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率先感到担心的是，贯穿我身体的某样东西会不会击中耶欧莱因。

不过物体似乎擦过横躺着的耶欧莱茵浏海往虚空飞去了。一瞬间差点松了一口气，但现在还太早了。我一边展开心念防壁一边迅速翻转身体。

白色积云边缘可以看到一滴墨水滴落般的黑色影子。

那是一个人。长发与大衣衣䙓随风翻飞的黑衣人影，理所当然般飘浮在该处。往这边伸的右手上有大型手枪般物体。贯穿我右胸的似乎是从那把枪发射出来的子弹。

浮现「被击中了」想法的瞬间，烙印般的剧痛就复甦了。稍微往下瞄一眼，发现右边锁骨下方附近开了一个手指刚好可以放进去的洞，而且正从那里喷出鲜血。

虽然免于直击心脏，但如果是过去的我，这样的伤口将让我失去一半天命，然后另一半则随着出血急遽减少。但是经过跟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及暗神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的战斗之后，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里的肉体不过是灵魂的投影罢了。

想到被加百列轰飞下半身，心脏还被挖出来，就觉得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负伤。以自己的血作为资源治愈枪伤，还顺便修复机士服。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的时候，使用心念的能力要是能有现在的一半，说不定就能救尤吉欧了……甩开这种刹那间的感伤，我直接瞪着远方的人影。

对方在将近百公尺之外而且背后还有朝阳所以看不见容貌，不过从氛围就能知道是在基地遭遇的「阁下」──伊斯达尔。在那场大骚动中，竟然能立刻追过来确实让我吓了一跳，更重要的是他是如何飞的呢？

是应该为了获得情报而更加靠近，还是以耶欧莱茵与神兽的安全为优先立刻逃走，又或者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发动攻击？

像是看透我的犹豫般，人影突然动了起来。

长大衣宛如黑色翅膀般翻动，以超乎我想像的速度缩短距离。我立刻张开心念防壁并且加强输出。

当我推测他会直接撞上透明墙壁，受到足以让全身骨头粉碎的伤害时。人影却断然实行仿佛要在空中留下焦痕的急减速，在距离心念障壁仅十公分处停了下来。距离已经剩下不到十公尺。略呈波浪状的黑发底下，冰蓝色眼睛绽放出凌厉的光芒。

初次从正面所见的伊斯达尔，其容貌果然美丽到不像凡人。自从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面对面之后，我就没有过这种纯粹因为容貌而感到敬畏的感觉了。

伊斯达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半句话，只是凝视着我五秒钟左右，接着意识就转移到耶欧莱茵身上。感觉这时他光滑的眉间附近才稍微闪过一些感情，但是也立刻就消失了。

再次抬起视线后，他的红唇终于动了。

「我要为没有任何警告就从后面射击谢罪。因为一开始就想先试试看这个有没有用。」

他举起右手的大型手枪并且稍微倾斜。

对方以丝毫感觉不到歉意的表情、口气以及动作说出这样的话后，我终于有多余的心思浮现「这个臭家伙」的想法。我维持着心念防壁，首先出言刺探对方。

「是故意瞄准右胸的吗？还是瞄准头或者心脏失手了呢？」

「……你倒是变了呢，科卡。如果是以前的你，不会为了争取让部下逃走的时间而让自己身处险境。」

机龙开始动的话，我就得想点办法才行了……当我这么想时。

「原来如此，你确实没变。不过，你之所以会在人界统一大会的决胜战输给我，就是那种傲慢的态度所致。」

轻松脱离防壁的伊斯达尔，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耶欧莱茵砍去。

伊斯达尔的长发在冷风吹拂下飘荡，他本人则是露出正在思考些什么的表情。

「身处险境……？」

我瞪着像冰一样的双眸，内心想着这些事情。

以右手将随风飘动的黑发往肩膀后面甩，同时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也就是说伊斯达尔不是经历过那种等级的战斗，就是自行习得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级的精神力──

「禁止心念的比赛不过是场表演。就让我教你何谓真正的战斗吧。」

他伸出左手来触碰防壁。

「……那把枪是以什么构造发射子弹的？」

「你……你说抹消……到底该……」

「我不要紧了。放我下来吧。」

士兵们仍持续将行李搬到大型机龙里面。那座基地的核心设备应该都在地底下，要用电梯把它们搬出来确实得花一段时间。其中应该也包含把神兽小孩改造成生体导弹的装置，至少一定要把它留下来。

我如此回应后，伊斯达尔立刻就丢出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那是从以前就认识伊斯达尔的说法。然后对方丢回来的发言也是一样。

「只是以解放风素的压力将子弹击出的简单构造。将多余的压力从压缩室排出的调节机构得费一番工夫就是了。」

黑色皮靴踏上虚空。即使畏畏缩缩地移开右手，机士团长的身体也没有下坠的样子。也就是说不只伊斯达尔，连耶欧莱茵都习得心念飞行了。

由于已经不必在意基地的警报，所以我便全力强化防壁。就算伊斯达尔是足以在天空飞行的心念使用者，也不可能破坏连宇宙怪兽深渊之恐惧的光弹都能挡下的心念防壁。这绝对不是我自大，纯粹是客观的评价。

「放下剑与枪投降吧。你所做的事明显是对星界统一会议的反叛行为。我必须逮捕你并且带你到圣托利亚去才行。」

就在我如此下定决心的那个瞬间。

伊斯达尔在透明的监牢中轻轻往前移。

「──好啊，如果是可以回答的问题。」

「是你消灭深渊之恐惧的吗？」

有种异常冰冷的物体钻过意识的感觉。心念防壁明明没有被打破，伊斯达尔的手却贯穿防壁伸到外面来。这种感觉就跟包裹泽法十三型的防壁被生体导弹潜入时一样──但是强大了几十倍、几百倍。

「原来如此……」

「你还是这么一板一眼，耶欧尔。如果会在这里投降，我早就不会追过来直接逃走了。」

「…………！」

虽然是轻描淡写就把我的挑衅带过的回答，不过现在想起来，这家伙在将近一百公尺的距离外一发就击中我了。以前诗乃曾经说过，现实世界的话手枪的有效射程距离最长是二十公尺，GGO里最长也只有五十公尺。伊斯达尔所拿的是仿佛试验品般的粗糙枪械，准度看起来也不会太高。除了在地底下展现的神速斩击之外，连射击技术也达到高手的境界了吗？

虽然并非对这样的批评感到生气，但耶欧莱茵还是再次抬头看着我说：

两把剑在曙光照耀下发出闪闪红光。虽然有弯刀与直剑的差异，但物件等级看起来相同。由于两个人之间似乎原本就有过节，因此也不想插手这场战斗，但他们之间仍有我张开的心念障壁，然后要是拖太久的话地上的机龙就要起飞了。

虽然对这一点没有异议，但就算要我放下，脚底也只有软绵绵的积云而已。不是用心念制造让耶欧莱茵站着的立足点，就是必须抓住他的身体……像是察觉到我的犹豫一般，耶欧莱茵以呢喃声继续表示：

首先开口的是耶欧莱茵。

我忍不住浮现「不是吧，我被你射中了耶！」的想法，不过如果能多挖出一些情报，那就值得继续对话下去，这段期间耶欧莱茵也会回复吧。虽然多少会担心浮在我身后的神兽醒过来该怎么办，但真的不行的话干脆就用心念之壳把牠裹起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像是直接读取到我的困惑一般，耶欧莱茵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表示：

在我抬起头的同时，耶欧莱茵也以跟至今为止的声调有些不同的声音丢出一句：

感到哑然的我如此呢喃，同时看向脚底下。

「从那种距离瞄准单点太不切实际了。只要能击中某个地方就很好了。」

「我回答了两个问题，你也应该回答两个。」

我点完头后，就放下支撑耶欧莱茵腿部的左臂。

至于「虽然不是靠我一人之力」这句话就放在心里了。如果对方因此而对我做出过大的评价也无所谓。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再对话五分钟的话，就用心念防壁包围伊斯达尔来抓住他，然后先离开这个地方。

我告诉自己「今后不能再认为有心念就绝对没问题」，同时注视着对峙的两个人。

伊斯达尔稍微歪着头并且如此反问。

现在想起来，异界战争之后已经过了长达两百年的时间。既然科学已经发展到能够飞抵其他行星的程度，那么应该也进行了关于心念力的研究与革新才对。其中当然也包含了「有效率习得心念的方法」。

我如此呢喃完就瞬时改变防壁的形状，以透明的球壳包裹住伊斯达尔。

「我当然不会干这种事。我会在阿普斯起飞前对付你们，之后就离开……不对，应该说飞走。」

也就是说刺耳的怪声是来自那个叫什么调节机构的吗？虽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构造很令人在意，但实在很难开口向对方借。

「你在拖时间吧。」

一瞬间犹豫是否该老实回答。回答是的话，就会给予对方估算我心念力的标准……但那应该不会成为中断对话直接发动攻击的理由才对。

「因为是很符合你个性的想法啊，托科卡•伊斯达尔。」

「……亏你能注意到耶。」

伊斯达尔把大型手枪收回右腰的枪套并且这么说。

心念力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以独自的想像改写世界常识」的力量，所以在空中飞行就现象来说固然单纯，但要求的心念强度却极为强大。这是因为所有Underworld人和我自己本身，脑袋里都被灌输了「人无法在空中飞」的常识。

听见这段话的伊斯达尔，嘴唇露出淡淡的笑容。

怀中传出细微的声音如此宣告。

视线虽然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但放射极微弱的心念就能感应到热量与动作。邻接基地的跑道上，名为「阿普斯」的大型机龙已经发动引擎，士兵们似乎不断从货物室把行李搬进去。

不过至少从他身上看不到小型螺旋桨或者喷射引擎，所以可以确定这名人物跟我一样光靠心念力就能飞翔。

如此大放厥词后，伊斯达尔就随手拔出左腰的军刀。

我回想着「锵」的奇妙发射声同时丢出第二个问题。原本以为对方应该不会回答了，但是伊斯达尔低头看着右手的手枪并且说：

遥远后方，鲜红太阳正缓慢但确实地持续上升。现实时间已经快到下午四点。我跟亚丝娜、爱丽丝到了下午五点就会被神代博士强制登出。在那之前要回到中央圣堂已经是绝对不可能了──说起来泽法没有修理好也无法飞行──但至少必须创造出就算我突然消失也没关系的状况。

「原来如此……」

就我所知，能够做到完全心念飞行的就只有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暗神贝库达，我如果没有经历与他们的激斗，应该就无法到达现在这种境界。

「现在地上的基地应该正在让人员撤退。等结束之后，应该会把整座基地抹消吧。」

耶欧莱茵的发言让我再次确认地面上的动静。

迅速往下一看，耶欧莱茵面具底下的双眼已经微微睁开。即使看起来还有点不舒服，但浅绿色眼睛已经逐渐恢复气力。虽然暂时放下心来──不过拖时间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有注意到这种动静的我可以说愚蠢之极。我打算从对方身上挖出情报，却不知完全中了伊斯达尔的计。

前方的伊斯达尔以冰冷中带着些许感情的声音这么说道。

说完之后，就只动嘴巴加了一句「桐人」。这是要我别表明自己名字的讯息吧。

「没错。」

他那完全不认为自己会受伤甚至是被捕的口气，让耶欧莱茵轻轻耸了耸肩。

「不用撑着我。」

入侵心念的心念。

「抱歉了耶欧，我要抓住那个家伙。」

「……知道了。」

而且即使在这种距离下说话，我仍然无法确定伊斯达尔究竟是男是女。略为高亢的沙哑声音与足以称为凄绝的美貌，然后身高、体格，甚至连服装都完完全全是中性化，甚至连猜测都无从猜起。

「入侵的果然是你吗，耶欧莱茵•哈连兹？你的身体还是一样虚弱啊。」

迟了一会儿，耶欧莱茵也拔出吊在机士服腰带上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