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請用，愛麗絲小妹。」

愛麗絲雙手接過伊迪絲遞來的茶杯。

「謝謝妳，伊迪絲小姐。」

道完謝後，即使內心認爲應該沒有用，愛麗絲還是試着加了一句：

「還是請直接叫我愛麗絲吧。因爲我是個成爲整合騎士不到十年的後生小輩。」

「哎呀，我又不是按照編號大小來稱呼人的，法那提歐我就還是叫她法那提歐嘛。」

「那爲什麼……」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妳可愛呀。」

伊迪絲毫不遮掩地說完，便輕輕按着愛麗絲的肩，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到旁邊，隨即自然而然地伸手，開始撫摸愛麗絲的頭。

「更何況，愛麗絲小妹昨晚可是拚盡了全力。作爲妳的前輩，當然要好好誇獎妳。」

──有時在疼愛賽魯卡時，她會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原來就是像這樣的感覺嗎？

愛麗絲處於半放棄掙扎的心境思考着這些事情，同時靜靜等待伊迪絲感到滿足。

兩人目前待在一間特別長的房間裏，以黑色基調的內裝雖然簡約，但牆壁和天花板皆由黑大理石砌成，地板鋪着使用大量南帝國特產黑羊毛織成的地毯，沙發則覆以同材質的黑羊皮，可以說每一處細節都極盡奢華。

房間內的四張三人座沙發並排放置，與對面的斜面玻璃窗相對。玻璃窗並非垂直，而是從眼前的地板朝天花板傾斜成四十五度角，窗外是無數星星靜靜閃爍的夜空。但是無法打開窗戶。因爲這個房間是漂浮在央都聖託利亞上空三萬梅爾的，「黑蓮二型宇宙要塞」基底部的觀景廳。

伊迪絲整整撫摸了愛麗絲的頭十餘秒後才終於放下右手，倚靠在柔軟的沙發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跟愛麗絲一樣脫下鎧甲，身穿跟黑色無袖騎士服和同色緊身褲，僅佩戴了一條細劍帶。這套服裝雖然已有三百年的歷史，但帶着高雅光澤的布料毫無損壞痕跡，設計風格也毫不顯得過時，整體的設計與桐人在這個世界所穿的騎士服有幾分相似。

端正的側臉看起來比愛麗絲略爲成熟，但年紀似乎也沒有大到能把她當成妹妹看待。何況對於天命受到凍結的整合騎士來說，年齡只是個形式罷了。說到距今三百年前，也就是星界歷──不對，是人界歷兩百八十年左右吧。整合騎士團的創立還要再往前推一百年，不過由於迪索爾巴德經常說着「以前的騎士團，不論是在規律還是禮法方面都比現在嚴格多了」，所以當愛麗絲正思索着「伊迪絲應該也有她嚴肅的一面吧，必須小心別失了禮數纔行」的時候……

依然整個人靠在沙發上的伊迪絲，右手朝前方的矮桌伸出，以心念力將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杯子浮起來。

她以熟練的手法握住從空中滑過來的杯子並且放到脣邊。但是沒有立即啜飲，而是閉上眼緩緩嗅着溫熱的茶香。

「嗯，真香……過去的咖啡爾茶，即使再講究地衝泡，還是會有一股讓人不太舒服的澀味呢……」

「我不是在指責愛麗絲小妹選擇跟猊下戰鬥。我確實感到震驚……但我早就感覺事情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是的。」

雖然愛麗絲知道，即使不登出自己也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去做。包括確認在她缺席的兩百年間新開發的術式、補充星界歷以來的歷史與地理知識，甚至可以掃除整座聖堂。但坐在像是吸住身體的沙發上，啜飲着手中的咖啡爾茶，就漸漸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消失了……

愛麗絲輕輕點頭，然後身體往左依靠在伊迪絲肩上。兩名整合騎士就這樣並肩坐着，持續靜靜凝望着映像盤中美麗的街景。

寢室的分配是緹潔與羅妮耶一間，法那提歐與伊迪絲一間，愛麗絲與賽魯卡一間，最後是艾莉與納茲一間。就愛麗絲來說，雖然很想跟重逢的賽魯卡盡情地敘敘舊，但她躺上牀後就沒有之後的記憶了。

愛麗絲知道自己差不多該暫時登出地底世界，否則將會給神代博士添麻煩，同時也掛念着Unital ring的情況。但若是現在離開賽魯卡身邊，等回來時會不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讓她再次離自己而去呢……這樣的不安感在內心一直遲遲無法消散。愛麗絲一邊思考着各種事情，一邊纏上了正在重啓解凍藥製作工作的賽魯卡，結果被對方說了一句「妳這樣只會妨礙我，到別處去晃晃吧！」。

「咦……原來是這樣啊。」

──不，現在回想起來，整合騎士團本身就是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疑心病的產物。她一方面渴望擁有最強的護衛集團，一方面又懼怕遭到背叛，爲了強行獲得永遠堅定的忠誠，她設計出「合成祕儀」。儀式將奪去騎士的最重要記憶，從額頭將名爲「敬神模組」的指令植入他們的意識中。搖光將因爲這個儀式而改變，整合騎士就此相信自己是被從神界召喚而來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忠實僕人。

皇帝亞固馬爾昨夜以立體投影宣稱自己爲「全人界的正統統治者」，但自那以後，「普林基畢亞」除了降到目前高度外，並未發佈任何公告。也許中央聖堂的消失及宇宙要塞的對接，都是遠超皇帝預料的事態吧。他昨晚將普林基畢亞停在聖堂高空兩基洛爾處，並且做出勝利宣言。而現在，昔日的聖堂卻飄浮在他頭頂三十基洛爾處，在這種狀況下，他應該無法決定是否該再次做出勝利宣言。

因此，現任整合騎士團的指揮官──雖然目前只有五名騎士覺醒──法那提歐下令，暫時觀察皇帝的動向。這決定看似消極，但即使是愛麗絲身爲指揮官，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至少那些皇帝不惜一切要殲滅的凍結騎士如今依然平安無事，而這也讓他們在精神上較爲從容一些，才能夠靜待敵人行動。

然而，手足無措的並非只有皇帝。黑蓮二型雖搭載了許多大中小尺寸的強大武裝，但一旦普林基畢亞墜落，聖託利亞的損壞將遠超過阿普斯型機龍。它搭載的數千個熱素要是全部解放，東西南北聖託利亞市將全部陷入一片火海絕對不是什麼誇大的形容。

「哦……亞絲娜小妹嗎，聽說她和桐人曾一起擔任人界──不，應該是地底世界的國王和王妃吧？真沒想到她還會玩土，和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猊下的風格真是完全不同呢……」

伊迪絲輕聲呢喃，然後將視線移向窗外的星空。

「但最令我震驚的……還是貝爾庫利閣下與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猊下的逝世吧。」

愛麗絲也將雙手一直捧住的茶杯送到嘴邊。她也多次提議由自己來泡這杯咖啡爾茶，但伊迪絲做出了「沒關係，妳坐着就好」的命令，於是只能乖乖聽命。喝下一口後，有點濃郁卻不帶雜味的滑順口感在口中綻放，顯然比愛麗絲自己泡的高出一兩個層級。

「……的確如此。即使我們最終不過是損毀然後遭到丟棄的玩偶，猊下也曾珍惜過我們一段時間。我並不後悔作爲整合騎士度過的歲月。」

愛麗絲的搖光裏仍殘留着這個模組。雖然理論上可以將它移除，但若沒有插入被奪走的記憶碎片，搖光將無法維持正常功能……也就是會喪失部分記憶，最糟糕的情況是陷入昏迷。而即使能找回記憶碎片，她現今的「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人格也很可能會消失。只不過從愛麗絲身上奪走的記憶碎片已經在跟最高司祭的戰鬥中喪失了，因此再也沒有移除模組的方法。

「真的很好喝。」

「……爲什麼呢？」

畫面顯示的是央都聖託利亞的中心地帶，也就是短短半天前曾聳立着中央聖堂的地方。

對聖託利亞的市民，尤其是駐守在聖堂周圍的衛士們來說，應該隨時都在擔心這架機龍會不會墜落吧。因爲普林基畢亞即使像這樣在白天仔細觀察，也完全沒有任何釋放熱素引擎的跡象。

愛麗絲悻悻然地走下大階梯，不久後就被追上來的伊迪絲叫住。伊迪絲提出要去黑蓮二型的基底部觀景廳看一看主星卡爾迪娜的邀約。由於沒有拒絕的理由，愛麗絲便隨她同行。兩人從第八十層利用升降洞抵達一樓，穿過昨夜還連接着前院的正面玄關，進入了要塞內部。沿着通道左彎右拐，最後終於抵達觀景廳，然後時間來到了現在──

「三百年嗎……」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但愛麗絲已經理解了伊迪絲的言外之意。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大人擁有龐大的力量……但實在太過於龐大了，以至於她無法真正信任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所以倘若有一天，猊下遇到了一場連她的力量也無法應對的危機…………」

伊迪絲再次操作視窗，影像迅速拉遠，呈現出聖託利亞市的全貌。視點拉到這麼遠後，才終於看清，覆蓋中央聖堂地區的陰影究竟來自何物。

「真好喝。」

「完全不清楚。目前艾莉等人正在進行解析，也許不久就能得出一些假說……」

伊迪絲再次啜了一口咖啡爾茶，然後繼續操作影像，鏡頭再次拉遠，視角跟着縮小。最後整個視窗映照出由紅色砂岩建築的南聖託利亞街道。北聖託利亞與南聖託利亞僅相隔一基洛爾，但街道上行人們的服裝，還有路樹的種類卻是完全不同。

原本處於啞然狀態的愛麗絲回過神來，輕輕點了點頭並且回應：

「……我也知道過了這麼久，世間一定會有許多變化……但我怎麼也想不到，公理教會與整合騎士團都消失了，路上都是不用馬拉的馬車，還有黑暗領域的人居然會當起觀光客。」

「這是亞絲娜改良的新品種，名爲『夕月夜』。」

伊迪絲的聲音喚回愛麗絲正漸漸合上的眼皮。

「伊迪絲小姐，那些亞人應該不是觀光客，而是移民，或者他們的後代。」

巨大的直洞周圍，環繞着從地面突出的金屬製隔板，像牆壁般緊密地封住了坑邊。再往外是一圈黃色的警戒線，警戒線外則有身穿灰色制服、頭戴灰色制式帽子的衛士按等距分散站立。雖然不清楚他們接到什麼樣的命令，但偶爾抬頭望向空中的舉動，顯然與職責無關，更像是因爲心中不安而這麼做。

「伊迪絲小姐……或許曾對最高司祭舉劍相向的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相信……那位大人是以自己的方式深愛着地底世界。而那份愛，也曾確實地付出給我們這些騎士。」

她轉過頭看向左邊的黑緞帶騎士。此時伊迪絲的眼中浮現盪漾的光芒，正凝視着影像中南聖託利亞市的街景。

伊迪絲也承受着同樣的命運。心愛的某個人的記憶被奪走，然後被埋入敬神模組。或許法那提歐並未向她說明合成祕儀的真相，但總有一天，伊迪絲會明白自己是被半強迫對最高司祭抱持那樣的感情。

不知不覺間，愛麗絲移動左手來握住了伊迪絲的右手。發現後雖然嚇了一跳，但已經太遲了。不過前輩騎士臉上不可思議的微笑，讓她思索着用詞遣字來對她搭話道：

顯然伊迪絲也想到同樣的問題，她略帶疑惑地歪了歪頭說：

愛麗絲戰戰兢兢地追問。伊迪絲將視線移往觀景廳的天花板並繼續說道：

「…………是啊。」

伊迪絲沉默了許久，然後右手反握住愛麗絲的左手，開口回應道：

伊迪絲雖有些意外，不過沒有流露出絲毫厭惡的表情。她發出輕輕的嘆息，繼續用呢喃般的聲音說：

影像的畫面中出現了一處現實世界稱爲露天咖啡廳的地點，然後鏡頭靠近設置了屋外座位的輕食店。這時正值中午，有八成的座位上都有顧客，但所有人臉上都缺少笑容。大多數人低聲交談，時不時望向飄浮在北方天空中的巨大黑影。雖然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但不難猜出討論的內容。他們正在猶豫是該選擇撤離聖託利亞還是留下來。

伊迪絲笑着回答，右手依然端着茶杯，左手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沙發的扶手。結果一道半透明的視窗在空中展開。這種技術在過去並不存在，但因爲全息視窗本身就以「史提西亞之窗」的形式存在，所以伊迪絲很快就適應了。她點擊了幾下選單，正面窗戶隨即切換成遠程影像。

異界戰爭，也就是所謂的「最終負荷實驗」，正是那場危機的具現。最高司祭爲了對抗從東大門湧入的黑暗界軍隊，沒有選擇強化整合騎士團與四帝國軍隊，而是準備要實行將人界的一半人口轉化爲巨劍魔像的瘋狂計劃。桐人、尤吉歐、愛麗絲，以及賢者卡迪娜爾與她的使魔夏洛特之所以跟最高司祭戰鬥，就是爲了阻止了這場瘋狂的計劃。

伊迪絲如此呢喃着，隨後啜了一口咖啡爾茶。

「是吧。」

影像從東南方向的俯瞰視角捕捉到那片廣闊的佔地。原本應該存在的白色大理石巨塔早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長寬五十梅爾的方形巨坑。此刻正是下午十二點四十分，索魯斯應該接近聖託利亞的正上方，但整個區域卻被某種陰影覆蓋，沒有絲毫光線滲入。

「…………」

基於法那提歐的這項決策，桐人與亞絲娜趁着黎明前登出了系統。愛麗絲等人則輪流入浴後，將監視普林基畢亞的任務交給了黑蓮二型的管理者莉莉露，自己則前往中央聖堂第九十二層的雙人寢室休息。

「這樣啊……」

昨晚它還停留在距地面兩基洛爾的高空，此時它的高度已降至僅五百梅爾，而該處正是昔日中央聖堂頂樓，看來它不是偶然停在這樣的高度。

本來只是打算小睡片刻，卻一覺睡了足足六個小時。等到賽魯卡叫醒她時，時間已經超過上午十點。夜幕褪去，敵方的巨型機龍仍然沒有任何動作。愛麗絲與其他人一同在九十四層享用早餐，之後在得到聯絡之前就是名爲待機的自由時間了。

「昨晚那臺衝進聖堂的機龍明明噴出熱素火焰來飛行……這麼大的傢伙到底是怎麼浮在天上的？」

愛麗絲僅能這麼回答。接着伊迪絲便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愛麗絲攤放在沙發上的左手。

那是一件全長達三百梅爾的楔形巨大人造物。自稱爲皇帝亞固馬爾•威斯達拉斯六世的男人，正駕駛着這架超巨大機龍「普林基畢亞」。

聽她這麼一說，愛麗絲髮現畫面中果然可以見到不少哥布林族與半獸人族的身影。她一瞬間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