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哥德夫利小声问道。

「唔。我已经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了。不过今后就是同一个公会的同伴，我想就借这次训练来将你们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当我呆呆望着哈哈大笑的哥德夫利时，克拉帝尔竟慢慢地走了过来。

「…………」

我全身戒备，让自己处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马上反应过来的状态。虽说是在街道圈内，但根本没办法预料这男人会做出什么事。

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克拉帝尔突然低下了头。从他垂着的浏海下传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前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我真是打从心里吓了一大跳，只能张大嘴巴，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不会再做那种无礼的事了……请原谅我……」

阴沉的长发盖住了脸，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啊……嗯嗯……」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接受人格改造手术了吗？

「好啦好啦，那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哥德夫利再度发出洪亮的笑声。虽然心里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并觉得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在，但从低着头的克拉帝尔脸上，没办法判断出他这时的心境。由于SAO的感情表现过于夸张，反而很难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别。我只好先在这里接受他的道歉，但也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松警戒。

不久后另一名团员也来到现场，人一到齐我们便准备朝迷宫区出发。当我正要迈开脚步时，哥德夫利用他粗大的声音叫住我：

「等等……今天的训练要以最接近实战的形式进行。为了观察你们的危机处理能力，请把所有水晶道具都交给我保管。」

「转移水晶也是吗？」

对于我的问题，哥德夫利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这时我心里其实有很强烈的反感。因为水晶、特别是转移水晶，可以说是这个死亡游戏里最后的保命道具。我的装备里从来没有缺少过这项道具。原本想要拒绝这种要求，但想到一旦在这里引发争执，亚丝娜的立场也会跟着变糟，只好把话给吞了回去。

看见克拉帝尔与另一名团员乖乖交出道具，我只好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交了出去。哥德夫利甚至还仔细检查了我的小袋子。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不然毒效都快过了。开始进行最后工作吧。从对决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作梦……都会梦到那个瞬间……」

「为了你这个小鬼，我可是杀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吶。」

我的耳边传来了尖锐的笑声。坐在岩石上的克拉帝尔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全身扭曲着笑了起来。他深陷的三白眼里浮现出以前曾经见过的疯狂喜悦。

一边由喉咙里流出尖锐笑声，克拉帝尔一边像在考虑什么，忽然把左边臂铠解除装备。接着卷起内衣袖子，把露出来的前臂内侧转向我。

「你知道吗？我们的队伍呢——」

「好，在这里暂时休息！」

那是一幅刺青。图案是用漫画手法所表现的漆黑棺木。盖子上画有带着微笑的双眼以及嘴巴，盖子的缝隙还有化成白骨的手臂伸出来。

第五十五层练功区是植物非常稀少的干燥荒野。我因为想赶紧把训练结束然后回家，所以便提出一路跑到迷宫区的提议，但哥德夫利手臂一挥便拒绝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只锻炼筋力而忽视敏捷度的缘故，所以我也只好打消念头，乖乖在荒野里走着。

克拉帝尔咬牙切齿说完，用他尖细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当我注意到他说的是亚丝娜时，全身忽然感到燥热起来。

「像你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加入KOB？我看犯罪者公会还比较适合你吧。」

「克拉帝尔……你、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也是……什么训练吗……？」

我马上将水瓶扔开，试着将嘴里的液体给吐掉。

克拉帝尔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地望着天空放声大笑。哥德夫利先是一脸茫然地注视着他，接着开口说道：

途中遭遇了好几次怪物，但只有这点，我实在没办法慢慢等待哥德夫利指挥，全都一刀将它们迅速了结。

团员发出短短的悲鸣并挣扎着想要逃走。然而，克拉帝尔则用摇摇晃晃的奇怪脚步往他靠了过去。

但已经太迟了。我忽然全身无力，当场倒了下来。在我视线右边角落可以看见HP条。而那条状物现在正被平常不会存在的绿色闪烁框线给包围着。

「真啰唆。给我去死吧。」

「呀——！」

还没吗……毒效还没过吗……

我和亚丝娜虽然也参加了讨伐队伍，但不知是从哪里泄漏了情报，杀人者们早已做好迎击准备。我当时为了守护同伴而陷入半错乱状态，结果不小心夺取了两名微笑棺木成员的性命。

克拉帝尔一边说着一边拔出双手剑。只见他将削瘦的身体往后拉到极限，接着用力挥了一下剑。太阳光在他厚厚刀身上一闪而逝。

「哼，那还用说嘛。当然是为了那个女人。」

「咿！咿！」

再补上一剑。

克拉帝尔把剑拔了出来，接着往我左脚刺了进去。麻痹神经的电流再度跑遍全身，伤害值无情地加算到我身上。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了……

突然有一股冰冷的颤栗感包裹住我全身。那家伙在等待些什么。我想……那大概是——

「你这家伙……！」

克拉帝尔尖锐的声音在荒野里回响着。

「哟……」

到底在看什么……？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因成功击退犯罪者而活了下来——」

这时候，克拉帝尔一个人远远坐在岩石上的身影忽然映入我的眼帘。只有他一个人没碰那包裹。在垂下的浏海下面的眼睛以黯淡的视线看着我们。

虽然没有疼痛感。但遭受强力麻醉之外，又直接被刺激神经那种不快感却传遍了全身。当剑刨着我手臂时，HP也些微但确实地下降。

听见我的声音后，哥德夫利才用慢吞吞的动作开始摸索腰间的袋子。

我一边回答一边拼命想着，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目前状况。我只有嘴巴和左手还能动。在麻痹状态之下没办法打开选单窗口，所以也没办法传送讯息给任何人。虽然心里知道这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我还是在克拉帝尔看不见的死角悄悄动着左手，同时嘴里继续说道：

「蠢————货！」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他前臂上的东西——我不禁激烈地喘起气来。

哥德夫利一声令下，我们四个人便离开了格朗萨姆市，往可以看到位在遥远西方的迷宫区出发了。

克拉帝尔仿佛要掩盖住哥德夫利的惨叫般发出了怪声。随着剑尖一点一点往哥德夫利身体里送，HP条也以一定速度慢慢变短——

他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度挥起剑。

哥德夫利到这时才好不容易理解到事情严重性，而开始发出大声的惨叫。只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往旁边一看就可以发现哥德夫利与另一名团员也同样倒在地上挣扎着。我马上用手肘以下还稍微可以动的左手往腰间袋子一探，但这只是更加深自己的恐惧感而已。解毒水晶与转移水晶全都交给哥德夫利了。虽然还有回复用的药水，但那对中毒没有效果。

「哼……哼哼哼……」

又一剑。

「在荒野里被一大群犯罪者玩家袭击——」

的确，这家伙的箭头是刚刚才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但实在有太多卑鄙方法可以在不引起判定下杀人了。只是，如今了解到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嗯，好。那就出发吧！」

克拉帝尔终于将视线转向我这边。从他脸上可以看出难以压抑的喜色。他将右手上的大剑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声音，慢慢向我走了过来。

「哥德夫利啊，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个大笨蛋，但是想不到你还真是一个笨到极点的没脑家伙啊！」

克拉帝尔边发出怪声边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抬起靴子将哥德夫利的左手踢开。绿色水晶也因此从他手上掉落下来。克拉帝尔将水晶捡起，接着又把手伸进哥德夫利的袋子里，将剩下的水晶抓出来扔进自己的腰袋。

克拉帝尔那双几乎睁成圆形的双眼里燃烧着偏执火焰。他那笑开到脸颊两端的嘴里吐出长长舌头，踮起脚尖准备用力将剑向下挥落。

「这是……为了复仇吗？你是微笑棺木残存者吗？」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等待身体恢复自由的瞬间。虽然依据毒性强度而有所不同，但一般来说，麻痹毒大概只需五分钟就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在他展开行动之前，我只用手腕力量将捏在右手里的投掷用短锥发射出去。虽然瞄准能让他受到很大伤害的脸部，但由于麻痹导致的命中率低下判定让轨道偏离，钢锥刺进了克拉帝尔左手臂。克拉帝尔的HP仅减少了一丁点，这让我几乎陷入了绝望深渊中。

「虽然英勇作战，但还是有三个人死亡——」

我以沙哑声音脱口说道，克拉帝尔听见之后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

「呜哇！」

「…………！」

克拉帝尔皱起鼻梁、噘起嘴唇，用剑尖刺进我右手臂。然后像要刨开它似的，在里头转了两三圈。

呵呵呵呵。

没有错。我们是中了麻痹毒了。

「别那么凶嘛。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游戏而已……我会好好照顾你最重要的副团长大人。反正我现在可有许多方便的道具了呢。」

「怎么样……怎么样啊……马上就要死了的感觉如何……告诉我嘛……快啊……」

「这是事实……」

「微笑棺木」。那是过去曾存在于艾恩葛朗特最大最凶恶杀人公会的名字。他们由一名冷酷又狡猾的头头所领导，不断构思新的杀人手段，最后有三位数以上的玩家死在他们手里。

哥德夫利说完后便将四个皮革包裹实体化，然后将其中一个朝我这丢了过来。我用单手接住后，不抱任何期待地将它打开，里面果然只是一瓶水与NPC商店里卖的烤面包。

当我以为他就算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杀人时，克拉帝尔却马上将反手握着的剑，慢慢地刺进了哥德夫利身体里。只见他的HP一点一滴慢慢减少。接着克拉帝尔更直接将全身重量加在剑上。

不久，当我们不知越过第几个有点高度的岩山时，迷宫区那灰色岩石构造的威容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万事休矣。

克拉帝尔用机械般僵硬的动作站起身来。

原本应该吃着亚丝娜亲手做的三明治才对，我内心一边诅咒自己的霉运，一边将瓶盖拔开，喝了一口水。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在你这个开胃菜上浪费太多时间可就不好了……」

「但我看你在杀人时倒是满开心的嘛。」

听见我用沙哑声音如此问道，克拉帝尔从嘴里吐出了这样的答案：

嘴里吐出这句话的同时，手上的剑也毫不客气砍了下来。随着厚重声音响起，哥德夫利的HP大大减少。

双手剑伴随着无情闪光继续砍了第二下、第三下，而每一剑也确实让哥德夫利的HP逐渐减少，当终于进入红色危险区域时，克拉帝尔停下了手。

「咿啊啊啊啊！」

「怎……怎么回事……这些水不是……克拉帝尔你……准备的吗……」

克拉帝尔说着就把旁边装着毒水的瓶子捡起来，摇晃着瓶身发出啪嚓啪嚓声。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之后继续说道：

完全不理会团员的哀号，剑继续由上往下砍落。

克拉帝尔将插在地面的剑慢慢拔出之后，用像个机械玩偶般的动作，只将头部转向另一名团员。

「等、等等克拉帝尔！你……到、到底在说什么啊……？这……这不是训练吗……？」

「我可是在称赞你哟。还满有眼光的嘛。」

「那个……图样是……『微笑棺木』……！」

「话说回来，你刚才倒是说了满有趣的话。说我很适合犯罪者公会对吧。」

克拉帝尔的靴子朝哥德夫利那搞不清楚状况、仍在随便发问的嘴狠狠踢了下去。

哥德夫利的HP稍微减少，同时显示克拉帝尔的箭头也由黄色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不过这点变化对目前的事态并没有任何影响。因为像这种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是不可能那么巧会有人经过的。

「呜哈！咿呀！咿哈哈哈哈！」

哥德夫利以粗厚声音说完后，队伍便停了下来。

「那现在开始发送食物。」

「……虽然跟你无冤无仇……但在我的剧本里面，生还者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一度希望以谈判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接到他们讯息而前去谈判的男人也马上被他们杀掉。由于没有人可以理解，他们究竟是基于何种动机而进行这种等同于削弱完全攻略游戏可能性的PK行为，所以无法跟他们进行谈判。不久之前，才由攻略组组成与对头目战相同的联合讨伐部队，经过几番血斗后才好不容易将他们组织消灭。

虽然非常想一口气突破迷宫，但想到就算提出意见也一定不会被接受，我只好叹口气在附近石头上坐下。这时，时间已经将近正午时分了。

在我与另一名团员的无声注视下，克拉帝尔的剑贯穿了哥德夫利的身体到达地面，同时HP也就这么归零了。我想直到变成无数碎片飞散开来之前，哥德夫利都还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很痛耶……」

在第四击时，团员的HP条消失，接着响起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效果音。但克拉帝尔却像听到女神的歌声一样。只见他站在物体爆炸的碎片当中，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全身痉挛着。

「哈，才不是呢。这么逊的事我才不干呢。我是最近才得以加入微笑棺木。当然只是精神上加入而已。这个麻痹技也是他们在那时教我的……唉哟，糟糕糟糕……」

「…………」

「哥德夫利！快点使用解毒水晶。」

我狼狈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克拉帝尔在我身边蹲下后，细声细语说道：

克拉帝尔一边嚅嗫着一边直盯着我脸看。

「你倒是说点话啊小鬼……哭着说我不想死啊……」

我的HP条终于因为低于五成而变成黄色。但这时我还没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全身开始慢慢变冷，死神带着冰冷的空气从我脚底向上爬。

我在SAO里已经目击过许多次玩家死亡。他们每个人在变成无数闪亮碎片消散的瞬间，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表情。那表情像是问着「我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吗？」这个简单的问题。

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还不愿意相信在游戏里死亡就等于在现实世界里死去，这个已经成为游戏大前提的规则吧。

心里都还存着「说不定HP归零消灭之后，马上就会平安回到现实世界当中」，这种近似希望的猜测。当然要证实这个猜测是否为真，就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游戏里的死亡才行了。这么一想，就觉得或许在游戏里死亡也算是一种脱离游戏的方法也说不定。

「喂喂，说点话嘛。马上要死啰？」

克拉帝尔把剑从我脚上拔了出去，接着刺进我腹部。HP大量减少，已经到达红色危险区域，但我觉得这完全不关自己的事。我一边被剑折磨着，思绪一边闯进一条毫不透光的小路里，意识仿佛蒙上一层又厚又重的纱。

不过——忽然有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上我心头。

亚丝娜。我要丢下她从这世界里消失了。亚丝娜将会落入克拉帝尔手中，受到与我相同的折磨。这种可能性化为无可忍耐的痛楚而让我意识恢复清醒。

「呜哦！」

我睁开双眼，用左手抓住克拉帝尔刺在我腹部的剑身，使尽全力慢慢将剑从腹部抽了出来。这时HP只剩下一成左右。克拉帝尔则发出惊讶声音说道：

「哦……哦？什么嘛，结果还是怕死吗？」

「没错……我……还不能死……」

「哈！哇哈哈！没错，就是要这个样子！」

克拉帝尔一边发出像怪鸟般的叫声，一边将全身重量加到剑上。我用单手死命支撑着。系统现在正计算着我与克拉帝尔的筋力数值，以及一堆复杂的补正效果。

最后结果——剑尖再度缓慢而确实地向下落，我则陷入一片恐怖与绝望之中。

到此为止了吗？

我真得命丧于此吗？就这样把亚丝娜一个人留在这个疯狂世界吗？

我拼命抵抗着逐渐靠近的剑尖与心中产生的绝望感。

亚丝娜只是静静听着他的尖锐叫声。

我完全能感受到亚丝娜心中的矛盾、愤怒与恐怖。

「咿咿咿咿！我、我不想死啊——！」

原本跪着的克拉帝尔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拿起大剑，伴随突如其来的怪叫往上挥去。

「嘿呀啊啊啊啊啊！」

克拉帝尔用尖锐声音大叫着。

最后亚丝娜已经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们就这么紧紧相拥，持续听着亚丝娜的呜咽。

不久，以不规则脚步踩着砂石的脚步声响起。把视线移过去，可以见到脸上带着空虚表情往这里走来的瘦弱身影。

她那颤抖着的声音，听起来足以媲美天使拍动羽翼的美声。亚丝娜像崩落般跪了下来，嘴唇不断颤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嗯……还活得好好的……」

接着她慢慢举起手中细剑，在手掌上利落地换成反手握剑。

发出短暂悲鸣，身体失去平衡的亚丝娜头上闪烁着金属光辉。

随着大剑掉落地面的声音，他在我耳边以沙哑声音嚅嗫道：

预测在零点一秒之后马上实现了。

「这臭女人……别太过分了……哼，也算来得正好。反正迟早也要把你干掉……」

实在太美丽了。亚丝娜甩动栗子色头发，全身缠绕着愤怒火焰，面无表情地追击敌人的身影实在美丽到了极点。

接着便直接趴在地面上。

克拉帝尔全身变成无数玻璃碎片。发出「哐啷！」一声后，飞散的多边形群产生了冰冷风压将我向后推，于是我整个人便往后倒去。

「死吧————！去死吧————！」

我反击时所用的体术技能零距离技「腕甲刺击」，成功将克拉帝尔剩下两成左右的HP彻底消耗殆尽。与我紧贴着的削瘦身体激烈抖动着，接着立刻全身无力。

「……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我用自己听了也感到惊讶的、沙哑又虚弱的声音回答。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右手从口袋里拿出粉红色水晶，左手放在我胸口喊着「回复！」。水晶马上粉碎，我的HP也一口气回复到最右端。亚丝娜确认我已经恢复之后，小声对我说：

喀滋。

接着便站起身来，以优美动作拔出细剑往前走去。

由彼此身体传过来的热气，让我们冻结的内心一点一点开始融化。

「啊……！」

疲惫不堪的意识暂时只听得见响彻练功区里的风声。

「我、我会离开公会！再也不出现在你们两个面前！所以——」

虽然在内心如此喊叫，但我同时也在想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她带着悲痛表情，以颤抖声音挤出这句话。泪水从她的大眼睛里涌出，闪烁着宝石般美丽的光辉不断滴落到地面。由于我的喉咙也是异常干渴，所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简短句子——

克拉帝尔发出疯狂的吼叫声，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一边散发出暗红色效果光线，一边挥了下来。

「你等我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咕啊！呜啊啊啊！」

——不行啊，不要犹豫。那家伙就是在等这一刻。

「还活着……你还活着吧桐人……」

「亚丝娜……」

——没错，快住手亚丝娜。你不能这么做。

克拉帝尔用单手遮住嘴，头整个往后仰，就这么停顿了一会儿。当他把头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着熟悉的憎恶表情。

「太天真啦——副团长大人！」

「……我也是。我也一定会守护你。今后我将永远守护你。所以…………」

手刀就这么刺进护甲接缝当中。手臂伴随黄色光辉与潮湿触感，深深贯穿克拉帝尔腹部。

披着暗灰色金属外衣的杀意一公分一公分往下降。终于，剑尖接触到身体——接着微微刺了进来……

克拉帝尔像装了弹簧似地弹起身子，用紧张的声音替自己辩解，但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亚丝娜右手一闪，剑尖便已经撕裂了克拉帝尔嘴巴。因为对方的箭头早已变成犯罪者颜色，所以亚丝娜并没有遭受犯罪判定。

这时，忽然吹起一阵疾风。

「赶上了……好险赶上了……神啊……谢谢你让我赶上了……」

我努力撑起好不容易才恢复知觉的身体。全身因为受到严重伤害的缘故，直到现在仍残留着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但我还是努力伸出右手及被切断的左手，将她身体抱了过来。接着用自己嘴唇封住她樱桃色的小嘴。

「我的性命是属于你的，亚丝娜。我将为你而活。到最后一刻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只不过这句话也同样没办法说完。因为亚丝娜已经展开怒涛般的攻击。

「你这……杀人者……」

「好、好了！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但是我的双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离开亚丝娜的嘴唇，顺着她的脸颊移动头部，直到靠在她肩上后，才低声对她呢喃道：

「亚、亚丝娜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不、不是，这只是训练，没错，训练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这次换我发出怒吼。好不容易解除麻痹的右脚往地面一踢，瞬时往前飞了数公尺后，用右手将亚丝娜推开，以左手臂挡住克拉帝尔的剑。

用被课以三分钟部位缺损状态的左腕，更加用力地抱住她的背部将她拉了过来。亚丝娜用颤抖的声音呼了一口气后，也小声地回答我说：

原本放松的右手开始用力，将剑抬高了几公分，准备一口气朝跪在地上的克拉帝尔背上刺去。瞬间，杀人者又发出更为尖锐的哀号。

克拉帝尔这时已经开始陷入恐慌，手中乱挥一气的剑根本碰不到亚丝娜。只见他HP明显越来越少，正由黄色进入红色危险地带时，克拉帝尔终于把剑丢出去，两手一举喊着：

不顾左手的切断面洒出许多代表血液的鲜红色光线，我的右手五根手指伸得笔直——

接着又哼哼笑了一声。

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左手臂从手肘以下被切飞出去。部位缺损符号马上闪烁了起来。

「哦……呜啊啊……！」

克拉帝尔虽然用双手剑死命应战，但根本不是亚丝娜的对手。只见亚丝娜的剑尖在空中拖曳着无数光芒，以恐怖的速度不断切裂并贯穿他的身体。就连等级比亚丝娜高出几级的我，也完全没办法看出攻击轨道。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如同跳舞般挥舞着剑的白衣天使。

成为她目标的克拉帝尔在这时候好不容易才准备站起来。他确认走过来的人是谁后，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阵带着红白两色的风。

「……！」

就我所知，她在这个世界里尚未夺取过任何玩家的性命。何况在这个世界将人杀死，死亡者在真实世界里也就跟着丧生。虽然这里是用PK这种网络游戏用语来称呼这种行为，但这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杀人。

亚丝娜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路之后，像个断线木偶般跪在我身边。虽然朝我伸出了右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又忽然将手缩了回去。

杀人者带着惊讶的叫声抬起头，立刻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出去。我无声地注视着飞降到眼前的人。

剑尖像碰上透明墙壁般停了下来。瘦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亚丝娜全身僵硬，用两手推着我抵抗，但我使尽全身力气抱紧她瘦小的身体。这样的行为很明显已经触犯了性骚扰防范规则，亚丝娜视线里应该会有发动保护令的系统讯息出现，只要她按下OK钮，我就会在一瞬间被转移到黑铁宫的监狱区里。

亚丝娜右手上的细剑发出「喀锵」的金属声弹了开来。

「对不起……我……再也……没有脸见……桐人……了……」

「什……么……！」

「呜哇！」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