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困境

危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造访三处。

深夜十一点。

主要街道上，广告和大楼的灯光依旧闪烁，然而后巷却是逐渐杳无人迹。米塔里欧虽然是世界最大的都市，但治安的败坏程度却也是世界顶尖。善良的市民不会在夜晚接近小巷。

会聚集在那里的，只有喜爱黑暗的居民。

少女们在巷弄内奔驰──

──车站西北方的窄巷内。

在地下赌场赢得胜利的莫妮卡和莎拉突然遇袭。她们在回到主要街道的途中遭到狙击，子弹所幸只有擦过莫妮卡的腿，但是两人仍被迫逃跑。

胜利的余韵早已烟消云散，少女们再度陷入战局。

两人同时逃往主要道路的反方向。

然而在沿着巷弄奔跑的途中，她们发现狙击手的数量渐渐增加了。莫妮卡掷出镜子确认状况。最终人数为十二名，他们沿着大楼的屋顶和巷子的外墙追踪两人。

注意到时，两人已被赶入他们的猎场。

被诱导至无路可逃的河边。

即使是莫妮卡这样的能手，也尚未掌握住米塔里欧的每条小巷的各个角落，于是败给了想必在此地生活许久的对手。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栋建筑逃了进去，调整呼吸。那是一间已经打烊、空无一人的裁缝店，她们藏身在柜台后方。

「原来如此，看来状况有些棘手呢。」

莫妮卡如此说道的笑容中带着焦虑。

对手正滴水不漏地搜查周边的建筑物。潜伏地点曝光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米兰达只是打头阵的先锋啊……）

看样子，对手的力量超乎预期。

「那、那个……！」莎拉泫然欲泣地说。「如果只有莫妮卡前辈一人，妳应该逃得掉吧……？都是因为要一边保护小妹，妳才会……！」

「老实说，在下也不是很懂。不过，抛下妳并不在在下的选项之内。」

成为领导人吧，他这么对百合说。

这无疑是人生至今，最危急、最走投无路的时刻。

──和巴隆一样，他们全都被威胁要听从幕后黑手的指示。

对方不是培育学校的吊车尾学生有办法对抗的敌人。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这应该是敌人的阴谋吧。」

先前光是对付巴隆一人便已陷入苦战。假使一次来十个实力相同的人，那么就算再怎么拚命，胜率还是等同于零。

眼前的状况，看来至少是无法独力突破了。

充满魄力的语气。

率先有所察觉的是爱尔娜。席薇亚抓起她的领口，跑了出去。她们虽然立刻试图逃离大楼，但是楼下已经聚集了大批的人。那十人一发现席薇亚二人，便安心似的笑了。那些人之中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的共通点就是眼中蕴藏着焦躁神色。

光是传入耳里的就有十人以上。而且此刻还身处被狙击手盯上，动弹不得的状况。

「可是我的罪状却增加了！」

「放心吧。」席薇亚牵着她的手，一面安抚。「我啊，绝对不会让喊我『姐姐』的人死掉的。」

百合决定换掉醒目的服务生装扮，换上安妮特带来，方便行动的任务服。果然非得穿上这套服装，心情才会振奋起来。

百合的脸顿时发烫。

从与巴隆的激战中存活下来的席薇亚和爱尔娜，为了治疗伤势而来到后巷。她们的伤势虽不严重，还是受了不少撞伤和擦伤。

「……………………」

「如果是我多心了，那我向妳道歉，不过，妳其实超强的对吧？」

「不然，把所有警察都干掉？」

「……………………」

爱尔娜发出「呢……」的不安语气。

──不可以放弃。我一定能够推翻不可能。

「…………………………………………」

「要杀了那家伙吗？」

百合抱头哀号。

「而且还举起了步枪。」

子弹从趴着的两人头顶上方飞过。混凝土遭到击碎。

◇◇◇

安妮特微微睁大双眼。

所幸这里是大楼的屋顶，周围没有半个人影。

「警方之中一定有敌人的同伙，而且权力大到可以捏造冤罪。对方肯定是看穿了我的可疑行动，于是设计陷害我。」

「偷窥得真彻底啊！」

「有动静呢……」

这场危机很显然光凭自己是无法克服的。会被杀害，死去，丧命。这样下去，恐怕将一筹莫展地魂归西天。

她很少会做出那样的反应。

「咦……？」

对手好像不只一人。语带悲怆的说话声层层交叠。

但是就在她准备脱掉裙子时，安妮特突然扑了过来。

「…………」

那位医生据说身在等同废墟的八层楼住商混合大楼内。

这好像是一台用来窃听无线电的机器。警官们的怒吼声传入耳中。

「！」

尽管觉得不甘心，心中还是只有一个愿望。

──威斯波特大楼西南方的废弃大楼内。

「安妮特。」

「大姐，有人在看！」

安妮特摘下耳机，面露微笑。

对于救了自己的安妮特本人做出「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呢」的乐天发言，百合虽然很想吐槽，但不管怎样还是应该感谢她。

她信誓旦旦地这么说，可是，那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不不不，毕竟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晓得。」

「咦？我被通缉了？这样任务结束后，我有办法出国吗？」

「对方是用望远镜在看！」

「本小姐──」她开口。「想要知道大姐为何会这么想。」

可是，那个谎言却让百合能够在此时此刻昂首挺胸。

百合重重地叹息。

但是，百合确实逃离了当前的危机。

──在同伴们陷入困境前不久。威斯波特大楼旁的巷子内。

她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克劳斯的话。

安妮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进自己的裙子底下翻找。她取出一台大型机械，然后拉长天线、戴上耳机。

「是、是偷窥吗？」

「…………」

席薇亚咂舌一声，往大楼上面的楼层跑去。上面虽然无路可逃，但也无计可施了。周围恐怕连可以跳过去的大楼也没有。

『我们走……敌人似乎就在那栋大楼里。』『……就是啊。』『我讨厌疼痛。』『没错，杀了她们吧。』『取她们的小命。』『因为要是不杀死她们，惩罚就会降临……』

「这点小事我当然看得出来啦。」

也就是说，这栋八层楼高的大楼与刑场无异。

希望克劳斯能够出现。能够打破这个困境的就只有他。

百合早就察觉那只是用来激励自己的权宜之计。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让冒失又缺乏间谍技术的自己当领导人呢。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应该有其他更适任的人选才对。

恐惧。

「是吗？在下倒觉得没那回事。」

莫妮卡拍拍莎拉的肩膀后，窥视建筑外面。狙击手似乎正慢慢朝这边聚集。

「被逮捕才是要好上一百倍吧？」

「本小姐认为总比被逮捕来得好！」

「呵，安妮特，居然让我成为吐槽的一方，妳可真有一套啊。」

如果是安妮特，她一定能够突破包围网，抵达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百合泛起微笑。

「是！」

「要是在下那么做，那个人会很伤心的。」

百合两人虽然躲在大楼屋顶的边缘，但只要迈出一步就会被瞄准。对方大概是装了灭音器吧，枪声非常微弱，地上的警察们好像也没有注意到狙击手的存在。

「我来当诱饵，妳逃离这里，并且马上告诉情报组现在的状况。我想，其他同伴一定也正陷入危机。」

百合拍打自己的双颊，唤醒自己怯懦的心。

对方似乎不是警察，却和警方彼此合作。也许双方都是幕后黑手的手下。

（狙击手是从威斯波特大楼的三十九楼……这一带最高，也是能够瞄准任何地方的位置开枪。）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好歹也是个领导人，当然察觉得出来谁其实超级优秀了。」

『可恶，居然让杀人犯给逃了！』『这大概是有组织的犯罪吧。对方设下了好几枚用来扰乱的炸弹。』『犯人的目标果然是经济会议……』『对方或许是国际性的恐怖分子。立刻下令让小百合•赫本的护照失效。我们要动员米塔里欧所有警力，将其逮捕归案！』

百合和安妮特在大楼屋顶上，以匍匐姿势观察着地上的情况。警察们正四处奔波，找寻逃犯。他们好像请求了支援，只见五辆警车聚集于此，对这一带进行地毯式的搜索。警察们单手拿着无线电机互相联络，在大楼间东奔西跑。

但是，两人在位于五楼的地下诊所见到的，却是密医的遗体。那人全身都被刀子砍伤。

百合也将耳机嵌入耳里。

差点在汉堡店被逮捕至今已经一个小时。百合在被迫坐上警车前一刻，在安妮特的营救下展开逃亡。她们在城市各处引发爆炸，混入骚动不安的群众之中，来到了这栋大楼。

克劳斯早已帮忙找好了医生。那是只要肯付大笔金钱，即使是黑社会人士也愿意治疗的密医。而且听说如果有必要，连子弹和手榴弹都能帮忙筹备。无论是哪座都市，大致都存在着这种只要有钱拿，就什么事都愿意做的人。

「……………………」

百合把手伸向安妮特的无线窃听器。有别的说话声混在警官的无线电中传来。

无论如何，就这样继续躲避警方的搜查、请求情报组的指示，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没有切身的危险，那么只要静静等待就好。

经过漫长的沉默，莫妮卡泛起自嘲似的笑意。

「那根本不是偷窥嘛！」

「与、与其两人都牺牲，莫妮卡前辈还不如自己先逃……」

如今两人所能做的，就只有争取时间而已。

「本小姐两人似乎暂时摆脱他们了呢！」

从弹痕推测狙击手潜伏的地点。看来，对方是从威斯波特大楼的一室狙击百合两人。百合以伏卧的姿势换好衣服，确认状况。

然后将眼前的状况传达给情报组。

如此一来，同伴的生存率就会上升。情报组会拟出对策，和克劳斯携手合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打破现状了。

「大姐，我想妳应该知道──」

安妮特的脸上已经没了笑容，面无表情地像戴了一副面具。

「这么做，妳会死喔？」

「我不会死的啦。毒气、毒泡泡、毒烟幕──我百合可是争取时间的专家。」

「太弱了。大姐的招数有击败过克劳斯大哥吗？」

好尖锐的质问。

在与一流高手作战时，百合的毒几乎没有发挥过作用，顶多只能用毒泡泡制造路障，挡住白蜘蛛的去路。尽管她拥有毒药对自己起不了作用的强大特异体质，却很难说有真正发挥那份能力。

百合勾起安妮特的小指。

「那么回国之后，妳再帮我制作足以打倒老师的超强大武器吧。」

「…………」

「我很期待安妮特妳特制的间谍道具喔。」

「……………………」

这一次，安妮特瞪大了双眼。

百合不懂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更从来都不曾理解过她的想法。尽管如此，百合还是定睛注视着她的双眸。

不久，安妮特也用力勾住百合的小指。

脸上同时恢复一如往常天真无邪的笑容。

「知道了！本小姐的工艺和大姐的毒结合起来，肯定超猛的！」

「是啊，我们一定能够轻松打倒老师。」

「红炉小姐……」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就连此时此刻，同伴的生命也可能正在消逝。那幅景象一浮现脑海，就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希望她能够引导自己。

「既然对手是帝国的人，那么应该会知道老大的相貌……只要我有所行动，就能诱使对方心生动摇。在我和莫妮卡小姐的合作之下，说不定能够打破眼前的危急状况。」

「妳……！」

（好差劲的指挥官，好弱的间谍……）

──红炉遭到同伴背叛，魂归西天。

「……有老大在。这么大的骚动，老大不可能没注意到。他应该会赶过去才对。」

「像我这种人，要是消失在这世界上就好了……！」

「遇到危机的有三处。妳去营救一处，老师去营救一处，那剩下的一处怎么办？」

可是，缇雅尽管理解状况，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一直紧握话筒，茫然地愣在原地。

希望她能够像此次任务一直以来的那样，提出对策。

「等、等一下！」

◇◇◇

「葛蕾特？」

在百合吸引狙击手的注意时，安妮特开始移动。她应该会跳向隔壁大楼，脱离包围网。

持续欺瞒吧！在安妮特抵达公用电话亭，向情报组报告之前！

尽管如此，葛蕾特仍下定决心，想要赶赴现场去拯救此刻尚能拯救的生命。

（敌人……究竟是什么人……！）

「……缇雅小姐。」

她用手指紧抓地板，悲叹道。

多么英勇的行为啊。明明她本身几乎不具战斗力。

『但是，只当普通的间谍是不行的。妳要以成为连敌人也拯救的英雄为目标。』

缇雅急忙追了上去。

负责发号施令的人是缇雅。然而明知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脑袋却一团混乱，思绪停滞。

失恋？这件事情没听说过。

要是消失就好了！像我这种对敌人掉以轻心，又没什么能力，只是因为稍微有些男性经验就对同伴怀抱优越感，把事情都交给别人去做，而且明明不是领导人却自以为了不起，团队中最幼稚、软弱的女人，根本不应该活着！

葛蕾特表情僵硬，紧握住缇雅的手。

「请重读报告书，思考什么是自己能够尽力去做的。我相信妳……」

事态的详情，情报组已经由百合的自我牺牲知晓了。

话筒中传来说话声。

那么，她对克劳斯究竟怀抱着何种感情呢？那份超越恋爱的情感是什么？是什么样的意念，让吊车尾的少女晋升成为足智多谋的间谍？

一次又一次地捶打地板，大声呼喊。

玛蒂达的嘲笑，逼迫缇雅看清残酷的现实。

「我能够做什么呢……？为什么妳会对这样的我有所期待……？」

缇雅明白她的意思了。

──接下来，必须想出颠覆这个迫切局面的计策不可。

『妳能够成为比谁都厉害的间谍。』

可是，不能过问。葛蕾特的声音中，蕴含着让人无法随意触碰的热度。

但是，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缇雅不停地这么哀叹。

交涉──可是，这份能力是有条件的。必须和对方互望数秒才可以，对真心想取自己性命的敌人根本行不通。就算赶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

作为间谍的真正价值，在孤立无援的困境中受到考验。

请求救援的讯号响个不停。

她喃喃呼唤崇拜的女性之名。

「我一点都不坚强……」

就只留下那句话。

勉强避开第一发狙击的同时，百合用力咬紧嘴唇。

结果，缇雅不仅被逐渐成长的同伴远抛在后，甚至没能当个称职的指挥官，眼见同伴深陷危机却无法动弹。

「要是消失就好了……」

「…………」

「葛蕾特！」缇雅发出难堪的呼喊声。「妳为什么能够这么勇敢？」

而在房间的一端，葛蕾特冲进寝室。

葛蕾特转身跑走，独留下缇雅一人。警车的警笛声从公寓外传来，清晰地回荡在屋内。

缇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板上。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滚烫的水滴落在缇雅手上。

缇雅抱头苦思，呼吸紊乱。

「勇敢……？」

她接着说。

「拜托妳告诉我，我真的不懂……！我该怎么做才好？我没有像妳那样的智谋，也没有勇于投身致命危机的强大精神力。像我这种因为一次失败就气馁的人，究竟该如何是好？」

她很清楚救不了所有人。人手不足，「灯火」不具备能够同时应对三处危机的力量。在合理的判断之下，自然而然会得出这样的现实。

语气十分冷静。

那人救了她的命，同时给了她生存的目的。

七年前仅见过一面的伟大间谍。

「我来变装成老大……」

『上个月，妳为了本小姐奔走的事情，让本小姐很开心！』

幕后黑手是「紫蚁」吗？若真如此，碰上这样的对手也太不走运了。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死经济会议上任何行动可疑的人物。不玩讨价还价和策略那一套，而是凭着物量蹂躏一切。作为间谍杀手，没有比这种人更棘手的了。

「现在也只能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了……」

『大姐！』

「……该怎么办……？」

『本小姐不希望大姐消失喔。』

──想成为连敌人也拯救的英雄的自己，惨遭敌人利用、嘲笑。

残酷无情的决定。

两人同时松开小指。

在完成逃离行动之前，百合必须引开敌人的注意。

到头来，连指挥也是倚靠葛蕾特，缇雅只是点头附和她的判断罢了。再怎么无能也该有个限度。葛蕾特一不在，自己就只能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

葛蕾特左右摇头。

──想要加入的「火焰」已经毁灭。

（我什么也办不到…………）

可是，实力受到克劳斯认可的葛蕾特和莫妮卡联手，确实有机会脱离危机。若是再加上莎拉，更是有生存的余地。

「本小姐要对百合大姐见死不救！」

可是，现实却和理想迥然不同。

「这样不够啊。」缇雅一面感受内心的痛楚，一面说。

女性这么对缇雅说。缇雅好高兴，对灿烂的未来充满期待。梦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加入「火焰」，在她身边发挥所长。

──无法营救同伴。

自己的力量并不适合战斗。

和安妮特的通话似乎还没有切断。

一边做出冷静的判断，葛蕾特一边完成变装。模样和克劳斯一模一样。见到他的身影，缇雅反射性地感到安心──

换句话说，她打算主动投身绝境。

同时发生于三处的，同伴的危机。单凭她们自己无以为力的紧急事态。

「百合和席薇亚那边怎么办？」

「缇雅小姐……」

──以「灯火」的领导人身分，赌上性命的时候到了。

百合正身处绝境。

──什么也不能做，就只能窝在房间里。

「……我有的只是想要回报老大的心，以及近乎执着的依赖。老大如此珍视我那份以失恋告终的爱情，我只是想向他报恩罢了。」

面对性命危在旦夕的她，安妮特则是带着可爱的微笑，说：「那本小姐走喽。」

她深深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地无力。

百合一举起手枪，便开始往别处移动。继续待在原处只会成为狙击手的枪下亡魂。她必须仅凭着直觉闪避，移动到室内避难才行。

她褪去自己的衣服，换上男用的西装。

可是，心中仍有抹不去的不安。

赶赴同伴身边？但是，赶去了又如何？

安妮特用像在哄孩子似的口吻柔声细语。

让人都分不清谁的年纪比较大了。

『本小姐之前的确很惊讶，心想「这位大姐爱管闲事又总是白忙一场，除了是个贱货外毫无可取之处」。』

「妳这个人说话还挺毒的耶……」

发觉意外的事实。

『但是，本小姐并不讨厌妳喔。』

安妮特说道。

『「花园」大姐拜托本小姐传达一则情报。』

「妳说百合吗？」

『根据大姐的调查，这个米塔里欧里似乎流传着一则传说。当身处绝望深渊时，英雄将会前来拯救──内容就是这样。』

「英雄……」

好耳熟的词──缇雅立刻就想到了。

「莫妮卡传来的报告书里，也有提到紫蚁的手下相信有所谓的『英雄』。」

名叫米兰达的女大生自杀未遂后，留下了这句话。

──不晓得英雄会不会来？

席薇亚的报告书里也有写到，名叫巴隆的男人在将要昏厥之际，吐出了「英雄」这样的呓语。缇雅先前并未特别放在心上，但是既然这个词出现了两次以上，那么应该就不是普通的传闻了。恐怕是某人刻意散布的吧。

「……怎么回事？散布这则传闻的人，莫非和紫蚁有关……？」

『而且，听说也已经确定那位英雄的外表长什么样子了喔。』

外表──每一份报告书中都没有提及那方面的情报。是百合打听出来的吗？

缇雅将话筒抵在耳朵上仔细聆听，结果安妮特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

──这是我现在所能做的事。

处境窘迫。她得在同伴深陷危机的局面下，面对残酷的二择一。

「……………………」

缇雅用备用钥匙解开锁。

正当缇雅感到不解时，他一脸难为情地缩起下颚。

「……！」

整件事情让人一头雾水。

但是，缇雅却发不出声音。她二度险些死在他手里，即使对方遭到束缚，刻在她心中的恐惧依旧消散不去。

「妳打算用妳的优柔寡断杀死同伴吗？」

「怎么了？妳再这么磨蹭下去，小心有人会死喔。」

罗兰面露浅笑。

在墙壁另一头的是克劳斯的房间。他事先已将房间的备用钥匙交给缇雅。葛蕾特曾好几次偷偷潜入，结果被克劳斯撵了出来。

『接下来是「花园」大姐要本小姐转达的话。』

『真的好凑巧喔。请顺水推舟利用这则传闻，成为英雄──本小姐说完了，要回去大姐身边了。』

「妳应该懂吧？我杀人是没有目的的，就只是听从紫蚁的吩咐行事而已。但是，我被洗脑成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完全跟奴隶、人偶、机械没两样。我只不过是在被输送带运送过来的人身上，贴上『已死亡』的标签罢了。」

她凝视着房间的墙壁。

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同伴。克劳斯和葛蕾特都不在，缇雅必须独自做出抉择。

「原来如此，看来一切都和预定的一样。妳们正遭到紫蚁的『工蚁』蹂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第一次见面就要击败他是不可能的。嗯，所以我也可以理解妳的要求。」

从他老神在在的口吻，缇雅理解了一切。

缇雅感受到仿佛心脏被直接揪住般的苦楚。

干净整洁、没有异味的客厅里，有一个被严密上锁的房间。

不能豁出去解开束缚。要是那么做，就会和当时一样，在没有仔细确认的状况下，受到玛蒂达的诱导试图拯救她。

缇雅依照葛蕾特的指示，读过一遍报告书后，前往他的房间。

他微微地转动脖子。

「我来说说关于我的事情吧。妳放心，我不会讲太久的。」

「喂，妳从刚才开始究竟在做什么？」

──『缇雅小姐，妳真是太没用了。』

罗兰叹了口气。

这便是缇雅的技能。条件一旦满足，就能解读他的真实心意，并且视其愿望为何加以控制。

他的来历连对外情报室都不清楚，缇雅自然而然竖耳倾听。

尽管处于全身遭到束缚的状态，他的双眼依旧炯炯发光，散发出深不可测的威吓感。也许是多心了吧，总觉得他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了。经过长时间的监禁，他变得更加衰弱、消瘦，濒临死亡，然而他的存在感却因此更加鲜明。

玛蒂达的嘲笑声在耳畔响起。

「我本来是一个无趣的青年。出生在穆札亚合众国里一个相当富裕的家庭，因为家人命令我继承家业，于是我便乖乖地听话了──直到我遇见那个被同伴称为『紫蚁』的古怪男人。」

尽管遇上一堆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现在的她却恢复了冷静。再怎么悲叹也无济于事，必须为了团队动起来才行。即使自己的力量再微小也一样。

就在这时，罗兰主动开口了。

缇雅放下话筒，低声苦吟。

传闻的内容简直就是在描述缇雅本人。黑发、少女，甚至连美丽这项条件也完全符合。

──只要互相对视，就能读取对方的愿望。

持续沉默的同时，缇雅决定试着施展自己的特技。

如此过于巧合的传闻，真的只是偶然兴起的吗？

──可是，这个人可信吗？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不是吗？妳应该已经不需要那么害怕了吧。」

──要放走罗兰？还是无视他？

「……！」

自顾自地说完后，安妮特迳自挂断电话。

「当然啦。在妳眼前的，可是挑战燎火，结果轻易就被他击败的男人耶？而且还说出他有资格成为『竞争对手』这种丢脸的台词。」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够重蹈覆辙。

语气温柔，不带一丝威吓感。

「好吧。」他在脸上挂起温柔的笑容。「其实我也开始对妳们有感情了，我就帮帮妳们好了。」

房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克劳斯理所当然不在。他大概也正在和敌人展开激战吧。他肯定正在最前线，和紫蚁的手下交战。

缇雅挑战了好几次。对于受缇雅的魅力吸引的男性，这一点非常容易就能达成。可是，每当她试图和罗兰视线相交，对方总是立刻就把视线移开。

一点都没错。

此时，有一个男人正被监禁在那个空间里。

「……！」

「……一样？」缇雅终于有办法说话了，虽然只是单字。

「妳不必那么惊讶，我是说真的。所以，妳快点帮我解开束缚。」

罗兰的眼中流露出怜恤之情。

罗兰。缇雅和克劳斯一同捕获的帝国刺客。

──完全行不通。

他认识紫蚁，想必也很清楚紫蚁的能力和手法。他知道紫蚁拥有掌控整座都市的压制力，也知道「灯火」的战力不足以与其对抗。

（如果可以让视线相交的话……！）

「我就在想妳差不多该来了。」

缇雅无力营救同伴。但是，她知道那个男人有办法拯救同伴。

浪费时间。

「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才能。他把我抓走，将我改造成间谍。其实感觉意外地还不赖喔，因为我是个天才嘛。我的实力一下子就超越其他『工蚁』，也因此受到了特殊待遇。我在全世界到处奔波，不断杀害受托铲除的政治家和间谍。」

缇雅倒抽一口气。

「…………」

「其实我也跟妳一样，经历过悲惨的失败。」

「……原来是这样啊。妳最近失败了对吧？」

『英雄的模样，是美丽的黑发少女──据说人们是这么谣传的。』

安妮特接着说。

缇雅握紧拳头。

只有他了。尽管实力不如克劳斯，他仍拥有超一流的暗杀技术。要解救所有同伴脱离三处同时发生的危机，就必须借助他的力量。否则再这样下去，必定会有人丧命。

「紫蚁……」

──道歉了？一流的刺客向我道歉？

罗兰上下耸了耸肩。

「啊……」

「为什么会和我的外表一致啊……！」

和克劳斯一样，罗兰也凭着间谍的第六感产生了戒心。缇雅的技能从来不曾对一流高手成功过，连对玛蒂达也一样不管用。

罗兰对缇雅投以嘲讽的眼神，用鼻子哼笑一声。

「看妳的态度就知道了。抱歉，是我有点太焦急，不该那样逼妳的。」

无计可施。缇雅曾经对莫妮卡试过接吻这个手法，可是和罗兰那么靠近的风险太高了。舌头有可能会在双唇交叠的瞬间被咬断。

把杀人说得像是杂务一般的罗兰，是让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可是最后等待着我的──却是无聊。」

用亲昵的口吻对缇雅说。

（截至目前为止，一切发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兰哈哈大笑。

「──妳希望我帮忙对吧？」

凑巧的传闻──真的是这样吗？

好具体的描述。因为是英雄，缇雅原以为会是魁梧大汉的形象。究竟是谁基于何种意图，散布那种传闻呢？实在令人想不透。

（我果然…………什么也做不了……！）

罗兰咂舌。

然而更加令人费解的是──

「妳喜欢和我互相凝视吗？应该不是这样吧。我说啊，一个怕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人，只试图和对方视线相交，这样实在太不自然了。」

「咦……？」

门缓缓开启后，她见到一名削瘦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他的双臂被绕到后方，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锁链，像是连给他动一根手指的机会也不肯。

必须拚命忍着不让双腿发抖。

「妳的无聊技能对我不管用啦。」

但是，缇雅唯独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对他而言，杀人太简单了。在这个异于常人的男人眼里，暗杀早已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就像打蛋、购物一样，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捏碎人的心脏。

「我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样啊。」

「不过几年之后，某个人告诉我：『有一个人能够填满你的心。』那句有如预言的话太吸引人了。比任何人都强，谁也无法取其性命，无论何种任务都能达成的怪物。我一心想着，与那人的相遇一定能够填满我的心。」

罗兰一副感到可笑似的发出笑声。

「可是，结果却是这个下场──那个男人甚至不把我当对手看待。」

「…………」

「如何？我是不是和妳一样啊？内心因为巨大的失败而受挫，不知道该如何修正自己的人生轨道。我没说错吧？」

被看透了。

缇雅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在被束缚的罗兰身上。或许是一样的吧。尽管缇雅的身体没有被束缚，然而她的心却被牢牢地困住。

至今仍无法从失败中站起来。无论缇雅，抑或罗兰都是。

「和我联手吧。我们这两个失败者，从现在开始要一起找回自己的人生。」

温暖的语气。

温暖到让人必须努力压抑快要动摇的心。

「……你的提议好奇怪。」

缇雅开口，声音虚弱到不像是从自己口中发出。

「倘若你所言不假，你应该也是紫蚁的部下才对。」

「是啊。他把部下唤作『工蚁』，而我也是其中一人。」

「既然如此，你应该无法反抗紫蚁啊。根据报告，他们对他是绝对的服从。」

罗兰的关节喀喀作响。在骨头要碎裂似的可怖声响中，覆盖他身体的肌肉逐渐适应。起初摇晃的上半身渐渐停止晃动，男人稳稳地站立着。

「──你说得对。你确实在『此时此刻』是无敌的，是我们『挑错时间』挑战你了。」

「我再另外补充一点。」

「你人还真好啊……」

「好了，做出选择吧。看是要释放我，还是不释放我。」

好像没有遭到捆绑。

搞错作战的根本了。

从门后现身的，是一名头戴帽子、身穿西装的男性。他的相貌非常温柔，那双线般细长的眼睛，更是给人一种应该会受孩子喜爱的沉稳印象。

才坐起上半身，吧台旁边的门后便传来脚步声。

然后，他笑了。

「不是『现在』，而是应该要用『岁月』打赢你才对。」

每当少女们在餐厅里聊得起劲，克劳斯偶尔也会造访。同伴询问他的恋爱经验，他却一脸嫌恶地逃走，试图阻止他的百合跌了一交，众人哄堂大笑。

教人不禁觉得，与之对抗简直就是愚蠢的行为。

打破绝望独一无二的手段──就是猜出命丧于此的「她」的名字。

「他果然有一套。居然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逃脱，甚至将敌人抓来。他的才能真是令人畏惧。」

缇雅微微摇头。

「我没有自杀，但是其他『工蚁』一旦失败就会试图自杀。没错吧？」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女权主义者喔。我会在殴打女性之后，深切地反省自己。」

在他的奴隶密集的米塔里欧这个地方，他无疑就是王者。

罗兰出言讥讽，在勒住缇雅脖子的手中施力。

「妳真的很蠢耶，居然这么容易就被骗。」

「嗯？」

真有办法能够突破困境吗──？

看样子，他似乎对自己有着无比的自信。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拥有近乎全能的力量。能够以剧痛稳固地操纵、支配他人，甚至命令对方自杀。

缇雅早就知道那名男性的真实身分了。

──自己会命丧枪下。「灯火」会败给紫蚁，遭到他超乎预期的支配力蹂躏。克劳斯则会忙于应付超过七十人的「工蚁」，来不及营救同伴。

缇雅说道。

「你是紫蚁……？」

同伴的身影在脑中闪过。

缇雅一直和她们过着和乐融融的生活。大家在同个屋檐下，欢笑度日。

「是啊，善待女性是我一贯的作风。」

好想要达成任务，和同伴团聚。无论要做出何种牺牲也在所不惜──

就在缇雅走近想要帮忙搀扶时，罗兰的脸忽地出现在正面。

◇◇◇

没有时间了。若是犹豫，只会耽误救援。

缇雅终于知道，要如何打破他所制造出来的绝望了。

◇◇◇

他一见到缇雅，便轻轻点头。

──假使真的照这样下去的话。

所以，必须转换思考。

他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之后才抓着椅子，开始站起身。尽管撑起了身体，上半身却前后左右地大幅晃动，无法稳定。脑袋也频频摇晃。

缇雅用备用钥匙，解开缠绕他全身的锁链。锁头的数量超过二十个。

「我敢断言，此时此刻，这个地方最强的间谍就是你。你简直强到卑鄙的程度，我们真是挑错时间挑战你了。」

──解开罗兰的束缚。

「这里是哪里……？」缇雅询问，但是酒保没有应声。

──释放了。

身上的手枪不见了。

紫蚁淡淡地回答。

紫蚁微微抬起帽子，露出笑容。

「我倒一点都不这么认为。」

──我释放了令世界恐惧的刺客。

「幸会。但是不好意思，这次因为没有时间，所以我得立刻杀了妳。请妳快点在死前留下遗言，我会认真聆听的。」

对于他疯狂的伦理观念，缇雅并不感兴趣。

所有锁头都解开之后，罗兰向前扑倒，脸重重地撞上地板。好像是因为身体长时间遭到捆绑，才会无法顺利活动肌肉。

缇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真的是无敌耶。」

缇雅感到不安。这样真的可以打倒敌人吗？

他大大地伸展身体。

想要击败他，挑「现在」这个时间太有勇无谋了。至今恐怕有好几名间谍都试着打倒他，最后却都失败了吧。

根据莫妮卡和席薇亚的报告，敌人失败后会立刻自杀，或是放弃治疗。但是罗兰不一样，他说的话似乎是真的。

「别把我跟其他小咖混为一谈。他对我的掌控力没那么大。」

罗兰神情沉稳地眯起双眼。

缇雅紧抿嘴唇。

缇雅感觉自己触碰地板的手传来异样，于是定睛凝视，结果见到整片地板上布满红色血迹。她直觉感应到那不只是一人的血，而是有好几人都在此遭到杀害。

也很清楚看似人畜无害的男人的低劣本性。

利用同伴抱着必死决心收集到的情报，所引导出来的真相。

只不过，他好像很急的样子。缇雅也已经想像到他如此匆忙的理由了。

罗兰瞬间拉近距离，逼上前来。他似乎已经活动自如了。缇雅根本来不及逃，就这么被他掐着脖子，整个人被用力地推向后方。

这便是她找到的答案。

「我问你。半年前，你在这里──杀了红炉小姐对吧？」

于是，她对紫蚁问道。

「是啊，因为我是王者。妳现在才明白吗？」

酒保将手枪递给紫蚁。那是合众国制造的转轮手枪。紫蚁仔细地将子弹一发一发填装进去，像是在思考要用哪颗子弹射杀似的。

「是啊，只要让他见到妳的遗体，他想必就会心生动摇。他这个人可真顽强啊，我派了七十三名『工蚁』去对付他，还是没能将他打倒。那家伙真的是人吗？」

「想要击败你，就必须改变观念。」

缇雅的上半身从八楼的窗户伸了出去。

缇雅不由得后退，背部撞上寝室的窗户。

好想再过一次那样的生活。

罗兰将窗户的锁解开，打开窗户。

这里似乎是某栋大楼的地下室。昏暗的空间里没有窗户，间接照明隐约照亮了室内。这似乎是一间小酒吧，里面只有两个座位。酒瓶排满了一整面墙，吧台后有一名身形细瘦的男人正在擦拭玻璃杯。

听到缇雅提起性相关的恋爱话题，百合害羞地逃开。席薇亚尽管一副傻眼的模样，暗地里却偷偷感兴趣。莎拉满脸通红。而在一旁，葛蕾特认真地写笔记，莫妮卡眼神冷淡地捂住爱尔娜的耳朵。安妮特虽然疑惑地偏着头，看起来却相当舒适自在。

找出答案的瞬间，心中一直怀抱着的怪异感立刻串连起来。紫蚁过于迅速的应对，以及在米塔里欧这个地方蔓延的传闻。

她可以预见之后将发生什么事。

「看来我没必要自我介绍了。」

他说得没错。

「你的目标是老师吗……？」

「你有什么根据……？」

「我很特殊是事实。紫蚁对我下的命令不是『失败了就自杀』，而是『失败了就欺骗敌人，非回来不可』。」

绝望在受王者支配的米塔里欧里不断蔓延。

他果然正在作战。他似乎遭到众多敌人包围，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