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英雄

位于小巷的地下赌场──客人和工作人员都目不转睛地关注着那场激烈斗争。

蓝銀发少女莫妮卡，以及玩咖女大生米兰达。

第二十七回合结束，两人的分数相同。莫妮卡在第二十七回合的第三掷错失了二十分的三倍区，而就在众人都以为比赛终于要分出胜负的瞬间，米兰达的飞镖竟也射偏了。除了一支外，两人皆拿下最高得分。

双方的总分都是「4820」。

在这个当下，输家确定得支付四十八万多尼的金额。如果输了无疑会破产，然后在前方等着的，是肢解人体的脱衣舞秀。

搏命的延长赛持续进行，所有观众无不紧张万分。

在那样的气氛下，莫妮卡一边拨弄刘海，一边拟定战略。

（情况有点棘手耶……）

问题在于第二十七回合的第三掷。

莫妮卡掷出的飞镖不知为何往下偏了。

（原因果然是风吗？空调被人动了手脚……这么说来，这里的围事和米兰达是一伙的……这下糟糕了。而且对方恐怕也已对莎拉的老鼠起了戒心……）

总之不管怎样，下次如果再射偏，莫妮卡就会输掉这场比赛。

那就打破骗局吧。赢过米兰达，夺取潜藏在她背后的人物情报。

「喂，妳还不掷吗？」

米兰达耀武扬威地笑道。

她已经结束第二十八回合，而且理所当然没有失误，拿下了「180」的分数。

「妳怕了是吗？希望妳下次掷的时候，飞镖不会射偏了才好。」

「……果然是妳搞的鬼。」

「天晓得？我不懂妳在说什么耶。我就告诉妳吧，在这里，飞镖射在标靶上的结果才是一切。」

「用不着妳担心──在下已经找到攻略方法了。」

她注视着标靶，结果见到正前方有灰尘在飞舞，显示空中产生了不规则的变化。看来风果然只有在莫妮卡的标靶前方剧烈地流动。

「──嘘！」

「嗯嗯，妳要恢复只掷一支吗？」米兰达的语气中带着嘲笑。

「呐，妳差不多开始觉得难受了吧？」

「…………」

利用全身的弹性，将手高举过肩、掷出飞镖。就好比投手投出的快速球一样，莫妮卡的飞镖也撕裂了风。

「这种奇迹……！不可能持续发生！」米兰达发出悲鸣。

这下赢定了，莫妮卡也预期自己将获得胜利。

第四十二回合、第四十三回合、第四十四回合。

对着米兰达说她是「胆小鬼！」的奚落声传来。

那是棒球的投球姿势。

「──是因为剧痛啦。」

令围观群众更加情绪沸腾的，是第三十三回合──

「意思是，努力就是妳和在下之间的差距吗？」

但是，她却不当作一回事。无论是嘘声，还是莎拉的奇袭。

「我相信，只要重复不断地努力，一定可以克服任何逆境！」

「没用的啦。不管什么样的动摇手段，都已经对我无效了。」

「喔，成功了。」莫妮卡笑着说。

在对话中渐渐清晰可见的──幕后黑手的身影。

莫妮卡自嘲地扬起嘴角。

浮现在他们脑海里的，是穆札亚合众国的国民运动。

「妳害怕了吗？在下可是游刃有余喔。」

可是，米兰达没有动摇。

「我已经知道妳的攻略方法是什么了。妳之所以会持续一次掷三支这样的杂耍，不是为了表演，而是想要减少投掷的次数。因为那种姿势会对手臂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话才说完，莫妮卡就一次握住三支飞镖，将手高举过肩掷出。

第三十七回合，她一支、一支谨慎地投掷。

被说中了。

第二掷、第三掷的飞镖也都发出爽快的声响，射中二十分的三倍区。

莫妮卡揉揉自己的右臂，没办法再继续逞强了。一如米兰达的预测，疲劳已逐渐开始累积。连续做不习惯的运动，让肌肉渐渐变得僵硬。

她放弃一次掷三支，只将一支飞镖握在手中。

「妳是怕疲劳会造成失误吧？不过，那样会让投掷次数增加，不是个好方法喔？」

所有飞镖全都准确命中，再次获得「180」的分数。

第四十七回合只能不得已改变战术。

「…………」

相反的，群众对米兰达发出的尽是骂声。像是要干扰她无趣的投掷方式一般，「有什么好怕啦」的揶揄话语传来。

更加神乎其技的技术，让围观群众响起如雷掌声。莫妮卡挥着手煽动观众。

那是照理说不可能出现的举动。莫妮卡高举双手，将左膝弯曲抬至腰际，接着将身体往后倾，制造反作用力。

「妳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避开风的阻碍，莫妮卡必须持续以全力投掷。相反的，米兰达则只需要轻松地以正常姿势投掷就好。哪一方会先感到疲惫，显而易见。

一边交谈，米兰达举起下一支飞镖。

面对发生在眼前的奇迹，围观群众露出本日最惊讶的表情。

「────！」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不会累的。」

仿佛精密机械一般，重复着一模一样的投掷。

这下似乎就连米兰达也很难不受影响，只见她的额上开始冒汗。

第三十九回合、第四十回合、第四十一回合。

这是无理的强求。但是，如果是她应该就可以逆转局势。只要使用只对自己无效的毒气这样的犯规攻击，就能击败米兰达。

「…………！」

这么一来，观众自然会对米兰达的表现产生期待──

「我啊，为了投掷飞镖做过几万次、几十万次的努力。不管妳想做什么，我都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好。」

莫妮卡决定毫不留情地追击。

嘘声四起。

她选择照旧一支一支地投掷，安全地拿下最高分。

结束第四十六回合，莫妮卡吐了口气。

米兰达笑道。

「……妳脑袋有问题吗？」

「……那种杂耍，我才不干哩。」

「妳不会懂的……妳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去磨练这项技术…………疲倦？怎么可能。就算掷一千支，我照样能够命中目标。」

两人以形成对比的投掷方式持续延长赛。

「啥？」围观群众愣住了。

莫妮卡紧握三支飞镖，站在标靶前方。

米兰达愕然失语。

「…………」

米兰达的脚踝渗出鲜血。是老鼠张口咬了她。

「妳的表情很意外耶，妳以为自己赢定了吗？」

为了避免失败的风险，不能一次掷三支。但是一个回合掷三次，在这场长期战中是逼不得已的残酷选择。

第三十八回合。

她推翻预期，第三掷也命中了二十分的三倍区。

莫妮卡不会判读风的流向。

一只老鼠避开旁观者们的视线，钻过众人脚边，然后在完美的时机点，扑向正准备掷出飞镖的米兰达的左脚。

如此一来，围观群众自然而然会倾向于支持莫妮卡。他们被展现出前所未见的飞镖技术的莫妮卡所吸引，米兰达完美但是单调的投掷方式则渐渐不再受到瞩目。

「是啊。」

「没错，所以──我不会累。」

米兰达满脸错愕。「喂，那是……」

判断米兰达的专注力下降后，她打了手势。

围观群众也是如此。那种投掷姿势完全超出飞镖的常识范围，更不可能加以控制。

莫妮卡倒吸一口气。

莫妮卡每次投掷，现场都是欢声雷动。

第二十九回合、第三十回合、第三十一回合、第三十二回合，莫妮卡都以将手高举过肩的投掷姿势拿下最高分。另一方面，米兰达则是继续以标准的姿势投掷飞镖，紧咬分数不放。

之后，一如莫妮卡所预告的景象成真了。

在一片愕然的气氛中，莫妮卡一鼓作气地摆动手臂，掷出飞镖。

从第一回合开始，就始终不变的节奏、速度、轨迹。

第三十四回合、第三十五回合、第三十六回合，莫妮卡都以将手高举过肩、同时掷出三支的方式，获得最高分，回应围观群众的声援。

「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分不出胜负。」

（莎拉，就是现在。）

莫妮卡提议。

「……宛如置身地狱……可是身体却会擅自动起来……因为我讨厌痛，所以绝对……因为怕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所以我非赢不可……」

经她这么煽动，心情反而冷静下来。

──形势不利。对手不会疲倦，而且任何动摇手段都行不通。

大厅再次笼罩在狂热的气氛之中。

「会持续发生喔。」

「在下昨天看了电视转播。这叫做挥臂式投球对吧？」

（啊啊～要是在下像百合一样有毒药，就能轻松取胜了。）

若是采取这种方法，什么样的妨碍都没有意义。

「呐，接下来同时投掷三支飞镖妳觉得如何？」

若是打长期战，莫妮卡的体力只会不断地消耗。

「妳应该也一样会累吧？」

「有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脑中呢喃……要我【持续锻炼】……只要反抗，剧痛就会到来……那个男人的……足以让心坏掉的疼痛就会降临……我必须继续投掷下去才行……即使牺牲一切也一样……我的命运已经注定是如此了。」

因此她所选择的，是极其简单的解决方法。

巨大的一声「咚！」响起，飞镖准确射中了目标。

「剧痛？」

第四十五回合。

「妳迟早会失误。无论什么样的天才，都躲不过疲劳这件事。」

──莫妮卡没有。

反观莫妮卡则是一次掷出三支，一转眼就结束这个回合。那是谁也模仿不来的超高技术。

她姑且有着算是特技的特技：「偷拍」。那便是莫妮卡一直对同伴保密的力量。超乎常人的演算技术和机械般的精密动作，时而利用镜子的反射，捕捉到移动目标的行踪。

在间谍世界中被视为珍宝的技能──可是，那终究是普通的技术。

既非特异体质，也不是和出身相关的特殊能力。

很难称得上强大，就只是一个半吊子的特技。

（真亏在下竟然还能靠着这种雕虫小技作战呢。）

一面自嘲，莫妮卡继续投掷。

比赛持续进行到第四十八回合、第四十九回合。

莫妮卡的投掷出现异状，是在第五十回合的第二掷。

「！」

掷出的瞬间，莫妮卡的脸立刻垮下来，按住右臂。

飞镖往右上偏，射中一分的单倍区。分数仅仅只有「1」。

「看来妳终于到极限了呢。」

反观米兰达则是直到第二掷，依旧稳稳地射中二十分的三倍区。换句话说，她如果第三掷没有射偏，莫妮卡就确定败北。

总分将近九千，这当然不是一笔付得出来的金额。

「多么美妙的一刻啊。能够见到努力凌驾在才能之上，真是教人感到痛快。」

米兰达带着老神在在的笑容，准备投掷第三支飞镖。

胜负即将分晓。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莫妮卡在大批人群之中，见到莎拉努力踮起脚尖，用唇语对自己传达讯息。

「莫妮卡前辈，请快点逃走！」

莫妮卡的理性也认为这个选择很合理。只要夹着尾巴逃走就好；自尊什么的，也只要抛弃就好。尽管已经被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团团包围，还是残存着些许逃脱的可能性。

凡人只是累积努力，就有办法赢过克劳斯吗？答案是NO。

「是在下赢了。」

她们一起回到地面上。

『妳们身上暗藏着无限的可能性。』

莫妮卡最后相信的，是自己的才能。

「假使妳不愿意，在下可以借妳钱。但是，妳得拿指使妳的雇主情报来交换。」

但她瞄准的不是标靶──是米兰达的飞镖。

「什么意思？」

「骗人……」

米兰达错了。

莫妮卡转身背对错愕的围观群众，低声地说。

斩钉截铁地断言。

米兰达一笑置之，掷出飞镖。

「……啊啊，不晓得英雄会不会来？」

疲劳只是演技，莫妮卡其实还保有体力。像是要将剩余体力全部用尽般，她所掷出的飞镖以猛烈的速度飞来，击落米兰达的飞镖。莫妮卡的飞镖被弹开后偏离轨道，在空中旋转。

她不单单是因为受到挑衅，才急着掷出第三支飞镖。她直到最后都全然地依赖自己的努力，所以，她在第三掷依旧选择了相同的姿势。相同的发射点，相同的速度，相同的轨迹。

「……？」

「在下希望妳也能有天才的自觉。」

米兰达抵抗莫妮卡的制止，企图继续自杀。

打从一开始，他所尊重的就是──才能。

「『只要努力就能克服任何逆境』？妳是白痴吗？妳知道在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为没有得天独厚的环境和才能而丧命吗？」

「『要是输了就去死』……那人是这么说的……要是不这么做，疼痛就会到来……惩罚就会降临……我不要……死了反而比较好……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啥？」

「妳这么说过对吧？『在这里，飞镖射在标靶上的结果才是一切』。」

莫妮卡咂舌。

然而，她并不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恢复意识之后，米兰达八成马上又会继续自杀。除了杀死幕后黑手，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拯救她。

「……说得也是。」

（但是，克劳斯先生选择了在下。而且还一再地夸奖在下。）

「谢谢，妳的支援也相当到位喔。」

米兰达发出哀号。

说出好比图画书一般的话。

「告诉妳，世上确实存在着光靠努力绝对无法跨越的高墙。」

「以前有人告诉过我，说当身处绝望深渊时，一定会有英雄现身拯救。那果然只是谎言吗……？枉费我还一直记得那句话……」

「好了，妳要付钱吗？如果付不出来，可以去跳脱衣舞秀赚钱喔？」

「妳突然说什么啊……？」

──米兰达却突然将飞镖的尖端刺向自己的颈项。

「──！」

米兰达的表情垮了下来。

出现在莫妮卡脑中的，是自称世界最强的男人。

莫妮卡宣告。

脖子上流出汩汩鲜血，米兰达梦呓似的呢喃。

莫妮卡拿出记事本写上暗号文，然后将纸片交给莎拉。莎拉从帽子里取出宠物鸽，将报告书绑在牠的脚上。鸽子拍动翅膀，朝着情报组所在的公寓飞去。

一次又一次地说『──好极了』。

身体深处涌现怒气。莫妮卡终于明白了。

「……！」

「总之，这次受妳帮助了，等任务结束后，在下就直接指导妳吧。在尽是小鬼和笨蛋的『灯火』里，妳算是相当努力认真的人。」

看着那支飞镖的去向，莫妮卡一边回想。

这是莫妮卡和克劳斯相遇之后，深切体会到的一点。

（既然如此，在下也只好承认自己是天才了。）

是她与身处另一个次元的人面对面后体悟到的事。

莫妮卡俯视着那样的她说道。

「莎拉，咱们走。必须把刚才见到的事情告诉情报组才行。」

「不、不过！」

莫妮卡也在同一时刻，掷出第三支飞镖。

（努力是有极限的……凡人超越不了天才……）

「嗄？」

第五十回合结束。

米兰达蹙起眉头。

「光靠努力是没用的啦。」

（只要见到那个男人，就会瞬间明白努力是有极限的……！）

正当莫妮卡抱着这份期待，等待对方吐实时──

米兰达颓然跪地。

「…………！」

「啊，没这回事！坦白说，小妹就只会做些琐碎的──」

「妳在做什么？没有必要寻死啊！」

莫妮卡的最后总分是「8901」，米兰达则是「8900」。

对着停下动作的米兰达，莫妮卡接着说。

莫妮卡的飞镖弹开米兰达的飞镖，在空中飞舞，朝着她锁定的位置而去。像是要重叠在第一掷的飞镖上似的，第三掷命中了标靶。

米兰达只是普通的市民。不过是在幕后黑手的拷问下，被改造成了士兵。

「莫妮卡前辈真的好厉害喔！小妹再次对妳充满敬意！」

「不行……」米兰达摇头。「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他应该很清楚才对。了解那些光凭个人所无法抗衡的不合理，束手无策地死去的人们，连持续锻炼的机会也没有的孩子，因为没有才能而消逝的生命。

莫妮卡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办到。

那便是她这几个月来学到的事情。

观众高声呐喊。这场长达将近两小时的激战，终于画上了休止符。莎拉在人群后方含着泪水，献上掌声。

飞镖离开米兰达的手指那瞬间，莫妮卡也举起飞镖。

「没用的，这场比赛到此结束！」

「……玩笑开完了吗？妳打算在最后赌一把，企图动摇我是吗？」

「妳和妳差劲的价值观实在让人很火大。」

对方背后有下达命令的幕后黑手。那人大概命令她解决掉举止可疑的人吧。假使幕后黑手是「紫蚁」，就能一口气接近目标。

他发自内心不停地说。

完成报告之后，莎拉像在顾虑什么地用开朗的语气说。

在观察米兰达多达一百五十次如机械般始终不变的投掷之后，她创造出了超高难度的技巧。

假使米兰达稍微做出一点点改变，结果应该就会大不相同。

莫妮卡对地下赌场的工作人员们说。

可是莫妮卡却依旧按着右臂，动也不动。

在爬完楼梯之前，两人什么话也没说。

「就让在下来告诉妳为什么会失败吧。妳不应该靠努力─而是应该要相信自己的才能才对。」

「真令人不愉快。妳明明也是天才，拜托不要表现得像个凡人。」

所以，他才会在遇见莫妮卡等人时这么说。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被惩罚……」

只要冷静地去想，瞬间就会明白。

面对变幻自如的莫妮卡，一直采取相同的模式实在太大意了！

尽管获得了胜利，却不是一个让人心情愉快的结局，而且也没有得到重大的情报。徒留下勒索普通女大生，这个教人感觉不是滋味的结果。

真正的她，应该是个爱玩、有掷飞镖的才能、个性友善好亲近的女大生。

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莫妮卡用手刀敲击米兰达的脖子，使其失去意识。但是，她即使昏倒了依旧用力握着飞镖，仿佛那是她的使命一般。

「在下不会否定妳的锻炼。但是，光靠那样是不够的。」

「嗄？」

她大概快到极限了吧。

「麻烦帮她疗伤。你们是一伙的吧？要是她又想自杀就阻止她。在下不需要奖金。」

尽管泪流满面，却不停止将飞镖插向脖子的行为。

「真、真的吗？」

这下就连莫妮卡也大吃一惊，赶紧抓住米兰达的手。

莎拉开心地红了脸颊。

之后，莫妮卡从口袋拿出飞镖，用手指转来转去。

「啊，妳拿了一支出来吗？」莎拉笑问。

「嗯，在下打算借这个机会开始玩飞镖。」莫妮卡得意地点头。

「咦……开始？」

「是啊。以第一次掷飞镖来说，在下表现得还不错吧？」

莫妮卡对瞠目结舌的莎拉投以微笑。

在地下赌场上演的激战，最后是由「莫妮卡、莎拉」组获胜。

可是下个瞬间，等待着她们的却是──

◇◇◇

「席薇亚、爱尔娜」组的战况极为激烈。

在没有半点光线的大楼里，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视觉以外的感觉。

挡在两人前方的巴隆，似乎即使身处黑暗也能自由行动。他能分辨席薇亚两人的呼吸声，推测距离，然后无声地移动、制伏目标。

隐藏杀气逼近后，伸出受过拳击磨练的拳头。假使被准确击中，肯定会一拳就当场倒地昏迷。

反观与之对抗的，是席薇亚的身体能力和──

「从左边来呢！」

爱尔娜的超强直觉。

对爱尔娜的话起了反应，席薇亚立刻蹲下，伸腿一踢。

只要脚尖碰到了，就能推测出对方大概的位置。

接着她火速开枪。火焰在黑暗中瞬间喷发，巴隆的脸孔因此浮现。

对于应该已是穷途末路的猎物做出的反击，对方似乎感到困惑。

于是取而代之这么问道。

「不──」

但是，子弹似乎打中了别的地方。

声音中，带着近似豁达的决心。

「喂，巴隆先生！」

席薇亚也察觉到了。

无声的时间流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一旦连声音也没有，就会让人有种这里是世界尽头的感觉。不管是主要街道上闪耀的广告灯光，还是塞车的喇叭声，全都传不进这个空间里。

他使出了先攻击弱者，而非身体能力强的席薇亚的手段。

爱尔娜即刻回答。

「开什么玩笑！」

「呢……」爱尔娜不安的说话声响起。

爱尔娜差点就来不及下指示。倘若席薇亚没有听到巴隆的鞋子摩擦声，现在肯定已经完蛋了。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朝脸挥来的拳头，连滚带爬地逃离。

席薇亚记得。记得巴隆在帮副社长点烟时使用了打火机，也记得他将打火机收在哪个口袋里。

「一切到此为止。」

──席薇亚使出豪迈的后回旋踢。

（看到了，是出口…………！）

「右边，呢？」爱尔娜喃喃地说。语调和之前有着微妙的差异。

席薇亚耸了耸肩，结果这时巴隆的叹息声传来。

「我们不是输了呢，只是为了打赢暂时撤退而已。」

开枪作为牵制之后，巴隆再次拉开距离。标准得宛如范本的打带跑战术，这可能正是他打拳击时的战斗风格。

「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没别的法子了。这样下去，根本看不到胜算。」

「只能暂时撤退呢。」

用来防御的手臂发麻，八成是内出血了。

「……哦。居然接受挑衅，真是幼稚。」

「……哦，直觉真强。」巴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声传来。

得偿所望的一击。

为了不让她难过，席薇亚忍着痛面露笑容。

爱尔娜的语气悲怆。

她仰赖打火机的微弱光线定睛凝视。房间的墙上，贴了一张地图。

尽管并未抱着多大期待，但看来是很难说服他了。战斗是无可避免之事。

「──我已经偷走了。」

「呢？」

「我们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黑暗中蠢动……难道不是吗？」

尽管交谈声可能会被巴隆听见，但也没办法了。对方的听力很强，即使小声说话恐怕也会被听见。

「席薇亚姐姐……！」

「……哦？」

席薇亚立刻朝巴隆伸手。

席薇亚在黑暗中朝她伸手，牵着她，然后跟随她的引导，在房间内狂奔。没多久爱尔娜撞上墙壁，席薇亚再次背靠着墙，准备迎接巴隆的攻击。

「妳这家伙……」巴隆呻吟。

席薇亚让爱尔娜躲在自己背后，将她夹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她本身没有必要移动位置，反正对手已经知道她的所在之处了。

听副社长说，他是因伤引退，但那恐怕是谎言吧。现在的他，无疑正处于全盛时期。

这一次，巴隆很快便又进攻。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巴隆好像早就决定要接受席薇亚的攻击了。他抓住席薇亚朝他脸部踢出的腿，使其失去平衡。

对方在近身搏斗这方面本来就占有优势，就算有爱尔娜的直觉，席薇亚两人在这场黑暗的战斗中依然几乎只有单方面挨打的份。一旦子弹用完，到时连逃跑都会变得非常困难。

像是在说「对话到此为止」似的，巴隆的呼吸声消失。他再次融入黑暗，似乎正在为攻击进行准备。

既然什么都看不见，当然不可能知道要往哪里逃。这栋大楼两人是第一次来，已经置身黑暗中的她们，处于连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状态。

席薇亚终于击中先前没能准确捕捉到的巴隆了。

席薇亚手中拿的是打火机。

（这样下去，迟早会到达极限……！）

「……哦，我没有义务告诉妳。」

「不管怎么想，你现在应该还是能当拳击手才对。你为什么要做暗杀这种勾当呢？」

席薇亚问道。

因为没有瞄准的关系，结果那一枪并没有造成致命伤。巴隆好像急忙移动到了别处。脚步声响起，他又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出口在哪里？」

沉重的语气。

「不准对我的同伴出手！」

「……话说回来，妳们不也同样是无法活在阳光下的人吗？」

回应声从黑暗的某处传来。

语气是如此开朗，充满着对胜利的确信。

巴隆的回答十分冷淡。

朝着无声无息地经过席薇亚身旁，准备攻击搭档的巴隆──

凭着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做出超快反应。

不管怎样，看来有必要继续在这片黑暗中作战了。就现况来看，摸黑移动的风险太高，而且也无法预测巴隆会从哪个方向现身。

黑暗中的殊死斗战况持续胶着。

「我们就这样逃出去吧。」名叫「席薇亚」的少女笑着这么说。

即使身处陷入恐慌也不奇怪的绝境，她依旧冷静地解说。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这样啊。」

这时，爱尔娜又说「从前方呢」。

「嗯，唯独这次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不幸……」

「该怎么做才能打破现况？」

席薇亚同样也做好心理准备。

她忍不住高声喊道。

没时间拖拖拉拉了。打火机的燃料一旦用完，一切就完了。

一瞬间，席薇亚考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开枪，但想想还是不能单凭直觉使用珍贵的子弹。

巴隆的拳头在黑暗中逼近！

席薇亚再次在全身施力，奋力起身。然后抓着爱尔娜的手臂，拔腿狂奔。

「……该死的臭虫子。」

黑暗被照亮。

席薇亚预测攻击时机，沿着墙壁移动。她感应随物体移动所产生的气流，发射子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枪声显得格外响亮。

爱尔娜在身后悲叹。

「因为进来的门已经被堵住了，所以必须从别的出口出去。在这里战斗太不利了呢。」

巴隆冷静地注视着狂奔的少女们，开始追逐。可是，他并没有使出全力。他始终和敌人保持不会过近的距离，朝着敌人手中打火机的火光跑去。

「喔～说得真好。不过，我有一件事想问妳──」

光是挡下便已竭尽全力。席薇亚用手臂化解对方的刺拳和勾拳，然后被爱尔娜拉着移动至别处。

细微的火光照亮房间，使其全貌清晰显现。遭到弃置的办公桌、目瞪口呆的爱尔娜，以及表情错愕的巴隆现身眼前。

但是──

正中心窝。呼吸顿时彻底停止，脑筋一片空白。

「爱尔娜，我想听听妳的意见。」

既然这个状况无法用普通方法突破，那么比起自己的头脑，不如仰赖同伴的意见。虽然不如葛蕾特那么聪明，不过爱尔娜这个人的脑筋也转得相当快。

巴隆的拳头，刺中浮在半空中的席薇亚的腹部。

回过神时，席薇亚已重重摔落在地板上。她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打滚，身体好不容易停下时，四肢却完全使不上力。

◇◇◇

那记攻击虽然完全是胡乱出招，但是感觉似乎命中了巴隆的脸。相对于之前处心积虑寻找正确的攻击时机，这次身体似乎是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巴隆瞄准的对象──不是席薇亚，而是爱尔娜。

对方改变了攻击模式。虽然有拳头逼近的感觉，却和先前不同。她集中全副精神，感应那份异样感。

她大概打算姑且先脱离黑暗，再来重整态势吧。

（不……）巴隆继续假装很不甘心的样子，一面思考。（妳们是逃不掉的。）

少女的浅薄见识终究不足为惧。

──到此为止，一切都和巴隆计划的一样。

（妳太醒目了。妳把自己的情资全都暴露出来。）

偶然间，巴隆目击到了。

目击到一名实习记者，果敢地对可疑的政治家进行突击采访。巴隆立刻对她起了戒心，并且从她的性格推断出她的行动模式。从她接近巴隆所侍奉的副社长的手段，到她具备窃盗才能这件事，全都在巴隆的预料之内。

于是他将一切完美地组装起来。

（凭妳有勇无谋的个性，想必一定会正面对抗我，然后大概也会劈头就想偷走打火机。这是人身处黑暗中，通常第一个会想到的事情。）

巴隆定睛凝视握着打火机奔跑的席薇亚。

（──然后，妳会照着跃入眼帘的地图走。）

她的能力绝对不差。感觉还受过能够将瞬间看到的东西记下来的训练。

只不过很可惜，她做事欠缺深思熟虑。

（地图上画了往下到五楼的阶梯。只要在摆放「灭火器」的转角右转，再经过「茶水间」，就会抵达逃生梯……）

巴隆握紧拳头。

（但是，那个逃生梯正是我所设下的陷阱……！）

只要踏入一步，就会被事先布下的钢琴线割伤，并且因为无法抵抗想要下楼的惯性和重力，身体因此支离破碎。

接下来，巴隆只要给少女们致命一击就好。

敌人虽然常会将焦点摆在巴隆的格斗技术和听力上，但其实巴隆真正的武器是这颗聪明的脑袋。他能够确实将目标逼到走投无路，在保有优势的状态下使其落入陷阱。

「……哦，等等……」

「我其实心里很懊悔喔。即使心急如焚地拚命往前冲，却还是屡屡失败。不管再怎么动我这颗不够聪明的脑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我彻底绝望，不敢相信会有什么未来。」

（妳们哪里也去不了……！）

「不，感觉果然不太对。」

她从怀里取出手枪，扔给同伴，接着连刀子也摆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在地面响起。

「……妳说什么？」话脱口而出。

席薇亚毫不犹豫就朝这边挥拳。

巴隆没道理要陪她打肉搏战。他身上有手枪，只要开枪杀了她就好。先前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只是因为他没有在黑暗中狙击的技术罢了。

「！」

──【杀光他们】【要是输了就自行了断】【如果想救家人，就照我的意思做】。

盘算逐渐落空。原本确信已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对手不仅逃离，还变成无法理解的存在。

可是，纵使身处这种状况，席薇亚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中枪了。

在他眼前的，是手持巴隆的自动手枪的席薇亚。

他被给予的，向来只有来历不明的男人所下达的指令。

「不对，我什么地方都能去。」

「既然如此……妳为什么要笑……？」

「手枪……？」

席薇亚两人跑过走廊，才刚经过灭火器所在的转角──

然后把手伸向她纤细的颈子。

「……妳不怕黑吗？」

（妳们无法逃离这片黑暗……将在我打造的监牢中殒命……）

「我只是不喜欢逃跑这种卑鄙的手段……嗯，枪也不需要了。接下来就打肉搏战吧。」

「……一切都结束了。」

──【成为我的「工蚁」，不断杀死间谍吧】。

「……！」

巴隆再次面向席薇亚。

看来根本不必把她当一回事。

论力气，巴隆不可能会输。席薇亚的臂力以女人来说虽然也是大得不寻常，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巴隆。巴隆不断推着她，打算将她逼到墙边，勒住她的脖子。

「席薇亚姐姐，快点呢……」

巴隆无法理解这番话。

他摆脱席薇亚的攻击之后，利用体型差距，像是要将她盖住似的扑向她。双方互相揪住对方的肩膀，猛力推挤。

近身搏斗反而正合他意。

巴隆坚信自己将赢得胜利。

「呢！」金发少女呻吟，之后喃喃说了句「不幸……」便失去意识。

「你──！」

他反射性地放开席薇亚。随后，在一阵划破空气的轰隆声中，子弹擦过他的脸。巨大子弹通过时产生的气流，大到足以让他的脸发热。

（厮杀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这家伙把厮杀当成运动了吗？）

自始至终都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少女。但是无所谓，只要杀了她就好。

尽管为了想要早点看到光线而着急，尽管渴求想要早点逃离黑暗吧。

「……好了，准备受死──」

席薇亚接连做出出乎巴隆意料的举动。

「什么从容的……我才不需要……」

下一刻，他在视野中看见晃动的金发。

心跳加速。身体瞬间发热，全身汗水喷发。

「家人啊……」

席薇亚在走廊上脱掉上衣，将点火的打火机扔向衣服。她的上衣瞬间引燃，烧了起来。

接着造访他的，是膝盖的疼痛。

腿顿时没了力气，巴隆瘫倒在地。

（我不懂……这家伙为什么要采取这种不合理的手段……？）

「……妳有听过亲生儿子的尖叫声吗？……妳有听过自己妻子乞求饶命的声音吗？那种剧痛，那种眼睁睁看着家人承受足以将脑袋烧焦的『剧痛』的痛楚，妳哪里会懂……」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那个男人的暴力。

他茫然地抬头。

这样就好，如此心想的巴隆暗自窃喜。

令人无法置信的举动。明明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逃离，为什么停下来了呢？

「……杀了妳…………我要杀死妳，拯救家人……」

他磨练间谍技术，学会如何窃取敌人的情报，也懂得在近身搏斗时要以何种角度扭断对方的脖子，更练就只靠声音在黑暗中自由行动的技术。尽管如此，电话还是每个月都会响起一次。而他隔着话筒听见的，是妻儿的凄厉悲鸣。

只能顺从。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巴隆已成为那个男人手中杀人不眨眼的傀儡。他运用曾是拳击手的经验，学会了暗杀术。

「一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耶。感觉一点都不从容！」

她的双眼凛然发光。

那个男人在圣诞节一家团聚的时刻，带着手下现身。巴隆的家人被莫名其妙捆绑起来，遭受残酷的暴力对待，而巴隆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痛苦哀号的模样。

「我的心，因为那句话产生了从容──现在的我，可是超级乐天派哩。」

巴隆一边闪避攻击，一边呻吟。

「……既然这样，妳就带着妳那天真烂漫的想法，在这片黑暗中死去吧。」

如果硬要说需要提防谁，大概是那个小鬼而非席薇亚。若是五感敏锐的她，或许就有微乎其微的机率能察觉到钢琴线陷阱。

「妳、妳不是讨厌卑鄙的手段吗……？」

他满脸喜色地睁大双眼。

通过的子弹深深陷入墙壁。

既然还没有抵达阶梯，她不可能会察觉到陷阱。这好像也不是同伴下达的指示。她同样也错愕地对席薇亚「呢？」地发出惊呼。

在经历十小时的暴力，精神彻底萎靡之际，男人低声说道。

（为什么她要主动留下来？明明火熄灭之后，就又会被黑暗笼罩……）

巴隆瞠目结舌。

在那团火光的照射下，她无畏的笑容浮现。

果不其然，依赖打火机的火光奔跑的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水。看来，她似乎无法在持续处于高压的状态下，做出冷静的判断。

「我懂啊。我以前也很想拯救家人，拯救我的弟弟妹妹。」

就在他把手伸向夹克时，席薇亚已然拉近距离。

这不是在耍诈，他直率地说出心中的疑问。

她的语气中，带着简直像是很享受格斗的气势。她这个人果然超出巴隆的常识范围。她以敏捷的动作，连续使出拳头和下段踢的组合技。

「不怕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应该是被偷走了吧，就在他瞬间为了金发少女分神时。

他口气凶狠地追赶少女们，却刻意不追上她们，还演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我怎么可能等你啊！」席薇亚这么回应。

话还没说完，枪声便响起。

完全揣测不出她改变心意的理由。

「有了这团火焰，应该足够战斗三分钟吧。这三分钟用来对付你，可是相当够用喔。」

再往前几公尺就是逃生梯。

但是，巴隆不明白。席薇亚应该希望打肉搏战才对，为何现在会用枪呢？

席薇亚忽然停下脚步。

席薇亚冷笑着说。

「什么……？」

像是否定她的戏言一般，巴隆将席薇亚逼到墙边。

巴隆望向金发少女。

但是，在穷途末路的状态下，她能否发挥那份能力，这一点还有待观察。

黑暗中的厮杀会带给对手庞大的压力，连带思考也会变得狭隘。

（麦格农子弹……？居然使用这么大把的枪……）

大概是承受不了射击的冲击力吧，少女踉跄地滚向后方。因为那把枪对身形娇小的她来说，实在太大了。她悲惨地在地上滚啊滚，最后后脑勺用力撞上墙壁。

三年来，巴隆一再地杀人。

「啊？间谍之间的厮杀哪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那是用来让你松懈的谎言啦。」

「但是啊，有个人说我『好极了』。」

她一派干脆地说。

那句话本身并没有错。可是，她所说的话和实际行动实在相差太远了。

「既然如此……！妳为什么不从逃生梯逃走？」

席薇亚停下了脚步。她停止逃离黑暗，选择光明磊落地作战。

既然她不惜采取卑鄙的手段，那么大可一开始就从逃生梯逃走。她的行动简直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好奇怪。看过地图的妳，应该能够从六楼逃出去才对。妳为什么要犹豫？」

席薇亚一脸恍然大悟地咧嘴笑道。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你的盘算就落空了是吗？楼梯上有陷阱对不对？」

「……！」

「你果然不够从容耶，居然会忽略这么简单的答案。」

「忽略……？」

巴隆一直都在观察席薇亚。为了构思暗杀计划，巴隆暗中观察她当新闻记者的样子。莫非他在那之中遗漏了什么？

他将至今所见所闻的一切，在脑中重复播放。

『昨天公开的部门会议的议事录，和你今天早上的发言会不会很矛盾啊？』

『啥？妳、妳不要胡说八道！』

『来，想吃什么，尽管从这份菜单上面点。』

『真的？太好了。那么，我要这份菜单从左边上方数来的三道料理。』

巴隆总算察觉真相，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太离谱了。少女竟泰然自若地说出超乎常识的话。

「妳该不会……」

她停下手。

──【要是输了就自行了断】。

从膝盖流出的鲜血迟迟不止，因为大动脉被打穿了。他急忙堵住伤口，然而脑中却浮现男人的指令和剧痛的记忆。

（但是现在就做我该做的事情吧。我要在背后好好支援葛蕾特，不要对她造成妨碍。）

「电话……？」

老鼠和鸽子，两者都是莎拉的宠物。牠们是「灯火」的主要通讯手段。由于无线电和电话有遭人窃听的危险，因此除非事态紧急，否则她们都是利用动物来交接情报。

席薇亚把后脑勺肿起来昏睡的爱尔娜叫醒，悄悄地离开六楼。通往五楼的逃生梯果然被设下了陷阱，于是她将其解除。

「会是谁打来的呢？莫非有非常紧急的状况？」

两人一起来到地上。见到大楼的光线，她们同时深呼吸，大口吸进氧气。觉得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实在滑稽，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席薇亚表情腼腆地挠挠脸颊。

席薇亚注视着口吐呓语、丧失意识的巴隆。

──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强烈邂逅。

在不知道对手真面目为何的异国，少女们凭着自己的力量打倒了敌人。同伴的成长速度令人折服。

这是自己剩下的唯一一条路。

（好想活下去……不想要死……想要再次全家团聚……）

（我原本以为，「灯火」里就只有莫妮卡的实力特别突出……）

就连缇雅愕然失语的期间，葛蕾特依旧冷静。

「……如果联络得上，也麻烦妳打给老大。」

少女身为间谍，居然连自己潜入的这个国家的语言都不会！

「妳、妳说得对，我马上打无线电。」

◇◇◇

回想过去的往事，席薇亚快活地展露笑容。

令缇雅感到惊讶的，不只是执行组和特殊组的活跃表现。

「…………」

「啊啊，可恶！」席薇亚大吼，急忙替他进行急救。

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少女们赢得了胜利。

地下赌场的飞镖对决，以及大楼内的黑暗决战。

开朗的说话声传来。

缇雅松了一口气，将动物们迎进室内。葛蕾特立刻展开绑在动物身上的信纸，将内容念给缇雅听。

说不定有新的情报。缇雅停下伸向无线电机的手，接起话筒。

找寻希望。在黑暗中寻求光明。

「有席薇亚姐姐在，就如同得到百人之力般令人放心呢。」

同伴正在卖命，自己却只是待在安全的公寓里听从葛蕾特的指示。

席薇亚边走边写报告书，然后绑在爱尔娜随身携带的老鼠身上。那是莎拉的宠物，会帮忙将报告书送去给情报组。

连那是谁说过的话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用和残暴男人完全相反，非常温暖的语气这么告诉自己。可是，那恐怕是谎言吧。才不会有人抓住我伸出的手。

葛蕾特神情沉稳地点头。

──英雄会现身。一定会在绝望的深渊，将你拯救出来。

从他的言行来看，他很显然是受到某人的操控。巴隆不应该死。

「因为莫妮卡小姐和席薇亚小姐的身体能力非常强……若再加上莎拉小姐、爱尔娜小姐的支援，想必任何障碍大致都有办法克服……」

「我们真是一对好搭档耶。」

「呢！」

「──事情就是这样。」葛蕾特朗读完毕。

少女们该如何配置，主要都是她在思考安排。

初识时的她，技术应该没有那么好才对。尽管有智谋，但是欠缺体力，还有着男性恐惧症这项弱点，程度差到被说是培育学校的吊车尾学生也无可辩驳。

「只不过，我有点担心百合小姐，我看还是马上派其他成员过去好了……现在情报依旧不足，必须做好发生意外状况的心理准备才行。」

「虽然心里一点都不痛快，不过赢了就是赢了。」

◇◇◇

「……跟我料想的一样。」

「没问题！尽管交给我这个姐姐吧！」

谁能料到呢。

席薇亚吐出舌头。

（说话声响起……啊啊，是什么呢？这是谁告诉过我的……？）

缇雅不由得发出叹息。

可是，下一刻她们遭遇到的却是──

牠们会造访，就表示莫妮卡和席薇亚都脱离险境了。

「姐姐啊……」

「怎、怎么了……？」

在住商混合大楼上演的激战，最后是由「席薇亚、爱尔娜」组获胜。

「所以我──其实看不懂字啦。」

还有到此为止的事情发展，葛蕾特全都预料到了。

缇雅发现自己错了。还有一人也拥有超群的能力。

葛蕾特也感到不可思议。

『简单来说，就是本小姐和「花园」大姐遭到警方追逐，不得不四处逃窜。虽然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不过还是顺利甩掉对方了！』

身体不肯动作。受过管教的大脑不做出止血的指示，就这样放任自己死去。

她微微摇头。

──在那之前，你不可以死。

有两只动物造访了缇雅两人的房间窗户。

她并不打算杀死对方，因为有必要从他口中探听幕后黑手的情报。可是对方却任由鲜血直流，昏了过去。这样下去，巴隆会没命的。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也不试着堵住自己的伤口……）

实在太难看了。缇雅抿紧双唇，操作无线电机。

实在太散漫了。但是，巴隆却忽略了这一点，还被敌人打乱步调。面对接连的意外，巴隆只能被动地做出应对。

「好厉害。她们真的打倒敌人了……！」

两人彼此称赞对方的努力，轻轻碰拳。

子弹贯穿了身体。尽管流了不少血，但是或许能够勉强保住性命。

席薇亚至今还没有告诉同伴关于家人的事。也就是父亲曾是帮派首领，而自己将父亲交给警察后，和弟妹一起逃进孤儿院的事情。还有──

她用力绑住出血的膝盖，让血止住。再来只要离开大楼，叫救护车就好。

一方面为同伴的平安无恙感到安心，但同时她内心的情绪也十分复杂。

「哎呀，我在来这里的船上，可是有拚命学习穆札亚合众国的语言喔。但是时间实在是不够，光是学会讲就已经是极限了。这里的语言真难学啊。」

──没有长进的人就只有这个功能。

当然，席薇亚没有义务救他，但是──

这片土地上，没有英雄。

可是，自己要是死了，妻儿也会遭到杀害。那个残暴的男人不可能会好心放他们生路。

是安妮特。她应该正和百合在一起。

大量的失血让意识逐渐淡去。失血而死的未来迫在眼前。

能否保命，端视巴隆的生命力有多强韧。

当缇雅触碰到无线电机时，摆在客厅中央的电话响了。

恐怕是经历过巨大的变革吧。

『是本小姐！…』

终于明白了。她之所以放弃逃离──单纯只是因为看不懂地图。她看不懂「灭火器」、「茶水间」、「逃生梯」这些单字，就只是一味地乱跑，也根本就不知道逃生梯在哪里。

（……我输了啊。）

缇雅走向设置在房间一隅的无线电机。

（我真是没用到让人忍不住发笑……）

一如预料中的遭刺客袭击，然后在特殊组的协助下度过难关，成功反制敌人。她的指挥考虑到了她们的活动场所和搭档的契合度，堪称完美。

「是的，她们的表现一如我的期待。」

「就、就是啊，她们真了不起。」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看样子，她们也克服了困难。既然事情不严重只是小麻烦的程度，而且也顺利逃脱，那真是太好了。她们大概也发挥了良好的合作默契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呢──

开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话声，传到缇雅耳里。

『结果接下来──出现了十二名刺客！』

「十二名……！」

缇雅和在旁边听的葛蕾特都大惊失色。

根据报告，敌人拥有两名少女方能勉强击退一人的坚强实力。想要获胜，必须好几度跨越生死关头。而如今那样的敌人有十二名──这根本是单方面的虐杀。

『本小姐两人要应付他们到什么时候呢？』

「等、等一下，妳现在没事吧？百合人在哪里？」

缇雅忍不住叫了本名。

安妮特马上就回答了。

『大姐让本小姐逃走，自己正在争取时间。』

「那孩子……」

『但是，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百合现在正独自作战。

她把情报托付给安妮特，自己一人抱着必死决心争取时间──

「我、我马上派同伴过去！在那之前，妳们一定要活下来！」

『不，大姐想要传达的是……』

安妮特说道。

是紧急救援讯号。即使冒着通讯会遭第三方窃听的风险也要求助的通讯。

两个指示灯亮起，分别是白色和蓝银色。

对方究竟是谁？牺牲整个生活进行锻炼，执行上头下达的指示，要是输了就试图自杀，再由其他同伴以人海战术击倒敌人。那是唯有抛弃自我才能达到的境界。

无线电机响起。

一向冷静如她，此刻同样脸色发青。

「……缇雅小姐。」葛蕾特低语。「是席薇亚小姐和莫妮卡小姐发出的求救讯号……」

缇雅终于明白，自己和同伴惹到了不该惹的敌人。

假使三个地方都出现多达十二名刺客，那么敌人至少就有三十六人以上。实在太多了。若真如此，这么令人绝望的人数，光凭「灯火」根本无力抗衡。

『──其他大姐身上很可能也正发生同样的危机。』

──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这就是「紫蚁」的力量吗？

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缇雅动脑思索。必须立刻做出推断才行。

──三十人？──四十人？──还是设想最坏的情况，五十人？

简直就是士兵──不对，比那更夸张──是蚂蚁──是为国王做牛做马，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