇太子暗杀事件，为了防止类似惨剧再度上演，他们应该已将全王国的间谍都抓起来。恐怕连毫无关联的人民也是如此。

爱尔娜和突然捏住自己脸颊的安妮特扭成一团，经过一阵激烈扭动，最后两人从木箱床上跌了下去。

「……轻易就能想像得到呢。」

爱尔娜一直都很讨厌自己。

「肯定是这样呢。」

安妮特一脸纳闷地歪着头。

她抚摸被夜风吹动的浏海。

没有人会夸奖她现在的努力。要是听说她和安妮特有顺利完成工作，她们的表情不晓得会有多惊讶。

「──爱尔娜二人的任务进行得意外顺利呢。」

她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街头上充满了设计精巧的喷水池和路灯，每一条道路皆是艺术作品。

约翰哼着歌，一边在玻璃杯中倒入葡萄酒。

「本小姐再也不要在煤矿坑工作了！」

两人难得意见一致。

「可是安妮特──」

「本小姐觉得妳不够反省自己！」

安妮特把脸埋进枕头里哇哇大叫，还一边用脚乱踢乱蹬。她的压力可能已经大到快要爆发了吧。由于可以想见她一旦怒气爆发，之后必定会接连引发冲突，因此爱尔娜对于两人能及时逃出感到松一口气。

「既然如此，现在就由在场干部一起开个简单的慰劳会吧。大家都还想听听妳们的经历。」

「这个秘密结社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只要像这样一个又一个地累积成功，『春天』或许就会到来。」

「是……」

「呵嘻嘻。」

名叫克萝伊•佩尔谢的她，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逃亡给累坏了，现在正在地下室的简易床铺上熟睡。

「葛蕾特大姐则是因为见不到克劳斯大哥而病恹恹的！」

当初她本来还为这个组合感到担忧，结果目前为止任务进行得相当顺利。她们潜入地下秘密结社，受到他们欢迎，还掌握住煽动革命的素材。

「详细情形可以去问克萝伊小姐。」

「本小姐认为，在妮姬那家伙面前毫无戒备地露脸是很大的失误！」

春天──那是革命成功的意思吗？

「缇雅姐姐一定变得更暴露了呢。」

「嗯～？」

爱尔娜望着床整理好之后立刻就在上面打滚的搭档。

两人时而使用安妮特特制的铁丝枪，在夜景璀璨的琵尔卡市内散步。她们紧抱着彼此，一起轻飘飘地飞越上空。

自己以外的家人全都死去，只有自己存活下来这件事始终令她感到愧疚。后来，她学会自导自演事故来保护自己，却也对如此卑鄙的自己感到厌恶。她学会了「只要身处不幸就会受人同情」，进而爱上不幸；总在无意识间受到不幸吸引，并不时将他人牵扯进来。

「安妮特。」

爱尔娜苦笑着说。

「只不过她现在也累了，所以就等之后再说吧。」

结束持续约莫三十分钟的慰劳会后，爱尔娜和安妮特来到储藏室。

约翰等人迅速拿出葡萄酒和坚果摆在桌上。

「这次『灯火』所挑战的任务规模比以往都大上许多呢。」

干杯之后，约翰喜孜孜地开口。

为了避人耳目，她们沿着建筑的屋顶散步。从四层楼的旅馆，前往里面有裁缝店的三层楼建筑。接着朝烟囱一蹬，跳到隔壁有瓦片行和泥水工程行的大楼。之后又朝著有餐酒馆和照相馆的大楼而去。

安妮特猛然抬头。

压抑不住脸上泛起的笑意。

「感觉你们很喜欢开派对耶。」

「嗯。这么做同时也能拯救在这个国家受苦的人们。」

「只凭一则情报也无法轻易引导出结论。我不是那种会只因妳们表现出色，就以为革命能够成功的乐观主义者。」

「说得也是。」约翰点头回应后面露笑意。

心想「大概迟早会施放据说国王喜欢的烟火吧」，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

「呢喔喔喔！不、不要扑过来呢！」

「真是的！什么叫做『进行得很顺利』啊！」

安妮特尽管我行我素地抛下一句「本小姐想要研究在煤矿坑发现的机械！」就开始专心把玩机械，却没有打算离开现场。

「今天好像是国王继任王位的两周年纪念日！」

「呢？」

「嗯。本小姐明白妳的心情。」

在约莫十名大学生的围绕下，爱尔娜拿起一杯葡萄汁。

爱尔娜尽管一身疲倦，仍继续应付上前劝酒的他们。

然而爱尔娜没有多做回应，就这么倒在床上决定先睡一觉。

爱尔娜虽然很想休息，仍无法辜负眼神发亮的他们的好意。

两人没有依赖其他年长的成员，凭藉自己的力量办到了。

「那、那真的是很抱歉呢……」

虽然从这边看不见，不过底下似乎正在举行称颂克雷曼三世的游行。

由于被约翰发现有可能会挨骂，因此两人偷偷地离开宿舍。

「莎拉大姐说不定长高了！」

「哼，真令人作呕呢。」

那正是「灯火」赋予身为煽动组的爱尔娜二人的职责。

「感觉应该没有其他组合会进行得比本小姐二人还要顺利！」

◇◇◇

月夜下，人们浩浩荡荡地行经以花朵、纸片和火炬点缀的街道。而在一旁的，是今天甚至还没能以面包果腹的饥饿流浪汉。

尤其这一天大马路上正巧举办盛大的活动，响亮的喇叭乐声时时传入耳中。

可是爱尔娜不会说泄气话。全员集合之时是──革命成功的时候。

「要不是因为妳们来了，否则我们很少这么做啦。」

「就是说啊～毕竟是要改变整个国家嘛～」

在这个感觉随时都会下雨的夜晚，应该没有人会仰望上空走路吧。

「呢。爱尔娜也不想再入侵那里呢……」

「席薇亚姐姐一定变得浑身肌肉。」

「──一只燕子未必能够唤来春天。」

一放松下来，脸上便情不自禁泛起笑容。完成一件工作的成就感充满全身。

由于靠得太近会有麻烦，爱尔娜二人于是在邻近的大楼停下脚步，躲在大烟囱后面。

「莫妮卡大姐肯定变成奇怪的超人了！」

再加上，她们还有爱尔娜在这一年间，透过在律师事务所打工所收集到的、拥有反政府思想的人物清单。只要巧妙利用，「义勇骑士团」应该可以进一步扩大势力。

想起一年不见的同伴们，爱尔娜心里顿时有些难过。

「要是成功了──爱尔娜应该总算能够喜欢上自己。」

两人回到床上，满心欢喜地聊天。

之后她们就这么躺在地板上，仰望储藏室的天花板。

「真好奇其他姐姐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百合大姐八成已经被抓起来了！」

因为地下室实在很难睡，于是她们借住在「义勇骑士团」所有的一个房间里。假使「创世军」或亲卫队来了，这里也有路径能立即逃跑。两人同时倒在只是把棉被铺在木箱上的简易床铺上。

「稍微休息过后，要不要出去散步？」

「……其实爱尔娜有个想法呢。」

那是爱尔娜从矿坑群带回来，皮肤白皙的女工。

注视着安妮特漂亮的后脑勺，爱尔娜稍微将身体往她挪近。

「嘿嘿嘿。」

「所以，等到哪天成功的时候──爱尔娜就要辞去间谍的工作。」

安妮特难得发出「哎呀」的惊呼。

她甚至尚未告知克劳斯这个想法。

「爱尔娜要跟随莎拉姐姐的梦想呢。离开『灯火』虽然令人感到寂寞，不过爱尔娜要和莎拉姐姐一起开店，过着悠闲的生活。」

爱尔娜已经从莎拉那里，听说她正在考虑引退的事情。

大概是受到感化了吧。

爱尔娜原本就比较喜欢安稳地过日子。她之前没有选择那种生活，是受到家人和「凤」带给她的使命感驱使。

可是这一年来，她对自己的巨大影响力有了自觉，进而产生出那种想法。

──当我成功改革这个腐败至极的国家，成为有脸面对家人的杰出人物时。

──当我掌握迫使「凤」毁灭的「晓暗计划」的全貌时。

爱尔娜一定可以怀着开朗愉快的心情，辞去间谍的工作。

「所以爱尔娜这次才会过分有干劲啊！」

安妮特恍然大悟似的露出大大的笑容。

「结果却在煤矿坑陷入恐慌！本小姐觉得很有趣！」

「妳很啰嗦呢。」

「不过，妳为什么要跟本小姐说这件事？」

安妮特纳闷地问。

她好像真的想不通。

为她的迟钝感到好笑，爱尔娜笑着回答。

「安妮特，妳要不要也一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更详细的内容等一下会再进行统整，总之从明天开始我们必须将这个事实散播出去。我们要启动K计划，紧急发行会刊并且散布至全国各地。」

其他干部们也满脸不舍地咬住嘴唇。

好比透明玻璃般无色透明的声音。

「这一切全都是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在幕后搞鬼。」

「令人感叹的是，工业区里也有受到他们教唆、从事反政府活动的人。这次爆发的罢工也是如此。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挑起人们对王政府的仇恨情绪，诱导他们做出激进的暴行，导致国民之间彼此仇视、互相残杀。」

「这是一场总体战。我们要倾尽所有力量──」

到场的人之中，好像有许多擅长散布传单的高手。有在公家机关负责伪造身分证明文件和工作证的男性、支持同志的活动的女警官、利用铁路在全国散布传单的铁道员等等。

「我叫做克萝伊，我在那座煤矿坑里工作了三年。」

「他们的目的是破坏莱拉特王国最大的工业区，令产业停滞。当地的铁路好几度被炸毁，在煤矿坑工作的人们的事务所也遭人纵火。我们这些工人都很害怕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

在约翰的催促下，克萝伊站上讲台。

「应该是被使用在国王亲卫队和罢工团体的抗争中的手榴弹。」

「卑劣的加尔迦多帝国间谍们时时都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威胁。」

克萝伊首先描述工作环境，不久便转移到主题也就是罢工的话题上。

她低声说道。

「本小姐会变得愈来愈坏喔。」

克萝伊仔细描述现场凄惨的情况。

「本小姐觉得那样很困难。」

发觉自己完全没有看清这个事实，爱尔娜不禁屏息。

──只是为了方便执行「灯火」的任务。

安妮特缓缓站起转过身，裙子随之飘扬。她好像要回去了。安妮特迈步从爱尔娜身旁走开。

看来好像是特例。虽然感到不安，也没办法对他们难得的兴致泼冷水。

──只是觉得试用发明品很有趣。

然而如今，爱尔娜已经可以向她表明真心。

「………………………………」

「本小姐只是在演戏。」

「爱尔娜二人明明处得很好，妳也可以度过更普通的人生。再说，妳和『义勇骑士团』的人们相处时感觉也很开心，所以一定不会有问题──」

「这次，我紧急召集各位前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妳、我，再加上莎拉姐姐，未来一定会有快乐的日子在等着我们。」

（她的遭遇实在令人同情……）

完全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爱尔娜只能默默目送她离去。

「…………？」

平时他们为了避免情报外流，除了住在宿舍的干部外，都不会聚集在同个场所。

安妮特像把爱尔娜伸出的手甩开一般，打断她的话。

「三年以前，我本来是在米雷地区的工厂工作，可是工厂的所有工人突然就被政府强制征用，也不管我们的意愿如何，就强迫我们到那个矿坑群工作……」

和先前截然不同，十分尖锐的语气。

一名坐在讲堂前方的女干部开口插话。

◇◇◇

「罢工的消息事前就已经在煤矿坑的工人们之间传开。具体的日期和时间并未公布，只有要求大家事情一发生就立刻赶过去……我虽然没有参加，但我知道是从中午左右开始。可是，那天傍晚却突然来了好多军人──」

她的话语中逐渐带着热度，音量也慢慢加大。

爱尔娜二人掌握到的情报正确无误。

「…………妳、妳倒是说句话呢。」

她吸入夜晚冰冷的空气。

「咦……」

可是，安妮特却没有回答。

这番任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发言，令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不要说干部们了，就连约翰也僵在原地。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爱尔娜呼吸困难。

约翰绷着脸，「继续说吧」地催促她说下去。

由于法律禁止二十人以上的集会，因此他们利用好几个研讨会的名称，以举办读书会的名义租借讲堂，并禁止非相关人士进入。

「爱尔娜，请妳不要误会了。」

漫长的沉默过去，爱尔娜的脸颊开始发烫。

克萝伊不仅态度骤变，发言内容更是让人无法理解。

她将身体转向安妮特，往前探身。

「灯火」刚成立时她们两人老是吵架，无法坦率地面对彼此。

克萝伊打断约翰的话。

「毕竟这次可是足以颠覆国家的大新闻啊。」他兴奋地说。

不只是大学生，至今热心投入活动的校外干部们也来了。

「………………」

原本兴奋的干部们听完之后，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连后方的爱尔娜也感受得到。

据约翰表示，上一次这么多成员齐聚一堂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

他们所有人身上，想必也都背负着和她类似的悲惨过去吧。

不带一丝感情，冷冰冰的声音。

「本小姐根本不在乎那个结社的所有人。」

干部们一阵惊呼。

在爱尔娜眼里，安妮特是和自己意气相投的朋友。对于容易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筑起一道墙的爱尔娜，安妮特总是强行破坏那道墙来接近她。

两天后，约翰将「义勇骑士团」的成员们聚集在尼可拉大学的讲堂。

集会前不久才得知此事的爱尔娜担心地问「这样没问题吗？」，结果约翰坚决表示「克萝伊小姐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当面对大家说」。

仿佛在为迈向革命的一大步献上祝福。

他们大概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吧，所有人的态度都变得积极起来。这则密告无疑将成为王政府很大的把柄。

她微微点头致意后，用略显胆怯的态度开始说道。

见到克萝伊一度止住话，约翰走上前来。

结果，那天晚上并没有施放任何一发烟火。

「克萝伊小姐，可以请妳向大家说明吗？」

「──只不过，我希望各位能够明白一件事。」

响彻四周的枪声和爆炸声。她和其他工人一起抱膝而坐，躲在宿舍里面不敢出去。部分矿坑坍塌的声响有如地鸣。战斗不到一小时便结束，之后许多工人都消失无踪。

「上个月，伯特伦矿坑群发生了大规模的罢工运动。工人们堆起路障，固守在第七采掘坑内，要求改善工作环境。可是因为和政府方面交涉得不顺利，后来没多久便演变成冲突……」

安妮特用宛如黑洞的眼睛盯着爱尔娜，表情毫无人味。平时总是挂在脸上的浅笑完全消失。

所有人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爱尔娜也是一样。

克萝伊紧抿双唇，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安妮特在活动过程中看起来很开心，在欢迎会上受人疼爱时也是笑容满面。难道那些全都是装出来的？

记得没错的话，她好像提过她有妹妹。这么说来，她是在王政府的强制之下突然被迫离开居住地和家人，前往和外界隔离的煤矿坑了。

「为什么……？」

「我们得到了一个足以摆脱王政府掌控的重大消息。由于时间宝贵，我会简短公布情报内容，然后一口气将其散布至全国。」

他以传遍整座讲堂的音量，高声说道。

就连爱尔娜也不晓得她的那段过去。

总共有超过五十名年轻人到场。

（不过，只要这个事实在全世界散播开来──）

克萝伊接着说。

讲堂内的成员发出「喔喔」的惊呼声。

晚上六点，讲堂的钟摆时钟发出声响的同时，约翰开口。

爱尔娜二人坐在讲堂后方的位子上。

她之前在煤矿坑时肤色白皙到几乎病态，然而如今大概是心情平静多了，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血色。身穿米色上衣的她视线低垂地站着。

「本小姐再说一次──无论这个国家的人变得如何，本小姐都不感兴趣。」

「……莫非那则爆炸新闻的真相是──」

气氛骤然改变。

「爱尔娜承认呢。这一次，爱尔娜确定妳和爱尔娜是一对好搭档。」

爱尔娜很想追问是不是这样，然而却犹豫不决。

他熟练地在众人面前发言。

她之前从来不曾用这种充满抑扬顿挫的方式说话。

克萝伊具有穿透力的声音，清楚地传遍讲堂各个角落。这是明显受过训练的发声法。一字一句都清晰可闻，自然而然地传入耳里。

一股不祥预感从爱尔娜的内心深处涌现。

她正带着清楚明晰的意识，试图改变「义勇骑士团」的想法。

「伯特伦矿坑群正遭受帝国间谍的威胁。我是因为想要传达这个事实才来见你们的。」

「等一下──」

大概是忍不下去了，约翰插口。

他大步逼近对自己投以平静目光的克萝伊。

「妳在胡说什么？这和我们之前讲好的不一样啊！」

「可是这才是真相。」

「再说，王政府不是强制征用妳──」

「我原本待的工厂无论何时倒闭都不奇怪。现在这个时代，光是有地方愿意雇用我就谢天谢地了。能够为这个国家的发展尽一份力，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

克萝伊从头到尾都在替王政府说话。

脸上还开始流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是伯特伦矿坑群的工人们共同的想法。」

「……！怎么可能有那种蠢──」

「既然你觉得我的话是错的，那我问你，你们觉得传到煤矿坑腹地外的巨大爆炸声响是怎么来的？」

「啥……？那当然是亲卫队们用手榴弹对付工人──」

克萝伊发出轻笑。

「你都推测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没察觉吗？只不过是镇压一场罢工，明明使用步枪便已足够，为什么会需要动用到炸弹？而且还是在有可能崩塌的煤矿坑里？由此可见一定是有不得不使用炸弹的状况。没错──是因为工人们手中握有重火器。」

妮姬维持低头姿势三秒后才抬头，神情内疚地扭曲眉毛。

「集会场所不可能曝光。一切都是妳们设计好的──」

爱尔娜的推测确实有牵强的部分，因此她才会冒险寻求证人，想要从身为工人的克萝伊口中探听出他们的蛮横行为。

「啊嗯！」

一切都是为了掌控场面而使出的演技。无论是突如其来的现身、夸耀自身美貌的举止、冷不防地道歉，还是和部下的滑稽互动，全部都是。

在一旁待命的塔纳托斯慌张地摇手。

听见说话声突然从讲堂最后方传来，所有人无不倒吸一口气。

约翰的语气毫无生气。

（──不可以搭腔啊！）

「太好了，你们终于找出真相了。」

无论怎么想，克萝伊和妮姬都不可能没有关系。

「什么误解？可以请妳解释清楚吗？」

「我从一开始就得知你们的活动了。只是因为觉得无害才放任你们不管。」

那副从容的态度，和她刚才表示自己在煤矿坑感到害怕的印象迥然不同。

词穷的约翰像要寻求救援一般，望向讲堂后方的爱尔娜。

妮姬大口吸气，然后做出令人不敢置信的举动。

不明白她的目的。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像发现克萝伊怀有明确的恶意了。他不顾拳头渗血，对着她大声咆哮。

克萝伊嘲讽地嘻嘻一笑。

「唯一能够保护这个国家的──只有妮姬大人。」

「少说那种无聊的谎话！王政府的蛮横行为──」

其中还有人直视着克萝伊，摆出一副「姑且先听听她怎么说好了」的态度。

爱尔娜一脸茫然。

她拚命控诉。

「请回想起来！加尔迦多帝国的军人们是如何杀害我们的父母！是如何用大炮攻击琵尔卡这座美丽的城市！」

趁着所有听众的注意力都放在克萝伊身上，无声无息地潜入。

见到他那副模样，干部们互使眼色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表情一脸困惑。

率先回神的约翰逼问讲台上的人。

「真的吗？她真的是妳们从伯特伦矿坑群带回来的──」

「…………！」

「此时此刻，正有无数帝国的间谍潜伏在这个国家中，进行各种破坏。他们捏造王政府的恶评，诱导国民彼此憎恨。」

仿佛自己就是悲剧中的女主角。

继妮姬之后，好像是她的随从的男人「塔纳托斯」也微低着头，进入讲堂。这个男人依旧双眼混浊，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无论身处何种情况，他们的关系都不会改变。

可是爱尔娜的理智在大喊。

从他口中发出来的声音极其虚弱。

她用眼神示意，可是约翰没有看向这边。

约翰像被震慑住似的哑口无言。

「只要用常识来思考──应该就能察觉背后是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在搞鬼。」

对于克萝伊发表的言论，约翰完全无法反驳。

她眼泛泪光，用言语的力量直击听众的心。

「奇怪的地方还不止如此。你们似乎是见到现场所遗留的『国王将被取代』的标语而推测这是一场反政府运动，可是这很诡异吧？工人要求的明明是改善工作环境和加薪，为什么会一下子变成是在谴责国王？煤矿坑的管理方也是如此。如果要抑制罢工，只要改善宿舍脏乱的环境就好，何必把钱花在将矿坑群分成八区的铁丝网和牌子上呢。」

这番和状况完全不搭调的愚蠢互动，使得「义勇骑士团」成员们更加不知所措，只能有如口吐哀号的稻草人在一旁静观。

爱尔娜注意到，她像是对那种反应感到满意似的歪斜嘴角。

约翰虽然好像也有察觉，可是他却脑筋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妮姬突如其来现身，再加上近距离目睹她的美貌，使得约翰慌张地眼神游移。

「虽然没有错，但是──」

「──我明明是你们带回来的证人耶？」

克萝伊一口气说完后，静静地泛起微笑。

约翰一脸不快地皱起眉头。

她对着讲堂内的干部们高声说道。

◇◇◇

他们大概已经发现集会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了。

「少啰嗦。」妮姬用高跟鞋的鞋头踢了他的腿。

「妳在叫我吗？」

「请不要逃避真相！」

正当约翰准备强行制止克萝伊发言时，她又接着继续说。

道歉。

克萝伊提高音量，不给爱尔娜说话的机会。

「和她没关系啦。」

（她在爱尔娜二人面前从来不曾有过这种举动──）

「请回想起那些为了满天的轰炸机胆战心惊的夜晚！」

时间点太凑巧了。刚才她发表的演说显然有受过训练。

这样的应对态度看似冷静，但不管怎么想都非常不智。

爱尔娜也即刻起身否定。

她以陶醉般的语调面露微笑。

妮姬的态度始终谦逊。

──克萝伊•佩尔谢是「创世军」的情报员。

讲堂内的干部们全都无法动弹。他们好像都认得妮姬的长相。不过就算不知道，见到散发异样气势、容貌姣好的她，应该也察觉得出来。

她深深低下头，毫无防备地露出后脑勺，而且还重复了两次。不只是约翰，她也对讲堂内的干部们恭敬地弯腰，表达歉意。

「……没有错。」

从后方大大方方进来的妮姬，带着充满称赞意味的笑眯眯表情来到讲堂中央。她拍着手，对克萝伊及她身旁的约翰投以笑容。

「……妮、妮姬大人，您没有必要道歉──」

「──很抱歉。」

这名美到即使是敌人也会看到入迷的女性，只是以柔和的语调说话便能令对方安分下来。连身为同性的爱尔娜也深受那副魅惑笑容吸引。

（她到底在说什么？）

「…………误解？」

「妳到底来做什么……」

约翰发出怒吼，捶打讲堂的墙壁。

「克萝伊小姐，是妳找她来的吗？」

克萝伊接连不断的发言令约翰手足无措。

同时蕴藏美丽与英气的双眼，如蕾丝窗帘般轻盈飘逸的头发，以及充满慈爱与母性的丰满胸部、曲线优美的结实长腿。

「我似乎让你们产生了很大的误解。其实我是因为掌握到你们将伯特伦矿坑群的工人带回的消息，才想趁这个好机会解释清楚。」

见到两人闯入讲堂，「义勇骑士团」的成员们无不愕然。

要是不赶快改变现场的气氛，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妮姬露出雪白牙齿，摇了摇手。

爱尔娜在讲堂后方咬牙切齿。

莱拉特王国的英雄与支配者──谍报机关「创世军」的顶点妮姬。

大概是从位于背后的门进来吧。

啪啪啪的干瘪掌声响起。

「妮姬……」

「──请不要相信加尔迦多帝国的宣传手段！」

（她在虚张声势。）

发出陶醉的声音，塔纳托斯沉默下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工业区有陆军在看守着，一般工人无法将火器带进去。除非受到拥有间谍技术的人协助。」

「你要隐蔽不合你意的事实吗？」

美到不像这个世界的人的女人。

对话的主导权已经掌握在妮姬手中。

爱尔娜考虑是否应该进行破坏。

可是如果她现在采取醒目的行动，一定会被妮姬盯上，因此她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着现场的主导权被掌握在敌人手中。

「一如她的说明，矿坑群的罢工确实受到加尔迦多帝国在背后操控。」

在约翰的催促下，妮姬轻声道来。

「因此王政府有必要隐蔽这件事。『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成功进行了多项破坏』……这样的事实一旦曝光，帝国将会更变本加厉，令国民陷入不安。这是保护国家的必要措施。」

完全是狡辩。

所幸约翰仍保有能够看穿这一点的理智。

「开什么玩笑……」

他用力捶打讲台，扯开嗓子大喊。

「……我们的同志在伯特伦矿坑群失踪了。是你们杀了他！还有其他工人也──」

「你的同志代号是『戴斯』，本名叫做吉伯特对吧？」

妮姬若无其事地说。

见到约翰错愕地「咦？」了一声，妮姬对他投以温柔的笑容。

「放心吧，国王亲卫队怎么可能会杀害国民呢。」

妮姬用下巴指示出入口的方向，结果就见到一名「创世军」的女性情报员将一名男性带进来。

那名男性的年纪和约翰相仿，大约二十岁中段。一头褐色短发，长相仍保有些许稚气。身穿整洁衬衫的他，神情愧疚地说「……约翰」。

见了他的外表特征，爱尔娜也察觉到了。

「吉伯特……」约翰茫然地呢喃。

──在十区的运河旁，对加尔迦多帝国人明显表现出歧视态度的年轻人。

那样的他，为什么要像在巴结妮姬似的劝导同伴呢？

「安妮特？」

（他们不会答应的。「义勇骑士团」有多么仇视王政府──）

难道他也是「创世军」的情报员？莫非他在收容所就已经被妮姬拉拢了？

爱尔娜没有忘记约翰在欢迎会上所说的话。他们温暖地欢迎为了打倒王政府而努力的爱尔娜二人，并且在她们从煤矿坑回来时大力赞扬。

讲堂内的干部们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本小姐已经说过好几次！这个国家的人不值得拯救！」

他是爱尔娜二人从收容所救出来的男人。在大学宿舍再次见面时，他泪流满面地握着爱尔娜和安妮特的手，表达感谢。

「因为他们已经被洗脑成所有痛苦都是加尔迦多帝国造成的了。」

「我就不用那么迂回的方式表达，直截了当地说吧。这是一个肮脏的秘密结社。我在罢工前不久终于发现，原来错的人是我们。」

「嗄？」

讲堂内的其他干部们也是一样。所有人都没能出声，只是彼此窃窃私语地谈论推测现在的状况。

改变心意的速度之快令爱尔娜愕然。

爱尔娜认得那名年轻男性。

「别开玩笑了。我爸爸他──」

丝毫不考虑革命，赞扬国王和贵族，不时歧视加尔迦多帝国的人，并且讨好监视自己的「创世军」。

约翰一副不敢相信地左右摇头。

「我认同你们拥有优秀的谍报技术。年轻人会对政府抱持反感、予以否定，追根究柢，不都是出于想要让国家变好的纯粹爱国心吗？」

「骗人的吧…………你们，怎么会…………」

──开心观赏国王的庆典游行的人们。

就连遭到王政府压榨的国民，也多半顺从王政府。

如雷的掌声响起。

「『创世军』非常希望得到你们『义勇骑士团』的协助！」

她一脸觉得无趣地对他们投以轻蔑的眼神。

「我们错了。坏人是加尔迦多帝国，不是国王。」

吉伯特一副同情地把手搭在约翰肩上。

──错的人真的不是我们吗？

每个人的脑中都浮现一个念头。想要否定，却不由得掠过脑海的想法。

她看着讲堂内满脸奉承，为妮姬献上掌声的结社同志。

「没有人在伯特伦矿坑群死去。我因为受到加尔迦多帝国间谍的怂恿，参加了罢工，所以我很清楚。亲卫队只有杀死帝国间谍，工人们全都受到保护，而我之前则是都在接受侦讯。」

「你们并没有错。」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

没错，他就是之前被认为在伯特伦矿坑群失踪的「义勇骑士团」的情报员。他的身上到处都没有外伤，气色看起来也很好。

他们应该长年以来都憎恨王政府，热心投入活动才对。

和之前的主张完全不同。

爱尔娜傻眼至极。

夸大的动作。

身旁的安妮特语带不屑地说。

如今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鼓掌赞成妮姬的提议。

「今后可以请你们发挥自己的本领，帮忙逮捕帝国的间谍吗？」

同志接连降服于「创世军」。

「你自己不是说过吗？你爸爸肯定暴力革命。政府不可能会认同那种危害人民的行为。」

他朝着讲堂中央，用细小的声音对成员说。

「…………！」

「──结果果然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们对王政府……」

爱尔娜只能眼睁睁看着「义勇骑士团」的代表内心受挫。

表情宛若原谅并包容一切的圣母。她像要强调自己丰满的胸部一般将手放在上面，以悦耳动听的音色开口。

所有人都无法插嘴。也许是场所使然，每个人都像特地来听她演讲的旁听生一样，只能接受她说的每句话。

妮姬挥动双手、摆出迷人的姿态，让讲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受到一直以来信赖的同伴劝导，「怎么会……」约翰发出沙哑的低语，眼神无力且空虚。

线索到处都有。

「必须想想办法」的焦躁感愈来愈强，可是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他以倾诉般的口吻说道。

爱尔娜也有相同的心情。

约翰想必会一口回绝这个提议。

然而内容全是不值得一听的蠢话。

他应该是憎恨国王，矢志发起革命的政治运动家才对。

「我反而觉得很感动。你们居然凭藉自己的力量查出爆炸事故的真相，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就一定有办法打倒政府。即使是警方和军队，基层的人也是平民，只要所有人通力合作就没问题。有许多国家都是靠着这么做完成革命。」

「────！」

对受到那股焦躁情绪折磨的干部们伸出援手的，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

约翰的表情满是惊愕。

不明白。

妮姬似乎很满意那种反应，将掌心朝向众人说：

妮姬正企图侵占整个组织。她打算将约翰等人辛苦成立、代代传承下来的组织纳入麾下，去揭发反叛分子。

「就凭那种程度──」

讲堂成了妮姬的个人舞台。

他应该是干部之中最受约翰信赖，堪称左右手一般的人物。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我们的生活会这么苦，难道不是因为帝国那些家伙侵略我们的国土吗……！」

我们不会被抓吗──隐约流露出这样的讶异神色。

「什么？」

安妮特托着脸颊说。

可是，结社的高层干部倒戈之后，又有好几人像是被推了一把似的接连站起身，「应该顺从妮姬小姐才对」、「克萝伊小姐的证词也很合理」地表明倒戈的意愿。

──「义勇骑士团」正逐渐瓦解。

「我应该有把我们的象征，那个脏兮兮的翅膀寄给你才对。」

「怎么会──」爱尔娜虽然这么说，却无法彻底否定。

这不像是故意顺从，借此潜入「创世军」的手法。那种手段对「创世军」行不通。这一点他们应该也很清楚。

她一副感动不已地环抱住自己。

他带着爽朗的表情不停鼓掌。

约翰的身体仿佛失了魂般摇摇晃晃，好像贫血似的。他拚命移动脚步，勉强用手撑着墙壁稳住身子。

约翰开口的瞬间，讲堂中央的男性像要阻止他发言般开始鼓掌。好几名干部也拍手附和他。

「他们没有改变心意啦。这些家伙憎恨的根本不是王政府，而是整个社会。他们只不过是将怒气的矛头转个方向罢了。」

「妮姬小姐说的对。」

「我反倒想低头拜托你们呢。希望你们能够在我手下工作。我不会过问你们过去的违法行为，从今以后就让我们携手合作，共同对抗外敌吧！」

尽管脑中闪过这种可能性，却没有可以主张的根据。

──在伯特伦矿坑群将妮姬视为英雄的工人们。

表示赞成的举动。

一如爱尔娜的期待，终于恢复冷静的他满脸不屑地用鼻子哼笑。他大概识破妮姬的提议不是协助，而是支配吧。

他们一副感动不已地颤抖着嘴角，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妮姬。

「喂，『德克』。你到底为什么──」

照理说是敌人的妮姬，在脸上泛起充满慈爱的微笑。

在宛如恶梦的情景中，唯有妮姬笑着说：「这么快就做出判断，真了不起。」

「说到底──这个国家的人民根本没有发动革命的强烈决心。」

「…………妮姬小姐说的没错。」

她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那种蠢话──」

替肉铺加油的家畜。用这句话来形容再适合不过。

「虽然其中可能也有靠自己解除洗脑的人，可是他们一旦像这样被喂食虚假的真相、被同伴劝说、被『创世军』威胁，就会再次轻易地受到洗脑。」

「为什么……」

「就跟克劳斯大哥说的一样──这个国家遭到疾病入侵。」

回想起事前被告知的情报，爱尔娜恍然大悟。

此时讲堂内，还有人在抵抗妮姬的主张。那些人高喊着「我才不相信！」，勇敢地和妮姬敌对。有超过一半的干部没有被妮姬的甜言蜜语诱惑，站起来激励那些困惑的同伴。

「反抗的人──」

妮姬开口。

「──会不会是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啊？」

瞬间笼罩讲堂的是杀气。

爱尔娜在伯特伦矿坑群感应到的，冷冰冰的威吓气势。汗水好比身体机能失常一般喷发。

直到刚才都还摆出反抗态度的学生也顿时退缩。

──只要顺从妮姬就能活下去。若是反抗便会立刻遭到逮捕。

当这两个选项摆在面前，没有人会选择敌对。

再说，地下秘密结社的成员是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年轻人。

「放心吧，有我在。我会彻底保护这个国家不受恶魔般的帝国伤害。」

不久，她开始走动。

窗外传来其他脚步声。这个讲堂大概已经被包围了。妮姬似乎带了许多部下前来。

「亲爱的国民啊，请你们仔细听我说。」

妮姬缓缓举起手臂，如指挥家般优雅地挥手后停在空中。

「是妳们把克萝伊带出来的吗？妳们还揭发了罢工运动对吧？真了不起。」

「啊！……嗯…………」

克劳斯从前的教诲再次掠过脑海。

「────！」

「──我是『喀耳刻』。」

表情依旧笑眯眯，眼底深处却充满轻蔑的她向爱尔娜搭话。

在她身后，塔纳托斯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我不会对你们使用拘束具啦。」

连在大学宿舍的据点里的成员也被带了过来。

她好想大喊「你们错了」。比起妮姬对人心的掌控，拘束具根本算不了什么。

爱尔娜本来希望至少可以维持「秘密结社一员」的立场，看来这只是一个虚幻不实的愿望。

爱尔娜没有回答。

她脸上泛起嗜虐的笑意。

「不如我也来洗脑妳们好了。」

她将延伸至脚下的头发层层缠绕在脸和身体上。由于连嘴巴也被头发遮住，说话声显得模糊不清。她的手中握着又细又长的针。

「──自称『艾咏』。」

以及最重要的是逃离妮姬的魔掌。

然而当她来到讲堂外的中庭时，却有一个男人像是等候许久地高举拳头。

「……啊啊……真好……」

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欺凌，无论被迫身处于何种恶劣的环境，国民感到愤怒的对象依旧是加尔迦多帝国。

爱尔娜嘟哝一句「抱歉」，对熟悉的同伴使出肘击。

『──因为国民并不憎恨王政府。』

妮姬把手放在爱尔娜肩上，低声地说：「我之后会让妳老实招来。」

下一刻，讲堂的窗户破裂，无数名情报员闯入讲堂。

妮姬没有表现出不悦的样子，照样用亲昵的口气对她说。

但是就在他们一行人准备离开时，忽然有两名同伴被打倒。

『为什么革命没有实现？那是因为这个国家遭到严重的疾病入侵。』

她连忙制止，却为时已晚。

向妮姬倒戈的学生们像发了狂似的，「原来她们是帝国的间谍！」地大声怒吼。「她们企图洗脑我们！快把她们抓起来！」

她的力气大到让人以为肩膀要被捏碎了。

「…………真羡慕接下来即将被妮姬大人支配的妳们……」

她纤细的食指笔直地──指着爱尔娜的脸。

妮姬没有做出任何预备动作，就这么朝塔纳托斯的臀部一踢。他整个人轻易便浮上空中，重重撞上中庭里的铜像。

『专属于贵族，由贵族主导，只图利贵族的政治──蔑视国民生活的极端社会为何会被容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不是那边！」

爱尔娜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往下移那瞬间，见到塔纳托斯即使脸部遭妮姬践踏，却依旧欢喜得满面笑容。他放荡地流着口水，喘着气不停扭腰。

「因为我接下来要和你们建立友好关系呀。这是我的一番诚意。」

「义勇骑士团」有事先告知他们准备的密道在哪里。抵达大学南端的资料室后，只要推倒书架就会看到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因为加尔迦多帝国曾经侵略莱拉特王国是不争的事实。

接着妮姬往倒在地上，发出妖娆呻吟声的塔纳托斯脸上践踏。

再这样下去，「义勇骑士团」将彻底瓦解。

爱尔娜暗叫一声不妙，立刻转身。

包括爱尔娜和安妮特在内，「义勇骑士团」的成员们很快就被带回到讲堂。到头来所有人都没能离开讲堂。

「所有人快混入烟雾中各自逃离！地形对我方有利！」

她总觉得即使只是开口说一个字，内心的想法也会全部被看穿。

那不是「创世军」的情报员。攻击爱尔娜的是「义勇骑士团」的同伴。是在欢迎会上没有向爱尔娜劝酒，而是拿果汁给她喝的男性。

『他们被洗脑成要憎恨帝国，认为万恶的根源是帝国这个恶魔。广播、报纸、传闻日复一日地告知人民帝国的野蛮行为，对他们进行洗脑。』

那双紧盯着爱尔娜观察的眼睛散发寒意，让人无法动弹。

所幸除了爱尔娜外，还有约莫十人也顺利逃出讲堂。那些是没有被妮姬拉拢的「义勇骑士团」的成员们。满脸不甘的约翰也在其中。

如今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救出一名同志。

「上个月打倒尼卢法队的人也是妳们──我可以这样解读吗？」

他大概是料到爱尔娜会利用密道，于是先绕到这里埋伏吧。

虽然逃跑感觉就等于承认，但实在不太可能说服得了他们。

没能逃离。

站在铁丝旁边的，是一名头发长得不可思议的女性。

「我好像在矿坑群也见过妳。」

爱尔娜往前一步，高高地跳向讲堂中央，引爆藏在裙子底下的安妮特的特制烟雾弹。滚滚白烟逐渐覆盖整个讲堂。

『因此革命不会发生。』

约翰和四名同伴转身。他们放弃前往资料室，打算走别条路。可是，爱尔娜已经从那条路感应到不幸的预兆。

看来爱尔娜虽然换了发色，却没能骗过她的眼睛。

「可恶的叛徒啊啊啊啊啊！」

『即使有部分知识分子和政治运动家批判王政府，那也不会扩及至全国。』

鼓胀的胯下映入眼帘，爱尔娜强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被玻璃碎片吓到的「义勇骑士团」的干部接连遭到拘束。

他将围巾转到一边，对爱尔娜微微吐舌。

匆匆忙忙试图穿越中庭的约翰等人，身体忽然仿佛失去重力般飘浮在半空中。他们的双腿全都被铁丝缠住。

尽管事情败露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妮姬这么快就推测出来，仍令爱尔娜不禁哑然。

他用以男性来说偏高的音调，挑衅地扬起嘴角。

「……这都是妮姬大人热心教育的关系……呃，请问为什么要掐我……？」

见到好几名成员高兴地点头，爱尔娜顿时感到心寒。

一名身穿西装的矮小男性站在那里。一眼望去，深红色的粗大围巾和刻在右侧太阳穴上的骷髅刺青立刻鲜明地映入眼帘。从讲堂追过来的他轻轻一跃、逼近爱尔娜等人，紧接着就使出飞踢重击两名学生的下颚。

完全毋须回头。

她似乎还记得。

妮姬的口吻一派轻松。

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爱尔娜突破烟雾，从情报员们打破的窗户逃出室外。

妮姬一边拍手，一边从讲堂走过来。

讲堂内聚集了几十名「义勇骑士团」的干部们。

那便是在莱拉特王国蔓延的疾病。

「奇怪，你连在执行这种任务时也会兴奋啊？必须惩罚变态才行。」

爱尔娜咬住嘴唇。

他们的实力水准，和爱尔娜二人之前打倒的「创世军」情报员们不同。

妮姬踩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低着头的爱尔娜面前。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就只有你没有长进。你说对吧，塔纳托斯？」

「放心吧，这位小姐，我不会害妳的。」

「我们随时都在募集优秀的人才。」

正当爱尔娜设法找出打破困局的方法时，更加令人绝望的声音传来。

两人就夹击位置，包围爱尔娜。

「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也想获得妮姬大人的宠爱。」

「『艾咏』和『喀耳刻』──真不错！看来人才培育得相当顺利呢。」

「之前优秀部下接连遭『黑螳螂』杀害时我还一度感到焦虑，没想到结果还不错。你们是从海军情报将校转任的新进搭档对吧？」

『国民怨恨的不是国王，而是加尔迦多帝国。』

塔纳托斯以黏腻的语气开口。

「………………」

「经我调查的结果──那两名少女似乎是加尔迦多帝国的人。」

批判王政府的人是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这种蛮横言论大肆横行。

两人似乎都是「妮姬」的部下。武斗派的男人、使用陷阱的女人。

虽然痛到表情扭曲，爱尔娜仍拚命瞪着她。

「全部都是陷阱吗……？」

「嗯？」

「克萝伊•佩尔谢是『创世军』的情报员。负责回报混入煤矿工人中，前来调查罢工运动的人。」

爱尔娜决定改变预定计划。既然自己的真实身分已受到怀疑，再保持缄默也没有好处。

她想要尽可能从妮姬身上获取情报。

「钓鱼──是你们擅长的手法。」

正因为事前早已知情才更感懊恼。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说起来，矿坑群本身就布满了圈套。像约翰这样拥有反政府思想的人，一定会察觉伯特伦矿坑群的爆炸事故遭到隐蔽，然后涉入调查。

妮姬打算借此将政治运动家引诱出来。

「你们是为了引诱秘密结社前来才故意──」

「──好痒。」

突然间，妮姬用指甲抓了抓自己的手臂。

左手臂内侧被她抓出一道血痕。丝缎般光滑的肌肤上就只有那个部分泛红。

她自虐似的叹了口气。

「拜托不要给我添麻烦好吗？人到了这个年纪，保养皮肤很辛苦的。」

「什么？」

「是尘螨过敏啦。虽然因为症状轻微，算不上是机密情报。」

她将视线从爱尔娜身上移开，环视讲堂。讲堂内聚集着「义勇骑士团」的成员们。

唯独妮姬一副喜闻乐见地将头发往上一拨，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安妮特一副理所当然地表示肯定。

接着吉伯特也出声。

妮姬呢喃似的说。

原本还觉得她好安分，看来她早已备好绝招。

安妮特得意洋洋地举起遥控器。

她能够事先安装炸弹的时间点只有一个。

身旁的少女是无法理解的怪物。

爱尔娜深感绝望。

「真伤脑筋。要是妳启动所有炸弹，到时姑且不说我，我的许多部下恐怕都会没命。但若是我命令部下离开这个讲堂，又会让妳们两人逃掉。」

她的眼神传达出一件事──部下的性命、国民的性命毫无价值。

「就算被妳称赞，本小姐也不觉得开心。」

「假使有人企图丢掉通讯器──」

安妮特率先提出警告。

「真不愧是安妮──」

「塔纳托斯」、克萝伊、吉伯特，还有「创世军」成员们的嘲笑声充斥讲堂。

「妳的根据是什么？」

「我说了，那一切都是加尔迦多帝国搞的鬼。」

安妮特的宣言令讲堂内所有人惊恐不已。

「啊哈哈！」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

爱尔娜的话全数遭到反驳。

这种想法分明异常至极，她的部下却不以为意，还摆出一副这才是常识的模样，静静地继续保持警戒。

憎恨王政府的所有秘密结社成员都是害虫。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啊哈哈哈！」「哇哈哈！」

他一副死心地左右摇头，面露冷笑。

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从来不曾让人感到如此可靠。

窥见她的本质了。

「就知道妳会这么说！」安妮特微笑着回答。

「你们要是不放本小姐二人走，我就引爆所有炸弹。」

她一副厌恶视野中所有一切地眯起眼睛。

她似乎在通讯器里面安装火药，将其变成能够透过安妮特手里的遥控器，无差别攻击持有人和周边其他人的炸弹。

「曾经是『义勇骑士团』一员的我也持相同意见。那些加入罢工的工人全部都被帝国间谍给骗了。不过妳放心，没有任何一名工人死去啦。」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爱尔娜身旁。

她带着愉悦的笑容，举起手里的遥控器。

「妳还真是疯狂啊。」

「拜托妳不要扩大自己的妄想啦。」

嘲笑拚命表达主张的爱尔娜的声音。

在场的「义勇骑士团」的五十名干部都持有特制通讯器。

妮姬一脸扫兴，没好气地说。

她再次用指甲抓了抓左手臂。

这无疑是可以突破困局的对策，但是──

只要见过那座残留爆炸痕迹的煤矿坑，便会知道这无疑是事实。

「只不过，很可惜妳忽略了一点。那是自以为是世界中心的人常犯的错误。」

「我在那座煤矿坑工作了三年，所以这件事由我来说绝对不会有错。那座煤矿坑里，有无数间谍在煽动工人们。国王亲卫队是为了镇压武装工人，才会不得已使用火器。」

双腿顿感无力。

「没事的，爱尔娜。」

「艾咏」和「喀耳刻」也捧腹大笑。

「我瞧不起妳！妳根本没有保护国家的使命感！妳只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权力，杀死反抗自己的人而已！」

「也就是缺乏对他人的观察。」

「我也可以保证。」

妮姬甚至不把爱尔娜等人同样当成人类看待。

在安妮特面前没有所谓敌我之分，就只有自己和自己以外的存在。无论是「义勇骑士团」还是「创世军」，她打算将所有人都杀死。

她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义勇骑士团」，老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本小姐已经不怕变得愈来愈坏了！」

「你们『创世军』和国王亲卫队联手，杀死了工人们……！」

我究竟在期待这些人什么？

「安妮特……………」

现在的爱尔娜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样的她。

出言否定的是站在背后的克萝伊。

她望向讲堂内的干部们寻求支援，却没有人开口帮她说话。所有人都低头看着地板，活动时生气勃勃的勇猛眼神已不复存在。

她的话让讲堂的气氛再次骤然改变。

无法理解那种想法。如果是爱尔娜也就罢了，可是约翰他们不是莱拉特王国的国民吗？身为间谍，她为何有办法如此瞧不起自己应该保护的对象？

就凭从前在培育学校吊车尾的自己，不可能赢得了。

「本小姐早就料到八成会发生这种事，于是事先想好了对策！」

「在这个国家里，只要我能活着，其他就都无所谓。」

安妮特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妳把装有炸弹的通讯器发给同伴吗？」

妮姬满脸佩服地笑道。

那一道又一道的笑声，让好比肉体遭到剜挖的痛楚窜流全身。自以为是的幼稚令她无地自容，羞耻难耐。

一旦引爆，就会对周围所有人造成伤害的威力。

不加掩饰的本性。

不可能控制得了她。她在招待自己二人的欢迎会上，想出炸死同伴的计划。

「──本小姐就会从那家伙的通讯器开始引爆。」

「我亲眼见过！」爱尔娜极力主张。「见过那座煤矿坑的惨状──」

「喔～」妮姬语带佩服地说。「炸伤自己人啊。」

（这种行为……是错的…………）

即使支援这种秘密结社，革命依旧宛如梦中之梦。应该要放弃一切，回去共和国才对。居然想在这个国家拯救饥饿的国民，这种想法简直大错特错。

她刚加入「义勇骑士团」时，帮忙改良了干部们的通讯器。

她像是对爱尔娜感到同情地眉头紧蹙，左右摇头。

尖叫声在讲堂内回荡。

「现在的本小姐，是无与伦比的本小姐。」

「这里所有干部都是本小姐的炸弹！」

正当爱尔娜感到心灰意冷时，一股暖意从手中传来。

成员们同时发出哀号。炸弹一旦启动，持有人便有可能丧命。只要看看痛苦挣扎的「德克」，便能得知她没有在开玩笑。

伤患不止他一人。在他周围的好几名「创世军」成员也都受了伤，肩膀或脚鲜血直流。

察觉气氛有异，爱尔娜一回头，就见到一名男性倒了下来。大量鲜血从他的腹部喷出，显然受了致命伤。他是头一个背叛同伴、企图殴打爱尔娜等人的「义勇骑士团」的前成员「德克」。

「代号『忘我』──组装的时间到了！」

那似乎是小型炸弹所造成的。

爱尔娜立刻就想通安妮特究竟做了什么。

──终究是只有意识高昂的左翼学生团体。

「义勇骑士团」的干部们得知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有多可怕后全都慌张失措，包围他们的「创世军」情报员们则是退到讲堂的墙边。

「不错耶，敌人就该有这样的骨气才对。」

「──螨虫多到让人除了又除、除了又除，还是清除不完。」

某人笑了。大概是「创世军」的成员之一吧。

才见她手一挥，背后随即传来爆炸声响。

「本小姐还有其他用来将妳摧毁殆尽的绝招喔。」

「既然如此，那就拿出来看看吧。『创世军』的顶尖情报员拥有省略审判，直接处决的权力。我可以充分地回应妳喔。」

「如果是这样，那本小姐也有本小姐自己的法律！」

「我们两个感觉很合耶。妳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天体海滩？」

「本小姐才不想看大婶的裸体！」

「我的自尊心破碎了。我要哭了啦。」

面对杀气逐渐增强的妮姬，安妮特毫不畏惧地露齿而笑。

然而爱尔娜的直觉告诉她，凭安妮特是赢不了的。

即使是她，也不可能胜过这个强得出奇的女人。

「好了，既然我们已经和睦地增进彼此的感情了──」

妮姬朝部下「塔纳托斯」伸手，索取武器。

「──接下来我就遵循法律执行刑罚。」

爱尔娜用力握住安妮特的手。

假使真的将要命丧于此，爱尔娜想要至少陪在她身边。和「灯火」成立之初，率先主动拥抱孤立的自己的这名挚友相伴。

可是愈是握住她的手，想要活下去的冲动就愈是涌上心头。

「救命…………」

声音自喉咙深处发出。

「…………救命……老师…………」

第一个浮现脑海的，是能够颠覆现状的心灵寄托。

可是他不会来。他们已经约定好，这次的任务要由少女们自己完成。

她的身高抽高到让人几乎认不得她。从前堪称她个人标记的帽子已不复见，露出略显圆润的脸部线条。大概是承袭自师父吧，不对称的发型十分有型，从前让人感觉好像小动物的眼睛，如今也蕴藏着和年龄相符的坚韧意志。

一名少女面带微笑，站在破裂的窗框上。原本在讲堂天花板展翅飞翔的巨大老鹰，缓缓停在她的肩膀上。

相隔一年多终于再度重逢，泪水自然而然地划过爱尔娜的脸颊。

那是一根又大又帅气的深褐色羽毛。

「救命…………莎拉姐姐…………」

──「草原」莎拉在讲堂的窗户上面露笑容。

宛如亲姐姐一般支撑着安妮特和爱尔娜的人。总是带着充满慈爱的笑容，摸摸爱尔娜的头、安抚她的存在。

妮姬将视线从正前方的爱尔娜二人身上移开。

「────好久不见了，爱尔娜前辈、安妮特前辈。」

接着出现的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这时，羽毛轻飘飘地从天而降进入视野。

爱尔娜转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