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喀當、喀當。

白木搖椅在屋檐下發出輕快的聲響。

晚秋柔和的日照透過柏樹樹梢投射過來。微風渡過遙遠的湖面吹拂到身上。

把臉頰靠在我胸口暫做歇息的女孩發出微微的鼻息。

充滿黃金色彩的靜謐時光就這樣逐漸流逝。

喀當、喀當。

我一邊搖着椅子，一邊靜靜撫摸她栗色的頭髮。即使在睡眠當中，她的嘴脣依然露出輕微的笑意。

此時一羣小松鼠正在前面的庭院裏嬉戲。背後廚房裏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燉肉。我打從內心期盼着，以這座位於森林深處小房子爲中心的優雅世界，能夠像這樣永遠持續下去。但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這個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喀當、喀當。

每當椅腳發出聲音，時間的沙漏也不斷跟着流逝。

爲了抵抗這種情形，我準備用力抱緊躺在我胸口的女孩。

但是兩腕卻只能空虛地抱住空氣。

我猛然睜開雙眼。前一刻還與我肌膚相親的女孩，下個瞬間便像煙一般消失不見。我撐起身體，看着四周圍環境。

夕陽的顏色簡直就像舞臺佈景一般愈來愈濃厚。悄聲接近的黑暗，將森林整個吞噬。

我在逐漸變冷的風中站起身，呼叫着她的名字。

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松鼠羣消失之後的庭院、背後的廚房裏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不知何時，住家附近已經完全被一片黑暗所包圍。小屋子的傢俱與牆壁就像紙工藝品一樣，不斷地倒落並且消失。不久後只剩我和搖椅被留在黑暗當中。明明沒有人坐在上面，椅子卻依然不停搖晃着。

喀當、喀當。

我閉上眼睛、搗住耳朵，用盡全身力氣呼喊着女孩的名字。

回到現實世界已經過了兩個月的時間，然而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習慣自己的這種姿態。雖然過去曾經存在的劍士桐人與現在的我·桐谷和人基本上有着相同的容貌，但暴跌之後仍未恢復的體重讓T恤下面瘦骨嶙峋的身體顯得相當虛弱。

她用這個姿勢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隨着氣勢從正面將竹劍揮下。數只麻雀被撕裂早晨空氣的風聲所驚嚇，從頭上的樹梢飛了起來。

和人輕輕地將直葉手裏的寶特瓶搶過來，然後把剩下來的水一口氣全部喝光。

直葉心裏其實相當不以爲然，但她還是再度擺好架勢。和人則是將兩腳間的距離更爲拉開，重心整個向下一沉。

「早、早啊。真是的……在旁邊看就出個聲音嘛。」

正當直葉想對和人露出一大片破綻的半邊身體進攻而蓄力準備向前衝時，心裏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和人那亂七八糟的架勢怎麼忽然變得像回事了。雖然全身都是破綻，但又無法輕易對他發動攻勢。簡直就像他已經用這個姿勢練習了許多年一樣——

直葉用力搖了搖頭之後，再度開始伸展運動。

「啊……」

「說得也是，你都已經持續這麼久了……」

桐谷直葉敏捷地踏着庭院裏的霜柱，讓地面發出一陣沙沙的悅耳聲。

她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池塘邊緣停了下來後，先將握在右手上的竹劍靠到旁邊的黑松樹上，之後爲了將殘存的睡意從身體裏趕出來，開始大口地深呼吸，再將兩手放在膝蓋上，開始做起伸展運動。

「哥哥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碰過劍道了吧？有可能贏得過全國大賽國中部前八強的我嗎？而且……」

「哦——」

等哥哥醒過來之後，一定要好好地跟他說說話。要把自己的煩惱與迷惘全部說出來，並且請他給我建議。直葉在心裏下了這樣的決心。而就在兩個月前，奇蹟終於出現了。哥哥靠着自己的力量掙脫詛咒，成功地回到現實世界。

但是與我一同戰鬥且心靈相通的女孩卻……

＊　＊　＊

「你別管，這是我自己的劍術。」

——但是這時候，哥哥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卻產生了很重大的變化。直葉從母親口中知道，和人不是自己的親生哥哥，正確來說應該算是自己的表哥。

「你身體不要緊嗎……？還是不要太勉強……」

直葉心裏一邊對於這兩個月來，已經可以像這樣自然進行對話感到相當高興，一邊在桐人右邊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將竹劍直立着放好之後，直葉扭開寶特瓶瓶蓋將瓶口放進嘴裏，接着冰涼的液體便舒暢地流進火熱的身體裏面。

——果然……跟哥哥長得不像……

「嗯。」

這是最近常浮現在她腦袋裏的想法。每當在洗臉檯或是玄關的鏡子裏看見自己的臉，這個想法便會浮現出來。當然她並不討厭自己的容貌，而且本來就對外表不是那麼在意。但是自從哥哥·和人回到家裏來之後，她總是會忍不住在腦袋裏比較彼此的長相。

說不定再也沒有跟他說話的機會了。爲什麼自己沒有早點努力消弭與哥哥之間的距離呢。那其實一點都不困難，自己明明就可以辦得到。

她表情一換，正色說道：

當結束規定的次數後，太陽角度已經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她一邊擦着額頭的汗水，一邊放下竹劍，轉身面向後方——

直葉從蹲姿迅速站起身後，用心愛的竹劍擺出中段架勢。而另一方面和人則是——

只不過——

佔地十分寬廣的桐谷家，在本館東側還建有一間雖然不大但相當完善的道場。由於祖父遺言中特別指示不能將它拆掉，直葉也每天都在這裏面練習，所以整個道場保養得還算不錯。

一見到和人擺出來的姿勢，直葉馬上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個動作真的只能用奇特兩字形容。他把左腳放在前面並且斜向面對着直葉，接着腰部下沉然後將右手上的竹劍尖端下垂到幾乎快碰地板的程度。左手則只是輕輕靠在竹劍的柄上而已。

不對……只有某一點確實有所改變了……

和人像是看透直葉的猶豫般突然展開攻擊。他蹲低了身子像滑行般移動，竹劍也從右下方往上挑起。雖然速度不是相當驚人．但實在出乎人意料之外，這讓直葉反射性地跟着動了起來。

和人微微一笑之後，便快步朝房子後方走去。直葉則是急忙從後面跟上。

——想再多也沒有用。

因爲父親峯嵩是個獨子，而母親翠唯一的姐姐也在很年輕時便已經過世，所以到目前爲止直葉都沒有任何表兄弟的存在。因此就算突然告訴她和人其實是阿姨的小孩，她也搞不清楚兩者之間具體上的差距在哪裏。感覺上似乎變得十分遙遠，但又有種什麼都沒改變的感覺。到現在爲止，她還是沒辦法說用言語表達清楚自己與和人之間的關係。

在打招呼的同時，他也把拿在右手上的迷你瓶裝礦泉水朝她丟了過來。直葉用左手接住礦泉水之後，回應他說道：

「手！」

當直葉看向房子時，馬上就停下了腳步。

身上仍然有些僵硬的肌肉開始逐漸恢復彈性。隨着血液開始慢慢流過腳趾、阿基里斯腱、小腿等部位，身上同時也有了一股刺痛的感覺。

身穿汗衫的和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坐在走廊上看着她，兩人眼神對上之後，他便咧嘴笑了一下，接着開口說了聲：

映入視線的不是醫院的白色壁板，而是由細長木板貼合起來的牆壁。牀的材質也不是凝膠，而是上面鋪有棉質被單的牀墊，當然手腕上也沒有點滴或者注射器。

「要戴上護具……？」

「比一場……你是說劍道嗎？」

「啊，嗯。應該說……比想像中輕……還是該說比較起來……」

但和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空寶特瓶放在走廊然後站起身來。

直立式壁櫥中層裏，放着一個深藍色的老舊頭盔。

很小的時候，直葉與哥哥之間的關係可以說親密到連兩人的朋友都相當嫉妒。之後直葉爲了彌補哥哥進入另一個世界後所產生的寂寞，只有把全部精神都灌注在劍道上面。而她愈是專心，兩人間的距離也就愈加遙遠，最後甚至已經演變成習慣沒什麼對話的狀況。

但是就在兩年前，自從哥哥被捲進那件震驚全日本的事件之後，直葉心裏便有了難以忽略的動搖，或者也可以說是懊悔產生。自從直葉七歲時哥哥放棄劍道後，兩人之間便有了一道很深的鴻溝，而直葉非常後悔自己沒有努力去消弭這道隔閡。

之前她對自己今後的發展從來沒有猶豫過。除了原本就相當喜歡劍道之外，能夠回應周圍的期待更是令她相當高興。

和人用右手握住直葉的竹劍之後，坐在原地稍微揮動了一下。但馬上就歪着頭說：

暖身結束之後，少女拿起靠在黑松樹上的竹劍。手掌用力握住竹劍之後，長年使用的熟悉感觸便傳了過來，她挺直了身體擺出中段的架式。

當她看到被許多管線綁住、頭上罩着可憎的NERvGear而陷入沉睡的哥哥時，直葉發出了可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嚎啕大哭。當時她就這麼抱着哥哥的身體，放聲痛哭。

「那是竹製的，所以還滿重的喲。跟碳素纖維制的比起來差了有五十公克呢。」

他長年任職警察的工作，年輕時劍道的技術便已經相當有名。原本期待獨生子，也就是直葉的父親能夠繼承衣鉢，但父親高中畢業後便放棄劍道前往美國就讀大學，之後任職於外商證券公司。雖然因爲轉調回日本分公司而認識母親並且結婚，但之後也是過着往來於太平洋之間的生活，所以祖父便轉將期望寄託於直葉與長她一歲的和人身上。

「纔沒有呢。因爲這已經變成習慣了……」

光着腳進入道場的兩個人輕輕行了個禮，然後便各自開始準備了起來。幸好祖父的體格與現在的和人相差不大，所以找出來的護具雖然舊了一點但大小卻是剛好。兩人同時綁好面具的繩子，在道場中央彼此正面相對。接着再度行了個禮。

直葉不由得臉紅了起來，接着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尷尬般噘起嘴說：

在內心輕輕地這麼說道後，直葉便像是要斬斷思考般迅速地將竹劍用力揮下。由於害怕繼續再想下去，她只好把意識集中在身體上，好讓自己持續不斷地揮着竹劍。

前幾天下的雪雖然都已經融化，但一月中旬的早晨空氣依然相當冷冽。

就在哥哥被送到埼玉市的大型醫院裏，直葉首次去探病當天。

當然，直葉在學校也學過怎麼樣操作電腦，房間裏面也放了一臺小型電腦。但她頂多只會利用它來收發電子信件或是瀏覽網頁而已，哥哥所在的世界實在不是直葉所能夠理解。尤其是對於哥哥埋首其中的網路RPG遊戲，她更是有種巨大的排斥感。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戴上虛僞的面具，然後和同樣戴着面具的人一起親切地對話。

如惡夢般的遊戲「SAO刀劍神域」。將日本全國一萬名年輕人的意識囚禁在電子牢獄當中，讓他們陷入漫長的睡眠。

「直葉，要不要跟我比一場呢？」

當我嘴裏這麼說完後，便朝着房間南側的大窗戶走了過去。兩手將窗簾拉開後，冬日早晨略爲溫和的陽光馬上將房間裏染成一片薄薄的黃色。

我依然躺在牀上，試着想要回到剛剛夢境的起點而暫時閉上了眼睛，不久之後才宣告放棄並稍微撐開眼瞼。

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九日，禮拜天。上午七點十五分。

原本應該對劍道沒興趣的桐人竟然理所當然似地點了點頭。

遺憾的是，在她把自己心情表明出來之前便發生了那個事件。

我撐起身體之後，環視了一下週圍環境。在這個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鋪的是現在十分難得一見的天然木地板。整間房間的陳設十分簡單，除了電腦桌、壁櫥，以及如今我正坐在上面的鐵管牀三件傢俱以外，別無他物。

直葉將嘴裏的瓶口拿出來，看了和人一眼。

直葉與哥哥從就讀小學的時候開始，便同時在附近的道場裏學習劍道，但是由於受到擔任電腦雜誌編輯的母親影響，哥哥喜歡鍵盤的程度更勝於竹劍，於是只學了兩年便放棄了。反而原本只是跟着哥哥一起去學劍的直葉，卻不知爲何特別喜歡這項運動，即使現在祖父已經過世也持續握着竹劍。

「跟、跟什麼東西相比啊？」

「我變成一個愛哭鬼了……亞絲娜。」

直葉忘了方纔對桐人爲什麼現在還說出這種話的疑慮，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是從這個時候起，直葉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持續練習劍道的意義與動機究竟何在。但是無論她再怎麼思考，依然還是得不到任何答案。就在沒有哥哥的生活中，直葉渡過了十四歲、十五歲的人生，然後在周圍衆人的建議之下，決定就讀推薦甄試的學校。不過她內心還是相當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就這樣，順着這條路繼續地走下去。

直葉啞口無言地抬頭看着桐人。

「嗯——雖然說點到爲止就可以了……不過要是讓直葉受傷可就不好了。爺爺的護具應該還在吧，我們在道場裏比。」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視線從NERvGear上面移開後站起身來。接着往掛在牀對面的鏡子瞄了一眼。埋在鏡子裏的EL面板在我臉上顯現出現在的日期與時間。

「呵呵，讓你見識一下我每天在健身房復健的成果。」

哥哥自從放棄劍道之後，便開始像是要填補內心渴望已久的慾望般沉溺在電腦當中。他從小學生的時候便自己用零件組裝電腦，甚至還一邊接受母親的指導，一邊學習寫起程式來。對直葉來說，哥哥所說的話就像外文一樣難懂。

「真輕……」

桐谷家位於埼玉縣南部的某個古老城鎮。而且還是在保有舊時街道區域裏的一棟古老日式建築。他們家在當地還算是名門，而直葉四年前過世的爺爺，也是個行事帶有古風的嚴厲人物。

當她將併攏的雙手往下伸去，腰部跟着向前傾時——忽然又停止動作。因爲她發現朝着池塘探出身子的自己，身影完全映照在今晨剛結的薄冰上。

「啊——」

「那、那是什麼動作啊，哥哥。」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和人握竹劍的經驗僅限於七歲與八歲這兩年的時間，而這段時間裏面他應該只學到些劍道的基礎而已。

「早啊。」

這裏是我——桐谷和人在現實世界裏的房間。

「如果有裁判的話，看見你這種姿勢一定會火冒三丈的喔～～」

但是其實她的內心時常感到寂寞。她很想跟哥哥多說點話，很想理解哥哥所在的世界，也很希望他能夠來看自己比賽。

是的，我成功回來了。

「我看你這麼努力在練習，就不好意思打擾……」

我注意到鏡子裏頭自己的臉頰上有兩道淚痕，於是便用右手將它們擦掉。

這個名爲「NERvGear」的東西，是將我困在那個假想世界裏長達兩年之久的完全潛行式VR連結裝置。經過漫長的苦戰之後，我好不容易從這個機器裏被解放出來，也才能夠像現在這樣，用眼睛、用觸摸來感受這個真實世界。

倒影裏的她眉毛上方以及齊肩的頭髮黑到甚至可以說有些發亮。而同樣是深黑色的粗厚眉毛與下方又大又帶點好勝氣息的雙眼，給映在冰面上的少女一種男孩子般的氣息。一身復古的白色道服與黑色和式褲裙則更添加了幾分陽剛味。

直葉今年十五歲。在去年國中的最後一次大賽裏拿到全國前幾名的成績，春天時已經確定可以推甄進入擁有知名劍道社團的學校。

由於我的呼喊聲實在太過於真實，所以就算清醒之後，也不知道那只是在夢中的呼喊，或是自己確實大聲叫了出來。

「咦咦？」

她跨出右腳，大喊一聲：

竹劍隨着聲音朝和人的下臂揮落。這原本應該是絕佳的時機——但直葉的一擊卻完全揮空了。

對方用難以置信的動作躲開攻擊。和人的左手離開劍柄然後整個貼在身體上。直葉因爲對方怎麼有辦法做出這種動作而大喫一驚，這時和人單用右手握住的竹劍朝她的臉飛來。直葉將脖子一扭，好不容易避開了攻擊。

兩人位置互換，重新取好距離面對彼此後，直葉整個人的意識已經完全切換過來了。她全身血液都像沸騰起來一樣，有種舒適的緊張感。接下來換成直葉發動攻勢。那是她先攻擊下臂再擊中臉部的拿手技——

但和人這次也漂亮地躲過她的攻擊。只見他手臂向內一縮、身體一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直葉的竹劍。直葉驚訝到發不出任何聲音。打突速度在社團裏面獲得一定評價的直葉，印象中從沒有被人那麼漂亮地躲開自己的連續技過。

直葉卯足了全力發動猛烈的攻勢。只見她開始用讓人無法喘息的速度不斷揮劍。但和人這邊則是將她的攻擊全部躲開。只要看見他在面具底下的眼睛，就知道他早已將直葉竹劍的動作完全看透了。

耐不住心焦的直葉，強硬地讓兩人的竹劍相抵。面對直葉鍛鍊已久的腳力以及腰力，和人不由得腳下一個踉蹌。直葉不放過這個失誤，往後退一步之後竹劍隨着必殺的氣勢往和人臉上轟下。

「面～～～～！」

等她回過神來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只見用盡全力的一擊完全在和人面具上炸裂。「啪嘰—！」的尖銳聲音響徹整個道場。

和人往後連退了好幾步後，纔好不容易站穩腳步。

「不、不要緊吧，哥哥？」

聽見直葉着急的發問之後，和人像是要表示沒有大礙般輕輕揚起左手。

「……哎呀，我輸了。小直真的很強，我看連希茲克利夫也不是你的對手。」

「……你真的不要緊嗎……？」

「嗯。結束吧。」

和人這麼說完後便往後退了幾步，接着做出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動作。他將右手的竹劍往左右兩邊一揮，然後插進自己的背後。但他馬上就整個人爲之僵硬，手忙腳亂地隔着面具搔着自己的頭。直葉感到愈來愈擔心，於是又開口對他說：

「啊，是不是因爲打到頭才……」

「不、不是啦！是長年下來的習慣……」

和人行了個禮之後用力坐下，然後開始解起面罩的繩子。

兩人一起離開道場之後，來到本館後面的洗手檯用水將臉上的汗水沖掉。原本只是抱着玩遊戲的心態．但卻在半途認真起來，現在整個身體都熱烘烘的。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哥哥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練習的？」

直葉如果知道一定會很生氣吧，其實我曾經有一次寫下留言，然後在自己房間裏起動NERvGear試着連線到SAO的伺服器去。但我眼前只出現「無法連接伺服器」這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字樣。

——但是，我已經注意到了……

「你是第一次見到他吧。他是我們研究所的須鄉主任。」

「小直，你願意教我嗎？」

在寫着「結城明日奈 小姐」的名牌下方，有一條微小的細縫。我把胸口的通行證拿下來。將它的下端在細縫裏滑過。門馬上就隨着細微的電子聲打開。

「——這樣啊。但你真的願意嗎？你還那麼年輕，往後還有大好的人生……」

「那我就先回去了。桐谷小弟，下次見了。」

「我是桐谷和人……請多指教。」

結城先生靠近亞絲娜枕邊，輕輕摸着她的頭髮。只見他暫時陷入沉思狀態，不久後又抬起頭，向我介紹身後的另一位男性。

我對着之前曾經被他確認過好幾次身分，現在則已經很熟稔的警衛舉了一下手後通過正門，在廣大的停車場角落停好腳踏車。接着在可以媲美高級飯店大廳的一樓櫃檯辦好通行證，將它別在胸口的口袋後便坐上了電梯。

和人表示直到最後一刻都他還和那個女孩在一起。他們兩個人應該一起回到現實世界來了纔對。但是事實上只有和人的意識迴歸，那個人到現在還是處於沉睡狀態。沒有任何人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應該說有什麼事正在發生。之後和人不到三天便會到收容那個沉睡女孩的醫院去一趟。

「哪裏的話，你隨時都能來。這孩子也會很高興的。」

我邊和須鄉握手邊瞄了結城彰三一眼。結果他摸着下巴輕輕縮了縮頭。

「對了，社長，關於那件事——」

當初還以爲是伺服器在處理上發生了延遲。但經過了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之後，包含亞絲娜在內的三百名玩家都沒有醒過來。

當時我對忽然出現的黑框眼鏡男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我願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但他們也必須把我想知道的情報告訴我。

被和人用力搔了搔頭後，直葉發出「嘿嘿」的笑聲。光是想到又可以和哥哥一起練習劍道，就已經讓她高興到快哭出來了。

「抱歉。SAO伺服器內部的事情應該是不準對別人提起的。但過程實在太戲劇化了，所以我不禁就對他提起了。他是我得意手下的兒子。從以前就像是我家人一樣。」

「嗯？」

須鄉低着頭這麼說道。

「啊……我今天……要去醫院……」

聽見和人回答自己隨口提出的問題後，直葉興奮的心情開始有些冷卻下來。

直葉在心裏想像着和人坐在心愛的人面前，然後就和過去的直葉一樣握住對方的手，在內心拼命地呼喚着女孩名字。每當直葉腦袋裏浮現這種模樣的和人，就會有股難以形容的感覺襲上心頭。先是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刺痛，接着開始覺得呼吸困難。讓她想用雙手抱緊自己，然後整個人癱坐到地面上。

行蹤不明的茅場晶彥所策劃的陰謀依然沒有結束，這個話題在社會大衆之中又引起了一陣騷動。但是我卻不這麼認爲。因爲我還記得以崩壞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作爲背景，我和他在橘色世界那短短几分鐘的對話裏，他的眼神是那麼地清澈。

「我想下個月是不是就能夠正式決定了呢？」

「你好，我叫須鄉伸之。原來你就是那個英雄桐人嗎——」

「等我再多長一點肉回來吧。」

他確實說過要解放所有存活下來的玩家。在那種情況之下，茅場晶彥實在沒有說謊的必要。我相信他一定會親自結束那個世界，並且把一切相關檔案都給消除。

「這樣的話，我和你之間的關係就有點複雜了。」

從我復健告一段落可以自由行動開始，我便儘可能地定期造訪亞絲娜沉睡的病房，直到現在。

大概在一個月前，直葉從和人那裏聽說他在那個世界裏面有了相當重要的伴侶。當時他們在和人的房裏靠着牆壁並排坐着，和人手上捧着咖啡杯，對着直葉娓娓道出事情的經過。如果是以前的直葉，實在沒辦法相信可以在假想世界裏面喜歡上一個人。但是現在的她似乎可以瞭解這種心情。再加上——和人在提到那個人的事情時，眼眶裏還含着眼淚——

那就是，「這麼說來我喜歡上哥哥也沒有關係囉」這件事。

＊　＊　＊

剛往房門內走了一步，馬上就有股清爽的花香包圍着我。即使在冬天，房間正中央依然有色彩繽紛的鮮花點綴。寬廣的病房深處有門簾將空間分隔開來，我慢慢朝着那裏走了過去。

兩人一邊用大毛巾擦着頭，一邊從後門進到家裏。由於母親總是睡到快中午才起牀，所以早餐通常是由直葉來負責，不過最近和人也開始和她輪流準備起早餐來了。

最新科技的全自動看護牀。與我當初使用的病牀同樣是由軟膠材質所製成。潔白、乾淨的棉被反射低照的陽光發出淡淡的光芒。那女孩就睡在中央——

「……」

我想知道的情報，當然就是亞絲娜究竟在什麼地方。眼鏡男用手機打了好幾通電話之後，才用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對我說：

「不過還是很有意思。我就重新來練練看劍道吧……」

第一印象感覺對方是位相當不錯的年輕人。高大的身上穿着暗灰色西裝，略長的臉上戴着無框眼鏡。薄薄鏡片底下的兩眼像線一樣細，簡直就像永遠帶着笑容一般。外表看起來相當年輕，年紀應該不到三十歲。

他是亞絲娜的父親，結城彰三。我雖然曾聽亞絲娜提過她的父親是一位企業家，但實際知道他是綜合電子儀器製造商「RECT」的CEO時，着實讓我嚇了一大跳。

牀邊的時鐘發出微弱鈴聲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往時鐘一看，才發現已經中午了。

我慢慢踩着踏板，四十分鐘後離開幹線道路爬上丘陵地帶的蜿蜒小道，最後眼前終於出現一棟巨大建築物。那是私人企業所經營的高級醫療機構。

當我小聲說完準備站起身時，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轉過頭去，馬上就看見兩名男性正走進房間裏。

我首次到這裏來時，曾經想過她會不會不希望被我看見自己這種沒有意識的模樣。但很快我就知道那只是我無謂的擔心，她依然是那麼美麗。

我迅速衝完澡、換好衣服，然後便跨上一個月前買的登山腳踏車離開家門，緩緩向着南方騎去。到達目的地爲止單程大概有十五公里，雖說這個距離騎腳踏車來回算是有些辛苦，但對於復健中的我來說這樣的負擔算是剛好。

但是，她可以確定有一件事情改變了。那是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想過，但一直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小小祕密。

「我該回去了，亞絲娜。不過我馬上會再來看你……」

直葉希望和人臉上能常保笑容。從那個世界回來之後，和人很明顯比過去要開朗多了。他不但常和直葉說話，也變得非常溫柔，而且讓人感覺不到有任何一絲勉強。簡直就像——回到兩個人小時候一樣。所以直葉纔會一見到和人的眼淚，胸口便感到一陣難過。直葉在心裏這麼對自己說道。

他們就是這樣從我的等級以及存在座標上得知，我是比「攻略組」還要厲害的玩家。因此去年十一月，被囚禁在SAO裏的玩家們突然覺醒時，他們纔會爲了要得知究竟發生什麼事而急忙衝到病房來對我提出偵訊。

「哦哦，你來了嗎，桐谷小弟。謝謝你常來看明日奈。」

在廚房入口處，直葉一邊凝視着把牛奶倒進杯子裏然後大口喝下的和人，一邊在心裏嚅囁着。

「……說得也是。確實是時候該做出決定了……」

「我的心意從以前就一直沒改變過。趁明日奈小姐還是如此美麗時……我想趕快讓她穿上婚紗。」

從他細長眼睛裏，那有點小的瞳孔當中流露出兇惡眼神，然後嘴巴兩端向上吊起微笑着。這種表情讓我腦袋裏只浮現殘酷無情這個形容詞。這時我背部感到一陣寒意。

但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或者是人爲所致，原本應該被完全格式化的SAO主要伺服器，現在依然像不可侵犯的黑洞般持續運作着。而亞絲娜的NERvGear現在依然把她的靈魂囚禁在伺服器裏面。目前我已經沒辦法得知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如果可以再次回到那個世界的話——

「那我先去衝個澡。哥哥今天有什麼打算？」

光豔的深栗色頭髮大量散佈在牀墊上。可能是醫院無微不致照顧的關係吧，她那幾乎可以說是透明的嫩白肌膚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個病人。臉頰上甚至還殘留着一絲緋紅。

兩個月前，當我在SAO的舞臺「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層，打倒最終魔王「神聖劍」希茲克利夫時，那個死亡遊戲便被完全攻略了。之後我便在不知名的病房裏醒過來，體認到自己已經回到現實世界裏。

他們能做的，就只有讓受害者能接受到完善的醫療保護以及——其實光是這點就可以說非常了不起了——把極少數的玩家檔案呈現在螢幕上面。

須鄉慢慢繞過病牀的下端站到我的對面來。他用左手撈起一把明日奈的頭髮，然後在手裏發出搓揉的聲音。他這種動作，讓我有種相當厭惡的感覺。

我輕輕低下頭，開口說道：

和人嘴裏又開始呢喃着意義不明的話。

雖然不知道和人爲什麼又開始想練劍道，但因爲過於高興而讓直葉想講出自己新的興趣。可是她馬上又改變想法，閉上了嘴巴。

但是，那個女孩——我的攻略夥伴，同時也是我最愛的細劍使「閃光」亞絲娜卻沒有回來。

聽說這個有着響亮名稱的組織是在SAO事件發生之後組成，但在這兩年裏卻什麼事都沒有做。其實這也沒辦法責怪他們。因爲隨便入侵伺服器而沒辦法解除事件主謀，也就是程式設計師·茅場晶彥所設計的保護程式的話，一萬人的腦袋將會一起被煮熟，沒有人可以負得起這種責任。

直葉忍不住激動地問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臉上正綻放出笑容。

「亞絲娜……」

——哥哥……我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眼前這個身材魁梧的五十歲左右男性笑着說道。他穿着相當合身的三件式西服，與體格不符的緊實臉孔流露一股相當幹練的精力。只能從那全部往後梳的一頭銀髮上窺知他這兩年來心裏的煎熬。

「什麼嘛！」

體重看起來也沒有減輕許多。從脖子到鎖骨的光滑線條可以說跟在那個世界時沒有兩樣。只要沒有那個覆蓋住她頭部的深藍色頭盔，她那粉紅色的櫻脣或者是細長的睫毛，感覺似乎隨時都會顫動並且就此張開。

「結城明日奈被收容在所澤的醫院裏。但她還沒醒過來……其實不只是她，全國還有大約三百名玩家還沒有醒過來。」

「您好，我又來打擾了，結城先生。」

那個名叫須鄉的男人一邊對我伸出右手，一邊如此說道：

「那個——哥哥，我也……」

須鄉放開我的手之後，轉身面向彰三先生。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位於埼玉縣所澤市郊外最先端的綜合醫院。亞絲娜正靜靜地沉睡在頂樓的病房當中。

NERvGear的三顆LED顯示燈都發出藍色光芒，有時候甚至會像星星般閃爍，而這便是正常接收訊息當中的證明。現在這個瞬間，她的靈魂也仍然被囚禁在某個世界當中。

注意到和人因爲想起那個人而低下頭時，自己胸中的那股刺痛感裏，其實還隱藏着另一種心情。

「這樣啊。你又要去探望那個人是吧。」

那其實是段相當痛苦的時間。被強迫與愛人分開的那種疼痛，讓我靈魂受到很深的傷害。我也知道自己的內心正在淌血。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無力且卑微的存在。

完全不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的我只能保持沉默，結果彰三先生往我這裏看了一眼。

「是的……」

才幾秒鐘我就來到最上端的第十八樓，電梯門平順地打開。來到無人的走廊後直接向南方走去。這個樓層有許多長期住院的病患，不過很少看見其他人影。不久後我來到走道盡頭，可以見到那裏有道塗成淺綠色的房門。門旁邊牆壁上可以看到發出暗沉光芒的名牌。

「真的？真的嗎？」

結城彰三點了點頭後，轉過龐大身軀朝着門口定去。開關門的聲音再度響起，最後房間裏只剩下我和那個叫做須鄉的男人。

要得知她的消息其實不是那麼困難。當我在東京的醫院裏醒過來之後，踩着虛浮腳步離開病房的我馬上就被護士發現並帶了回去。幾十分鐘之後，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帶着急促呼吸跑來找我。他自稱是「總務省SAO事件對應本部」的人。

「……聽說你在遊戲裏面和明日奈一起生活？」

希望門簾對面的女孩已經醒過來了——我把手放在布上，內心祈求奇蹟能夠發生。接着便悄悄拉開門簾。

「沒事——現在還是先不要講好了。」

「當、當然囉！我們再一起練習吧！」

「嗯嗯……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一點事情了……」

從兄妹變成表兄妹，直葉還不是很能理解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差別。

「嗯——節奏還算可以但是攻擊就……沒有系統輔助的話果然還是沒辦法使出劍技……」

我悄悄用雙手覆蓋住她的小手，好讓自己感覺到一點她的體溫。那雙過去曾觸摸我的身體、環繞我背部、和我緊緊相握的手與過去沒什麼不同。我感到呼吸困難，拼命忍住快要溢出來的淚水，輕輕呼喊着：

我與抬起頭來的須鄉四目相對。這一瞬間，我瞭解到自己對這個男人的第一印象完全是個錯誤。

「剛纔的對話呢……」

須鄉像是無法抑制自己愉快的心情般邊笑邊說：

「是在說我要和明日奈結婚的事情……」

我頓時啞口無言。這個男人究竟在說些什麼。須鄉所說的話，帶着凍人的冷氣慢慢纏繞住我的身體。沉默數秒鐘後，我才能擠出這麼一句話。

「不可能……有那種事……」

「確實，在沒有辦法確認本人意願的情況下，法律上是沒辦法登記結婚的。但我將會成爲結城家的養子。其實呢……這女孩從以前就很討厭我了。」

須鄉左手的食指沿着亞絲娜的臉頰滑過。

「雙方父母親不清楚這件事，不過如果真的談到婚事的話，我想一定會遭到她拒絕。所以呢，這個狀況對我來說實在是再好也不過了。希望她能夠再睡久一點。」

須鄉的手指接近亞絲娜的嘴脣。

「住手！」

我在無意識下抓住他的手，將之拖離亞絲娜的臉龐。接着我用僵硬的聲音質問道：

「你是想……利用昏睡狀態的亞絲娜嗎！」

須鄉再度咧嘴一笑，將我的手甩開後接着說：

「利用？不，這是行使正當的權力。我說桐谷小弟，你知道開發SAO的『ARGUS』之後怎麼樣了嗎？」

「……我聽說已經解散了。」

「嗯。公司因揹負開發費再加上事件賠償金這筆龐大的負債而倒閉。而被委託維持SAO伺服器的就是『RECT』的完全潛行技術研究部門。具體來說，就是我管理的部門。」

須鄉繞過病牀前端站到我面前。他那帶着惡魔般微笑的臉直接伸到我面前來。

「——換言之，現在就是我在維持明日奈的生命。所以我要求這一點點的回報有什麼關係呢？」

聽見他的輕語之後，我打心裏確認了一件事情。

這個男人不只是想利用亞絲娜陷入沉睡的狀況，甚至打算拿她的生命來完成自己的目的。

但是——這種感覺或許只是我個人的私慾罷了。

直葉急忙這麼說道。一陣短暫沉默之後，和人才用異常虛弱的沙啞聲音說：

那個世界——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的各種回憶，全都是我最珍貴的寶物。無論是高興的事或者是悲傷的事，全部都是真實的記憶。我絕不能看輕它們。我和亞絲娜約定好了，要在這個世界裏再度相遇。所以一定還有我能夠爲她做的事情。

我抓起桌上的手機，焦急地從電話簿裏找到名字然後撥出電話。連只有幾秒鐘的電話鈴聲都讓我覺得相當漫長。在「噗滋」這種接通的聲音後，艾基爾粗厚低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我閉着眼睛將睡在我身邊的女孩抱了過來。一邊感受她的鼻息，一邊慢慢張開眼睛——

「喂喂——」

直葉一邊爲哥哥的粗心大意搖頭，一邊躡腳進到房間裏。直葉關上門之後，朝着南側的窗框走了幾步，卻突然發現到原本以爲已經睡着的和人正垂頭喪氣地坐在牀尾，這讓她嚇得急忙停下腳步。

當我一想到這裏時，昨晚陷入沉睡前直葉對我說過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我啞口無言地把毛毯往上捲了起來。然後馬上又將它放了回去，用力甩了甩頭將睡意驅散之後，再度捲起毛毯。可以看見下面略短的黑髮與清晰的眉毛。身穿睡衣的直葉正把頭埋在我的枕頭裏熟睡着。

「我想一輩子陪伴在桐人身邊——」

「抱歉……抱歉亞絲娜……我根本無能爲力……」

「那、那個，我……」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然後撐起身體。

直葉在和人耳邊呢喃着：

「是在說我要和明日奈結婚的事情……」

由於影像倍放大了許多倍，所以整個畫面相當粗糙。但裏面那名有着栗色長髮的少女，毫無疑問就是亞絲娜。她將雙手併攏放在桌子上，從側臉可以看出她臉上憂鬱的神情。仔細一看，還能發現她背部長有像翅膀一樣的東西。

「加油好嗎……不能這麼簡單就放棄自己心愛的人……」

「真是的……」

這裏不是我常在夢裏看見的——位於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層森林裏的家。這裏是現實世界裏我的房間，我的牀上，但除了我之外旁邊還有一個人。

＊　＊　＊

他似乎傍晚時就已經從醫院回來了，但卻一直關在房間裏，連喫晚飯時也沒有下樓。

「快起來。早上練習的時間快過去了。」

直葉把手放到門把上，稍微猶豫了一陣子。但一想到和人要是在打瞌睡可是會着涼，手上還是施力扭開門把。

光憑這一點情報根本無法得知究竟發生什麼事。但是看見蜷曲身子，像個小孩一樣哭泣的和人，直葉內心產生極大的動搖。

面紅耳赤的直葉一開始只能張大嘴巴整個人僵在那裏，但不久之後便以猛烈速度跳了起來，然後隨着「喀鏘磅！」這種巨大聲響衝出門去。

直葉不斷撫摸着和人的背部，不知不覺間他的嗚咽已經變成小小的呼吸聲。直葉閉着眼睛，內心這麼呢喃着。

大約在二十天前，我與在艾恩葛朗特第五十層主要街道「阿爾格特」經營雜貨店的巨斧使艾基爾相約於東京見面。當時雖然已經交換彼此的電子郵件信箱，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跟我連絡。信件的主題是「Look at this」。打開信件之後，發現可能是他太急了吧，本文裏面沒有任何文字，只附加了一張相片而已。

一口氣說完之後，直葉纔在窗戶射進來的街燈照明下，發現和人臉頰上有着一道微微的亮光。

由於背後傳來「嗡——」這樣的電子聲，我轉身往桌上看去。觸碰面板型PC上端的電子信件接收燈號正閃閃發亮。我坐在椅子上，碰了一下滑鼠讓EL螢幕亮起來。

那是相當不可思議的構圖。照那種特殊的色彩與照明來判斷，照片裏顯示的應該不是現實世界，而是由多邊形所構成的假想世界。前景是一整面模糊的金色柵欄。柵欄裏面則有一張白色桌子與椅子。有一名身穿白色禮服的女性正坐在椅子上。從柵欄深處可以稍微看見她的側臉——

——我沒辦法再繼續欺騙自己了。

「……我說桐人啊，你至少也報一下姓名好嗎！」

當我正想要去沖澡而準備替換衣物時，「那個通知」便寄到我電腦裏面來了。

響起喀嚓一聲後，房門稍微打了開來。房間裏面一片黑暗。當直葉心想哥哥果然在睡覺時，從房裏流出足以令人結凍的冷空氣，讓她整個人縮了起來。這一定是沒關窗戶纔會這樣。

這是她好不容易纔想出來的話，但聽見從自己嘴裏說出這種話的瞬間，直葉有種痛徹心扉的感覺。那股痛楚是來自於自己胸口深處確定的情感。這時直葉強烈意識到自己喜歡和人。

我心裏出現清醒前那種舒適的漂浮感。穿過森林樹梢射進房裏的陽光，安穩地撫摸我的臉頰。

「……這得花上一點時間。你能來我店裏嗎？」

因爲和人的心早已經屬於那個人了。

終於忍耐不住的淚水點點滴落到我握緊的拳頭上。

一滴眼淚劃過直葉的臉頰後滴到牀單上，接着馬上消失無蹤。

我緊緊握住拳頭，但什麼事都沒辦法做。經過了宛若凍結的幾秒鐘時間後……

直葉好不容易纔稍微把眼睛睜開。

直葉一邊用喉頭髮出不滿的聲音，一邊把毛毯往上拉，我這次則開始捏起她的臉頰。

我不由得發出微笑。雖然亞絲娜與須鄉的事情現在仍重重壓在我心頭，但昨天那種撕裂心扉的疼痛感似乎已經在夜裏融化掉了。

我低聲說完後便探出身子，用手指戳着直葉的臉頰。

這時候真希望自己手裏有把劍。

直葉站在那裏一陣子之後，和人像是要擋住她的視線般合起雙手蓋住自己的臉龐。然後用自嘲的聲音嚅囁道：

「我沒事。」

「怎……怎麼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啊，哥哥……對不起，我以爲你在睡覺……」

「亞絲娜……她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到我伸出手也……抓不住的地方……」

這時我纔回想起，在那個世界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情。那是在第四十層左右認識的女馴獸師。是個和直葉有點像的女孩。我也曾因爲她在我牀上睡着而感到手足無措。

「但、但是……在這麼冷的房間裏面……」

＊　＊　＊

我從喉嚨深處發出喊叫，然後保持躺在牀上的姿勢向後飛退五十公分。整個人像裝上彈簧般撐起身子，不斷看着四周圍的環境。

在我沉睡的那兩年裏，現實世界的電腦構造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雖然舊但十分優良的硬式磁碟機已經完全消失，後繼的固態硬碟也遭到淘汰。在MRAM這種超高速非揮發性記憶體成爲主流的現在，幾乎所有操作都不會有所延遲。在我啓動電子郵件軟體的瞬間，收件夾便同時更新，而顯示在寄件者名單最下方的名字——竟然是「艾基爾」。

『不能這麼簡單就放棄……』

直葉把懷抱裏和人的身體靜靜地橫放在牀上。她將毛毯拉上，接着再把手繞過和人背後。

亞絲娜說過的話與她的笑容同時遠去。

和人的身體整個僵硬了起來。他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

「……但是……」

「那個人……亞絲娜小姐她……怎、怎麼了嗎……？」

「喂——起牀囉小直。天亮囉！」

但是名爲現實的粗糙磨刀石卻無情地將這些回憶磨滅。讓我的記憶逐漸模糊。

「……我不知道你跟她在遊戲裏面做了什麼樣的約定，但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了。也希望你不要再和結城家有任何接觸。」

我的腦海裏不斷回想起須鄉所說的話。每想起一次，就會有股像燒紅金屬般的憤慨將我貫穿。

「嗯嗯～～……」

直葉一聽到他這麼說，馬上直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用細微的聲音惶恐地問道：

「下個月我們將在病房裏舉行婚禮，屆時也會邀請你過來。那我先走了，你就好好珍惜這最後的時光吧，大英雄。」

我一時之間因爲害羞而不知如何自處，恢復過來之後纔再度凝視着直葉的睡姿。不過話說回來，怎麼安慰人的人自己卻也睡在這裏了呢……

直葉畏畏縮縮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和人的上臂。感覺就像摸到冰塊一樣。

「嗯嗯……說得也是。」

一直以來我都相信，對我們來說只有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纔是真實的世界。在那邊所交談的話、所做的承諾，全部都像寶石一樣光輝耀眼。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我的臉看了一陣子之後，纔開始轉頭看起整個房間。原本無神的雙眼也逐漸變大。同時臉頰也愈來愈紅。

她關上窗戶、拉上窗簾、把暖氣打開，然後悄悄坐在和人身邊。猶豫了一下後，她毅然用手臂環抱住和人那冰冷的身體。和人原本縮成一團的軀體，這時才整個放鬆。

「嗚嗚～～…」

「啊……早啊，哥哥……」

「現在就是我在維持明日奈的生命……」

我一邊搔着頭一邊站起身來。打開窗戶後深深吸了口氣，讓冷空氣將盤據在四肢的無力感驅逐出去。

低沉的聲音裏帶有哭音。

我拼命試着回想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對了——昨晚我從醫院回來之後，記得曾經和直葉說過話。直葉她努力安慰着因爲身陷絕望深淵而忍不住哭泣的我。而我似乎就那樣陷入睡眠當中。

「抱歉……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哥哥，換你洗澡囉——」

——但是我還是隻能放棄。只能把這份心意深藏在自己心底。

我一邊覺得奇怪一邊用放大鏡開啓影像，但一看見相片的瞬間我便忍不住站了起來，探出身子凝視着螢幕。

「喂，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在香甜柔軟的溫熱感覺中，我沉沉睡去。

須鄉將身體移開，一邊臉頰似乎因爲想忍住狂笑而震動着。他這麼對我說道：

「亞絲娜……？」

「我真沒用……明明早就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在小直面前露出軟弱的模樣……」

之後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裏，我完全沒有印象。等到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坐在自己的牀上，呆呆地凝視着牆壁。

「嗚哇？」

須鄉他從以前就與結城家相當熟稔，而事實上他也是亞絲娜的未婚夫。除了結城彰三對他十分信賴之外，他本人也在RECT裏面擔任管理職。亞絲娜從很久以前便預定要當他的妻子，跟他比起來我只不過是在假想遊戲裏面接觸到的人而已。我的這股憤恨感，這股不想把亞絲娜交給那個男人的憤怒，難道都只是小孩子的任性而已嗎——

我想直接貫穿他的心臟，將他的頭砍飛。須鄉完全不理會我的衝動，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後便轉身離開病房。

直葉在二樓和人房間前面喊着。不過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不行啦，你身體已經這麼冰了，這樣下去會感冒的。你要趕快去泡個澡。」

這時我只能呆站在那裏，須鄉看着我的眼睛然後收起見面至今一直貼在他臉上的淺笑，冷冷地命令我說：

「我、我怎麼像個小孩一樣……」

「我沒那種時間！快點告訴我！」

「我馬上就去、現在就去！」

我不等對方回答便掛斷電話，然後抱着替換的衣服衝出房間。用最短時間衝完澡，頭髮沒吹鏡子沒看就穿上鞋騎上腳踏車。我從來不曾覺得前往車站那條熟悉的道路竟是如此漫長。

艾基爾經營的咖啡廳兼酒吧位於臺東區御徒町的狹小巷弄裏。整體是用類似蒙上炭灰的木頭所蓋成，只有一塊金屬製的看板掛在小門上好表示這裏就是店家的位置。兩顆骰子形狀的看板上刻着店名「Dicey Cafe」。

門隨着「喀啷」的乾澀鈴聲同時被推開，吧檯裏面的光頭巨漢跟着抬起頭來咧嘴一笑。目前店裏面沒有半個客人。

「喲，來得真快。」

「……你的店還是這麼冷清。竟然可以撐過之前那兩年。」

「少囉唆，我們晚上生意好得很呢。」

我們兩個人就像回到那個世界一樣進行着親切的對話。

我是在上個月底時，試着跟艾基爾取得聯繫。我從總務省人員那裏拿到了一份名單。裏頭有所有我想知道的熟人他們的真實姓名與地址。雖然像克萊因、西田，或者是西莉卡、莉茲貝特等玩家我都想與他們再度見面，但他們目前在現實世界裏一定也有許多事情得花心思去處理與適應，所以我決定隔一陣子再與他們連絡。當我第一次到這家店來時是這麼對艾基爾說的，結果店主當時有點不高興地回我「那就不用顧慮我的狀況嗎？」

當我得知本名是安德魯·基爾博德·密魯茲的艾基爾在現實世界裏也是經營商店時，心裏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在血統上算是非裔美國人，但聽說他家從父母親那一代起就住在東京，在自己熟悉的御徒町開了這間咖啡廳兼酒吧則是在他二十五歲時的事情。不但生意興隆，還娶了個漂亮的太太，正要開始美好人生時卻成了SAO的俘虜。兩年後他回來時其實早已不認爲店還會存在，但他的太太卻獨自守住了這家店。可以說是一段非常感人的真實故事。

實際上這裏似乎有許多老顧客。由於打掃得相當仔細，所以全木造店裏所有器具都顯得十分光鮮亮麗，雖然狹窄的店裏只有四張桌子與吧檯而已，但卻飄蕩着一股相當舒適的感覺。

我往皮革坐墊的凳子上一坐，連點杯咖啡都嫌浪費時間，馬上就開始質問艾基爾關於那張照片的事情。

「那張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

店主並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手往吧檯下一伸，拿出一個長方形盒子，然後往我這裏滑過來。我用手指將它停住。

那大約有手掌大的盒子很明顯是一款遊戲軟體。我凝神想確認它是屬於哪種遊戲平臺，馬上就注意到右上角印刷着「AmuSphere」的標誌。

「沒聽過這個硬體耶……」

「『AmuSphere』。是我們還在另一個世界時開發出來的。它算是NERvGear的後繼機。」

「…………」

當我以複雜心情看着模擬兩隻戒指的商標符號時，艾基爾簡單地加上一些說明。

在發生那麼大的事件之後，NERvGear雖然被人稱做是惡魔機器，但還是阻擋不了完全潛行式遊戲機的市場需求。SAO事件發生之後才經過半年，知名公司拍胸脯保證「這次絕對安全」的後繼機馬上就開始販售，當我們被囚禁在異世界時，其市場佔有率已經超越了固有的定點式遊戲機。而其後繼機就是「AmuSphere」，它也發行了許多款與SAO相同類型的遊戲，在全世界獲得相當高的支持度。

那個傢伙應該巴不得亞絲娜就這樣沉睡下去纔對。在RECT子公司所經營的VRMMO裏，發現到長得很像亞絲娜的女孩子——難道只是偶然嗎？

「喂喂！」

瑪芬的碎片直接滾落到喉嚨裏去，讓直葉忽然間噎住了。雖然想馬上喝一口右手拿着的果汁，但這時候才發現吸管還沒有插進去。

我拿起盒子，再度凝視着它。

「把那張照片放大到極限之後，就是你眼前看見的影像了。」

羞恥、害臊以及無法壓抑的愛慕等感情全部參雜在一起，讓她胸口痛到幾乎無法呼吸。用兩條手臂將臉蓋住後，感覺到從睡衣上傳來些微哥哥的味道，這也讓直葉的心跳更爲加速。

直葉趴在自己牀上，把頭埋進枕頭裏面，然後每隔幾分鐘便因爲害羞而不斷擺動雙腳。

直葉決定先練習揮劍讓頭腦冷靜下來之後，才終於站起身來。由於穿上道服比較容易集中精神，直葉通常比較喜歡以這種打扮練習。但現在她實在很想盡快到庭院裏練習，於是便快速地換上了運動服裝。

「嗯嗯，說得也是……」

「算是超級技能制。非常重視玩家的技巧。而且鼓勵PK。」

艾基爾再度從吧檯下面拿出一張紙放在我的眼前。那是影印機用的光澤相片紙。上面印有我很在意的那張相片。

「那你可就錯了。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很難入門的遊戲喲。」

「艾基爾——這款遊戲可以給我嗎？」

接着把視線朝長方形外盒下方看去。遊戲廠商的名稱是「RECT·PROGRESS」。

「哇……那真是了不起。」

「咦……」

我說的是事實。因爲心裏覺得亞絲娜可能會跟我連絡，所以我已經好幾次戴上只有連接網路的NERvGear。當然，沒有任何的聲音或是信件傳到我這裏來。

「呼啊！差……差點就死掉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相當困難。初學者似乎是單手操縱棒狀搖桿來飛行。」

「能飛行的話那還真是了不起。要怎麼控制翅膀呢。」

「嗚嗚～～」

在SAO裏面，遊戲後半段時我和亞絲娜雖然因爲超強跳躍力而可以做出類似飛行的動作，但那終究只是跳躍的延長而已，與自由飛翔還是不一樣。

「用飛的不就可以到了嗎？」

「不，這我就沒有聽說了……應該說，如果有那種照片的話就可以確定人是被關在裏面了吧。這樣我就不會打電話給你而是打給警察了。」

「玩家在創造角色時有許多妖精種族可以選擇，而不同種族之間可以互相殘殺。」

「你也這麼想嗎？因爲是遊戲畫面擷取下來的影像檔所以解析度不高……」

「對了，小直，關於昨天晚上的事情……」

在假想世界裏，玩家的身體也能做出跟在現實世界時一樣的動作。但反過來說，現實世界裏人類不可能做到的在遊戲裏面也不可能做到。就算背後長有翅膀，也不知道要運用哪邊的肌肉來活動它們。

「唔。他們的計畫可以算是成功，因爲已經很靠近樹枝了。雖然最後還是差了一點，但第五個人爲了證明自己所到達的高度而在空中拍了好幾張照片。這些照片裏面，好像有一張拍到很奇怪的影像。聽說是拍到了掛在世界樹上的巨大鳥籠。」

艾基爾瞬間露出擔心的表情。其實我也可以理解他的憂慮。雖然覺得應該不會跟之前一樣，但還是有股說不定還會有什麼狀況發生的恐懼感慢慢從腳底往上竄起。

她在內心吶喊着，然後用雙手不停敲打着枕頭。

「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但現在可是大受歡迎喲。聽說是因爲能夠『飛行』。」

「你說很難入門指的是哪方面？」

「喂，你怎麼了桐人？臉色這麼難看。」

「嗯、嗯。」

「沒事……艾基爾，還有沒有其他的照片？像是除了亞絲娜之外的『SAO未歸還者』也一樣被囚禁在這款『ALfheim Online』裏之類的。」

「……」

「這叫做世界樹。」

「你這傢伙真是不小心，喫東西不要這麼急。」

「那真是滿難入門的。這種專門做給一小撮人玩的遊戲，就算製作水準再怎麼高也不會有人氣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想起那個男人——須鄉伸之所說過的話。

「能飛……？」

「但這算是正式的遊戲吧？爲什麼亞絲娜會……」

我拿起盒子盯着它看。盒子上的插圖，是從森林深處抬頭往上看的巨大滿月。以這個黃金圓盤作爲背景，一對少年和少女拿着劍在天空飛翔。他們一身正統奇幻風格的打扮，兩個人背後長出一對大大的透明翅膀。插圖下方有着非常講究的遊戲名稱標誌——「ALfheim Online」。

昨天晚上——爲了想給全身冰冷的和人溫暖，直葉便和他一起鑽進棉被裏並緊緊貼着他，但最後卻不小心自己也睡着了。平常只要一躺下來十秒鐘便能入睡的體質，今天卻讓自己栽了個大筋斗。

「真的很像……亞絲娜……」

「我早就戴過好幾次了。」

「情報費就先讓你欠着。要把亞絲娜救出來啊——不然發生在我們身上的那個事件就永遠沒辦法結束。」

「精靈……怎麼感覺很溫和啊。算是和平系的MMO嗎？」

「不過要看你敢不敢再把它戴到頭上就是了。」

艾基爾從我手上拿走盒子後，把它反過來放在吧檯上。遊戲內容與畫面照片仔細地排列在盒子背後，而中央則有一張整個世界的俯瞰圖。各個種族以放射線形狀割據整個圓形世界，而中央則聳立着一根巨大的樹木。

「快點告訴我，這到底是哪裏？」

「嗯嗯，我要親眼確認一下。」

我一瞬間興起了想挑戰看看的念頭，但馬上爲了打消這種念頭而喝下一大口熱咖啡。

「鳥籠……」

我聳了聳肩之後，換艾基爾笑着對我說道：

「你覺得如何？」

「是沒關係啦——不過你真的要玩嗎？」

「嗚咕，嗚咕～～！」

但現在，只能等待的日子已經結束了。我一口喝完咖啡然後站了起來。由於這家店裏不可能有電子貨幣收費機這種先進產品存在，於是我便從口袋裏掏出硬幣並把它們放到吧檯上。

和人今天好像已經出門，母親·翠通常會在中午前出門去上班，父親·峯嵩則是過完年後便回到美國去了，現在家裏只有直葉自己一個人。她從一樓餐桌上的籠子裏抓起一個起司瑪芬後粗魯地咬着，然後一隻手拿着鋁箔包柳橙汁坐在走廊邊。

我皺着眉頭說完之後，艾基爾那粗線條的嘴角又出現了一抹微笑。

明明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她身上卻還穿着睡衣。今天是一月二十號禮拜一，雖然寒假早就已經結束，但直葉就讀的國中三年級下學期就可以自由選擇到校與否，所以就算上學也只是到劍道社去露個臉而已。

艾基爾「喀」一聲敲着大樹的插圖如此說道。

「哈哈哈，原來如此。雖然蠢但卻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用NERvGear就可以玩了。AmuSphere其實只是NERvGear的強化安全版而已。」

「嗯嗯。以後找機會在這裏辦個網聚吧。」

「那這也是VRMMO嗎？」

「好像是沒有所謂的『等級』。雖然可以反覆使用來提升各種技能，但就算一直打怪攻擊力也不會增加多少。戰鬥也是依照玩家的運動能力，說起來就像是沒有劍技但有魔法的SAO吧。聽說視覺影像和動作的精準度都直逼SAO那樣高的水準呢。」

直葉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回顧早上發生的事情了。

「聽說有所謂的滯空時間，不是可以一直飛行。所以玩家們連這顆樹最下端的樹枝也沒辦法到達。不過每個地方都會有些喜歡幹蠢事的傢伙，有五個人按照身高順序疊羅漢，然後用火箭脫離的方式朝着樹枝前進。」

「好像是念做阿爾普海姆。意思是精靈之國。」

「那真是太好了。」

「嗚咕！」

「那我先回去了。謝謝你的咖啡，還有情報的話記得告訴我。」

「那鼓勵PK是？」

如果自己比和人還要早醒過來的話，就可以偷偷跑出房間，但現在的狀況卻是自己被他叫醒。這下子真的沒有臉可以見他了。

＊　＊　＊

我因爲他話裏那種不吉祥的感覺而皺起了眉頭。被囚禁起來……這樣的字眼閃過腦海。

兩個人互碰了一下拳頭之後，我便轉身打開門，走出了咖啡廳。

……笨蛋笨蛋，我真是個大笨蛋，

「超級……」

當直葉咬了一大口瑪芬時——和人正好拖着腳踏車從玄關走到庭院裏，兩個人就這麼四目相對。

「就在這裏面啊。ALfheim Online裏面。」

將恐懼感從心底踢出去之後，我咧嘴露出了笑容。

「——嗯，我大致瞭解這個遊戲了。現在迴歸主題，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因爲是精靈所以有長翅膀。裏面搭載了什麼飛行引擎，習慣之後不需要搖桿就可以自由飛翔了。」

聽見我的問題之後，店主便在厚實的眉丘上擠出皺紋並搖了搖頭。

衝過來的和人一把搶過果汁，迅速地把吸管插進去然後推到直葉嘴裏。她拼命吸起冰冷的液體之後，纔好不容易把卡在喉嚨裏的碎片吞了下去。

由於好像又要噎到了，直葉只好趕緊再吸了一口果汁。

須鄉說現在是他在管理SAO伺服器。我一直認爲雖然他說是管理，但伺服器本身應該仍像個不可侵犯的黑洞般，根本沒辦法入侵到內部．

「Alf……heim·Online？什麼意思啊……？」

我抬起頭，看了巨漢店主一眼。

「玩家現在的目標是比其他種族先一步到達樹木上方的城堡。」

直葉整個人變得垂頭喪氣。和人則是在她身邊坐下來，開始解起鞋帶。當直葉從旁一邊看着他一邊又咬了口瑪芬時，和人突然開口說道：

在這一瞬間我甚至有了和總務省解救小組連絡的想法，但又馬上就打消這個念頭。因爲這張照片根本沒辦法成爲什麼證據。

我噘起嘴巴吹起了無聲的口哨。那個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瘋狂天才茅場晶彥灌注了全部精力才構建起來的產品。我實在沒辦法相信，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程式設計師能創造出同等級的VR世界。

艾基爾把冒着熱氣的杯子放在我面前後笑了一笑。我拿起杯子，一邊享受着芳香，一邊接着問道：

我不由發出感嘆的聲音。NERvGear發售之後，雖然馬上就有許多飛行系的VR遊戲，但全部都是在遊戲裏操縱某種裝置來飛行。至於爲什麼沒有推出玩家本身可以飛行的遊戲，其實道理相當簡單，那是因爲現實世界裏人類本來就沒有翅膀。

聽艾基爾這麼一問，我稍微凝視一下相片後才說：

這些事情基本上我已經知道，但因爲實在提不起興趣去玩同樣類型的遊戲，所以沒有特別瞭解更詳細的情形。

「像這種就算死亡也沒關係的遊戲，對我來說只是牛刀小試。不過還得先買遊戲機纔行……」

「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謝啦。」

聽到這出乎意料之外的話後，直葉一臉認真地盯着和人看。

「託小直的福我才能再次打起精神來。我不會放棄，一定會把亞絲娜救出來。」

直葉將胸口的刺痛感壓下之後，露出了微笑。

「嗯……加油喲。我也好想跟亞絲娜小姐見面喔。」

「你們兩個一定會成爲好朋友的。」

和人把直葉的頭髮搔了搔之後便站了起來，接着留下這麼一句話：

「那我先進去了。」

直葉一邊看着上到二樓去的和人，一邊把最後一塊瑪芬喫進嘴裏。

——那我……也可以繼續努力嗎……

來到庭園之後，直葉開始在池塘邊做起熱身運動。等身體暖和起來之後，便開始揮起竹劍。

以前只要像這樣全力揮着竹劍，雜念便會逐漸消失，但今天不知道爲什麼各種念頭就是在腦袋裏盤旋不去。

我真的可以喜歡上哥哥嗎？

昨天貼在和人身邊時，她原本已經放棄了這種想法。因爲她深深瞭解到和人心裏只有那個人存在。

——不過……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雖然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在意和人，但卻很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個月之前，直葉在接到醫院通知後等不及母親便衝到醫院裏，而躺在病牀上的和人在看見她之後一邊哭一邊露出了笑容。他伸出了手，用令人懷念的聲音叫了聲「小直」。從那個時候開始，直葉心裏就有了這種感情。她想要隨時待在和人身邊，想多跟他說說話。而現在她已經沒辦法壓抑住自己的這種心情了。

直葉一邊不停地告訴自己「只要在旁邊看着他就好了」，一邊朝着空氣揮劍。等她停止動作朝時鐘望了一眼時，才發現已經快到中午了。

「啊，糟糕。我跟人家約好了。」

她低聲說完後停止繼續揮劍，拿起掛在松樹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水。抬起頭來，隨即看到從雲層縫隙裏露出了一抹藍天。

＊　＊　＊

我回到房間之後換上輕鬆的服裝，將手機設定爲直接轉入語音信箱然後便坐在牀上。接着拉開揹包的拉鍊，從裏面拿出艾基爾送給我的遊戲軟件。

「初期設定全部結束，祝您好運」的人工語音響起，我再度被一片光芒包圍。按照遊戲說明，無論是哪個種族都會從自己的根據地開始遊戲。地板的觸感開始消失，接着便是一陣漂浮與下墜感朝我身上襲來。最後異世界的景象逐漸由光芒裏浮現出來。我出現在一座被黑暗包圍的小城鎮上空。

現在法律上把關於SAO事件所發生的全部殺人罪都歸咎到行蹤不明的茅場晶彥身上。而玩家的親人所提出的賠償告訴也由營運公司ARGUS喫下，結果導致ARGUS因此而解散。

雖然因爲須鄉伸之知道這名字而多少令人感到有點不安，但這也不是什麼顯眼的名字，所以我還是排除疑慮輸入了桐人這個名字。性別當然是選擇男性。

睽違兩個月的完全潛行遊戲所帶來的刺激感，讓全身的假想神經逐漸甦醒過來，而我也愈來愈接近城鎮中央的細長城堡——

就在這個時候……

SAO世界裏的事情，特別是關於角色名稱的情報，可以說完全沒有對外公佈。因爲在那個世界裏面玩家之間經常發生戰鬥，而最後就是造成現實世界裏有許多人死亡這種恐怖的結果。如果讓誰殺了誰這種消息傳了出去，不難想象一定會產生許多法律訴訟問題。

緊接着合成語音要我進行角色設定。但其實也不過就是遊戲初期的種族選擇而已。語音繼續說明容貌是由無數參數裏面隨機選出，決定之後便沒辦法更改。如果實在很不滿意，也只能在遊戲內部支付額外的費用再度抽選。不過對我來說，無論長什麼樣子都沒有大礙就是了。

設定程序接着來到了身體表面感覺與重力感，這時牀鋪的觸感與體重開始消失。接下來便是依序實行各種感覺的聯機測試，OK訊息也不斷增加。往後隨着完全潛行技術的進步，這種過程應該也會獲得大幅度地縮減，但目前也只能靜待頭盔依序連結我腦袋裏的各個部位了。

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現實世界裏的桐谷和人便是艾恩葛朗特里的桐人。算一算大概只有總務省的解救小組以及與小組有密切關係的RECT社長結城彰三，還有那個叫做須鄉的男人，再加上艾基爾以及尚未醒過來的亞絲娜知道而已——雖然只是猜測，但說不定連直葉以及雙親都不知道這件事。

「怎——怎麼回事？」

我按照合成語音的指示，開始開設帳號與製作角色。在胸口高度左右出現閃着藍白光芒的鍵盤，接着系統要求我輸入新的ID與密碼。我的手指很自然且迅速地打出從SAO時期便開始使用的賬號。如果是客戶端下載模式的MMO遊戲，這時便要選擇繳費方式，但一次購入模式的ALO則已經設有一個月的免費遊戲期間。

由於我沒有打算認真玩這個遊戲，所以不論哪個種族都沒關係，但因爲喜歡以黑色作爲基調的初期裝備，於是便選了「守衛精靈」這個種族然後按下了ＯＫ鍵。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

忽然間所有影像都產生紊亂。除了到處出現多邊形缺塊外，還有快如閃電般的噪聲在視線裏到處亂竄。所有物體的分辨率全部降低而變成馬賽克狀，遊戲世界開始分崩離析。

接下來從遠處傳來許多種不同的聲音。原本聽來刺耳的聲音也慢慢變成悅耳的和聲，最後莊重的起動音樂開始在耳朵邊響起。然後就是聽覺聯機OK的訊息。

——請再度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部發出光芒的深藍色機體，曾幾何時上面的塗漆已經處處脫落，而且還有不少碰撞過的痕跡。這不但是囚禁了我兩年的枷鎖，也是完全沒有發生故障一路陪伴着我的戰友。

玩家可以由九種精靈種族裏面選擇出即將成爲自己分身的遊戲角色。語音繼續說明每個種族都有自己的優缺點。九個種族裏除了有RPG遊戲裏時常可以見到的火、風、大地等精靈外，還有貓妖、小矮妖等不常見的名字。

「開始聯機！」

我一邊壓抑因爲不安與興奮而加快速度的心跳，一邊開口說道：

最後的OK訊息終於閃起，接下來的瞬間我便掉落到一片黑暗當中。不久之後七彩光芒從下方接近，在穿越那道光芒後我假想的雙腳便在這異世界裏着地了。

我甚至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便再度以猛烈速度向下墜落。接着便是在深不見底的無底洞當中不停地往下掉。

——但在經過這一大串程序之後，我還是處身於一片黑暗當中，目前只是開設帳號時所需要的情報輸入階段而已。這時在頭上出現了ALfheim Online的標誌，同時有一道相當柔和的女性聲音傳達了歡迎來到遊戲裏的訊息。

但眼前馬上就彈出彩虹般的光芒。接着原本沒有固定形狀的光芒開始形成NERvGear的標誌。它一開始只是模糊滲出的光芒，在確定鏈接上腦部視覺皮質區後便清楚地浮現在眼前。不久後，標誌下面出現一個視覺聯機OK的訊息。

聽他的形容似乎是款滿值得一玩的遊戲。幸運的是它不是採取等級制，所以應該可以避免因爲等級不足而無法自由行動這種事情。

再來便是角色名稱輸入。我原本毫不考慮就準備打上「Kirito」，但瞬間還是猶豫了一下。

我躺在牀上，用雙手把NERvGear拿到眼前。

其實要玩一款MMORPG時，原本應該要先在網絡或是雜誌上收集相關情報纔對，但我已經沒有耐心去做那種事情，於是我直接打開遊戲盒子拿出裏面的ROM卡，把從壁櫥上拿下來的NERvGear電源打開，然後把卡片放進插槽裏面。幾秒鐘之後，顯示燈便停止了閃爍。

我在心底如此輕語完後，便把NERvGear戴到頭上。把下顎的固定杆鎖上、護罩放下來後閉上了眼睛。

透過緊閉的眼瞼傳過來的朦朧光芒瞬時消失。由視覺神經接收的訊息遭到阻斷，完全的黑暗將我包圍。

「ALfheim Online」。

也就是說，由茅場晶彥獨力支撐起來的最大遊戲廠商同樣也是因爲他而結束了營業。但國家還是不希望今後玩家之間有互相提出告訴的情況發生。

我的悲鳴完全被虛無空間所吸收，接着便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