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喂，起牀嘍，桐人。

感覺有人在耳邊這麼呢喃，我便緩緩抬起眼瞼。

下一刻，眼前就看見滿天的星星。我在外面睡着了嗎……茫然這麼想着，然後才注意到傳遞到身體上的平穩振動。

這裏不是屋內也不是屋外。是機龍「澤法十三型」的駕駛艙。

抬起頭後，看見坐在駕駛座的耶歐萊茵團長的頭盔。雖然一動也不動，但應該不是睡着了而是集中精神在操縱上吧。覺得不能打擾他的我，隨即把腦袋放回頭枕上。

然後再次閉上眼睛，試着回想醒過來前作的夢，但記憶卻像殘雪般融化殆盡。靜靜嘆了口氣的瞬間，簡直就像察覺這樣的氣息一般──

「你醒了嗎，桐人先生？」

柔和的聲音響起，我急忙撐起上半身。

「嗯……嗯。你竟然感覺得到。」

「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到的話，就無法擔任機士團長了。」

說出很難判斷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發言後，耶歐萊茵就指着駕駛艙的左前方。

「看，馬上就要到了。」

把躺下的座椅移回原本的角度後，透過座艙罩看外面。下一個瞬間……

「唔喔……」

從我的嘴裏發出這樣的聲音。

機體的斜下方浮着巨大的球體。雖然宇宙空間很難掌握距離與大小，但那絕對就是目的地伴星亞多米娜了。

由於受到太陽光照射的地方發出淡淡黃色光芒，而另一邊則是一片漆黑，讓我確實感覺到這跟我兩百年前從人界抬頭所看的月球（露那利亞）是同一顆星球。感覺稍微殘留的記憶，告訴自己曾跟某個人進行過「那個月亮應該也有城市並且有人居住其中」的對話，但是卻想不起對方是誰。

「……那個行星上住了多少人……？」

小聲這麼問完後，耶歐萊茵就呢喃般回答：

「五個種族合起來大概五千人吧。」

這麼大叫完後才急忙想着對方不知道是否能聽懂鐘點位置，幸好耶歐萊茵立刻有所反應。

「那是當然嘍，因爲就算有隱形裝置，夜晚還是無法隱藏噴射光。」

「但是……移居者生下小孩子的話……」

黃色閃光炫目地照耀着傍晚的天空。爆炸的火焰沿着心念防壁擴展成球狀，一定的衝擊反饋到我的意識，不過威力大概只有同時解放五六個熱素的程度，遠遠比不上宇宙獸的攻擊。

被按壓在座位上的身體發出摩擦聲。原本以爲脫離卡爾迪娜時的加速就是上限了，但星王專用機的潛力似乎不只是這樣。在幾乎無法呼吸的急遽加速之中，我拚命轉動脖子，透過座艙罩瞪着後方。

他說到這裏就停下來，才小聲繼續說了一句「不，沒什麼」。

像是看透我的想法般呵呵笑了兩聲後，耶歐萊茵才推下操縱桿。

「是啊。不過亞多米娜的首都歐利位於跟聖託利亞對稱的位置，所以現在是深夜。」

我在腦內迅速數着零的數量，然後點頭。

「……欸，想悄悄靠近首都的話，不應該從白天的區域，而是應該從夜晚的區域進入纔對吧？」

「你……你剛纔說八十億嗎？十萬的八萬倍？」

「嗯，十萬的八萬倍。」

某種冰涼，或者是黏稠的詭異感覺舔過我的意識。

「沒辦法了，但記得壓抑到最小限度！」

雖然心想反正我方的存在早就暴露了，不過攻擊者不知道是否清楚我們是整合機士團長以及前星王，或者單純認爲只是來歷不明的入侵者。如果是後者的話，確實不需要全力使出心念來宣傳真正的身分。

無法立刻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我眨了好幾次眼睛後才終於注意到。

「我想也是！靠近到五百梅爾時告訴我！」

「那麼降落在遠處的話，要如何從那裏移動到城市呢？」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耶歐萊茵還是很有禮貌地回答我的喊叫聲。

咬緊牙根承受着重壓，同時凝視着頭上的暮色。視界的角落捕捉到紅色閃光。那個叫什麼心念誘導彈的總共多達十二三枚。其中有三成左右或許是跟丟我們而朝完全不同的方向飛去，但還有七成像生物一樣轉頭追了過來。

耶歐萊茵像是預期到我會這麼問般流暢地解說着。

輕輕搖搖頭後，機士團長就把身體轉了回去。

雖然這麼想，但是在沒有任何記號的天空中，卻能清楚地感覺到與不可思議光芒之間的距離。剩下七百梅爾……六百梅爾……

大叫的瞬間，動力機關再次發出兇猛的吼叫。就像是把虛空踢飛一樣，機龍以銳角後空翻。雖然害怕乍看之下相當纖細的澤法會四分五裂，但機體的堅硬度直接傳遞到往前緊趴在座位上的身體。

──哪知道多近纔是五百梅爾啊。

當我認爲應該詢問是以什麼樣的方法抵擋空阻而再次呼叫機士團長閣下時。

這裏還是乖乖地使用防護罩吧。這麼想的我向耶歐萊茵說了聲「要防禦嘍！」，就以心念防壁包裹住機體，強度大概是防止宇宙獸深淵之恐懼的光彈時的一成左右。

在異界戰爭裏試着以心念力全速飛行的時候，我記得必須以風素防護罩來抵擋逆向吹來的風。這就表示雖然不存在氣體分子但是依然模擬了空氣的阻力。這樣的話，這架機龍一定也施加了類似風素防護罩般的機關。現在回想起來，從宇宙進入氣圈時，完全沒有電影或者動畫裏那樣機體變得火紅，以及搖晃到快要四分五裂的情形。

我的問題讓耶歐萊茵像是要表示那還用說般點了點頭。

驚慌的我耳朵裏傳來緊繃但是沉穩的聲音。

「咦……那麼，人口不就會毫無極限地增加下去嗎？」

「是這樣沒錯，但那樣的話就得繞行星一圈。飛行距離將會變成兩倍。現在已經進入從首都歐利的話會被星球弧度遮蔽而看不見的路線，所以被發現的機率應該相當低……我想啦。」

「人界跟黑暗界都還有多餘的土地，『終結之壁』外面還是幾乎未開拓的『外大陸』。在黑暗界的綠化也不斷有進展的情況下，很少會出現特地移居到亞多米娜的人。」

我把視線從無限的花田上移回前方的天空。從紅色下沉爲藍色的漸層不是晚霞而是朝霞的顏色。我們正背對着朝日，追着夜晚飛行當中。前方仍未見到城市的燈光。

「就算生下小孩子，總人口也不會變喔。」

「去世者跟降世者的數量相同……現實世界不是這樣的嗎？」

機龍確實是在完全看不見首都亮光的位置進入大氣層──Underworld好像稱爲「氣圈」。而且這個世界應該不存在雷達與人造衛星，長距離的觀測手段就只有大型望遠鏡，所以要從廣大天空的一點發現飛行的機龍應該是極爲困難的事情。

突然這麼問完後，耶歐萊茵就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並且回答：

說完的同時就將機體往右翻滾，然後再次銳角轉彎。再次有幾枚誘導彈無法跟上而離開，但仍有五六枚追了上來。距離已經剩下不到三百公尺。凝眼一看之下，誘導彈的本體是以灰色金屬製成的筒狀物體──看起來簡直就跟飛彈一模一樣。發出紅光的好像是埋在前端的鏡頭般零件。

「桐人那雙長腿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目前現實世界的人口超過八十億人了。」

「亞多米娜的一天也跟卡爾迪娜一樣長嗎？」

半秒後，三發誘導彈連續接觸防壁。

「喂，快被打中時我就要用心念嘍！」

誘導彈長度約一公尺，跟現實世界的空對空飛彈比起來似乎小了許多。即使如此，那種尺寸的物體要是在近距離爆炸的話，就算是澤法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我依然瞪着後方，對耶歐萊茵做出預告。

我一這麼回答，機士團長就感到疑惑般皺起眉頭。

「不，好像星王首次降落到這裏時就是這樣了。」

伴星亞多米娜是黃色的理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迅速回過頭凝視着機體的右後方。爆炸火焰幾乎消失後，傍晚天空的一角有一個奇妙的物體正在蠢動。一公尺長，五公分粗左右的黑色細長管狀物體。那不是金屬製成的兵器，而是看起來像蛇也像是蚯蚓般的某種生物。

爆炸。再爆炸。

「從紀錄裏得知異界戰爭時有數萬規模的現實世界軍隊不斷轉移過來，我就覺得現實世界的人口應該相當多了……不過沒想到是以億做單位。這麼說來，如果……」

「不，那是自動追蹤目標的心念兵器！在某個地方應該有發射那個的機車或者機龍……吧！」

「從這個高度的話沒辦法看清楚，但實際上是交雜着好幾種黃色的花朵。這些花朵會隨着季節逐漸交替開花，亞多米娜纔會一年四季看起來都是黃色。」

──真的假的？是說我的腿又不長。

「是啊。」

「咦……？」

「八…………」

雖然很想詢問「是誰還有如何攻擊」，但現在不是時候。我瞪大雙眼，交互看着機體右下方與左下方。結果──

「了……瞭解了！」

點頭的我想着「他會相信我說的嗎……」同時繼續說道：

以心念擊退這些傢伙的方法有二。第一個是穿過駕駛艙生成大量熱素來進行攻擊，或者是單純只是張開防壁。將其擊落的話確實會吐一口悶氣，但如果引起大爆炸的話，餘波或許會牽連到我們。

兩百年前的人界，總人口大約是八萬，而黑暗界大概也一樣的話，當時未使用的Cube僅僅只有四萬個。世界不再有戰爭的話，那應該會是轉眼就使用殆盡的數量──不對，實際上就是這樣。現在Underworld的人口達到物理上限的二十萬人，沒有某個人過世然後將Cube初始化的話就無法裝載新的靈魂。耶歐萊茵所說的「去世者跟降世者的數量相同」就是這麼一回事。

「什……什麼都沒做啊！」

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其靈魂也就是搖光是保存在設置於Ocean Turtle中樞部的LightCube Cluster裏。構成Cluster的Cube總數應該是二十萬個左右，所以無法產生超過這個數量的搖光。

「十點鐘方向有發光體！」

雖然菊岡二佐、神代博士、我、亞絲娜以及衆夥伴都爲了迴避這樣的事態而努力着，但實在無法隨便斷言絕對能防止戰爭。所以我先吸了一口氣再靜靜呼出後，才轉換心情如此說道：

我從在高度一千公尺處像滑行般飛着的機龍里面，眺望着持續到地平線盡頭的花田，同時茫然地呢喃着：

「嗶嗶、嗶嗶！」的急迫警告聲響徹整個駕駛艙，儀表板的各個地方都亮起紅燈。

「是心念反應。桐人，你做了什麼嗎？」

Underworld存在人口的上限。

澤法果敢地進行第三次空翻，讓迫近的誘導彈減少爲三枚。但是距離也只剩下不到兩百公尺。繼續空翻而降低速度的話，在甩開導彈前就會被擊中了吧。

「這……這個嘛……」

就連不太懂察言觀色的我都能知道耶歐萊茵說到一半的話是什麼內容。如果發生新的異界戰爭。Underworld與現實世界勃發規模超越兩百年前的戰爭，就會變成二十萬對八十億的戰爭。他是這麼想的。

「…………哎呀……」

仍然可以清楚看見紅色光羣。而且它們甚至還慢慢靠近了。

澤法十三型一邊響着很難相信剛從數十年沉睡當中醒過來的沉穩運轉聲，一邊在黃色花田上飛行。隨處可見的樹木，其樹葉也全是黃色系。雖然也很想讓亞絲娜與愛麗絲看看這樣的景象，但機龍只能兩人搭乘就沒辦法了。完成亞多米娜的任務，成功讓賽魯卡、羅妮耶與緹潔醒過來的話，應該還會有所有人一起到訪這個行星的機會。

「──五百！」

「怎……怎麼了？」

雖然思考着這個名字是從何而來，但是完全沒有頭緒。這個時候結衣在的話就會流暢地從許多語言裏列舉出候補的選項，但是她現在配合我、亞絲娜和愛麗絲的潛行正在進行監視網路的任務，何況她本來就無法登入Underworld。

「歐利……」

他的聲音與尖銳的運轉聲重疊在一起。澤法彷彿生物般震動着巨軀，像被彈往右上方一般上升。

我一這麼說，耶歐萊茵就以感到不可思議般的聲音回答：

「這些花……是人類種的嗎？」

「那……那些傢伙，是有人在操縱嗎？」

「那就是攻擊了。我注意上面，你幫忙監視下方吧。」

「……不，現實世界沒有這樣的限制。」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凝眼看着伴星亞多米娜的夜間區域，好不容易纔看到一些像是人工的亮光。但是機龍不是筆直朝向該處，似乎是往東方相當遠的地點前進。

「咦……就這樣？一個行星只住了五千人……？」

白銀機龍平順地朝着白天與黑夜的境界線下降。

「耶歐萊茵，甩不開啊！」

這個時候。

「唔嗯……」

這時就連耶歐萊茵都整整三秒鐘說不出話來。他把上半身左轉到極限，從略低的駕駛座上對我露出啞然的表情。

接觸防壁的誘導彈有三枚卻只有兩次爆炸，剩下的一枚應該是在爆炸前就遭到破壞或者被轟飛到遠方了吧。即使做出這樣的推測，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維持着防壁，然後準備跟耶歐萊茵報告結果。

左斜前方，可以看見夜晚與傍晚的境界線附近有幾道紅光往這邊靠近。

「誘導彈全部消……」

如果設計亞多米娜地形的是RATH的某個工作人員，就會很想說一句「太混了吧！」，但應該不是這樣。亞多米娜是某個Underworld人──按照傳聞的話是星王，在靠近至今爲止都稱爲月亮（露那利亞）的星球時，Cardinal系統才自動生成詳細的地圖吧。如果是這樣，就只有「圖書館的賢者」卡迪娜爾才知道爲什麼會採用這樣的設計，但是她已經不在了。跟身爲分身的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一樣，只在兩顆行星的名字上留下殘影。

沒有眼睛與嘴巴的前端從內部發出紅光。由於其他誘導彈確實是由灰色金屬所製成，十幾枚裏面似乎只有參雜着一枚那個生物兵器般的物體。

「那個……沒辦法降落在城市裏的飛行場對吧？」

某種東西試圖鑽進心念防壁內。並非破壞我以想像製造出來的硬質防壁，而是侵蝕出一個小洞，然後從該處闖入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全身裹着滿滿黏液的寄生生物一般。

隨着機龍的前進，暗紅色天空朝背後遠去。夜晚的藍色逐漸變大。這也就是說，我們的飛行速度超越了伴星亞多米娜的自轉速度。之所以幾乎感覺不到空阻，應該是因爲這裏是虛擬世界，不然就是機龍上有什麼機關。

我原本還以爲是天空的顏色，不過從地表上抬頭看着的天空也跟卡爾迪娜一樣是清澈的藍色，但地面大部分都染上淡黃色。正確來說是被黃色花朵覆蓋住了。

「我也看見了！那是……心念誘導彈，會有點搖晃喔！」

「耶歐萊茵啊……」

黑色蚯蚓的身體已經有一半入侵到心念防壁當中。我朝那個方向伸出左手，試着要關上防壁被鑽開的孔洞，但感覺不論施加多大的壓力，心念本身似乎都被覆蓋在蚯蚓體表的黏液給融化掉了。我完全沒想到有這種可能性，不過心念力說起來就是以想像來進行「事象操作」。耶歐萊茵曾經言及「隱藏心念的心念」，如果同樣存在「侵蝕心念的心念」的話，那就算我全力強化防壁也無法阻止那個生物兵器。

駕駛座的耶歐萊茵似乎也注意到在虛空中蠢動的黑色蚯蚓了。駕駛艙裏傳出毫不隱藏厭惡感的聲音。

「那……那是什麼？」

「別問我啊。倒是……馬上就要進入防壁裏了！」

「知道了，再撐一下。」

剛這麼說完，耶歐萊茵就把左手貼到座艙罩上。

厚厚玻璃外面生成了多達十個發出藍光的凍素。除了省略術式之外，還無視「一根手指只能操縱一個素因」這種神聖術的原則，屬於超高級的技術。

耶歐萊茵迅速揮動左手，凍素們拖着藍色軌跡朝着黑色蚯蚓飛去。接觸的瞬間，立刻連續產生大量的冰。

短短几秒鐘，入侵到防避內的黑色蚯蚓，其前半部就被關進巨大的冰塊裏面。雖然操縱凍素的是耶歐萊茵的心念，但是冰塊本身是實體，所以「侵蝕心念的黏液」應該無法把它融化掉。實際上，黑色蚯蚓的後半部明明還在亂動，前半部已經完全停止動作了。雖然警告聲還是持續響起，但是在蚯蚓還活着期間聲音就不會停下來了吧。

「好……我要讓澤法着陸了，繼續保持着防壁吧。」

我輕輕點頭回應耶歐萊茵的指示。

「知……知道了。」

雖然維持心念受到黑色蚯蚓侵蝕的狀態實在讓人不太舒服，但也只能暫時忍耐了。爲了慎重起見，我專心想着要加厚蚯蚓周圍的防壁，但對方就像是早就看準這一刻般。

身體正下方再次產生黏稠的感覺。

剛浮現「啊」的想法時，細長軟體已經貫穿心念防壁。

「耶歐萊茵！從下面……」

巨大爆炸聲掩蓋了我拚命叫到這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