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4847 字
十月一日,星期四。
從符合秋高氣爽這種形容的清澈藍天照射下來的日光,讓教室的左半邊顯得特別白。打開的窗戶吹進帶着街上聲音的微風,跟學生們動着筆尖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很久以前,尚未得知自己身世時,我都很期待每年十月的來到。一年兩次的禮物是採事先申報制,所以八月左右就開始拚命思考十月七日的生日要父母買什麼禮物給我,有時候第一願望就能通過,有時候連第三願望都被打回票,但我一直都是折着手指數數來等着那天到來。
但是知道自己不是誕生在桐谷家的孩子那一年,我就不再申報要什麼禮物了。即使媽媽問我想要什麼,也只是冷冷地回答「都可以」,然後把花了很多時間幫我選擇的運動鞋、揹包塞到房間的衣櫥裏,頑固地不去使用它們。這樣的態度一直持續到國中二年級,十四歲生日的一個月後,我就被囚禁在SAO裏了。
兩年後的十一月從死亡遊戲當中被解放出來,然後去年生日前,媽媽跟直葉問我「生日想要什麼禮物?」。那個瞬間產生的悔悟念頭,即使現在回想起來,胸口還是會感到一陣疼痛。反射地想要對過去愚蠢的行爲道歉,但又重新覺得因爲一時衝動而道歉也不太對,我認真思考了一陣子後纔回答「都可以」。雖然答案相同,但是其中的意義卻完全不一樣,我想她們兩個人應該也瞭解纔對。不論是什麼禮物,我都會一輩子好好地珍惜。當然不是收起來,而是好好地使用……跟四月時爲了慶祝進入歸還者學校就讀而送給我當禮物的摩托車一樣。
「那麼,接下來……桐谷,你來唸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回答了一聲「好……好的」就站了起來。
負責必修科目綜合歷史的女老師依田,之前在上課中曾經提過她是在甘迺迪總統暗殺事件那年出生,但是纖細高挑的身形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六十三歲。或許因爲聲音是沙啞的低音,講話口氣也很男性化的緣故,她很受女學生歡迎,不過她似乎是能察覺學生雜念的能力者,上課中沒有專心的話就有很高的機率被點中。
可惜坐旁邊的不是會小聲告訴我該念哪裏的女學生,而是隻會準備看好戲的男學生,不過我也看過好幾次同學在這個科目遭到血祭,所以腦袋有一半集中在課程上。乾咳一聲後,我就開始讀起顯示在平板電腦上的教科書。
「……美國在一九三三年就任的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開始推行羅斯福新政,藉由政府來強制對市場經濟的管制……」
***
上午的課結束之後,明日奈急着收拾平板電腦,一隻手提着大型保冷袋走出教室。
袋子裏裝着在自家制作的五人份三明治。由於沒有時間,所以是火腿起司三明治、花椰菜雞蛋三明治、橄欖鮪魚三明治這種不是很講究的菜色,不過同伴們還是會很開心地享用吧。
之所以表示要負責帶來所有人的午餐,除了要對昨天晚上的生日驚喜表示感謝之外,也是爲了有效利用貴重的午休時間。要到混雜的餐廳買午餐的話,最少也得花上十分鐘的時間。自行攜帶午餐的話,五十分鐘的午休時間就有四十分鐘能拿來開會。
單趟移動需要五分鐘,是因爲開會地點不是餐廳也不是「祕密庭園」而是第二校舍三樓的電腦教室。雖說是不太適合拿來喫午餐的地點,但是今天一定得徹底保守祕密纔行。這間學校的學生也可能有被姆塔席娜強迫加入軍隊的ALO玩家,所以迎擊作戰的情報要是泄漏出去將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要前往第二校舍,亞絲娜就必須先從第一校舍三樓下到二樓,然後通過聯絡走廊。明日奈快步走着,同時尋找應該會經過同樣路線的莉茲貝特/篠崎裏香、亞魯戈/帆坂朋的身影,但是當明日奈在把平板電腦收進包包,然後從櫃子拿出保冷袋時她們似乎就先前往目的地了。
這兩人真是急性子……明日奈苦笑着並且準備走下樓梯的瞬間。
「結城同學。」
有人從後面呼喚,明日奈便停下腳步。
帶着些許緊張感回過頭去,看見站在那裏的是身穿非歸還者學校制服的女學生。
深藍色衣領的灰色西裝外套。皺褶像刀片一樣豎起的百褶裙。光豔的黑髮、沉着冷靜的臉龐……那是四天前轉入歸還者學校的轉學生。名字叫神邑樒。
明日奈迅速思考該如何回應。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或許在樒眼裏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遊戲,但是對明日奈來說,The seed連結體已經是另一個現實了。爲了成功守下擁有許多回憶的圓木屋並且平安回到阿爾普海姆,今天晚上的戰鬥絕對得勝利纔行。
明明是這樣纔對……爲什麼?
「啊……不會……」
呈放射狀降下的七彩光芒,把我的靈魂帶到強制轉移以來最大戰爭等待着的異世界。
明日奈帶着笑容輕輕點頭打了招呼後,樒也微笑着輕輕回禮,接着開口說:
然後因爲微笑棺木變成某種傳說,其追隨者,不對,應該說信奉者出現在許多VRMMO裏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雖然跟The seed程式套件原則上允許PK行爲這個理由有關,不過如果讓完全潛行環境內應該相當有抗拒感的殺人行爲擴大,是「死亡遊戲SAO裏有一羣殺害大量玩家的傢伙存在」這個事實所帶來的引誘力……那麼那確實可以說是「SAO所誕生的黑暗」吧。
耳朵深處又再次浮現在斯提斯遺蹟聽姆塔席娜說過的話。
換上便服,用手機傳給直葉「我先潛行了,冰箱裏有布丁」的訊息後就躺到牀上。戴上AmuSphere,緩緩吸口氣──
爲了說出「抱歉,今天跟人有約了……」而吸入的空氣卻在喉嚨深處卡住了。
完全沒有打算否定現在這個自己的心情。不論有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自己,只要有跟同伴們、結衣還有桐人的羈絆,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毫不猶豫地前進。
幸好她在社內的人緣似乎還不錯,不過現在想起來,我從未見過身爲劍道社社員的直葉。下個月的新人戰一定要去幫她加油,我再次在心裏下定這樣的決心並且先去上過廁所,在洗手檯洗了臉跟手後來到廚房。我在回家途中的蛋糕店買了三個水果布丁,把其中兩個放進冰箱,一個在飯廳的桌上把它喫完。平常自己幾乎不會買甜點來喫,但今天爲了數小時後的決戰,還是得養精蓄銳一番纔行。
明日奈如此回答完,樒就露出燦爛的微笑,再次行了個禮後就踩着輕快腳步走下樓梯。
──太晚回來了吧,哥哥!
我以「極光指示之地」爲目標的理由和姆塔席娜不同。因爲想知道是哪個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也想把自己還有夥伴們的虛擬角色以及圓木屋平安地送回ALO。即使在這樣的過程中無法避免與其他玩家戰鬥,也不打算追隨姆塔席娜的預言。這三天裏已經讓摩庫立一夥和修魯茲一夥全滅了,不過也跟來自昆蟲國度的海咪一羣人變成夥伴。
但是玄關看不見妹妹的身影。由於三合土上看不到鞋子,看來今天是我比較早到家。
樒之所以從恆女轉學到歸還者學校,似乎是爲了獲得到美國大學留學時所需的英文散文的題材。散文要求擁有個人特色的內容,所以能夠理解她爲何選擇到成立緣由即使在全世界也相當獨特的歸還者學校體驗學生生活,樒的散文大概會是如何跟心靈因爲SAO事件而受傷的年輕人們接觸,以及如何支援他們的內容吧。說不定今天發生的事情也會被寫在裏面。像是「原本以爲是朋友了,約對方喫午餐卻遭到拒絕。SAO生還者內心築起的牆竟然如此高」之類的……
我預期直葉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同時打開自家的玻璃門。
「抱歉,結城同學。突然邀約妳也很困擾吧。」
「結城小姐,現在要喫午餐嗎?不介意的話,可以跟妳一起用餐嗎?」
眼睛停留在樒制服衣領上把英文字母A與薔薇花圖案化的標誌。過去明日奈曾經就讀過的,私立聖永恆女學院的校徽。
「午安,神邑同學。」
不過這纔是一般的情形。雖然通勤時間只有我的一半,但身爲劍道社正規選手的直葉,放學後當然還有練習。最近似乎都請假休息或者提早結束練習,趕在五點前就回到家裏,但是擔任副社長的她不可能不斷使用這種偷懶的小手段吧。
只要和神邑樒談話,不知道爲什麼心情就會像這樣變得一團亂。樒總是那麼沉穩且有禮,明明感覺不到一絲惡意的啊。原因果然是出在自己身上嗎?是因爲從聖永恆女學院高中部以留學國外爲目標的樒身上看見「可能也是這樣的自己」的身影了嗎?
明日奈說不出話來的時間實際上應該只有半秒鐘左右。
至於姆塔席娜所說的預言,也就是「這種『黑暗』被濃縮在Unital ring世界」,意思應該是說被配置在巨大大陸外圍部的多數The seed世界玩家們,之間的鬥爭將會隨着靠近世界中心而變得更加激烈吧。
***
不可能缺席午休時間的會議。這是實際見面討論迎擊作戰的貴重機會,而且明日奈不把三明治拿過去的話,和人他們就沒有午餐喫了。
「開始連線。」
對於國中三年級的秋天,因爲一時興起而戴上哥哥的NERveGear一事並不感到後悔。在艾恩葛朗特嘗過無數次死亡的恐懼,也發生許多痛苦與悲傷的事情,但同樣有許多快樂、開心的事情。沒有被囚禁在SAO的話,就不會遇見莉茲貝特、亞魯戈、結衣還有桐人了。
「……只不過是遊戲罷了。」
如此呢喃完,我就把最後一口布丁送進嘴裏。把精神集中在一個三百五十日圓的布丁那濃厚的風味上,然後把思緒歸零。Unital ring事件是某個人設下的計謀,獲勝者並不會有什麼超常能力覺醒。廣播所說的「最先抵達者能獲得一切」,意思應該是遊戲內的道具或者能力,就算並非如此最多也只是現實世界的金錢吧。
簡直是古代中國傳說中的蠱毒。強制轉移的數十萬名玩家屍骸上站着唯一一名勝利者。姆塔席娜就是以此爲目標嗎?把「更深沉、更黑暗的東西」吸納到自己身體內,試圖變成「新的某種東西」嗎……?
──SAO誕生的黑暗已經散播到廣大的The seed連結體並且增殖了。然後現在無數的世界再次合而爲一。黑暗再次凝縮到這個Unital ring世界,當壓力超過界限時,某種新的……恐怕是更深沉、更黑暗的東西就會誕生。我只是想看到那個而已。
由於亞魯戈正監視着隸屬姆塔席娜軍的玩家所擁有的SNS帳號,既然她沒有傳來警告,就表示對方仍未從斯提斯遺蹟出發。裏面應該也有學生和上班族纔對,出發應該要到八點左右,移動大概要花三個小時的話,開戰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吧。在那種時間進攻,如果我們不在的話怎麼辦……雖然這麼想,但是對於姆塔席娜來說,如果能破壞無人的拉斯納利歐,那是再好也不過了吧。
當然跟海咪是艾基爾的太太也有關係,不過今後也打算跟前ALO玩家,有機會的話也想跟其他世界出身的玩家同心協力。拉斯納利歐就是爲此而建立。
等待她的身影轉過樓梯平臺再也看不見之後,亞絲娜也開始走下階梯。夥伴們應該全都抵達電腦教室了纔對,但是明日奈卻感覺腳步莫名沉重。
一開始是出身於同一個世界的玩家之間戰鬥,然後跟鄰接世界的玩家集團鬥爭,獲勝者在「極光指示之地」前方互相殘殺到剩下最後一個集團……或者是最後一個人。
即使如此,樒還是像看透明日奈腦中一切般輕輕聳肩並且說:
沒錯,說起來那個魔女爲什麼想要擊潰我們呢?單純是因爲在前ALO組裏面,我們最接近「極光指示之地」的緣故嗎……還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呢?雖然也想直接詢問,但我方勝利的條件是殺掉姆塔席娜,所以這個機會就只有輸掉今晚的戰役,而且我還殘活下來時才能獲得。身爲攻擊手的我,在失敗時就會率先死亡,所以看來是沒有機會跟她說話了。
雖然是難以接受的發言,但我必須承認舊SAO確實有光明與黑暗兩面存在。如果連結我、亞絲娜、莉茲貝特、西莉卡、克萊因、艾基爾、亞魯戈以及其他許多玩家的羈絆是光明面,那麼PK公會「微笑棺木」所象徵的惡意就是黑暗面。
自己正在想蠢事。即使知道是這樣,還是無法阻止溢出的思緒。
「別在意,不介意的話明天中午一起喫午餐如何?」
一抵達二樓,明日奈就反抗前往餐廳的學生形成的人潮,快步朝着聯絡走廊前進。
雖然Unital ring事件是驚天動地的異常事態,但它依然只是遊戲。明日奈現在正以遊戲爲理由,準備拒絕朋友應該還很少的轉學生提出的邀約。在被囚禁到SAO之前,就讀聖永恆女學院國中部時的自己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遊戲當中不論發生多麼大的事件,還是應該以現實世界新認識的朋友提出的邀約爲優先吧……
「……嗯,我很樂意。」
另一方面,也沒辦法約樒到電腦教室。雖然她應該不會是Unital ring──不對,應該說不會是VRMMO玩家,但丟下樒自己談論作戰實在太沒禮貌了。看來今天還是隻能拒絕她了。
站起來後,到廚房清洗布丁的玻璃容器,接着到洗手檯刷牙後就移動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啊,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