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定律

「操偶师」亚梅莉是一名为祖国献身的女性。

学生时代，她那出众的才能获得赏识，于是就此成为CIM的防谍情报员。

不久后由她负责指挥的「贝里亚斯」，是直接听命于最高干部的特务机关，专门执行机密性高的任务。像是搜查政界大老的卖国行为、拘捕握有王族丑闻的记者，她完成过无数任务。

亚梅莉从不质疑上级的命令。她总是当一颗忠诚的棋子，听命行事。因为她自己也不过是一具提线人偶罢了。

一切都是为了深爱的祖国，为了王，为了守护从前的家人和爱人的平静生活。

然而，她的忠诚心遭到利用，不得不重新检视自己人生的时刻来临了。

她听从上司「翠蝶」的指示，攻击了「凤」。虽说是别国的间谍，那场袭击行动也确实做得太过火。一再受到假情报操弄的结果，最后她不仅没能保护达林皇太子殿下，还惨败给「灯火」，和部下一起受到监禁。

她从克劳斯、席薇亚、爱尔娜、莫妮卡身上领悟到一点。

──光是当棋子无法守护国家。

──自己是间谍，不是奴隶。

必须重新思考守护国家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讽刺的是，给了亚梅莉提示的竟是欺骗她的「翠蝶」。

「只要去见那个男人，妳就能得到妳想要的答案喔～」

她像是看穿亚梅莉动摇的心一般这么说。

「那个男人很胆小，除非妳独自前往，否则他是不会现身的。」

所幸，听到这番话的人只有亚梅莉。

毫不犹豫。即使这是翠蝶的策略，她也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深夜在指定的码头等了一阵子后，她感应到人的气息。

一如翠蝶事前告知的，那个男人十分谨慎。他小心翼翼地花了几十分钟，确认这不是陷阱、周遭有没有其他人埋伏。

「翠蝶那家伙还挺有用的嘛，CIM的最高干部果然不是白当的。」

眼前的景象，让克劳斯有种喉咙被人勒住的感觉。

「我想要知道『蛇』和『火焰』是为什么起冲突，以及达林殿下所涉及的禁忌的一切真相，之后再由我自己做出决断。」

「我很尊敬她喔。她体验过失败，怀疑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常识，最后做出结论。将失败当成成长养分的人永远都是那么帅气，你说对吧？」

做出反应的是白蜘蛛。

突然被人将自己不知情的恨意发泄在身上，克劳斯瞬间感到不知所措。

仔细想想，克劳斯或许也一直期望这一刻到来。

「谁是银蝉？」

◇◇◇

「你的师父──基德先生加入了『蛇』，这个选择让你不敢置信吗？当初并不是我们威胁他加入。像他那种暴力机器，谁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啊。」

男人脸上浮现有些阴森的笑容。

白蜘蛛似乎也等待这一刻许久。他一副心情绝佳地耸了耸肩。

看来，「蛇」也混在那些刺客之中了。

「……嗯？」

「我不认为你们会连个正当理由也没有就采取行动。你们也有你们的正义。那是强烈到足以让师父和亚梅莉改变心意的动机对吧？」

好像从一开始就料到似的，白蜘蛛摇摇头，接着他举起手枪、夹紧腋下，以双手持枪。

「所以，美丽的女士──妳的愿望是什么？」

「我要用和以前同样的一句话来回答你。」

不是身为间谍的他办不到，而是他的本能拒绝这么做。

笑容从白蜘蛛脸上消失。

克劳斯终于显露出来的情绪近乎愤怒。

可是，唯独这一点克劳斯办不到。

火车没有减速，不断地驶离休罗市。

白蜘蛛蹙起眉头。

亚梅莉面不改色。她大概早已下定决心了。

果然无法和解。只要逼他供出情报就好。

他们两人打算在这个密室般的车厢里，联手枪杀我吗？

「你可别怪我喔，她自己应该也早有觉悟才对。」

他迅速举起手枪，毫不犹豫就扣下扳机。虽然看起来完全没有瞄准，子弹却准确无比地命中目标。

克劳斯问道。

头盖骨可能被打碎了吧，只见鲜血从她的头部迸发喷出，整个人就这么无力地倒在地板上。从头部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衣服上的荷叶边。

浑身散发出之前隐藏起来的杀气。

即使被人嘲笑不成熟，他也觉得一旦放任那份冲动，自己的人格就毁了。

──白蜘蛛和亚梅莉联手，打算杀了我。

「要我听『蛇』的话是不可能的。」

不久，一名驼背男子现身向她搭话。

「是啊，没有错。」

白蜘蛛用手擦掉溅在自己脸上的血。

他对亚梅莉并没有特殊的好感，但是两人毕竟相处过一段不算短的日子。虽说这是间谍的日常，背叛却总是教人感到空虚。

不可能有办法认同。基德──师父──自己视作父亲一般的男人，竟会选择走上跟这个男人相同的道路。

克劳斯缓缓从座位起身，与站在走道上的白蜘蛛正面相对。

「我现在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这才是我的使命。」

白蜘蛛以平静的表情看着亚梅莉。

「一般听到这里应该都会想到吧？」

听见他这么说，克劳斯顿时一头雾水。

亚梅莉的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白蜘蛛的语气中，带着像在殷切要求一般的严肃感。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藏的敬畏。

「为什么？」

他射击的对象不是克劳斯，而是站在身旁的同伴。

车轮磨擦的声音不时响起，令车厢晃动。

「分明就是你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

「原来如此……」

「真的是费了我好大工夫呢。」

「什么啦。」

──克劳斯最想杀死的男人。

「……唔，你这人反应很迟钝耶。就像我派紫蚁大哥去对付你家老大一样，我也曾经派了一个名叫银蝉的女人去对付你啊。」

「万一要是她被你说服，我可打不过你们，所以只好先除掉危险分子了。」

「已经来不及了。」

「没错，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加入『蛇』的。」

尽管如此，克劳斯还是不得不说。

「真的很奇怪耶，你为什么要如此憎恨『蛇』？」

「我想要知道一切。」

「我想问跟以前一样的问题。」

亚梅莉当然应该也早就明白这一点。反叛的间谍不可能会有光明的未来。

「是什么改变了妳？难道达林皇太子遇害后，妳不顾他人眼光所流的泪水都是假的吗？在妳旁边的，可是杀死皇太子的凶手喔？」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可没有洗脑别人的能力喔。」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怪物。」

夺走克劳斯的家人「火焰」的男人，以及毁掉「凤」和莫妮卡的幕后黑手。

「──────」

「若是现在还──」

「我总算可以替银蝉报仇了。我要把你的脑袋摆在她的坟墓上。」

现在的她，看起来反而比克劳斯之前见到的她更加自信大方。

白蜘蛛耸了耸肩。

白蜘蛛一副不可思议地眯起双眼。

──射穿亚梅莉的侧头部。

在克劳斯以为「火焰」已彻底毁灭的那段时间，他曾经陷入相当艰难的处境。他不仅身体状况莫名变得很差，还遭到好几名刺客袭击。尽管最后顺利将那些人摆平了，当时却没有余裕去盘问敌人的名字。

从前在迪恩共和国的娱乐城，克劳斯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亚梅莉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白蜘蛛身旁。她像要表示自己是他的同伴地与他并肩而站，举着手枪，瞪视克劳斯。

不，克劳斯摇头心想。现在不是沉溺于感伤的时候。

亚梅莉此时已是动也不动，可以断言她已当场死亡。

亚梅莉挺直背脊回答。

和当「海德」的棋子听命行事时，以及同伴被挟为人质、不知所措时截然不同，从她的举止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意志。

亚梅莉的身体飞了出去。

这是身为间谍的残酷决断。白蜘蛛是为了消除亚梅莉也许会再次向克劳斯倒戈的疑虑而杀了她。

「怎样啦，你干嘛突然一脸困惑的样子。」

如果点头，他或许真的会说出来。既然如此，表面上假装同意、姑且先把情报套出来，才是身为间谍的正确选择。

可是，这未免也太──

他以呢喃似的语气「放心吧──」一派随和地说。「我是站在弱者这一方的。」

白蜘蛛一脸遗憾地左右摇头。

「不准你谈论师父。」

闲聊到此结束。

「………………………………」

克劳斯再次正面盯着白蜘蛛。

顺带一提，克劳斯并非毫无头绪。

「亚梅莉……」克劳斯低呼。

「基德先生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以自己的决定为耻。」

「若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愿意加入『蛇』吗？」

虽然不愿承认，不过白蜘蛛确实称得上是克劳斯的宿敌。这半年以来，克劳斯满脑子都想着要抓到他、盘问他，然后将他杀死。

「师父为什么会背叛『火焰』？」

「你大概不了解她的心情吧。」

他是单手射击也能百发百中的男人，不可能射偏。

「你去死吧。」

请求般的语气。

「我若是现在不杀了你，你将会成为对这个世界而言非死不可的存在，成为杀害数百万人民的大罪人。」

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大概不会愿意解释吧。

他用手指勾住扳机。

「──即刻行刑。」

克劳斯在被绑在背后的双手中施力。

果然无法解开束缚。双手被五道铁锁牢牢固定，就算让关节脱臼也没用。亚梅莉施加的束缚不可能轻易就被解除。

既然无法使用双手，自然也就无法运用武器。

克劳斯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受伤的腿四处移动，但是这样不可能彻底逃离。要从疾驶的火车上跳车是不可能的。

重新确认完状况之后，一股情绪涌上心头。

是笑意。

「呵呵！」

「嗄？」

噗哧一笑。

但是，一旦笑出来之后就再也无法停止了。他像是解开束缚一般，扭动身体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车厢内充满他的笑声。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笑到肚子痛了。

已然接近的克劳斯将蹴踢当作诱饵，扰乱白蜘蛛的视觉。

白蜘蛛确定了一件他不愿相信的事实。

身体失去平衡。往后翻滚的他即刻起身，重新举起手枪。

「啥──？」

「一想到你为了这一刻，奉献了多少岁月、多少劳力，我就有点……忍不住想笑。」

发射出去的子弹宛如命中注定一般，被他的身体闪避开来。

可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克劳斯再次展开行动。他感觉丝毫不畏惧白蜘蛛的手枪，迅速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蜘蛛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瞪大双眼。

「该死！」

（太扯了吧。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难道你以为凭你的实力有办法让我中计？」

在白蜘蛛眼前弯腰的他，接着使出的招数是头槌。

对于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白蜘蛛并非不曾起疑。

白蜘蛛并不认为一枪就能杀死克劳斯。但是只要持续开枪，无法抵抗也无法逃走的他没多久就会用尽力气，然后死去。事情应该会是如此。

◇◇◇

「我最想避免的情况──其实是你不来杀我。」

他无法正常使用双手和左腿。

他仅以最小限度的动作便避开擦过太阳穴的子弹，朝白蜘蛛接近。

「啥……？」

「你先是让我的同伴背叛，弄伤我的左腿。之后又彻底束缚住我的双手，夺走我所有武器，把我关进无路可逃的密室中。这样啊，原来如此。」

他接着说。

──我现在交手的对象真的是人吗？

没有反驳余地这一点，显示出眼前状况是多么令人束手无策。

「对了，我问你──」

克劳斯为了不对左腿造成负担，将重心放在右腿上站着。

坚硬的头部撞上白蜘蛛的鼻梁，使得他不由得失去平衡。

「──也就是完全不阻止你的行动。」

感觉整个脑袋都在晃动的他倒了下来，之后赶紧连滚带爬地和克劳斯拉开距离。

原来是这样啊，白蜘蛛恍然大悟。

射出的子弹准确地朝克劳斯飞去。

确实打中了──才刚喜孜孜地这么心想，对手的身影便消失无踪。

「怎样啦……？」

「我准备的两个计策之一……『极有效率也容易实现的最佳作战计划』──其实我真没想到自己会用这个计划来收拾你。」

「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子弹掠过克劳斯的身体。

他并不是没有与能够闪避子弹的间谍对战的经验。更新对手的情报、预判对手的行动，然后开枪射击。

究竟有多少人为了这一刻四处奔走？还有许多人像「凤」和亚梅莉一样失去生命。一流间谍们在国内到处奔波，花费了庞大的费用。

白蜘蛛有命令亚梅莉要确实束缚住他的双手，并回报他的伤势情况。她应该不会失误才对。

总归来说──克劳斯什么对策也没想。

「──！」

「你是那种会豪迈大笑的人吗……？」

（怎么回事……？他没办法使用双手，左腿也无法正常活动……）

他充分利用车厢空间，仅以右腿跳也似的踢向地板、座位、墙壁，小步移动。仿佛在展现自己随时都能闪避攻击的从容。

「──所以呢？你真以为光凭这点程度就能打赢我？」

接着射出的第二发子弹也被他扭身闪避开来。他纵身跃入空中，朝白蜘蛛使出不像双手受到束缚的漂亮飞踢。

「……！」

大笑的同时，心头也涌现一股空虚感。

克劳斯依旧从容不迫地站着。

（他居然光凭单脚就能使出那项技术──？）

──克劳斯又更加成长了。

「唔啊──！」

但是，眼前的对手和那种程度的敌人大不相同。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圈套，我的部下平时就经常对我使用，而我每次都会击败她们。」

无论怎么想，克劳斯现在的技术都比起在米塔里欧打败紫蚁，让白蜘蛛不得不承认他是「世界最强间谍」的那天又更加提升。

「真教人傻眼耶。」

克劳斯身上散发出来的从容不像虚张声势。

光是一记蹴踢就把他逼到车厢的末端。

白蜘蛛则趁机从他旁边跑过，再次拉开距离。他一边在车厢内大幅移动，一边以准确无比的射击技术瞄准克劳斯的身体。

白蜘蛛一脸感到诡异地说。

像在耍特技一样在空翻的同时使出的后回旋踢，粉碎了白蜘蛛的下颚。

希望白蜘蛛来杀自己的他究竟有何企图？

白蜘蛛虽然用双手抵挡了那一脚，却没能抵销那股力道。

白蜘蛛现在总算明白克劳斯刚才为什么笑了。

克劳斯挑衅地歪头问道。

白蜘蛛忍不住怒吼。

那份技术的存在，白蜘蛛早已从基德口中听闻。经历过几十场枪战，被誉为不死之身的狙击手──「炮烙」盖儿黛的步法。

（简直太离谱了！他为什么有办法只剩一条腿动作还如此灵活？）

通往驾驶室的门被从驾驶室那一侧锁住，无路可逃。

面对一再发生的意料之外，所有行动都显得慢半拍。

（不不不，他怎么可能活命……）

白蜘蛛握着手枪，无法动弹。

原来这一切都经过与CIM最高干部之一，「咒师」奈森的合意。

他接下来说的话让白蜘蛛不禁毛骨悚然。

白蜘蛛用力咬舌。

克劳斯叹也似的开口。

「──我该陪你玩这场游戏到什么时候？」

他仅凭着右腿，朝从车厢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的白蜘蛛逼近。

克劳斯以右腿为支点旋转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开来。

若是平常的克劳斯，的确不可能这么做。

像是要消除内心的不安，他用力扣下扳机。

白蜘蛛一时冲动击发了子弹。

白蜘蛛可以确定──亚梅莉没有在工作上犯任何错误。

克劳斯泰然自若地开口：

「由于CIM也不乐见那种情况，于是我便和『咒师』合作、达成协议，好让白蜘蛛你能够放心地来杀我。」

间谍「燎火」单凭一条右腿便足以称为怪物。

「白蜘蛛，这就是你用尽全力想出来的计策吗？」

然而却都没有命中。

白蜘蛛的格斗技术绝对不差。他接受过蓝蝗和基德的指导，也相信自己的格斗技术比起多数间谍要来得优秀。

拚命保持平衡的他，在情急之下不得不出拳攻击。

白蜘蛛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事实上，黑螳螂也给过他相同的建言。虽然白蜘蛛最后还是没有逃跑是因为有无法退缩的理由，不过克劳斯当然不晓得他的苦衷。

然而对方却用肩膀挡了下来，并且利用那记拳击带来的能量，以右腿为轴心旋转身体，然后只用一条右腿纵身跳跃。

可是，他却完全赢不了只有一条右腿的克劳斯。

克劳斯仅以右腿跳跃，避开子弹。

「────！」

「……！」

让人误以为是瞬间移动的动作。仿佛身体位置往右偏移的错觉。

好几颗牙齿掉落在地。

最后引导出来的──竟是这种程度的圈套。

他就只是在刺客即将行刺自己的状况下，看着「灯火」和CIM四处奔走，自己则悠哉地休养生息，没有特别做些什么。

这样就够了。

这样便足以破坏白蜘蛛耗尽心力所安排准备的暗杀计划。

也难怪他会忍不住笑个不停了。

「快点没力吧，我不想跟你那无聊的执念一直耗下去。」

克劳斯语带不屑地这么说，并且朝白蜘蛛的腹部猛踹。

「你这家伙让我打从心底作呕……！」

他的每一记攻击都蕴藏着浓烈杀意。

（这个蛮横的化身是怎么回事……？）

他的原动力是愤怒吗？

「火焰」被杀死，「凤」被杀死，多数「灯火」的部下也受到了伤害。虽说只有右腿，但是不输给子弹的猛烈攻势中蕴含着非比寻常的激情。

感觉只要稍微松懈，整个人就会顿失意识。

（开什么玩笑。也不想想我是抱着何种心情在期待这一天──）

尽管双方的距离极近，白蜘蛛仍开了好几枪。他用左臂挡下蹴踢，用右手扣下扳机。

不管怎样，只要打中一发就好。他抱着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情连续射击。

（我要替银蝉──苍蝇──紫蚁报仇──）

克劳斯朝座椅的椅背一蹬，跳起来闪避子弹。

就在他准备追击身在空中的男人时──他发现自己失策了。

十四发──白蜘蛛准备的自动手枪已经没了子弹。

对手当然不可能会给他时间填装子弹。

发生在亚梅莉身上的，就是这种有如怪谈的现象。

克劳斯使出了飞膝踢。

克劳斯站不起来。

在两人交错的前一刻──克劳斯的右腿被射穿了。

──这是她身为间谍的荣耀所引发的奇迹。

她的确已经死了。头部在极近距离下遭到射击，不可能有办法生还。

就结果而言，这将会是两人最后一次交手。

即使大脑停止运作，心脏仍会持续跳动一阵子，而这时若给予电流刺激，肌肉就会动起来。因受枪击而停止运作的大脑，只要在某种偶然下再次启动，死者便会瞬间复活。

直接和克劳斯交手之后，他深深体会到一件事。

（我今天会死，大概是以前杀死那么多人所得到的报应吧。）

为此，她甚至不惜与「蛇」联手。

对此，克劳斯则是纵身一跃，准备随时都能使出蹴踢。他打算一击就让白蜘蛛命丧黄泉。

而且白蜘蛛可以用双臂保护自己的要害，克劳斯却无法闪避。

「基德先生最后托付技术的徒弟是我──不是你。」

好几百万人遭到杀害，唯有强者存活的世界将会到来。

完全出乎意料的攻击。

（……她还能动…………？）

「以基德先生的遗志继承者身分──！」

克劳斯被震得往后退，在地板上一个翻滚后顺势起身。

到底有谁能够阻止他呢？无论是「蛇」的老大、蓝蝗，还是什么样的间谍，所有人都阻止不了他。倘若牺牲自己的性命就能彻底杀死他，那也算值得了。

──小型炸弹。

可是如果是这个小型炸弹，就能确实攻击到克劳斯。从远处扔掷有可能会被他闪开，但若是在超近距离下引爆，就能连同自己一起使克劳斯受到伤害。

她已经死去了。

「该死的！」

白蜘蛛改用的近身作战方式是承袭自某个人物。

白蜘蛛像在鼓舞自己一般高声地说，并且走上前去。

他以双膝跪地的姿势，朝亚梅莉投以惊愕的目光。

那是连他们这样实力高强的人也意想不到的状况。

克劳斯认为那是白蜘蛛的计谋，白蜘蛛则以为是克劳斯做了什么而心生警戒。

克劳斯瞪大双眼、用力挑眉，用漆黑的双眸注视着白蜘蛛。

「既然子弹和拳头都不管用，这下只好出狠招了……！」

白蜘蛛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两条手臂上也插着碎片。

在无声的黑暗中，她感应到的是从地板传来的些许震动。刚才一直到处移动的人变得动也不动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亚梅莉……？」

两人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将这个男人放着不管──「晓暗计划」肯定会实现。

「你可别忘了，基德先生最终选择的是『蛇』。」

「自爆……？」

「────────！」

当然，如今就连这一点也无所谓了。他人的评价已与自己无关。

费尽心机、确实剥夺对手自由的「白蜘蛛」；以及故意在没有对策的状况下迎战，仅凭受限的身体能力退敌的「燎火」。

「你的那个身法……！」

枪声是从车内响起。

他似乎被炸弹的碎片刺到，只见鲜血从他的胸口渗出。

尽管如此，亚梅莉的意志还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动摇──那就是守护美丽的祖国到底。

目睹令人不敢置信的景象，克劳斯不禁喃喃自语。

炸弹的威力受到了抑制。他不能使用有可能破坏克劳斯的拘束具的武器。

「喂喂喂，你怎么是在意那个啊。」

他的愤怒情绪似乎更加高涨了。

白蜘蛛扔掉手枪、解放双手，专心防御。他决定改变作战方式，迎击敌人。

他亲身体验过基德如风暴般的暴力。

这个明明敬爱基德却否定他的思想、对「蛇」展开杀戮的男人，让白蜘蛛感到极度不快。为什么他不和师父走上同一条道路呢？

在白蜘蛛的眼前，克劳斯瞪大双眼、全身颤抖。

她所发射的子弹，是朝着用一条腿活动的人──克劳斯而去。

不，不可能。克劳斯即刻否定自己的想法。

白蜘蛛抱着必死决心，发动自爆攻击。

为世界最顶尖间谍们的互相残杀揭幕的是──

怒气冲天的人不只是克劳斯。

比起作为秘技的小型炸弹，那个事实似乎更令他瞠目结舌。

──既非克劳斯亦非白蜘蛛的第三者。

「──会先死的人是你。」

◇◇◇

小型炸弹是他的最后手段。

亚梅莉复活了。

对于为了实现自身宿愿而倾注全力的他，白蜘蛛心中满是敬畏。

倒卧在血海之中的她手里握着枪。

那个人没有动作，看来是成功命中了。

「不过我也一样遭殃就是了。」

现在的亚梅莉已不再是谁的提线人偶，而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死去。

子弹贯穿了右小腿，活动腿部需要用到的肌腱受到损伤，让他甚至无法施力。

他全力挡下那记攻击，同时从怀中掷出某样物品。那是约莫拇指大小的小铁筒。

他像要打击对手信心地高声宣告。

「…………！」

「尽管放马过来吧。我要宰了你，推翻世界的规则。」

子弹从别的方向飞来。克劳斯屈服在突如其来的强攻之下，白蜘蛛则为确保自身安全，赶紧后退。

（燎火，我有稍微推翻你对我的评价吗？）

「不准你叫他的名字。」

◇◇◇

炸弹不到一秒便爆炸，在白蜘蛛和克劳斯两人之间炸裂。

「那可是我的荣幸喔，师兄？」

不可能会动的肉体。可是却唯独枪口明确地对准了克劳斯。

（……我也是很固执的喔。）

能够对「世界最强间谍」报一箭之仇──也算是为人生最后一刻增添光彩了。

一面感受自己的生命逐渐消逝，亚梅莉露出自豪的笑容。虽然她已经连活动表情肌肉都办不到了。

亚梅莉已经失去视觉和听觉。

「你这家伙──」他小声低吟。「真的让我觉得很不爽……！」

（她装死装到连我和白蜘蛛都没发现…………？）

当然，那不是凭自己一条命就能彻底偿还的罪过。虽然那种想法只是自我满足，不过这样就好。

「────────！」

亚梅莉并不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白蜘蛛并未保证他会善待背叛组织的人，他射杀自己一事也早在亚梅莉预料之中。

克劳斯脸上首次露出苦闷的表情。

然而她的小小行动，却大幅改变了战况。

「啊哈哈啊哈哈、啊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蜘蛛放声大笑。

「我说妳啊！妳这个间谍真了不起耶！亚梅莉！我真是太尊敬妳了──！」

虽然很想抱怨，却又不得不承认。

无论克劳斯还是白蜘蛛，他们都太小看她了。

──「操偶师」亚梅莉。

──为了守护芬德联邦，引导世界各国的间谍走向毁灭的稀世防谍情报员。

她的最后一击，是强大到令克劳斯招架不住的狠招。

「啊～我真的唯独恶运特别强耶～这是我唯一值得自豪的地方。」

白蜘蛛一副喜不自胜地拍打自己的脸。

而从拍打的指缝间，隐约可以窥见他那双混浊的眼睛。

「这下你应该没法作战了吧？」

「…………！」

要是可以虚张声势地说「才没有那回事」该有多好。

既然右腿没法动，那就只能用伤势未愈的左腿逃跑了。可是，克劳斯光要站起来就极度费力，即使只是跳一下也没办法落地。

脑中浮现「死亡」的预感。

白蜘蛛像在细细品尝余裕一般捡起手枪，用弹匣将子弹填进枪中。从枪的型号来看，可以知道共有十四发子弹。要避开所有子弹是不可能的事。

「来发射礼炮吧──」

仿佛要确认子弹似的，他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是吗？原来师父也对你说过相同的话啊。」

邻近克劳斯、客车后方的门被打开。

来得及赶上发车的，是约莫二十名的CIM精兵。

「你做不到的──因为你的决心不够。」

奈森冷静地分析。

「浮云」兰──这名少女和「灯火」成员一样都受到CIM的监视。尽管她的伤势离痊愈还差得远，她仍拜托CIM让自己随行。

不需要回头。她已经抵达了。

「你以为我从来不曾失败或战败过吗？」

「哼，看来敝人为以防万一而随时待命乃正确选择是也。」

他原本不是那种人。到头来，他从来没有在正面对决时打赢过基德，而且还经常被老大斥责，也曾在接受盖儿黛的修行时丧气叫苦。「火焰」的成员全都拥有克劳斯敌不过的武器。

克劳斯自称「世界最强」这个浮夸的名号，是最近不到一年的事情。

可是，那样的男人却把自诩为「世界最强」的克劳斯逼入绝境。

「反覆失败，接受自己的软弱，为达目的牺牲一切──师父想表达的不是这种低层次的决心。」

克劳斯以跪地的姿势开口。

尽管如此，克劳斯仍相信少女们一定能突破困境，奔赴到自己身边。

「在我的人生中，失去的总是比获得的更多。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即使失败、即使受挫，我依旧不放弃自己的可能性。」

「能够扭曲规则的只有强者啦。弱者说的话才没人要听。」

「──庆祝世界定律崩坏的一刻。」

然后在那辆火车的屋顶上，还站着一名全身缠满绷带的少女。

白蜘蛛微微咬住嘴唇。

白蜘蛛阖上浮现笑意的嘴角。

这时，车厢后方传来声响。是什么东西降落下来的声音。

第二条计策──「只有风险和成本且实现困难的最差劲作战计划」。

那是一名将胭脂色头发绑成一束，轮廓深邃的少女。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原来即使背叛了，基德这个人依旧没变。

克劳斯自然而然地察觉到那人是谁。

「所以我才说我要推翻那一点──」

发现克劳斯失踪之后，CIM随即也为了暗杀白蜘蛛展开行动。

「你没有从师父身上学到任何东西。凭你是摧毁不了定律的。」

克劳斯和「咒师」完全没有研拟对策去阻止白蜘蛛。结果白蜘蛛达成计划，CIM则显然因为叛徒的出现而陷入混乱。

他清楚明白地说。

像是被谁说过同一句话的反应。

他们推测亚梅莉是利用在铁路工厂沉睡的旧型火车逃逸，便立刻派遣精兵闯进夜深人静的克雷特皇后车站内，开动新型的火车。

由层层圈套交织而成的谋略战──双方皆已准备发动最后一张王牌。

「不会崩坏的。」

她在开动的火车屋顶上，志得意满地高声说道。

见到白蜘蛛扭曲的表情，克劳斯确定自己的推测无误。

情势一对自己有利就立刻得意忘形，他果然是个小人物。

「……你想说什么？遗言吗？」

◇◇◇

「────！」

克劳斯带着平静的心情说道。

「代号『炯眼』──飞翔天际的时间到了是也。」

在「咒师」奈森的指挥下，他们很快就锁定白蜘蛛所搭乘的火车。

脸上浮现自虐的笑意。

超脱常轨的强烈执着。

「代号『浮云』……不对，现在好像应该这样宣示比较好。」

因为她们是能够证明克劳斯身为教官的价值，最棒的学生。

「草原」莎拉勇敢地挺起胸膛，赶到这辆蒸汽火车上。

然而，潜藏在那辆火车上的不只有「灯火」的同伴。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小妹来救你了，老大。」

「你误会了。」

她的手里拿着装有武器的包包。

「敌人还没有走远。只要派出我国最新型的蒸汽火车，不可能追不上。」

「有权利改变世界的──只有下定决心坚信自己是强者的人。」

「蒸汽火车的行驶表现，会随驾驶的技术产生很大的差异。如果是临时凑合上阵的助理司机，恐怕很难让火车达到最高速度。」

白蜘蛛好像没注意到。应该是他自己发出的枪声让他漏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