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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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吉歐手裏的藍薔薇之劍與我手握的黑劍各自在微暗的空間裏劃出鮮豔的亮綠色軌跡。
兩把劍的軌道完全左右對稱。由於發動了同時往前踏步的同一招式——突進系劍技「音速衝擊」,所以軌道完全相同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是現在連劍尖通過軌道頂點的時機,以及攻擊力進入最大領域而發出更強烈特效光的時間點,還有白銀與漆黑劍身產生劇烈撞擊的時機也完全一樣。
我不只是使出劍技而已。還利用了腳部的踢擊、身體的扭動與手臂的揮動來給予劍技三重加速。
但尤吉歐的「音速衝擊」卻跟我沒有任何差距。這也就表示,他也讓這招劍技有了最大的加速。但這個技術我明明還沒有完全傳授給他啊。
尤吉歐他一定是在我沒看見的地方,樸質地、魯直地不停揮劍吧。而且是每天揮好幾百次,一直到能聽見愛劍的「聲音」爲止。
「…………爲什麼?」
我一邊用力抵住交叉的劍,一邊低聲說道:
「爲什麼這樣的你會輸給那個什麼『合成祕儀』呢?你之所以練習劍術……之所以離開盧利特村到央都聖託利亞,不都是爲了要奪回最重要的青梅竹馬愛麗絲嗎!」
「………………」
承受我的劍而且連一步都沒有退後的尤吉歐,正如他剛纔所表示的「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一樣,緊閉的嘴脣完全沒有動靜。當他聽見愛麗絲這個名字的瞬間,綠色眼睛深處的晦暗光芒似乎晃動了一下,但馬上又被深沉的黑暗吞沒。或許就連剛纔的現象也不過是持續由兩把劍身放射出來的亮綠色光芒所造成的錯覺罷了。
均衡狀態一直持續下去的話,幾秒鐘後「音速衝擊」將會結束,接着就會開始超高速的接近戰吧。這樣的話就沒有時間思考了,於是我只能利用殘留的一點時間拼命思考。
整合騎士是經由被稱爲「合成祕儀」的程序,也就是直接操縱靈魂所創造出來的成果。具體來說,就是取出對象者最重要的記憶碎片,然後以「
敬神模組
」這種虛僞的忠誠心來取而代之。
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一聽見母親名字的瞬間精神狀態便開始不穩,接着
敬神模組
更差點從額頭掉下來。這是因爲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爲了把他變成整合騎士而奪走了他腦中關於母親的記憶。
而其他的騎士應該也一樣被奪走了重要的記憶。
迪索爾巴德應該是關於妻子的記憶。雖然沒有線索能推測出副騎士長法那提歐與騎士長貝爾庫利被奪走什麼記憶,但很有可能是家人或是戀人。
那麼愛麗絲她……在稍遠處的牆邊,注視我和尤吉歐單挑的黃金整合騎士又是被奪走誰的記憶呢?
可能性最高的,應該是目前還住在盧利特村的親妹妹賽魯卡吧。當我們在中央聖堂外壁的露臺上休息時,我一透露出賽魯卡的消息,愛麗絲就產生極爲劇烈的反應。她因爲自己有妹妹的事實而流淚,甚至因此下定決心反叛公理教會。
但是即使聽見賽魯卡的名字,愛麗絲的
敬神模組
也沒有任何不安定的模樣。至於是因爲變成整合騎士已經長達六年,還是被奪走的不是關於賽魯卡的記憶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到目前爲止的推測都正確的前提上。
而尤吉歐又是被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奪走關於誰的記憶呢?
撞上的瞬間,強烈的衝擊直接穿透我的腦門,貼在牆壁上一陣子讓全身的麻痹消失後才下到地板上。迅速抬起臉後,看見尤吉歐果然也被風吹到對面的牆邊,但他因爲鎧甲的重量而無法飄浮在空中。由沉腰的姿勢悠然直立起來的他,一直都是保持着讓人恨得牙癢癢的撲克臉。
難得吞吞吐吐了一陣子後,愛麗絲才說出讓人意外的話來:
「……但現在還不到時候。忘記我、愛麗絲、緹潔、羅妮耶等人與
卡迪娜爾
的你,絕不可能贏過我。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這些技術不是成爲整合騎士後就會自動學會嗎?」
就是把一切賭在劍上發動攻擊,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
我發出短促的吼叫聲,並輕巧地扭轉全身。這是艾恩葛朗特流「體術」,後空翻踢技「弦月」。
——等所有戰鬥結束後,我會幫你取個名字……所以,把力量借給我吧。
吊在中央聖堂外壁上的時候,光是因爲我罵她「笨蛋」就大發雷霆的愛麗絲,現在卻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雙手環胸。似乎是表示就算我被斬殺,她也不會出手的騎士決心。
這樣的話,應該瞄準的就是……
我趁着這個時候一口氣把劍往後拉。
艾爾多利耶光是聽見母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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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點脫落下來。如果說他精神狀態如此不穩定的原因是因爲變成騎士的時間尚短,那麼遭受合成還不到一個小時的尤吉歐在看見愛麗絲的瞬間,出現比艾爾多利耶更嚴重的「症狀」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Burst element!」
這招就算一邊往後倒也能發動的技巧,在舊SAO時代不知道救過我的性命多少次。自從我被關進地底世界後,不論是實戰還是練習時都沒使用過,但身體早已經習慣這個動作。最重要的是,連尤吉歐也沒看過我用這個招式。
話剛說完我便屏住呼吸,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劍上。
我用沙啞的聲音這麼呢喃。
我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張開雙手死命穩定身軀。如果以這種速度撞上牆壁,天命一定會減少一成以上吧。我在暴風襲擊下勉力想辦法停住身體的旋轉,將雙腳朝向逼近的牆壁。
對右手上的愛劍這麼灌注意念後,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它憋在胸口。
「……他是尤吉歐。」
喪失系統輔助所產生的推進力後,白色與黑色劍刃就因爲反動而整個往後彈。在橘色火花飛濺當中,咬緊牙關的我與表情完全沒有變化的尤吉歐再次揮動長劍。
「那個人成爲整合騎士,不對,應該說是被變成整合騎士纔沒多久,未免也太過習慣戰鬥了。不論是開戰前的『心念之臂』,還是剛纔使用的風素術,看起來都不像是一個新人。」
「這是什麼意思?是你說尤吉歐已經遭受合成了吧?」
如果他獨自鑽研出這招踢技,或者就算只是推測出有這種招式的存在,那麼應該就能躲過我的「弦月」吧。而這招踢技要是被躲開,就會露出相當大的破綻。一旦揮空,就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砍中。
不過我教過他使用拳頭與肩膀的「體術」。而且尤吉歐在這方面也發揮出才能,不要說單純的突刺技「閃打」了,就連連續使用撞擊與斬擊的高級技「隕石衝擊」,他都能發揮到第三擊了。
我也知道這個世界裏存在以過去VRMMO世界的經歷無法解釋的系統。也就是說意志力與想象力這種眼睛看不見的力量,有時甚至會引起超越
高等神聖術
的現象。
但不論狀況再怎麼異常,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那麼我唯一應該做的……
我相信他冷若冰霜的眼睛深處,依然殘留着一些熱情。
沒錯——那把高傲的藍薔薇之劍,絕對不可能服從一個冒牌貨。
在背部快要撞上地板前,我的右腳猛然往上抬起。靴子尖端產生眩目光芒,由下方照耀着尤吉歐的臉。
「弦月」的目標不再是尤吉歐的喉嚨,而是他握住劍的右手手背。跟其他整合騎十二樣,尤吉歐也裝備了看起來非常堅固的護手,所以應該無法給予他的拳頭什麼傷害。但這樣的衝擊已經足夠實現我的目的了。
「我……我想也是。但是……這樣的話,剛纔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尤吉歐那傢伙應該還不會單手製造出五個素因纔對……」
進入第二次的持劍互抵之後,我再次在內心咂舌。
這是反手握劍的劍柄攻擊。在這個注重劍技華麗與雄壯外觀的地底世界裏,應該不存在這種實戰技巧。就算是在舊SAO時代,如果不是相當習慣與人戰鬥的玩家,也沒辦法使出這種招式。
隨着有聲與無聲的吼叫,我們又從完全相同的動作開始使出右上段斬。接着又將激烈撞擊並反彈的劍刃從右邊橫掃過去,然後滑動靠在一起的劍刃,往左邊斜斜砍下。但這招也被漂亮擋了下來。
從這個瞬間開始,我要忘記所有與戰鬥無關的事情。讓自己與劍合而爲一,然後以學會的所有劍技來挑戰對方。不這麼做的話,不可能贏得過整合騎士尤吉歐,也不可能打動好友尤吉歐藏在厚重鎧甲底下的心。
從極端傾斜的姿勢一面發動劍技一面起身的我,這時看見尤吉歐朝我伸出來的左手,以及包覆在他五根手指上面的閃亮綠色光點。
就算劍的等級相同,操縱它們的人條件也不是完全一樣。相對於上下都穿輕便服裝的我,尤吉歐身上則是穿戴着厚重的板甲。明明身上的重量比我多出好幾倍,斬擊卻沒有任何遲緩。是變成整合騎士後筋力就提升了,還是戰鬥之前愛麗絲曾提過的「心念」所帶來的效果呢?
我馬上否定她的提議,同時將愛劍架在身體正面。雖說兩個人都失去了對方的記憶,尤吉歐與愛麗絲怎麼說也是一起在盧利特村長大的青梅竹馬。我不可能讓這樣的兩個人對戰,何況喚醒尤吉歐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喔喔喔!」
「……!」
晚了一會兒我也站起來後,忽然從右側傳來細微的聲音。
我緊閉起嘴巴,凝視着緩緩往這邊走過來的藍銀色騎士。
但是,她的判斷快了三秒鐘。勝敗是取決於我的計策是否成功——或者是說,尤吉歐學會了多少艾恩葛朗特流。
眉間出現些許皺紋的尤吉歐想把我的劍推回來。
不對。
即使雙眼無光,臉頰沒有血色,嘴角也沒有掛着笑容,但那個整合騎士依然是我的夥伴兼好友,也就是出身於盧利特村的尤吉歐本人。在這個世界犯下不少錯誤的我,只有這一點擁有絕對的自信。
尤吉歐嘴裏發出銳利的使力聲。
「咕喔……!」
我一邊在心裏這麼大叫,右腳一邊朝着夥伴鎧甲的護喉踢過去。
「騎士的技能纔沒有這麼容易就能學會!心念技與武裝完全支配術就不用說了,連祕奧義與神聖術的要訣都要經過漫長的鑽研才能夠納爲己用!」
低聲回應完後,我便切換自己的意識。
「別說蠢話了。」
這麼問道的,正是因爲我的要求而在牆邊看着這場戰鬥的愛麗絲。我瞄了一眼身穿黃金鎧甲的女騎士,然後以同樣的呢喃聲反問:
在距離持劍相抵的我們稍遠之處,可以看見元老長裘迪魯金用來逃到上層,而我再次讓它降下來的圓形升降盤停在那裏。正上方的天花板上依然開着一個直徑一公尺的洞,雖然上面應該就是最高司祭的寢室,但因爲洞穴被深沉的黑暗遮住,所以什麼都看不見。就算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在洞穴後面,目前也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如果我想在此時試着站穩腳步,應該就會被迅速恢復平衡的尤吉歐一劍砍中吧。於是我順勢從背部往後倒去,視線的角落可以看見騎士愛麗絲的右手已經朝左腰伸去。可能是認爲我落敗,所以想拔出金木樨之劍插手這場決鬥吧。
尤吉歐心裏目前究竟存在些什麼?他想成爲整合騎士的原動力明明是想把愛麗絲從教會手裏奪回來的堅強決心,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念」填補了動力被奪走後的巨大空虛呢?
握着藍薔薇之劍的右手呼一聲抬起並從側面掃過來,但我的踢技一定比現在才揮出的斬擊還要快。只要無視他的揮劍直接貫徹攻勢,就能先擊中他…………
尤吉歐輕鬆地旋轉了一下極爲沉重的神器,接着將其架在中段。看見他毫無破綻的站姿後,愛麗絲便輕聲呢喃:
尤吉歐的右手往正上方彈去,手中的藍薔薇之劍也被彈飛,一邊旋轉一邊插進天花板的大理石裏。
「…………」
——拜託你了,夥伴。
這層樓的正上方,也就是居住在中央聖堂第一百層的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是與大圖書館的賢者
卡迪娜爾
並駕齊驅的超級神聖術師。如果她能使用改變人類記憶的恐怖法術,說不定也能準備外表完全一模一樣的冒牌貨。但是——
完全沒有眨眼的尤吉歐直接承受——不對,應該說阻斷我的視線。對現在的他來說,我只是一個必須排除的入侵者。只要我露出一丁點空隙,瞬間就會被他砍中吧。但是我相信一定會有一兩句話能夠傳進他緊閉的心房,於是又加了最後一句話來做總結:
如果有什麼可以喚醒他的手段,那一定就是——
滑動的劍身發出「鏘!」一聲,微暗當中爆出一直線的火花。我直接被往後面推去,而尤吉歐則是整個人往前倒。
黑劍的劍尖開始微微地震動。就像兩年前踏上旅途當天,出現在遠方天空的雷鳴殘響超越時空傳達到我們身邊時一樣。
但是這樣的話,現在和我持劍互抵的騎士尤吉歐,在看見站在距離我們十幾公尺外的愛麗絲時,爲什麼會沒有任何反應呢?
「所以我纔會問你,那個人真的是尤吉歐嗎?」
踢出去的腳要是被從側面擊中,「弦月」的軌道就會被錯開。
爲了慎重起見還是確認了一下,但立刻從身邊飛過來的嚴厲斥責聲,讓我即使在這種情況之下也反射性縮起脖子。
尤吉歐的目的並不是反擊。他揮過來的不是劍身而是柄頭,攻擊的也不是我的身體而是右腳。
「喔喔!」
剛被變成騎士的他,竟可以使出讓實力排名第三的愛麗絲都大喫一驚的技巧,我也搞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且也不清楚應該費時三天三夜的強制合成,爲什麼會在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內就結束了。
喀鏘!
「————!」
就在我的劍即將陷入他閃亮的胸甲之前——
——一決勝負吧,尤吉歐!
從尤吉歐嘴脣裏發出細微的術式。光點——五個「風素」同時炸裂,發生的爆炸性旋風把我吞噬。由於只是單純的解放,所以風壓沒讓我受傷,但無法站穩的我隨即像破布般被吹飛。
我不認爲,也不願認爲他的靈魂充滿了被用強迫的手段埋進對於公理教會與最高司祭的忠誠心。那種虛僞的意志力不可能讓藍薔薇之劍在沒有任何晃動的情況下擋住黑劍的壓力。
「唔……!」
「從盧利特村到聖託利亞的旅途中,還有在央都進入修劍學院之後,我不知道想過多少遍,我和你交手的話究竟誰會獲勝。老實說……我真的認爲你總有一天會超越我。」
但是眼前的尤吉歐依然是緊閉心靈的狀態。如果被奪走的不是愛麗絲的記憶,那麼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究竟是從他心裏消除了什麼人或者是事物呢——
我能想出來的答案就只有一個。就是八年前在尤吉歐面前被騎士迪索爾巴德帶走,之後他不斷持續追尋的愛麗絲·滋貝魯庫——亦即現在的愛麗絲·
辛賽西斯
·
薩提
。
「是沒錯……但該怎麼說纔好呢……」
尤吉歐過去閃爍着明亮綠色的眼睛,已經因爲失去光芒而變成深藍色。我拼命看着他的眼睛深處,接着繼續說道:
還殘留着光線特效的右腳鞋底一碰到地板,我便彎曲膝蓋來吸收衝擊,不等姿勢穩定下來就全力往地面踢去。左腳用力一踩,朝手上沒有武器的尤吉歐胸口使出一記由左下往右上方砍的單發劍技「斜斬」——
我咬緊牙關,拼命把已經快踢完的右腳停下來。但這時候要是太用力的話,技能就會強制結束。感覺上大概就是讓踢技慢了零點二五秒左右,好讓尤吉歐的右手快我一步。
我用高度移動的視界角落捕捉到這些情況,爲了等後空翻落地後立刻展開追擊而重新握好黑劍。
「……尤吉歐。」
我把所有的力量加諸在劍上並低聲呢喃:
不過短短一個小時前,尤吉歐就在那個洞穴後面被最高司祭進行了「合成」——也就是被奪走最重要的某個人的記憶。而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成爲整合騎士的尤吉歐,記憶與感情明明都像是被封鎖住了一樣,但是卻擁有極爲冷徹與專注的意志力。從開戰之前,他甚至還用了類似念力的力量從我手中把藍薔薇之劍移動到自己手裏就能知道了——而愛麗絲則把這股力量稱爲「心念之臂」。
——就是這裏!
一道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當我想到這裏時,劍技的光芒已經從交叉的兩把劍上消失了。
我用力吸了口氣,接着呼出來,然後重新握好黑劍。可能是感覺到我的鬥志了吧,尤吉歐在大房間的中央停下來後,隨即無聲地舉起右手。眼睛看不見的「心念之臂」立刻拔下刺在天花板上的長劍,將它遞迴主人手掌當中。
所有的雜音、背景甚至是溫度都離我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黑劍、尤吉歐與藍薔薇之劍存在。從兩年前開始,我心底深處就一直害怕,但也等待着這個瞬間來臨。
「……謝謝。」
「那個人……真的是你的夥伴尤吉歐嗎?」
「————!」
「你現在可能記不得了……但我和你之間從來沒有認真對戰過喔。」
「我來對付他吧。」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尤吉歐的雙眼還是充滿乾枯的寒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的他扭過上半身,想借此躲過我的踢擊。但他還沒完全從持劍互抵後往前倒的態勢當中恢復過來,於是我帶着光線特效的腳尖將會陷入他毫無防備的下巴當中。
——要上囉,尤吉歐!
我一邊發出無聲的咆哮,一邊猛然往地面踢去。
尤吉歐依然把劍架在中段,等待着我的斬擊。
面對現在已經可以自由操縱艾恩葛朗特流劍術與高等神聖術的尤吉歐,任何小手段都不管用了。我瞬間衝過十五公尺的距離,使出完全沒有浪費分毫突進速度的右上段斬。
相對的,尤吉歐則是像要踩碎地板般用力一踏,接着雙手持劍從右下方往上砍。
黑色與白銀劍刃猛烈撞擊,爆出炫目閃光往後彈。判斷在這樣的距離下應該有一陣子都用不上祕奧義,於是我也把左手放到柄頭上改爲雙手持劍。當我順着沉重長劍的轉動慣性劃出最短軌道,並且把劍高舉過頭時……
「喔喔喔!」
才把憋在胸口的氣息一口氣吼出來,全力把劍往下揮落。
如果劍的性能與劍士的技量完全相同,那麼橫斬或是斜斬就無法完全抵擋全力的垂直斬。這時尤吉歐就只能做出兩敗俱傷的決心來使出同樣的技巧,或是直接逃出劍的攻擊範圍。
但是尤吉歐的劍已經因爲剛纔的互擊而彈往右邊,所以無法使出垂直斬。而且他身體的重心也往右邊傾斜,因此沒辦法立刻往後跳。所以這次的攻擊一定會成功——!
我捨棄會讓招式變慢的猶豫揮出長劍。
黑劍劍尖砍中了尤吉歐被藍銀色鎧甲守護的左肩。
不論整合騎士的鎧甲有多高的優先度,也沒有把神器級武器的砍擊反彈回去還能毫髮無傷的防禦力。
劍發出尖銳的金屬聲後砍進鎧甲裏,瞬間感到阻力的我還是把劍往正下方揮落。尤吉歐左肩到胸口的鎧甲隨即出現一道光線。
接着就是一陣玻璃般的破碎聲,厚重的鎧甲散落。
飛舞在空中的金屬碎片裏摻雜着鮮紅色飛沫。從手感來判斷,應該不是什麼大傷,不過我的劍終於砍傷尤吉歐了。
知道讓好友受傷的瞬間,我身體的同一個部位也感受到像是被砍傷的疼痛。雖然無可避免地面露苦色,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停手。垂直斬抵達地板的瞬間,我便爲了追擊而反轉手腕,利用全身的彈力往上砍去——
「喀!」一聲過後,黑劍便隨着沉重的衝擊往旁邊彈去。
左肩到胸口才剛被砍中的尤吉歐,完全沒有因爲疼痛而縮起身子,反而用右腳脛上的護甲將我的劍踢開。
領悟到這個動作也是他爲了反擊的準備後,感到戰慄的我立刻拼命傾倒身體。同一時間,藍薔薇之劍也發出風聲由左側逼近。
使出垂直斬而相抵的兩把劍上,藍色劍光就像被消滅一樣慢慢變淡。
從我被囚禁在鋼鐵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那天起,就藉由手中以劍和許多人溝通過了。比如說亞絲娜、直葉、詩乃、絕劍等人。來到這個世界後,也和索爾緹莉娜學姐、渦羅主席修劍士、艾爾多利耶、迪索爾巴德、法那提歐等騎士,以及在背後注視這場戰役的愛麗絲交過手。
劍技結束的瞬間,我一邊大叫一邊把劍舉起來。
尤吉歐也首次發出吼叫聲。
兩年多前纔在森林裏相遇的我和尤吉歐,真的做過這樣的事嗎?
我的劍,確實打動了他的心。
但我沒教過尤吉歐這樣的劍技。
藍薔薇之劍迸發出炫目的藍白色光芒。
幾乎跟泳池差不多大的浴槽裏即使充滿熱水,遇上尤吉歐的記憶解放術也只能瞬間結凍,而且速度快到連最強最年長的整合騎士都來不及逃跑,所以我當然不可能小看這個術式。但是第九十九層裏完全不存在能結凍的水啊。如果是生成大量的凍素也就算了,它到底是從哪裏生出這麼多的冰塊來?
「…………尤吉歐……?」
我沒辦法立刻想起來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流派的名字,皺起眉頭後才終於注意到。
「我只要知道那個人就夠了。我活着就是爲了那個人握劍,爲了排除那個人的敵人……」
他的眼睛看到站在我身後牆邊的騎士愛麗絲。
我的思緒隨即被強烈的衝擊轟成碎片。我的斜斬與尤吉歐的後背突擊產生劇烈衝突,兩人的劍再次大大地彈開。
不對。
「愛麗絲…………」
「……『Release recollection』!」
「尤吉歐……你想起來了嗎,尤吉歐?」
那是劍技的光芒。但艾恩葛朗特流沒有右後背對着我還能發動攻擊的招式。
這是單發上段劍技,「垂直斬」。
明明應該也跟我一樣使盡全力,但他的聲音與表情都還是又幹又冷。
「我不知道,也沒興趣。」
我拼命呼喚着。結果劍因此滑開,更因爲無法承受藍薔薇之劍的壓力而被往後推。
在絕妙角度下劇烈衝突的黑劍與藍薔薇之劍互相抵制對方的威力,再次陷入交叉狀態而靜止不動。
認爲這是結束對戰之意的我也放下黑劍。接着一邊呼出憋在胸口的氣息,一邊將右腳往前踏出一步。
選擇在這時候擠出殘留的所有力量。
同一時間,尤吉歐嘴裏也發出新的聲音。
雖然已經把所有力道灌注在相抵的劍上,但我還是再次開口發問。
遲了一會兒後,尤吉歐的身體猛然往逆時針方向迴轉。接着帶有紅色軌跡的水平斬便從左邊朝我逼近。
和諾魯基亞流與海伊·諾魯基亞流相比之下,它的招式屬於較粗獷且不拘小節的體系,和我隨侍的索爾緹莉娜學姐的賽魯魯特流相同,都受到上級貴族出身的學生們輕視。
「………………」
結果產生裂痕的……是我的記憶…………?
「喔……喔、喔喔喔——————!」
這招劍技是……雙手劍單發劍技「後背突擊」。是在被敵人繞到背後的狀態下發動逆轉一擊的反擊技。
他雪白光滑的額頭上,出現了深邃的峽谷。微微張開的嘴脣深處,可以看見緊咬的牙齒,而暗沉的雙眼也有淡淡的光粒閃爍。
幾秒鐘後,我便聽見早已猜想到的答案。
因爲驚訝而瞪大眼睛的我,已經無法停下劍勢,所以只能發動「斜斬」。
我從嘴裏發出這樣的呢喃。
「…………桐人。」
「尤吉歐……你還記得教你這招劍技的人嗎?」
巴魯提歐流。一直到今年三月爲止,尤吉歐在北聖託利亞修劍學院裏都是擔任上級修劍士哥魯哥羅索·巴魯託的隨侍劍士,而哥魯哥羅索的流派就是巴魯提歐流。
這次已經能清楚聽見尤吉歐叫着我們的名字了。
我在飛散的火花當中凝視着尤吉歐的眼睛,然後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聲音來問道:
我們在中央聖堂第九十五層的大浴場裏,遇見過跟我們一樣脖子以下全部被冰封的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
辛賽西斯
·
汪
。
但反過來說,就代表它們是適合實戰的流派。尤吉歐應該就是在隨侍的一年裏,從哥魯哥羅索學長那裏學到這個流派的劍技吧。
如果把成爲整合騎士的人所有記憶刪除的話,那麼之前修練的劍技與學會的神聖術也會全部忘記。所以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纔會創造出「合成祕儀」這種複雜的處理方式。
退到愛麗絲附近才終於站穩身子的我,先用力吸了口氣,然後才用最大的聲音呼喚好友的名字:
地底世界裏最強大的戰鬥技巧,喚醒武器記憶,讓其發揮出超常力量的「武裝完全支配術」,而它的進階版就是——「記憶解放」。
隔了一會兒後……
我根本無法閃躲,也無法防禦。以劍爲中心擴散開來的絕對凍氣,一瞬間就把寬廣的大房間冰封住了。連地板角落通往下層的階梯、能上升到第一百層的升降盤,以及我和愛麗絲的胸口都被厚重的冰層覆蓋住,完全沒有辦法動彈。如果愛麗絲沒有把我的身體抬起來,我將會連頭部都被冰凍住。
雖然好不容易纔避開對脖子的直接攻擊,但還是沒辦法完全躲開,左肩被劍橫砍出一道傷口。這時我感覺到的不是痛楚而是結凍般的寒氣,於是我用右腳使勁往地面一蹬,以受傷的左肩朝着揮完劍的尤吉歐撞去。
「尤吉歐——!」
「桐人!」
光靠言語一定不足以破除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妖術。
下一個瞬間又連續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喝……啊、啊啊啊————!」
他的臉色依然相當蒼白,但已經可以清楚看見表情了。那是混亂、焦躁、悔恨,以及思慕……被術式凍結的各種感情,讓厚重冰層產生些許震動般的微笑。
「尤吉歐…………」
「喝……啊!」
「……巴魯提歐流,『逆浪』。」
雖說是垂直,但招式的軌道並不是那麼絕對。垂直斬通常會因爲慣用手而產生十度左右的傾斜,因此面對面的兩個人同時施放的話軌道將會交叉,互相撞擊後便往後方彈去。
這麼一來,這又是一個無法忽視的謎了。
對我的聲音有所反應的尤吉歐輕輕動了一下嘴脣。
那樣的姿勢不可能馬上展開反擊。我隨即將恢復成單手握住的愛劍舉到右上方,黑色刀身也立刻包裹在鮮豔水藍色光芒當中。
騎士的身體震動了一下,接着往下望的臉孔慢慢抬了起來。
我爲了把自己的一切傳遞到朋友的心裏。
身體完全失去平衡,爲了不跌倒而踩着踉蹌腳步的我可以說全身都是破綻。但尤吉歐卻沒有追擊,只是把劍舉在半空中呆站在那裏。
假想世界的劍絕對不單純只是多邊形構成的物體。因爲將自己的生命託付在劍上,所以對手的靈魂也能感覺到你灌注在劍上的意念。我相信超脫憎恨所揮出的劍,有時會產生超越言語的交感。
尤吉歐身體後面忽然迸發出深紅色光芒。
他把右手的藍薔薇之劍轉過來反手握住。接着垂下手臂,把劍尖刺進大理石地板裏。「鏘」一聲尖銳的聲響過後,帶着淡淡霧氣的藍白色劍刃就這樣刺進地板兩公分左右。
再呼喚他一次後,浮現在好友嘴角的笑容便又加深了一些。
「尤……吉歐————————!」
不知不覺中,我的嘴脣露出了粗野的笑容。沒錯,很久以前,我應該就跟尤吉歐進行過這樣胡來的對戰,不對,應該說武打劇纔對。不是在修劍學院的修練場裏,也不是在朝央都前進的旅途中。沒錯,是在接近盧利特村的草原或森林裏……手上拿着比玩具好一點的手製木劍,自認爲是在修練劍術般……跟小孩子一樣,只是不停地互擊……
果然不只是我和愛麗絲,他似乎連哥魯哥羅索學長的事情都忘記了。但是卻又記得劍技的名稱與出招方式。
「喀嘰————!」一聲強烈的金屬聲響起,突破了我一瞬間陷入的催眠狀態。
兩把劍上都迸發出深藍色光芒。
而是尤吉歐爲什麼要這麼做。他明明已經取回記憶了,爲什麼還要用冰塊封住我和愛麗絲的身體呢?
依然保持結凍水面般表情的尤吉歐低聲呢喃道:
祕奧義,單發劍技「斜斬」。只要這一擊砍中他的右肩,雙肩都受傷的尤吉歐就沒辦法像剛纔那樣揮劍了。
在紅色血霧後方,可以看見尤吉歐爲了不跌倒而用左腳穩住身形的模樣。
接着嘴脣再次震動,無聲地喊出愛麗絲的名字。
「……剛纔的招式有名字嗎?」
面對我沒有任何招式與技巧的本能性連續攻擊,尤吉歐也完全能跟上我的速度。
不對,令人驚訝的應該不是這件事。
快點,再快一點。
這次到途中爲止也是出現這樣的情況。黑劍與藍薔薇之劍在劍尖往下三分之一的位置互撞,爆發出炫目的火花。
但是與舊SAO不同的是,地底世界裏劍技與劍技衝突時,有時會出現沒有反彈的情形。大概是雙方的鬥志——意志力,或者可以稱爲心念——蓋過系統排斥力的緣故吧。
這次出現令人暈眩的劇痛,接着鮮血飛濺到空中。
彼此的左肩迸出斷斷續續的血線,我和尤吉歐就像是對方被吸過去般,以同樣的動作把劍舉到頭上。
全力的斬擊先被彈了回來,但我接着也用劍身底部彈回尤吉歐的砍擊。這時兩人都停下腳步,在最短的距離下持續揮劍。劍身不斷地碰撞爆出火花,讓周圍的空間充滿了聲響與光芒。
我大吼着。
當我發出叫聲,準備施放劍技的瞬間。
但是……
她不會消除對象者的所有記憶,而是藉由阻斷記憶的洪流來讓人想不起事情。雖然不清楚詳細的邏輯,但大概就像現實世界裏的逆行性健忘這種喪失記憶的症狀一樣,即使失去關於自己或周遭親友的記憶,還是能夠保有言語與生活相關能力。
這個式句是……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我已經瞭解。藍銀色鎧甲的整合騎士叫了我的名字。
每當劍一互碰,就能感覺到透明的殼不斷裂開。
兩把劍像是互相緊咬住對方般交叉,同時也迸發出大量橘色火花與藍色光芒。第三次持劍相抵的我和尤吉歐一邊在極近距離臉對着臉,一邊拼命爲了完成自己的劍技而不停加強力道在劍與右臂上。
愛麗絲從後方高聲叫着我的名字。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我身後,左臂從後面繞過我的身體,然後高高把我抬起來。
而阻斷記憶洪流的障礙物就是插入尤吉歐靈魂——搖光的
敬神模組
了。現在被插進模組的領域裏的,原本是關於誰的記憶呢?只要能知道這一點,或許就可以讓尤吉歐醒過來…………
我承受着貫穿全身般的寒氣,好不容易纔張開嘴巴,死命擠出聲音:
「尤吉歐……爲什麼…………」
尤吉歐在離我們十五公尺遠的地方緩緩起身,這時臉上依然帶着哀切笑容的他,簡短地呢喃了一句:
「……抱歉,桐人……愛麗絲。請不要跟過來……」
接着我的好友兼愛麗絲青梅竹馬的少年從地板上拔起藍薔薇之劍,朝中央的升降盤走去。雖然大理石圓盤、我們以及往下的階梯都被厚重的冰塊蓋住,但站上圓盤的騎士用劍尖輕輕刺了一下後,它便一邊灑下冰屑一邊往上升。
在圓盤被天花板上的洞穴吞沒前,尤吉歐的嘴角一直帶着承受各種感情般的笑容。
「…………尤……吉歐——!」
我拼命的呼喚就這樣被升降盤與天花板洞穴同化時的硬質衝擊聲抵消。
2
Remove Core Protection。
詠唱完這過去從未聽過,由短短三個式句組成的術式後,尤吉歐就知道自己已經打開絕對不能開的門鎖了。
時間往前回溯一個小時,也就是和桐人進行想都不曾想過的對決之前。
尤吉歐在面對擁有「砍中未來」這種恐怖技能的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時,靠着藍薔薇之劍的記憶解放術,將自己也一起埋在厚重冰層下才好不容易能與對方同歸於盡。但自稱是元老長裘迪魯金的奇怪矮小男人卻把昏迷的他挖出來,運到中央聖堂第一百層去。
而尤吉歐就在那裏遇見了擁有純銀頭髮、鏡子般眼睛,以及神仙般美貌的少女——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少女當時這麼對意識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尤吉歐說道。
——你就像盆栽裏枯萎的花朵,因爲沒人給予你名爲愛的水分。
——但我就不同了,我會只愛你一個人。
——如果你同樣只愛着我的話。
少女的言語本身就像是能捆綁精神的術式。尤吉歐就像被她引誘般,說出她所要求的三句術式。
這禁忌的術式應該會讓人打開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比如說守護記憶、思考、靈魂等事物的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一邊露出清純的微笑一邊窺視、探測尤吉歐的內心,然後把比冰塊還要冷的「某種東西」刺進他心底深處。
這時尤吉歐再次昏了過去。
之所以沒有受到什麼大傷就回到這個房間,則是因爲愛麗絲沒有插手兩人的戰鬥,只是在一旁默默觀戰的緣故。
結果穿着小丑服的男人猛然扭曲巨大的嘴脣,發出很不愉快的聲音。
而贖罪的方法就只有一種。
忽然間——
——我一直都是躲在桐人身後。一遇上困難就只想靠夥伴幫忙,把重大事情全都交給他來決定。
尤吉歐再次用左手碰了一下胸口,然後才輕輕地拉開包圍牀鋪的布幔縫隙。雖然看不清楚籠罩在紫色黑暗當中的深處,但可以聞到一股像是在引誘他的熟悉甜香。
放棄探究箇中含意的尤吉歐再次面向牀鋪,這時他的腦袋深處突然感到一陣刺痛。
好不容易擠出這樣的話後,尤吉歐便爲了回到中央聖堂第一百層,也就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寢室而踏上了自動升降盤。
把一切奉獻給最高司祭大人,爲了守護公理教會而戰。
三天前的話,這時候早已經睡在上級修劍士宿舍自己房間裏的牀上了。因爲上課與練習的疲累,讓尤吉歐每天都一上牀就睡得像灘爛泥一樣,不等到起牀的鐘聲響起,絕對不會自己醒過來。
「哎唷~竟然讓猊下賜給你的鎧甲受到這麼大的損傷。你該不會……是被反叛者們打得夾着尾巴逃回來了吧,三十二號?」
——因爲我輸給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甜言蜜語,對她敞開了自己的心扉。做了這種事情的我,已經背叛了桐人與愛麗絲。同時也背叛了緹潔、羅妮耶、芙蕾妮卡、哥魯哥羅索學長與索爾緹莉娜學姐、舍監阿滋利卡老師與金屬工匠薩多雷先生、渥魯帝農場的衆人、盧利特村的賽魯卡與卡利塔爺爺、卡斯弗特村長,還有圖書館裏的小小賢者
卡迪娜爾
。
尤吉歐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接到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這樣的命令。
之前一直持續的術式詠唱忽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尤吉歐反射性停下腳步開始思考。
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矮小滑稽的小丑,但他應該是公理教會里實力僅次於最高司祭的神聖術師,同時也是冷酷至極的審問者。如果他知道尤吉歐暫時取回記憶,一定馬上就會使用恐怖的石化術吧。爲了完成最後的任務,一定要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度過這個難關。
他蒼白的圓臉上,有着像絲線一樣細的眼睛與嘴角往上揚的大嘴。雖然禿頭上的金色帽子現在已經不見,但尤吉歐不可能會認錯這種奇異的外貌。
下定決心並拾起長劍後,他開始往前走去。距離牀鋪還有三梅爾、兩梅爾、一梅爾,就在這個時候……
尤吉歐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小聲地回答。雖然不擅長演戲,但在盧利特村裏已經過了許多年壓抑感情的生活。只要恢復成在基家斯西達底下和那個不可思議的黑髮少年相遇前的自己就可以了。
裘迪魯金踩着跳舞般的腳步,朝南側的升降盤走去。他應該是想象對付騎士長貝爾庫利時那樣,在把桐人與愛麗絲變成石像前好好侮辱他們一番吧。
第九十九層與第一百層的中心可能不在同樣的位置吧,只見尤吉歐搭乘的升降盤停在南側的地板上。環繞房間的玻璃窗後面就是滿天星空。而一整排上頭有巨劍裝飾的柱子,在受到月亮與星光的照射後發出閃亮光芒。
尤吉歐把藍薔薇之劍收入劍鞘後橫放在地板上,脫下和桐人戰鬥時遭到破壞的銀色甲冑。將護手、護脛、披風等零件脫下,恢復原本穿着上衣與長褲的模樣後,尤吉歐便悄悄碰了一下胸口,確認「那個」是否還在。
看來她似乎正在詠唱術式,但不是攻擊術那種兇猛的韻律。如果是日常生活需要的術式,那麼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了。
那是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聲音。
但自己應該不必替他們兩個人擔心——因爲藍薔薇之劍製作出來的「冰獄」在騎士愛麗絲的武裝完全支配術面前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現在他們可能已經脫離冰封了吧,不然等裘迪魯金出現時,愛麗絲一定也會毫不留情地使用劍的力量纔對。
又從另一個地方聽到了真正的聲音,於是尤吉歐迅速把臉轉回前方。
尤吉歐發揮最大的自制力,不讓內心的緊張表現在臉上,持續等待裘迪魯金的反應——
「……是的。」
裘迪魯金一邊發出「呵嘻呵嘻」的急促喘息聲一邊跳上升降盤,接着前往下面的樓層。尤吉歐屏息等待了一陣子後,無人的升降盤馬上回到原位,跟剛纔一樣與地板同化。元老長一定是想獨自在密閉空間裏享樂,纔會把圓盤升上來吧。這樣的話,自己就無法得知第九十九層的情況了。
下定決心後,他便極力不讓表情產生變化並開口回答:
感覺有人在叫自己的尤吉歐把視線往上方移去。
時間應該是五之月二十五日的凌晨兩點左右吧。
繼續往前幾步,來到牀鋪前面後,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但他還是把右手握住的藍薔薇之劍輕輕橫放在地板上。即使愛劍一離手的瞬間就產生一股不安與膽怯,但是絕對不能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產生一絲疑心。
「呵呵……把他們關在冰裏了……?這樣是很不錯,但你應該有給他們最後一擊吧,三十二號?」
現在回想起來,二十二日晚上待在學院的懲罰房,而二十三日則是被關進教會的地下監牢,所以根本都沒辦法安穩地睡着。從二十四日早上逃獄之後,連續的戰鬥應該已經讓疲勞達到極限了,一想到這裏他便立刻感覺身體變得沉重,但諷刺的是,刺在頭腦深處的冰刺帶來的刺痛卻趕跑了睡意。
他發出尖銳的笑聲後,隨即用雙手遮住嘴巴,然後看向牀鋪。確定最高司祭的術式沒有中斷後,隨即用誇張的動作撫摸胸口,然後纔再次笑着說:
廣大的房間中央,放着一張直徑約有十梅爾的圓牀。牀四周都被垂下來的布幔蓋住,所以看不見裏頭。但是豎起耳朵就能聽見有些許聲音透過純白薄布傳過來。那是像唱歌,也像呢喃的甜美聲響。
升降盤沉重地停下來後,尤吉歐的鎧甲與右手上的劍隨即反射從巨大窗戶照進來的月光,讓空氣中飄蕩着淡白色光粒。
「三十二號,你這樣不行,不行喲~」
他抬起左手,再次從上衣上按了一下胸口。
當尤吉歐定眼凝神看着其中一顆水晶時。
忽然間——
尤吉歐強行壓抑胸口湧起的厭惡感並點了點頭。
術式完成了嗎?還是她注意到自己接近了?說起來,最高司祭究竟是在詠唱何種術式呢?
深呼吸將不安壓抑下去後,尤吉歐把視線移回房間中央。
當然,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本人就在距離十梅爾左右的牀上,如果她聽見這些對話,那就萬事休矣了。但是她目前正在重迭了好幾層的布幔裏詠唱某種術式,所以呢喃聲很可能不會傳到她那裏去。
「呵嘻、呵嘻嘻……原本覺得只要能爭取到五分鐘或十分鐘的時間就很不錯了,想不到竟然能活着回來。看來可能真的撿到不錯的貨色囉~」
當他朝着布幔走了一兩步時。
尤吉歐一瞬間忘記盤據在腦袋裏的冰冷疼痛,死命地思考着。最後他開口以最微弱的聲音回答:
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尤吉歐只能發動藍薔薇之劍的記憶解放術,將珍視的兩個人封進冰裏。想違抗尖刺的命令讓戰鬥中斷,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要用元老長閣下來稱呼我纔對。記住了,是閣下喲閣下,下次忘記加閣下的話,我會懲罰你當我的馬喲~我要坐在你背上,讓你到處爬喲~呵嘻嘻嘻!」
等某個人從遠方傳過來的呼喚聲將他從深沉的黑暗當中拉上來時,睜開眼睛的尤吉歐看見的是……
……是那道光芒在呼喚我……?
經過只有短短几秒鐘,但是感覺上像是長了好幾倍的沉默後,那道聲音纔回答道:
元老長裘迪魯金。就是尤吉歐與騎士長貝爾庫利對戰結束不久後出現,以「Deep freeze」之術讓騎士長變成石塊,然後把昏過去的尤吉歐搬運到這第一百層來的人物。
「……最高司祭大人。」
他當然沒有給桐人和愛麗絲最後一擊。藍薔薇之劍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是爲了不傷及敵人封住其行動所創造的技巧。就算被冰封在厚重的冰層裏,只要臉露在外面就不會損失太多天命。這時與其乖乖說出實情,還是應該回答已經給他們最後一擊比較好吧。但對方要是到樓下去確認,馬上就會發現自己說謊。桐人在這種時候,一定會用他天生的第六感與膽量來回答適切的答案吧。
從布幔深處傳來甜膩溫柔的呼喚。
雖然迅速環視了一下週圍,但室內沒有任何變化。圓形房間比第九十九層更加寬敞,直徑大約有四十梅爾左右,而擺設就只有大型牀鋪與鋪在地板上的絨毯,以及用來支撐周圍玻璃窗的十幾根有着巨劍裝飾的柱子而已。目前只有金色柱子在月光照射下靜靜地閃閃發光,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我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抬起頭來的尤吉歐開始緩緩環視周圍。
整合騎士愛麗絲·
辛賽西斯
·
薩提
的劍技,以及讓神器金木樨之劍變成黃金花朵暴風的武裝完全支配術,都藏有即使是現在的尤吉歐也無法抵抗的威力。如果愛麗絲拔劍和桐人一起抗戰,那尤吉歐在還沒恢復意識之前就會被打倒了吧。
在高達十多梅爾上空的純白天花板上,描繪着跟之前看到時同樣有神話故事的圖畫。在畫有諸神、巨龍以及衆多人類的工筆畫裏,可以看見許多地方都埋有小小的水晶,綻放出清亮的光芒。
把身體移到光滑的白絹牀單上後,尤吉歐便一點一點往前爬。雖然牀鋪相當大,到中央的部分也不過只有五梅爾左右的距離,但不論怎麼移動手腳還是看不見前方,而且指尖也碰不到任何東西。
即使瞭解這一點,刺在腦袋深處的冰冷尖刺依然沒有消失。那根尖刺還是不停發出「爲了最高司祭打倒眼前的敵人」這樣的命令來試圖束縛尤吉歐的思考。
——沒問題的,那兩個人才不會被元老長打敗。
猊下指的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反叛者則是桐人與愛麗絲,而三十二號應該就是尤吉歐身爲整合騎士的「編號」吧。這種狀況下不論說什麼都可能露出馬腳,但既然對方已經發問,尤吉歐也不能不回答。
在第八十層「雲上庭園」裏,尤吉歐就曾經把愛麗絲整個人封在冰層當中。但是她的金木樨之劍卻分離成無數的小劍刃並吹起狂風,結果馬上就把冰塊刨光了。
裘迪魯金瞥了一眼尤吉歐脫下來排在地板上的鎧甲,然後誇張地揚起幾乎沒有眉毛的雙眉。
「……抱歉了,桐人……愛麗絲。」
冰冷的疼痛感開始逐漸増強,看來能像現在這樣維持自我意識的時間應該不多了。在身心完全變成整合騎士之前,必須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稍微高一點的地方無聲地出現了淡淡的亮光。
「元老長閣下,我已經把兩名反叛者關進冰裏了。」
「沒有,我沒給他們最後一擊,元老長。因爲最高司祭大人只命令我阻止反叛者的行動。」
從牀鋪深處出現一道踩着輕快腳步的小小身影,同時也聽見令人不愉快的笑聲。
但在模糊的記憶裏,當自己在這個房間醒過來時,附近並沒有看見元老長的身影。如來尤吉歐變成整合騎士時裘迪魯金沒有在現場,那他就無法判斷到底有沒有這道命令,而且這個男人也無法反對最高司祭說的話。
現在還能勉強維持一些自我,一定是因爲桐人拼命的呼喚以及使出全力的對戰來讓尤吉歐清醒過來的關係。
那個人身穿右邊紅色,左邊藍色的古怪服裝。像氣球般膨脹的胸口中央有一處很醜陋的縫補。
能像現在這樣維持自己意識的時間應該剩下沒多久了。在自己的意識消失前,必須補償自己的罪過纔行。
……我輸給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誘惑,破壞了絕對不可以破壞的事物。
這個瞬間,尤吉歐便了解了。身穿整合騎士鎧甲的自己,已經對最信賴的朋友,以及最思念的青梅竹馬舉劍相向。
「……那我也要去進行猊下的命令了~立刻把那些違背教會的臭騎士們變成石頭,這也是猊下的意思喲~哎呀,那你就在那邊待機吧,三十二號。要是有人來打擾,我就不能好好享受了,呵、呵呵呵……」
尤吉歐用力握緊右手的劍柄,忍受着逐漸變強的冰冷疼痛。
但是這時候要是露出慌張的模樣或者是聲音的話,就會被對方發現自己已經恢復意識。於是尤吉歐把注意力集中在牀單的手感上並埋頭前進。
「…………」
——但現在是我必須自己思考與決定的時刻了。桐人一定也不是光靠第六感來度過難關。他也是拼命地思考並選擇正確答案,所以才能把我帶到這裏來。
目前還不清楚身爲騎士的愛麗絲決心反叛公理教會的確切理由。可能正如爬上中央聖堂階梯時所想象的那樣,是桐人成功說服了她,當然也可能是發生了更加重大的事件所造成。
愛麗絲的右眼纏着應該是撕下桐人的衣服做成的繃帶。她一定也遇見了尤吉歐在修劍學院裏對溫貝爾·吉傑克揮劍時所發生的情況吧。因爲揹負着反叛教會的重罪,右眼纔會破裂。愛麗絲來到學院帶走尤吉歐他們時,還有在第八十層「雲上庭園」再次相遇時都完全無法溝通,而讓她做出如此重大決定的竟然不是尤吉歐而是桐人……
炫目的火花與銀色的劍刃,以及與自己進行激烈戰鬥的黑髮年輕人。
尖刺——恐怕跟刺在艾爾多利耶額頭的紫色水晶柱相同——隨着疼痛傳過來的命令,就像鋼鐵的鞭子般嚴苛,但是也宛如最高級的蜂蜜般甜美。只不過,若是再次舔食那些蜂蜜,尤吉歐應該就再也無法恢復意識了吧。
結果裘迪魯金像是帶着滿臉笑容而彎成圓弧形的雙眼深處,那完全沒有笑意的小小瞳孔卻發出了冰冷的光芒。
剎那的沉默當中,尤吉歐拼命思考着該怎麼回答。
……但是,這樣的我還是有能做……也絕對得去做的事情。
撐起身體,再次深呼吸之後,尤吉歐才一邊在內心祈禱聲音不要顫抖一邊開口呼喚:
純白光輝不是蠟燭也不是燈光。雖然完全沒聽見詠唱,但那是由術式所產生的光素。輕輕飄浮在空中的光粒稍微驅趕了濃密的黑暗。
「真了不起。看來我要給尤吉歐獎賞纔行,到牀上來吧。」
他用右手的食指指着尤吉歐的臉——
——像那個傢伙一樣,快點想辦法啊。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權利對這個事實做出任何發言。
「……歡迎回來,尤吉歐。你完成我交付的任務了吧?」
當尤吉歐一看見那個人物來到月光照射下的場所時不禁屏息,接着拼命不讓自己臉上的表情變得太過僵硬。
將視線往下移的尤吉歐,在兩梅爾前方看見「那個人」的微笑後,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就消除表情,維持兩手撐在牀上的姿勢低下頭來。
纏着紫色薄布,留着一頭長長銀髮的少女。同時也是人界支配者的她擁有絕對美貌,以及無法看透內心的鏡子般雙眸。
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隨意坐在牀單上的少女,以反射素因光線而發出銀色光芒的眼睛凝視着尤吉歐,接着低聲表示:
「到我這裏來吧,尤吉歐。我會按照約定給予你想要的東西。也就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愛』。」
「…………好的。」
以極微弱的聲音回答後,尤吉歐便保持趴着的姿勢,一點一點朝少女爬去。
等接近到剩下一梅爾時,便一口氣撲上去,爲了不讓她詠唱術式用左手封住她的嘴,然後用右手從胸口拿出「那個」來刺下去。結束這一連串的動作應該用不到兩秒鐘,但面對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這樣的對手,反而讓人覺得這兩秒鐘未免太過漫長。
再次確認要反叛最高司祭的瞬間,從眉間到腦袋深處立刻閃過一道更爲強烈的疼痛感。但絕對不能被它影響,於是尤吉歐儘可能放鬆全身的力道,慢慢、慢慢地靠過去——
「……但是,在那之前……」
在剩下十限的時候,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忽然這麼呢喃,而尤吉歐則是瞬間停止動作。
「……讓我再次好好看一下你的臉吧,尤吉歐。」
難道是自已要對她不利的意念被察覺了嗎?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行動也來不及了。所以現在只能照着她的話去做。
尤吉歐維持僵硬的表情,稍微撐起身體看向少女的臉。
原本打算至少不要和她對上眼,但如同鏡子一樣的雙眸卻以無形的強迫力將尤吉歐的視線吸過去。不泄漏自己的內在,但是卻能反過來透視偷窺者所有想法的眼睛,在神聖術光線下發出妖異的光芒。
經過了幾乎以爲是永遠的幾秒鐘後,少女的嘴脣輕輕動了起來。
「……因爲記憶剛好有空隙,所以我便試着把模組插到那裏,果然不該這麼隨便嗎……」
尤吉歐無法立刻理解她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呢喃究竟是什麼意思。
記憶剛好有空隙——意思也就是說,被搬到這個房間之前,尤吉歐的記憶就已經有缺陷的部分了嗎?但是尤吉歐卻不覺得自己過去有什麼空白的時段存在。或許就是自己不知道纔會稱爲「記憶空隙」,但賢者
卡迪娜爾
也說過了……
要埋進
敬神模組
,首先一定要把對象者最爲重要的記憶碎片取出來纔行。而那大多都是最心愛的人的記憶。
但如果不詠唱的話,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就會發現尤吉歐的反叛之意。
現在尤吉歐之所以還能像這樣雖然勉強卻依然保留一絲自我意識,就是因爲心門已經再次被關上的緣故吧。至於是時間久了就會自己關上,還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因爲某種理由把它關上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若要再次進行合成,最高司祭就必須讓尤吉歐再詠唱一次那三句式句。
而且不只是這樣。現在回想起來,大圖書館裏的賢者
卡迪娜爾
不也是揮一揮手杖就能封鎖通路,或者讓桌子出現嗎?達到他們那種程度之後,一定光是在心裏想象就能發揮出跟神聖術同樣的力量。
如果心可以讓劍變強,那麼對於神聖術……不對,對於人類的所有行爲應該也有同樣的效果纔對。
「…………快……」
那個時候,
卡迪娜爾
超越空間傳達過來的聲音是這麼說的,她說:「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現在很有可能處於非覺醒狀態。在那傢伙醒過來前到達最上層的話,就有可能在不使用短劍的情況下排除她。」
冰泠疼痛的源頭,一直刺在他腦袋深處的冰刺硬是被一點一點地拔了出來。雖然不覺得疼痛,但尖刺每次移動眼前就會出現白色電光,同時可以看見朦朧的片段光景。
形成障壁的衆多神聖文字施放出白光並爆炸,把尤吉歐與最高司祭往後方吹飛。
首先他重新握緊了差點從右手上彈走的短劍鏈子,接着在背部撞上地板的瞬間,馬上用左手抓住橫躺在身邊的藍薔薇之劍的劍鞘。
但是麻痹卻完全沒有消失。他的指頭與手掌就像是被無數透明的針插滿,妨礙着他的行動。只要現在這一瞬間能夠活動,就算右手碎掉也無所謂,就算再也無法握劍也沒關係。所以,請讓我再動最後一次——
「這個模組是剛完成的改良型。除了對我以及教會的忠誠心之外,還組裝了強化想象力的迴路。以它來進行合成,就算不進行效率相當差的訓練,也能在完成的瞬間就能使用心念的力量。雖然目前還僅限於初步的技巧……」
移開手指的少女露出甜美的微笑下達命令: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低聲呢喃並準備退開。
風吹過翠綠樹梢,從樹葉間透下來的柔和日光。
雖然無法想象首次聽見的神聖語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不過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那個簡短的術式,可以開啓人類與生俱來守護心門的鎖。
尤吉歐的短劍是爲了讓整合騎士愛麗絲陷入沉睡。
即使承受這樣的視線,尤吉歐還是把左手迭到右手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想把短劍刺入。
那是一把有着深沉紅銅色的極小短劍。
然後她隨意伸出右手。
而自己身邊的小孩則有不停躍動的黑髮。
雪白纖細的手指離開額頭緩緩往下移,最後輕輕碰着尤吉歐的嘴脣。結果他嘴巴附近的麻痹感就變輕了。
「再讓我看看你的記憶吧,這次我會好好地把這個埋在你最重要的地方。這樣的話,你的頭就再也不會痛了。不只是這樣……你還可以永遠從無謂的煩惱、痛苦與飢渴當中獲得解放喔。」
尤吉歐隨即用反手握住短劍,朝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罩着單薄衣物的胸口,從深邃衣領露出來的雪白肌膚刺下去。
從正上方往下看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臉上的笑意已經變淡,銀色雙眸像是要刺探尤吉歐真正的心意般眯了起來。尤吉歐已經無法回頭了,於是他把全心聚集起來的力量集中在右手。
就只有捨棄自己——不是因爲個人的執着,而是爲了更重大的使命而殉命一途。
最高司祭光是把右手對準尤吉歐就能讓他麻痹了。而且還不只是這樣,當浮在牀上空的光素出現時,尤吉歐根本沒聽見詠唱術式的聲音。
瞪大的白銀雙眸裏帶着憤怒的光芒。
眼睛往上一看之下,發現左手拿着模組的最高司祭已經靠近到膝蓋能互抵的位置了。尤吉歐的脖子被露出平穩微笑的少女靜靜拉了過去,連這麼一點力道都無法抵抗的尤吉歐只能整個人往前倒。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
但是,他還是可以確定一件事情。就是那個三角柱,也就是「
敬神模組
」奪取了尤吉歐的思考能力,讓他變成整合騎士,並對着桐人他們揮劍。雖然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但在模組被抽出來的現在,已經可以不被虛假的忠誠心阻礙而完成最後的任務了。當他回過神來,才發現一直盤據在腦袋深處的冰冷疼痛感也消失了。
「來吧,再詠唱一次剛纔教你的術式。」
從尤吉歐嘴裏發出沙啞低沉的聲音。
但是現在……
一股奇異的感覺從尤吉歐的眉間貫穿到後腦勺。
「……你……?」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把尤吉歐的頭側放到併攏在一起彎曲的雙腳上,接着一邊用指尖撫摸他的髮根呢喃道:
這或許是展開行動的好機會,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纖細的指尖一朝向尤吉歐眉間,他的身體立刻就被出乎意料之外的現象襲擊。他全身麻痹,不要說手腳了,就連嘴巴都無法動彈。
「……快、動、啊……!」
尤吉歐咬緊牙關,擠出所有的力氣來反抗這股巨大的力量。
當依然縮起背部趴在牀上的尤吉歐拼命想擠出身上的力量時,雪白的右手再次朝他伸過來。
尤吉歐只能理解一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說的話。
而桐人的短劍則是爲了要打倒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但是他把自己的短劍用來救助在第五十層對戰的副騎士長法那提歐·
辛賽西斯
·
滋
了。
對自己腦袋裏竟然插着如此巨大的異物感到驚訝,也對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神聖術竟然能辦到這一點感到畏懼的尤吉歐,這時只能默默看着眼前的現象。
尤吉歐就像被巨人的手掌橫掃出去般飛上天空,但立刻被拋出牀外面的他還是同時完成了兩樣工作。
但是,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手指指中後就出現的全身麻痹,在模組已經脫落的現在也完全沒有消失。尤吉歐依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來移動身體。
尤吉歐輕輕動起好不容易纔能控制的嘴脣。
不過如同細針一樣的劍尖,在快要貫穿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身體的瞬間,忽然發生了超乎想象的現象。
當像針一樣細的劍尖貫穿發出強烈光芒的帳壁僅僅一米釐賽時——下一個瞬間……
右手握住的,是賢者
卡迪娜爾
給予桐人以及尤吉歐一人一把的短劍。雖然這把短劍幾乎沒有攻擊力,但被隔離在圖書館裏的
卡迪娜爾
能夠用神聖術影響被刺中的人。
「嗚……!」
尤吉歐一邊回想起在隱密的大圖書館裏,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情,一邊在心中呢喃着。
「喀鏗!」如同雷鳴般的衝擊聲響起,同時以短劍爲中心出現了同心圓狀的紫色光膜。
爲了破壞這種扭曲的統治制度,自己將用盡殘留下來的天命。只要能打倒最高司祭,就算在這裏喪命,都不算浪費了離開村莊朝央都前進的旅途,以及在學院裏學習的那些時光。
所以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才能自由地窺視尤吉歐的記憶,然後把
敬神模組
插進早已存在的空隙當中。但是借用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說的話,剛纔的「合成」並不穩定,所以她似乎想再進行一次同樣的儀式。
貴族想利用特權來侮辱無辜的緹潔與羅妮耶。
桐人過去曾經說過,這個世界裏,最重要的是在劍上灌注何物。而那也就是將內心產生的力量寄宿於劍上,藉此強化斬擊的威力。
「咕……嗚!」
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既然她已經覺醒,那麼要打倒與
卡迪娜爾
擁有同等力量的最高司祭,就只剩下尤吉歐手裏的短劍這個方法了。
思緒再次來到這裏,尤吉歐的眼角忍不住產生了些許震動。
最高司祭像是要用雙手指尖包覆住三角柱般支撐着它,一邊用愛憐的眼神看着三角柱說:
年幼的尤吉歐邊跑邊把視線往右側看去。但另一名青梅竹馬的笑容卻逐漸往白色閃光的深處離開——
至少也要讓右手能動。這樣才能從胸口抓住那個,朝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揮落,只要能辦到這一點——
當尤吉歐擠出聲音來這麼叫道的瞬間。
…………愛麗絲與桐人,我可能再也看不見他們兩個人的笑容了。但是,就算我將命喪於此,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我也絕對不會忘記他們兩個人。
形成閃亮波紋的,是極細微的神聖文字串。這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實體的薄膜,阻斷了短劍銳利的劍尖。
現在這個瞬間,最高司祭毫無防備地露出肌膚的這一瞬間,就是最後,同時也是最大的機會了。要想辦法控制麻痹的右手,把那個刺到她身上。
這是絕對能夠刺中的距離。短劍的劍身部分雖然只有五限左右,但不可能刺不中伸手可及的對象。
一旦再次詠唱,恐怕這次尤吉歐就會身心都成爲整合騎士,再也無法實現取回愛麗絲記憶的最後願望了。
「果然還是有點不穩定。沒辦法了,只能重新合成。尤吉歐,等一下再給你獎勵喔。」
要說有什麼贖罪的方法……
取回愛麗絲的記憶,和她一起回到盧利特村。在這漫長的時間裏,這就是尤吉歐唯一的願望。就算只有極短暫的時間,他還是被最高司祭的言語迷惑,穿上整合騎士的鎧甲,對着桐人——以及愛麗絲揮劍,這讓尤吉歐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抱持這樣的願望。
雖然種類不同,但尤吉歐不久之前才目擊一樣不詠唱術式就能行使無形力量的場面。那是在下層的大浴場裏,與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
辛賽西斯
·
汪
對戰的時候。對尤吉歐來說是開拓盧利特村的遠祖,同時也是傳說英雄的他,一揚手就把放在遠處的劍拉過來了。
————到目前爲止的人生裏,我已經犯下許多錯誤。沒辦法解救被整合騎士帶走的愛麗絲,之後過了好幾年也沒有出發去救她,等好不容易來到旅程的終點時卻又誤入歧途,爲了彌補我的懦弱……
「…………」
「……快……動……」
稍微前面一點的小孩有着一頭閃亮金髮。

「咕…………」
銀髮少女溫柔地呢喃道。她繼續將右手往前伸,慢慢把紫色三角柱從尤吉歐頭裏抽出來。異物被拔出來的瞬間,尤吉歐的思考霎時變成空白,整個人無力地癱在牀上。
…………如果可以的話,真的很想和取回記憶的愛麗絲以及桐人一起回到盧利特村……但輸給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誘惑而喪失自我,對最珍視的兩個人出劍的我,已經沒有權利懷抱這種希望了。
…………除此之外,雖然不是情愛,但我現在還有跟愛麗絲同樣重要的夥伴。兩年兩個月前,在盧利特南方森林遇見的不可思議少年。少年擁有東方風情的黑髮、黑眼,同時也是「貝庫達的肉票」。這個人當然就是把我從村子裏拖出來,然後帶領我到中央聖堂的好友桐人了。他惡作劇般的笑容也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
但尤吉歐這時候已經將從麻痹當中解放出來的右手伸進上衣胸口,抓住以細鏈子掛在胸前的東西。
「沒錯……就這樣乖乖待着……」
尤吉歐張開嘴脣,一邊緩緩吸氣一邊專心想着。
即使抱住沉重的愛劍速度還是沒有減緩,在地面上滾了好幾圈後,背部猛烈撞上遠處的大窗戶才停了下來。
————動啊。
一陣更爲強烈的衝擊將尤吉歐的意識拉回微暗的牀上。
尤吉歐麻痹的身體整個往後仰,額頭上開始浮出奇異的物體。那是一根發出紫色光芒的透明三角柱。
…………我最愛的人。那是八年前的某一天,在我的眼前被整合騎士帶走的愛麗絲·滋貝魯庫。我沒有一刻忘記過愛麗絲。只要閉上眼睛,隨時都能想起她在太陽下發出炫目光芒的金髮、比盛夏天空更藍的眼睛,以及光彩奪目的笑容。
三個小孩子邊笑邊跑過樹下。
當然,幾天前還在修劍學院裏學習神聖術的尤吉歐,以神聖術師的造詣來說,不要說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或者
卡迪娜爾
了,大概就連服侍公理教會的修道士見習生都比不上吧。
只有現在,尤吉歐必須用心的力量來打破束縛身體的麻痹術。
不知道是怎麼看待這種表情,只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輕輕歪着頭說:
年僅十一歲的愛麗絲從故鄉被帶走,記憶遭到封鎖後變成了整合騎士。
不只是成爲整合騎士與桐人交戰的時候,就連之前的記憶都相當模糊,但自己詠唱的三句式句卻還鮮明地存在於腦袋當中。
「嗚……喔、喔喔!」
忽然有淡淡的光芒包圍他癱在牀單上的右手。那是溫暖、溫柔,能夠消除所有痛苦般的光芒。貫穿骨頭與肌肉的冰針瞬時開始融化崩解。
————快點動啊,我的右手。
在薔薇園裏對戰的整合騎士艾爾多利耶也在聽見母親名字的瞬間變得相當奇怪,接着從額頭擠出類似的三角柱。但是現在出現在尤吉歐額頭的柱子更大,而且刻着更復雜的字樣,同時也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雖然隨着這樣的決心揮下短劍,但是劍尖被紫色薄膜所阻而無法刺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肌膚。另一方面,最高司祭似乎也沒料到尤吉歐會有這樣的行動,只見她一邊劇烈地呼氣一邊將整個上半身往後仰。
Remove Core Protection。
雖然發出短短的呻吟,尤吉歐還是拼命抬起頭來,看向房屋的中央。
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來的薄布全部都被吹開,整個圓牀都露了出來。深處則可以看見一道靜靜站在那裏的人影。對方明明和尤吉歐一樣被障壁的爆炸吹飛出去,卻只有長長的頭髮緩緩飄動着,本人則是一點受傷的樣子都沒有。左手上還可以看見從尤吉歐額頭上拔出來的發光三角柱。
紫色薄衣可能因爲承受不住爆炸的旋風碎裂而消失,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完全不在乎自己一絲不掛的模樣,只是抬起右手來整理紊亂的銀色長髮。
緊接着,她就像空中存在透明的椅子一樣輕輕坐了下來,並交迭纖細的雙腳。然後又無聲地在空中移動,到了距離趴在大房間南側角落的尤吉歐十梅爾左右的位置才停下來。
最高司祭坐在透明寶座上,接着把右手手指放在下巴注視着尤吉歐。他的身體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最後銀眼少女才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
「原本還在想你是把那個小道具藏在哪裏……看來應該是圖書館裏的小不點乾的好事吧。竟然能夠逃過我的知覺,想不到一陣子不見,那傢伙也學會這種小聰明瞭。」
她接着又從喉嚨深處發出些微笑聲。
「不過真是太可惜了。我也不是成天只躺在牀上睡覺。給那個玩具附上金屬屬性算是那個小不點的失策。所有金屬物體都沒辦法傷到現在的我的肌膚,不論是食人鬼的蠻刀或者裁縫的縫衣針都一樣。」
「什…………」
依然倒在地板上的尤吉歐發出低聲呻吟。
金屬武器絕對無法傷害她。
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包含
卡迪娜爾
所給分的短劍在內,所有長劍的攻擊不是都對最高司祭發揮不了效果了嗎?剛纔阻止短劍劍尖的紫色薄膜應該就是所謂的防禦術,就算想用神聖術解除也不曉得該用什麼術式,而且尤吉歐也不覺得憑自己的能力辦得到這種事。
尤吉歐這時只能拼命握緊小到可以藏在右手裏的小小武器,仰望坐在空中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而裸體少女則是溫柔地對他呢喃道:
「可憐的孩子。」
「………………」
「難得我都跟你約好了,只要對我付出一切,我就會給你等價的愛。明明已經快要得到你一直冀求的,永遠的愛與永遠的支配了啊。」
「………………永遠的愛……」
尤吉歐在下意識中以沙啞的聲音這麼重複着。
「永遠的…………支配…………」
最高司祭一邊用左手玩弄着從尤吉歐額頭拔出來的
敬神模組
一邊點頭說道:
「………………」
狀況忽然間產生變化。
在對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報一箭之仇之前,自己絕不能死。
因此尤吉歐看見最高司祭右手開始動作的瞬間,立刻把愛劍舉到右肩。
當然,也不知道聽過多少次桐人因此而發出的愉快笑聲——
繼續全力往前推進的話,障壁又會跟幾分鐘前一樣爆炸吧。必須想辦法抵抗那股壓力,然後這次一定要用掛在右手腕上的短劍刺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只要能成功,就算粉身碎骨也無所謂。
「最後還想讓我享受一下,這孩子真是努力呢。看來……殺掉後變成寶石好像太過於無趣了?雖然會花點時間,還是應該像那個孩子一樣強制進行合成比較好嗎……?」
「嗚……喔喔喔喔喔————!」
——得快點動啊,下次一定就是真正的神聖術了。
「……你一定也跟我一樣渴望得到愛,不停地探求……但是卻沒有人給你愛。」
但是笑容裏已經沒有任何蜂蜜般的甜意了。
尤吉歐咬緊牙關,用發抖的雙手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之所以沒有用左手發動攻擊,應該是因爲手裏還握着
敬神模組
的緣故吧。嘴裏雖然說要殺掉尤吉歐,卻還是不願意捨棄模組,大概是因爲還沒有放棄把他變成騎士,或者是另有用途的關係吧。
耳朵深處再次響起桐人的聲音。
尤吉歐把所有力量加諸於依然殘留着祕奧義光芒的藍薔薇之劍上並這麼大叫。
比剛纔更強烈的衝擊與爆炸聲朝尤吉歐襲去。
——我可能是個不受自己父母親喜愛的小孩。
少女淺淺的微笑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尤吉歐只能用力握住右手的短劍,承受着壓在整個身體上的壓迫感。
鍛鍊我的哥魯哥羅索學長、舍監阿滋利卡老師。
藍薔薇之劍開始一點一點刺進紫色障壁裏了。
障壁本身仍未消失。但是愛劍的尖端確實一點一點地切開應該能阻擋所有金屬的神聖文字——不對,應該脫穿透纔對。
最高司祭使用神聖術時似乎不需要詠唱術式。但就算是這樣,想使用攻擊術的話,還是得經過兩個必要的程序。
以帶着笑意的聲音丟出這樣的話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便輕輕在透明的椅子上將交迭的雙腳換了個方向。
然而這次卻被敵人搶先了一步,最高司祭在後退時已經生成新的素因朝尤吉歐發射過來。當他擺出祕奧義的姿勢時,綠色光點已經來到眼前。
說許多故事給我聽的祖父、年紀還小時幫忙照顧我的絲莉涼大姐。
雖然是九死一生的狀況,但最高司祭所說的話還是有一部分引起尤吉歐的興趣,於是他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
在空中接下尤吉歐長劍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突然用力往後跳去。
愛麗絲。
——不對。應該說,那我活到現在又有什麼意義呢?
劍身在背後窗戶射進來的月光照耀下發出藍白色光芒。
不知道究竟練習過多少次,也不知道失敗過多少次,讓自己的臉撲進草堆裏面。
最高司祭雖然不發一言,不過嘴角也不再有笑容。她眯起來的雙眼深處有七彩光芒捲動,伸直的右手五根手指也彎曲成危險的角度。
「哎呀……你還打算做些什麼嗎?」
——必須和祕奧義合而爲一,利用踢腿與手臂的揮動來幫招式加速。能做到這一點的話,你的劍就會比風還要快擊中敵人。
比如說前任伐木手卡利塔爺爺、教會的阿薩莉亞修女、修女見習生賽魯卡。
「嗚……咕……」
「……那個孩子……?」
渥魯帝農場的巴農叔叔、託莉莎阿姨以及雙胞胎緹琳與緹露露。
而柱子上都有巨大的模造劍裝飾品,尤吉歐劇烈撞上劍背之後才滾落到地板上。如果撞上的不是模造劍的劍背而是劍刃的話,就算只是裝飾品可能也會受重傷。從這一點來看或許可以稱得上是幸運,但幾乎無法呼吸的劇痛還是讓尤吉歐起不了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低頭看着趴在地上的尤吉歐這麼呢喃道。
——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喜愛許多人。
尤吉歐的劍閃着翠綠色光芒,留下風切聲閃過整個空間。
雖然外表沒有什麼變化。但是通透的雪白肌膚卻散發出深不見底的壓迫感——真要說的話,大概就像是神明的氣息吧。這種壓倒性力量的徵兆,讓人感覺她只要稍微動一下手指,不論是什麼樣的劍士或者術者都會被大卸八塊。
雖然最高司祭已經被能抵擋所有金屬武器的障壁保護住,但那道障壁似乎也沒有像她說的那樣絕對無法突破。剛纔尤吉歐用盡所有力氣把短劍推進去時,障壁看起來就像爆炸了一樣。雖然不認爲那樣就能讓術式消失,但爆炸之後說不定能讓短劍刺中對方的身體。
「呵呵呵……我不需要像你這麼無聊的小孩了。讓我把你的天命吸盡,然後把屍體轉換成小小的寶石,收到我的寶石箱裏去吧。這樣就算整理過今天的記憶,只要看到那顆寶石,應該也能稍微有點感觸吧。」
當尤吉歐從丹田擠出最後的力量時。
這絕不是幻覺,證據就是最高司祭本人也瞪大了銀色眼睛。
八年前,被用繩子綁起來帶到中央聖堂的年幼愛麗絲,在成爲整合騎士的過程中受到相當強烈的痛苦。尤吉歐敗給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而詠唱出「Remove Core Protection」的術式,但她卻一直拒絕開口,結果就是心扉被強行打開。和當時承受的痛苦比起來,尤吉歐在至今爲止的戰鬥所受的傷害根本就只是小兒科。
這絕對不是威脅。只要最高司祭決定這麼做,那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加以實行。
最高司祭似乎一直退到了牀後面,從暗影當中只能看見她銀髮的光芒。這是音速衝擊無法到達的距離——但是神聖術則能輕易抵達。如果繼續趴在地上,一定會被對方殺掉。
「沒錯。就是你相當在意的薩提喲。那個孩子也不願意詠唱術式,所以我讓自動化元老機關花了好幾天來強制解除她的防護。我當時在睡覺沒有看見實際的情形,不過應該很痛苦吧。怎麼樣……?你要不要也體驗一下跟她一樣的經歷啊?」
「………………!」
「擊……碎……它……!」
變成冰針準備發射出去的凍素碰到藍薔薇之劍後就啪一聲彈開了,緊接着尤吉歐使盡全力的祕奧義便撞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手掌——不對,應該說是撞上在她手掌前方五限左右張開的紫色薄膜。
「沒錯,尤吉歐。只要把一切交給我,一直讓你感到痛苦的渴望馬上就能得到滿足。你內心一直抱持的不安與恐懼也會消失不見。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尤吉歐,用你左手的劍把右手上的玩具砸壞吧。這樣的話,我將以寬大的愛來赦免你的罪過。」
而且在第九十九層對桐人與愛麗絲使用藍薔薇之劍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時,尤吉歐就決定自己的命運了。他決定即使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把
卡迪娜爾
的短劍刺到最高司祭身上。
「咕……喔、喔……!」
自己果然不能在這時候逃走。
尤吉歐本能地卸開架勢,以藍薔薇之劍保護身體。下一刻,風素便隨着綠色閃光炸裂,產生的強烈旋風再次把尤吉歐吹到南側牆壁邊。
藍薔薇之劍的劍身被黃綠色光芒包圍。
尤吉歐將背部靠在黃金模造劍上,以藍薔薇之劍代替柺杖後纔好不容易撐起身體。背部劇烈撞擊時,似乎除了撞傷外也出現了割傷,可以看見鮮血不停滴到地板上。
這就是最後一劍,最後的祕奧義了。
眼前再次發生出乎意料之外的現象。
「尤吉歐……你該不會是認爲……我需要你吧?覺得我想把你變成整合騎士,所以應該不會奪走你的生命……?」
「你錯了,可憐的人啊。」
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逃走,就算想逃也完全沒有退路。啓動到下一層樓的升降盤實在太花時間了。就算想辦法打破身後的玻璃窗,外面也只有距離地面數百梅爾的廣闊天空。
尤吉歐一邊呻吟,一邊死命以右膝撐起身體。但是腳卻無法施力。無論多麼用力想站起來,雙腳都只是不停顫抖,完全不聽使喚。
「愛是支配以及被支配……可憐的——應該是隻能說這種話的你。」
但現在想這些事情也沒用了。讓最後的攻擊成功——就算用盡殘存的氣力與體力,也一定要達成這個目標。
此時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臉上的笑意已經逐漸淡去,而尤吉歐則是一邊回瞪着她的雙眸,一邊把短劍的鏈子繞在右手上,接着才握住藍薔薇之劍的劍柄。他一面感覺白色皮革吸附在手上般的觸感一面一口氣把劍拔出來後,隨即把劍鞘丟在地上。
艾恩葛朗特流突進技,「音速衝擊」。
「………………」
尤吉歐一邊說,一邊在心底深處呢喃着。
障壁當然也瞬間跟着後退,而失去支撐的藍薔薇之劍則是發出尖銳的「嚓咻!」聲並往正下方揮落。劍刃一碰到地板的瞬間,厚重的絨毯馬上被切開一條長達數梅爾的裂痕。
說完隨即抬起右手,只伸出食指來對準尤吉歐。
坐在十梅爾前方空中的少女,像是很厭惡這道光芒般眯起眼睛,然後以更加冰冷的語調錶示:
帶着這種覺悟的尤吉歐往地面踢去。
結果銀髮少女露出更加深邃的笑容點頭說道:
——聽好了,尤吉歐。祕奧義會自行推動我們的身體。但只保持被動是不行的。
當然還有,桐人。
最高司祭所說的話,他依然有一半以上無法理解。不過,唯一可以確定一件事。
屏息的尤吉歐,抬頭看着飄在空中的銀髮少女瞬間從「人」轉變成「神」的模樣。
這次換成最高司祭沉默了。
依然俯臥在地板上的尤吉歐,依序看了一下左手抓住的藍薔薇之劍,以及緊握在右手上的紅銅色短劍。然後纔再次抬頭看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說:
能夠阻擋所有金屬武器的紫色障壁雖然也擋下經過加速的音速衝擊,但細微的神聖文字形成的薄膜也產生好幾層波紋開始劇烈震動。
「…………太可惜了。原本只是想赦免反叛公理教會的大罪人,並且拯救他的靈魂,結果竟然被批評成這樣。」
——不行。還不能認輸,這時候放棄的話,我回到這房間來就沒有意義了。
但這同時是他的不幸。跟上次背部撞上平坦的玻璃窗不同,他這次撞上了連結兩扇窗戶的巨大柱子。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指尖產生藍色光點。
尤吉歐凝視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透露出謎樣七彩光芒的眼睛,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加重語氣說道:
「愛不是支配。它不能用要求回報,或者是交易來獲得。就像幫花朵澆水一樣,只要一直付出……我想這纔是愛。」
「………………」
雖然時間很短,擔任我的隨侍並每天都讓我看見開朗笑容的緹潔,以及照顧自己夥伴的羅妮耶。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小子?好吧……那麼我就大發慈悲,在不會讓你感到痛苦的情況下殺了你吧。」
也就是生成素因與加工。不論是什麼樣的高手,在生成熱素、凍素還是其他屬性的素因後,都需要兩秒的時間才能給予它們形狀並發動攻擊。
她纖細的右手一揮,就會有超高等的神聖術降下,而自己的天命也會瞬間消失。即使理解這一點,尤吉歐依然繼續表示:
尤吉歐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繼續這樣停止不動,一定會挨下最高祭司的攻擊術。雖然用盡渾身解數的手腳相當沉重,但尤吉歐立刻爲了追擊而往地面一蹬。
「…………薩提…………愛麗絲……」
尤吉歐一邊對自己這麼說,一邊拼命抬起上半身。
嘴角笑容已經消失的最高司祭立刻張開右手。
「喔……喔!」
聽到他說的話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嘴角再次浮現淡淡的微笑。
幸運的是,最高司祭似乎省去了素因加工的過程,如果不只是素因解放而是風刃之術,尤吉歐可能已經被砍斷一隻手或者是腳了吧。
尤吉歐以幾不成聲的聲音叫着那個名字。
從跌倒到站起來整整花了五秒以上的時間,但最高司祭不知道爲什麼沒有發動追擊。她只是漂浮在二十梅爾前方的黑暗當中保持着沉默。
不久之後纔出現只有在這間絕對寂靜的房間才能聽見的呢喃聲。
「…………那把劍……哦~原來是這樣……」
在不瞭解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的情況下,尤吉歐稍微往下瞄了一下右手。
插在地板上的藍薔薇之劍、掛在手腕上的紅銅短劍,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說的「那把劍」,究竟指的是哪一把呢?
雖然第六感告訴尤吉歐這是非常重要的事,但在他找到答案之前——
籠罩中央聖堂最上層的寂靜,再次被來自於尤吉歐與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之外的某個人所發出的奇怪叫聲打破了。
「咿、咿、啊咿——————!」
看了一下發出聲音的地點,馬上可以見到距離約四到五梅爾處逐漸下沉出一塊圓形地板。那是連接下一層的升降盤,這時又有再大聲一些的聲音從地板與絨毯之間的黑色縫隙傳出來。
「請……請……請救救我——最高司祭猊下——————!」
可以確定刺耳的尖銳聲音是來自於先前下到第九十九層的元老長裘迪魯金。
聽見這摻雜着悲鳴的呼喚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無聲地從黑暗當中移動到牀角並降落下來,接着自言自語道:
「……爲什麼那個傢伙年紀越大卻越像個小孩呢。看來是該重置的時候了。」
雖然小心翼翼地注視着不停輕輕搖頭的最高司祭,但尤吉歐還是一邊慢慢往房間西側退去來與升降盤保持距離。
雖然圓盤正不停下沉,但它的速度絕對稱不上快。降到下一層樓讓裘迪魯金乘坐上去,接着再次升上來至少也得花上幾十秒的時間。
——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地板與圓盤之間纔出現二十限左右的空隙時,就有兩隻蒼白的手抓住洞穴邊緣。
「呵喔喔喔喔喔!」
奇怪的叫聲第三度響起,接着從縫隙中出現圓滾滾的頭顱。纔剛看見這顆沒有任何毛髮且變成鮮紅色的光頭,元老長就硬是伸長身體,咕咚一聲滾到地板上來了。
他身上的服裝和剛纔對尤吉歐作威作福完才下樓時一樣。但中間圓滾滾的紅藍色小丑服已經出現許多裂痕而且整個萎縮了。
最高司祭瞥了一眼整個人癱在地板上並不停急促喘氣的裘迪魯金後……
尤吉歐不知道已經被那條手臂救過多少次了。
那個瞬間,騎士愛麗絲將會變回尤吉歐的青梅竹馬愛麗絲·滋貝魯庫。
「哎呀呀……這個房間還是第一次有那麼多客人來訪呢。吶,裘迪魯金,你不是說過把愛麗絲小妹和非正規的小子交給你處理就可以了嗎?」
尤吉歐在第九十九層裏已經看過愛麗絲和桐人一起行動的模樣。但是現在再次看見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胸口就又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原本準備走到桐人身邊的腳也擅自停了下來。騎士愛麗絲首先看了最高司祭,然後才望向尤吉歐。
「嗨,尤吉歐。」
「小……小生這副模樣一定讓最高司祭猊下感到相當不高興,但這都是爲了誅殺反叛者,甚至可以說是爲了守護公理教會的榮譽而進行激戰的結果!」
整合騎士,愛麗絲·
辛賽西斯
·
薩提
。
「………………」
那溫暖、堅強的動作可以說和最初相遇時完全一樣。下一刻,升降盤便發出沉重的聲音停了下來。
他嘴裏雖然說了許多表達惶恐心情的話,但是卻大大地打開手指,然後從縫隙中露出來的眼珠更是閃閃發光。裘迪魯金這種樣子,讓最高司祭也忍不住用左手遮起自己的胸部。然後以帶着超級寒氣的聲音對小丑丟下這麼一句話:
「……絕饒不了那個傢伙……」
「………………」
這正是尤吉歐最大的願望,也是他一路奮戰到現在的理由。但現在的愛麗絲又是怎麼接受這個事實的呢?還有桐人他……連與自己進行死斗的副騎士長法那提歐都想救的他,真的會希望騎士愛麗絲就這樣消失嗎……
「這我剛纔已經聽過了。」
他轉過身體,趴在地面默默地從洞口往下窺看。
「我哪時候老實遵守過你的吩咐了?」
「喝啊啊啊!三……三十二號,你這個傢伙!到底在做什麼~!竟然敢在猊下居住的『神界之間』拔劍,實在是太不知好歹了!現在馬上給我跪下啊啊啊啊啊啊!」
「呵哦哦!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啊啊啊啊————!」
破除尤吉歐的完全支配術、擊退元老長裘迪魯金,在尤吉歐還存活的時候來到第一百層。
「你的劍根本沒有砍到我喔,是剛纔背部撞上柱子了。」
「所以說你應該等我們來到這裏纔對啊。」
可能是聽見兩人之間的對話了吧,最高司祭終於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三……三三三三十二號!你還在做什麼~快點到下面去啊啊啊!說起來就是因爲你沒好好教訓那兩個傢伙,事情纔會變成這樣的喲~這不是我的責任~猊下,請您務必要了解這一點…………」
如果——
「得……得快點封鎖這裏!那些傢伙,那兩個惡魔就要上來了!」
在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這麼詢問後,可以看見裘迪魯金的背嚇得震動了一下。
小聲地爭論一番後,感覺兩個人好像回到在第八十層分離前……在修劍學院宿舍裏生活的那個時期,尤吉歐這才覺得胸口的疼痛稍微舒緩了。
尤吉歐把視線從愛麗絲身上移開,再次看向房間深處後隨即開始移動。他踩着從背後窗戶照進來的月光慢慢橫向移動,最後終於來到桐人身邊。
愛麗絲以隱含着冰冷殺氣的語調低聲說道。而裘迪魯金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只是轉過身子來,仰望站在牀上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然後繼續用尖銳的聲咅大叫:
抓住裘迪魯金靴子的手依然伸得筆直。手上的黑色衣袖整個往下掉,露出底下纖細但有着結實肌肉的手臂。
「哦啊啊啊!不……不是小生的錯啊啊啊~!是三十二號放水,只把他們冰了一半……而且三十號,那個下流的金黃色騎士竟然還對我施放記憶解放術喲!當然那個黃金小女孩的小小特技是不可能傷到小生啦,哦嘻嘻嘻!」
現在得集中精神在最後的戰役上。因爲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正在靜觀情勢的變化,才能像這樣思考許多事情,但是她隨時都可能再次發動攻擊。
站在牀鋪另一側的最高司祭似乎已經對元老長的醜態沒有興趣,只見她露出無聲的微笑,凝視着地板上的洞穴。尤吉歐雖然心裏想着只要她一有攻擊的動作就必須立刻砍過去,但她目前似乎只打算靜靜迎接新的來客。
等等,不是這樣。桐人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出現在這裏。
忽然轉過身子的元老長就像青蛙一樣跳着靠近自己剛纔冒出來的洞穴。升降盤這時依然在第九十九層裏還沒升上來。
桐人也默默看了大房間深處好一陣子,然後才用緊張的聲音低聲表示:
不對,到今天這個瞬間爲止,尤吉歐都是被這隻手牽着才能夠來到這裏。即使他誤入歧途,揮劍攻擊了這條手臂的主人也是一樣。
「……你不是去解決反叛者了嗎?」
「呵嘻咿耶耶耶耶————!」
確認這一點後,尤吉歐也把視線移回升降盤上。
一邊扭動細長身體一邊發出怪聲的裘迪魯金,一聽見最高司祭所說的話,立刻就停下動作。而火紅的頭部也迅速變白。
裘迪魯金所說的「兩個反叛者」當然就是指尤吉歐冰封在第九十九層的桐人與愛麗絲了。就算元老長是教會第二把交椅的神聖術師,又或者桐人他們是被封在冰層裏,尤吉歐都不認爲他們會落敗,看來裘迪魯金果然是遭到劇烈反擊後逃回來了。
前進的方向傳來清脆的金屬聲。於是尤吉歐便用右眼稍微瞄了一下。
翻白眼大聲尖叫的裘迪魯金不停地甩動右腳。結果前端相當尖的小丑靴因此脫落,矮小的身軀也因爲太過用力而滾了好幾圏。馬上爬起來的元老長往牀鋪飛奔而去,接着更撩起垂下的牀單,鑽進牀鋪與地板之間的黑暗當中。
接着發出到目前爲止最大的悲鳴,然後再次看向尤吉歐……
但那絕對不是讓人不愉快的疼痛。至少和腦袋裏插着
敬神模組
時的痛苦比起來,這股疼痛感可以說溫柔、可憐、可愛多了。
「桐人……是我把你們封在冰層裏面的耶。」
——桐人……你……
來者身上的金黃色頭髮與鎧甲在藍白色月光照耀下顯得更加清亮,左腰上佩帶有着花朵模樣劍鍔的神器金木樨之劍,另外還能看見緩緩飄動的白色裙子。
「呵、呵嘻咿咿!這……這個嘛,小生雖然爲了猊下勇猛果敢地奮戰到……」
接着出現的是因爲戰鬥而凌亂的黑髮。然後是比玻璃窗另一側的夜空還要黑,也比衆星還要亮的兩顆眼睛。最後則是露出自信笑容的嘴脣——
尤吉歐用力吸了口氣並將其呼出,然後硬是停止自己的思緒。
同一時間,與桐人交談並決定放下干戈,克服失去右眼的痛楚,決心和他一起對抗公理教會的騎士愛麗絲這個人格恐怕就會消失了。
明明尚未取回愛麗絲·滋貝魯庫的記憶,但騎士愛麗絲的內心在短時間內似乎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而造成這種改變的,當然就是站在她身邊的黑髮劍士了。桐人說的話,打動了騎士愛麗絲永凍冰層般的心。
「……你那是什麼模樣?」
被一隻從洞穴裏伸出來的手給用力抓住了。
「說起來呢,一號和二號也很不對勁,一定是他們的愚蠢傳染到三十號了啊啊!」
一股連自己也不清楚的感情,讓尤吉歐覺得胸口深處隱隱發疼。
「那就是……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嗎?」
但已經發生的事情還是不可能消失。敗給最高司祭的誘惑,對好友揮劍的罪過,不論說再多的話都沒辦法減輕。
「你受傷了嗎?應該……不是我害的吧?」
在重新開始戰鬥之前,必須先告訴桐人,有能夠阻擋所有金屬的障壁守護着最高司祭的肉體——而那道障壁也許並不是沒有任何弱點。
聽見夥伴用這麼一句話就想解決在第九十九層的戰鬥——應該說,聽見夥伴願意就這樣讓事情付諸流水的發言後,尤吉歐忍不住露出微笑回答:
逮到機會破口大罵的元老長遲了一會後也注意到這道聲音,於是立刻閉上嘴巴。
不過——這也就表示……
趴在地上的裘迪魯金一邊連珠炮地說出一大串話,一邊想往牀鋪那邊移動,然而他的右腳卻——
愛麗絲凝視着尤吉歐的左眼,透露出摻雜了數種感情的深藍色光芒。與在第八十層的庭園裏再次相遇時那種毫無感情的冰冷感完全不同,是一雙可以強烈感覺到內心藏着堅強意志的眼睛。
這樣的話,在大浴場第一次見到他時,到底是什麼東西讓小丑服膨脹成那個樣子呢,正當尤吉歐內心興起這個疑問時,裘迪魯金完全不在意站在數梅爾外的他,直接爬起身來以立正不動的姿勢開始辯解。
尤吉歐再次把出鞘的藍薔薇之劍插在地板上,把身體靠在上面輕輕呼了一口氣,而桐人則是對這麼做的他低聲說道:
「…………不是要你們別來了嗎?」
忽然間……
是夥伴也是劍術師父的黑衣年輕人直盯着呆站在那裏的尤吉歐看,接着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說:
「不趕快說有什麼事,我真的要把你變成石頭了。」
「我們纔沒弱到被那種東西停住腳步呢。」
尤吉歐說到這裏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尤吉歐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來回答後,夥伴便一邊把右手上裘迪魯金的靴子遠遠丟出去,一邊加深了臉上的笑容。
尤吉歐依然把視線放在最高司祭身上,然後緩緩朝着夥伴身邊移動。
升降盤持續上升。
結果從桐人右側,後方柱子上落下來的深沉陰影當中走出另一道人影。
即使聽着元老長以尖叫般的聲音這麼說着,尤吉歐還是用另一半的腦袋開始想了起來。
尤吉歐以顫抖的聲音低聲叫着友人的名字。雖然不是在十梅爾以上的地方能聽見的音量,但好友卻像是理所當然般朝牆邊的尤吉歐看去,保持着笑容對他點了點頭。
他雙耳所聽見的,是從樓下傳上來的些微震動聲。也就是厚重的升降盤以術式之力升上來的聲音。
說出這一長串的話之後,裘迪魯金似乎發現最高司祭一絲不掛的模樣,只見他弦月狀的雙眼立刻瞪得跟滿月一樣。接着更迅速用雙手蓋住臉孔,整個圓滾滾的頭部開始發紅發熱,然後以尖銳的聲音叫着:
另一方面,尤吉歐則是因爲另一件事而感到震驚。元老長從破爛小丑服底下露出來的手腳與身體,竟然像枯枝一樣細。但他的頭部卻還是一樣肥大,看起來簡直就像小孩子隨手亂畫的火柴棒小人一樣。
能夠按照
卡迪娜爾
所說的,把最高司祭保管在這個房間某處的「記憶的碎片」放回愛麗絲心裏。
但是尤吉歐已經幾乎沒有注意裘迪魯金在說些什麼了。
尤吉歐把視線從夥伴身上移開,看向房間中央。
「沒錯……和六年前完全一模一樣……」
——沒錯,我還活着。右手上也還掛着短劍。這樣的話,現在就是戰鬥的時刻了。這就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尤吉歐下意識當中從升降盤旁邊往後退了一兩步。
可能是因此而注意到些微的衣服摩擦聲吧,只見站在那裏說了一堆藉口的裘迪魯金忽然瞄了這邊一眼。
纔開口以冷冷的語氣這麼說道。
「這……這這這個嘛……小生雖然勇猛果敢地奮戰到自己變成這種狼狽的模樣,但是那兩個反叛者可以說是陰險毒辣的傢伙……」
「…………說得也是。你總是…………這樣…………」
他原本打算犧牲生命來彌補對朋友揮劍的罪過。他打定主意就算軀體四分五裂,也要把最後的希望,也就是
卡迪娜爾
的短劍刺到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身上。但最後還是無法完成使命就跟桐人再次見面了。
「哈嗚!哦呵哦哦哦哦!不行啊,猊下怎麼可以露出您寶貴的肌膚,小生的眼睛要爆掉了,整個人要變成石頭啦————!」
於是尤吉歐緊閉嘴巴,用力握緊愛劍的劍柄。
「嗯……你給我安靜一點。」
結果垂在牀鋪側面的牀單由內側被推上來,接着便是一顆大頭從裏面冒出。元老長裘迪魯金朝着錯誤的方向摩擦額頭,以尖銳的聲音大叫:
她右邊的臉上依然纏着繃帶。同時也是高等神聖術師的整合騎士,應該可以馬上治療這樣的傷痕,之所以還是讓右眼保持這種狀態,說不定是爲了要承受痛楚吧。
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嘴角帶着謎樣微笑,靜靜佇立在巨大牀鋪後方。搖晃着藍白色月光的鏡子般雙眸依然看不出任何內在感情。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她往下看着新的來訪者並思考着某些事情。
元老長細長上揚的眼睛再次瞪大。接着又用左手指尖指着尤吉歐,像是忘記自己的醜態般高傲地叫着:
結果回答的人是桐人另一側的騎士愛麗絲。
「…………桐人……」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一這麼說,裘迪魯金立刻閉上嘴巴,然後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板上。但是雙眼還是瞪得老大,肆無忌憚地盯着一絲不掛的最高司祭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像是要表示元老長的所作所爲根本不重要般,直接用銀色眼睛凝視着愛麗絲,然後微微歪着頭說:
「貝爾庫利與法那提歐都差不多到了該重置的時候了……但愛麗絲小妹你纔不過使用了六年吧?也不像是邏輯閘發生故障……果然是因爲受到非正規物件的影響嗎?真是有趣。」
尤吉歐幾乎無法理解最高司祭所說的話。但是銀髮少女的口氣——就像是在談論自己所養的羊甚至是道具一樣,給人一種令人發冷的感覺。
「愛麗絲小妹,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我不會生氣,你就說說看吧。」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帶着些許微笑,從牀上無聲地往前走了一步。
而愛麗絲則是像被無形的牆壁推動般往後退了一步。
尤吉歐朝愛麗絲瞄了一眼,發現騎士在月光照耀下的側臉已經失去血色,而且也緊閉起嘴巴。但愛麗絲馬上站穩腳步,然後以不知道何時脫下護手的左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右眼的繃帶。簡直就像從那簡陋的布料上獲得了力量一樣,往後退的右腳再次往前跨出去。
喀!
厚重的地毯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樣,響起了尖銳的腳步聲。面對支配者,黃金騎士不但沒有跪下,反而昂然挺起胸部,以凜然的聲音表示:
「最高司祭大人。光榮的整合騎士團於今日完全崩壞了,原因是我身邊兩名反叛者的攻擊,以及……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您隨着這座塔所累積起來的無盡執着與欺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