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鎮上後，率先蓋個浴場吧。」

愛麗絲坐在圓木舟的座位板上無力地說道。

平常的我應該會回答「浴室等之後再說，在河裏沖水就可以了吧」，但這個時候也只能同意她的看法。坐在愛麗絲前方的亞魯戈也呢喃着：「浴室嗎，不錯喲。」而小黑同樣有氣無力地發出「嘎嗚……」的虛弱吼叫。

瀑布後方洞窟（暫稱）的魔王怪物是巨大水蛭。專有名稱【Stinking snail】。亞魯戈大姐姐說stinking有「散發惡臭」「不愉快的」等意思。正如牠的名稱所顯示，全長達三公尺的大水蛭會從嘴裏吐出大量臭到極點的黏液，在HP減少之前精神力就遭到削弱了。

當然臭氣沖天的黏液不只是味道難聞而已，它還帶有「MP持續減少」「視覺異常」「冷卻時間增加」等三種類的阻礙效果。而且戰場是圓頂狀的地底湖，水蛭以很快的速度在天花板爬行，我們被迫進行用圓木舟追逐然後以跳躍型劍技來攻擊的煩人戰鬥。

由於水蛭的物理攻擊力本身相當低，途中就放棄躲避黏液，硬撐着以劍技把牠幹掉，但結束時全身已經沾滿黏液，也無法對升級感到開心。明明立刻衝進地底湖將黏液全部洗掉，但是感覺還殘留着一絲氣味。

「……對了，這艘船應該有確實駛向目的地吧？」

被亞魯戈這麼一問，我便不再聞自己的身體直接看向前方。魔王房間的地底湖乍看之下是沒有出口，但水蛭死後深處的牆壁就發出「轟轟轟……」的聲音往上抬起，因此出現一條新的水路。雖然先把船往該處駛去，但是不清楚前方究竟有什麼。再加上後方傳來牆壁再次關閉的聲音，恐怕也無法回到魔王的房間了。

「艾恩葛朗特的話就有通往下一層的階梯……」

沒有想太多就這麼呢喃着，結果愛麗絲便微微歪着頭問：

「話說回來……落下的艾恩葛朗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咦？應該……跟剛落下時一樣吧？」

我跟愛麗絲雖然都沒有直接目擊浮游城落下這超級壯觀的場面，但是據莉茲與西莉卡表示，似乎發生了與通古斯事件同樣等級的大爆炸。雖然忍不住想着「妳們兩個沒看過通古斯大爆炸吧……」，但那個時候依然殘留着登入地圖檔案權限的結衣也說了，艾恩葛朗特第一層到第二十五層已經因爲落下而完全遭到破壞，所以絕對是超乎想像的大爆炸不會錯。

這件事愛麗絲也聽過了吧……我沒有直接指出這一點而是微微歪起頭，結果騎士就噘起了嘴巴。

「我也知道應該是這樣，但我想說的是可不可以進到裏面去。」

「啊……嗯，究竟如何呢……感覺到附近就能找到進入裏面的道路……──妳想去嗎？」

「嗯，是的……有件事一直令我很在意。」

「在意什麼？」

「被艾恩葛朗特落下牽連而死亡的玩家，所有人都在斯提斯遺蹟裏復生了對吧。但是，在第二十五層之前的城鎮生活的居民不知道怎麼樣了。」

「…………！」

「只有會使用魔法的怪物纔會掉落魔晶石，這種想法不就是所謂玩家的常識嗎？」

【獲得腐魔法技能。熟練度上升爲1。】

面對露出疑問表情的愛麗絲，我考慮了一下才回答：

「那麼，出現什麼魔晶石了？」

即使有了「那傢伙絕對只是想看好戲！」的確信，我還是下定決心把灰色石頭放進嘴裏。舌頭傳來光滑堅硬的觸感，目前還沒有任何味道。用右側的臼齒把石頭夾住，開始一點一點用力。

「……不，還是算了吧。」

把打開的視窗切換成訊息標籤後，我就給亞絲娜打了「全員平安，預定凌晨一點前能回去」的短文，稍微想了一下後又加了一句「生日快樂」。

如此呢喃完，愛麗絲就瞄了我一眼並默默點頭。

在沒有任何前兆之下，兩側的牆壁突然消失了。圓木舟滑行到滔滔流着的寬廣水面。是河川。

要習得魔法技能就必須把這顆魔晶石放入嘴裏咬碎。結衣咬碎的時候從嘴裏冒出火來，這顆石頭到底會──

由於愛麗絲這麼呢喃，我就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看看……『腐臭彈：發射腐臭的某種塊狀物』。某種到底是什麼啊……說起來呢，這種命名……」

道完謝後，把喝光的樹果制水壺丟了回去。同時有訊息視窗浮現在眼前。

面對露出疑惑表情的愛麗絲，我直接從字面上開始說明。

「笑出來的話第二發就拿來射妳。」

「現在是可以讓你選擇的狀況嗎？如此一來就能夠活用派不上任何用場的MP喲。」

「咦？啊……噢，對喔。」

我一這麼說，亞魯戈就瞬間回過頭來。

光是看到腐這個字胃部就開始痙攣。如果剛纔把黏液吐出來就無法習得魔法的話，那麼十個人當中有九個人會失敗吧。

愛麗絲則是溫柔地安慰我。在船首躺着的小黑只像感到很麻煩般甩了甩尾巴。

「……竟然在那種地方有入口。」

記得Vengeful wraith爆散後，我曾跑上柳樹樹幹抓住出現的藍色光芒。把清單往下捲動後，在洞窟獲得的大量素材道具以及從遺蹟買來的食物底下──

圓木舟在唯一一條水路上靜靜地航行。雖然打開地圖畫面，但是迷宮內無法顯示世界地圖，所以無法得知目前位置在哪邊附近。但是從方向來看，至少不是遠離賽魯耶提利歐大森林纔對……我如此對自己說道並移動至道具欄。

「原來如此，那麼在找到適合的人選之前，就先把冰之魔晶石保存下來吧。」

「喔……喔喔，這次似乎中大獎了！是『冰之魔晶石』。」

──那妳學啊！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從MP的總量來看，跟在洞窟內戰鬥與對付水蛭而上升三級來到等級11的亞魯戈比起來，等級18──我也因爲水蛭戰而上升了一級──的我當然比較多。想提升魔法技能的熟練度就只能反覆使用該種魔法，所以MP較多的話當然能使用的次數也比較多。

下定決心後，我就將「腐之魔晶石」實體化。

「嗯，這個嘛……」

亞魯戈做出冷冷的評論……

雖然有兩名淑女在眼前，但我還是用雙手按住嘴巴，拱起背部全力開始嘔吐。包含現實世界過去經驗在內，帶有最噁心味道與氣味的黏液充塞我的嘴巴，讓我不得不這麼做。真要比喻的話……不對，要想出什麼具體的東西的話那我真的會吐出來。

「馬上使用看看吧。」

「……謝……謝啦……」

「來，快點喫吧。」

「腐？腐是什麼啊？」

「……知道了啦。」

「完全沒有注意到……嗯，就算從這邊進去魔王房間的門應該也不會打開，所以只是個此路不通的洞窟。」

「就這麼辦吧。」

聽見情報販子的回答，愛麗絲的表情就變得更加險峻。

即使是沒有取得才智技能樹的我，所持的MP也能連續發射三次腐臭彈魔法，所以就爲了提升腐魔法技能而不停地亂射並且在陰暗的水路上前進了十五分鐘。終於前方的光景出現變化了。朦朧的藍色反射光……是月光照射到洞窟裏頭來了。

「唔咕……」

「………………」

「應該……是吧。愛麗絲，妳要喫嗎？」

「…………說是『腐之魔晶石』。」

「話說回來……桐仔，我記得柳樹的妖怪好像也出現了魔晶石般的東西吧？」

心裏雖然想着「搞什麼嘛」，但把話說出口似乎會引起不妙的發展，於是我便準備關上道具欄。但是在那之前，亞魯戈就開口說：

「不用喲。」

「啊……話說回來，從剛纔的水蛭身上掉下魔晶石了。」

「亞魯戈呢？」

「……亞魯戈，妳知道艾恩葛朗特的NPC怎麼樣了嗎？」

交互看了亞魯戈與愛麗絲一眼，結果兩個人都輕輕點頭。

現在的愛麗絲，腦袋裏應該理解VRMMO的NPC是什麼樣的存在纔對，但是感情上似乎還是很難做出區別。其實也難怪她會這樣。Underworld的居民雖然跟我們人類一樣擁有靈魂──搖光，但存在上還是跟NPC有重疊的部分。就我來說，也同樣不願意把沒有經過AI化的定型應答NPC當成單純的活動物件。

往後面看去，發現陡峭的巖壁上開了一個狹窄的縫隙。夾雜在懸崖凹凸不平的表面當中，從遠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平凡的凹陷。急忙叫出世界地圖後，發現剛好在成爲迷宮入口的瀑布與賽魯耶提利歐大森林南端的中間附近。也就是說這條河是我跟愛麗絲花了好幾個小時順流而下的馬魯巴河。在這樣的前提下眺望着周圍，就發現風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出現的是直徑一•五公分左右的球體。大小跟昨天給結衣的「火之魔晶石」相同，但那顆魔晶石是宛如紅寶石般的美麗紅色，眼前這顆卻是彷彿將污水熬煮過一般的混濁灰色。

新生艾恩葛朗特確實存在許多居民──NPC。第一層到第二十五層因爲爆炸而灰飛煙滅時，他們究竟怎麼樣了呢？ALO的NPC們原則上具備無敵屬性，所以不會像玩家那樣受到傷害而死亡纔對，但也沒聽說過被轉移到遺蹟去了。而且也可能跟Unital ring世界的NPC──像帕特魯族與巴辛族那樣，變得不再具備無敵屬性。

「腐壞的腐。」

一瞬間被直接發射出去的惡作劇心情所誘惑，但我還是告訴自己「你已經十八歲了喔！」並忍耐了下來。我移動標靶，瞄準左側岸邊垂下來的鐘乳石，做出握住雙手的發射動作。

「…………」

我把道具欄的排序換成入手時間，在上部並排的水蛭肉體素材的下方找到目標的物品。

這麼說的亞魯戈高高舉起雙手來深呼吸。愛麗絲也很舒服般閉起眼睛，船首的小黑則是做出貓科動物特有的伸展動作。

「連我們都無法打開嗎？」

「哎呀，我的能力是『剛力』技能樹嘛。魔法技能果然還是要讓取得『才智』的人學習纔對。」

「水……水……水……」

隨着「咚咻！」的怪異效果音，灰色球體從我的雙手被髮射出去。準確地擊中鐘乳石的中段附近，接着髒污四處飛濺。但除此外就沒有發生任何事情，鐘乳石明明很脆弱，卻沒有出現任何裂痕。

「咦咦咦……不要啦，如果是暗屬性就可以……」

「……回到森林之後，找時間去確認一下艾恩葛朗特的狀況吧。」

「真的嗎，桐仔？但那個傢伙沒有使用魔法吧。」

如此宣佈完之後，我就敲打腐魔法技能的名稱，閱讀出現的Tips。根據上面所顯示，腐魔法的基本動作是將像要抓球般攤開的兩手指尖從左右互相接觸的形式。雖然立刻嘗試了一下，但是跟結衣昨天所展示的火魔法基本動作比起來──左拳按在右掌上的形式──確實感到有些微妙。

亞魯戈雖然露出被擺了一道的表情，但是立刻咧嘴笑着說：

我不停地抱怨着，亞魯戈則是露出強忍住爆笑的表情──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吧──開口說道：

「那你就學學看腐屬性魔法啊。」

顯示在視界右下角的時間剛好過了午夜十二點。感覺已經潛入洞窟很長一段時間，但實際上只有一個小時左右。由於圓木舟即使逆流而上時速還是有約二十公里，從這個地點的話，只要不遇上麻煩再過三十幾分鍾就能回到賽魯耶提利歐大森林了吧。

伸出右手來發出呻吟後，亞魯戈就把裝有水井水的簡易水壺交到我手中。抓住水壺後立刻拔開栓子，拚命灌進冰冷的水。把水喝得一滴不剩之後，雖然噁心的味道還殘留在嘴裏，但好不容易擊退了突發性的嘔吐感。

當我準備關上視窗時，亞魯戈再次出聲表示：

不論如何，我成爲繼結衣之後的第二個魔法師，不對，是魔法劍士了。移動到技能視窗確認詳細內容後，發現熟練度1可以使用的魔法就只有一個而已。

「咦……我學嗎？」

「哎，不論如何總算是把這艘船運到瀑布上面了。可以不用把它拆掉就算很不錯了吧。」

「爲什麼呢？」

「……看來無法期待物理攻擊力。」

以遊戲來看，打倒魔王之後或許可以從後門進入，但感覺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在Unital ring並不適用。雖然是試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但是目前暫時不想接近洞窟了。

想着既然如此的我隨即準備將魔晶石實體化，但手指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我看看……」

「……………………嗚嘔噁噁噁噁噁噁噁！」

「哇，很不錯嘛。立刻學習看看吧。」

我猛烈地吸了一口氣。

「至少可以拿來惡作劇吧？」

像是察覺到我的感傷一樣，愛麗絲微笑着表示：

最後「啪嘰」一聲傳來碎裂的感覺。豁出去的我只能直接將其咬碎。

即使如此魔法還是確實發動了，雙手開始發出帶着綠色的灰色特效光。接着是「腐臭彈」的指定動作。這就很簡單了，只要把事先碰在一起的兩手往左右打開二十公分左右即可。結果雙手之間就出現跟光芒同樣顏色的橘子大小球體。表面宛如生物般蠢動的黏液，真正像是「某種腐臭的物體」。

「…………那麼說，也就是腐屬性魔法的魔晶石……？」

這確實是我的想法，但是並非全部的理由。這時影響我的並不是理論，而是感情上認爲自己不適合冰屬性魔法。冰魔法──不對，凍素術是已經喪生的好友最擅長的技巧。我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只能做出五個凍素，他卻能用雙手創造出七八個來。

我把視線從立刻回答的騎士大人移到情報販子身上。

雖然很想說「終於到出口了嗎」，但感覺一旦說出口就會落空，於是便默默划動船槳。亞魯戈與愛麗絲也沉默地注視着前方。水路一點一點變窄，開始往左右蛇行，當我開始擔心這樣下去長達五公尺的圓木舟會卡在轉彎處的時候──

同一時間，我的視界出現淡紫色標靶。目前雖然貼在圓木舟底部，但稍微舉起雙手標靶也跟着移動到亞魯戈臉上。看來除了我以外的兩個人看不見標靶。

「哎呀，我也沒有調查得那麼詳細呀……」

「不用了。」

我也暫時停下操槳的手，將肺部吸滿新鮮空氣，但是卡在喉頭的窒息感還是無法消失。在「不祥者的絞輪」解除之前，這種感覺應該都會持續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