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掛半空中的明月，將茂密森林染成像沉在水底般的藍色。

阿爾普海姆的夜晚雖然相當短暫，但離曙光照射下來還是有段時間。雖然平常總是覺得深夜裏的森林很恐怖，但對於目前這種撤退行動來說黑暗倒是幫了大忙。

莉法從龐大樹蔭底下抬頭看着又高又遠的星空。目前還看不到在天空巡梭的不祥身影。她壓低聲音對旁邊小隊成員說：

「等翅膀回覆之後馬上就開始飛行唷。快點準備好。」

「什麼——我的頭暈還沒……」

夥伴以很沒用的聲音回答。

「還在頭暈嗎？真沒用……你也該習慣了吧里根。」

「你說得倒簡單，但會害怕的東西就是會害怕嘛。」

莉法抱着「真是拿這傢伙沒辦法」的心情嘆了口氣。

蹲在大樹根部那名叫做里根的少年，在現實世界裏也是莉法的朋友，而且也是跟她同一時期開始玩ALO——ALfheim Online款遊戲的。也就是說他明明跟莉法一樣有了一年的經驗，但是卻到現在都還不能克服飛行後的頭暈。在空中戰鬥能力強弱便代表一切的ALO裏，只是一次兩次的亂鬥就累成這樣，可以說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話雖如此，莉法還是不討厭這樣子的里根。硬要說的話，他就像是自己放心不下的弟弟一樣。有句話叫相由心生，他的角色有着矮瘦身材再加上黃綠色的河童風格髮型。此外長耳朵也整個下垂，臉上更固定是那種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雖然說角色外表是隨機決定，但潛行到遊戲裏首次見到他這種與真實世界差不了多少的模樣時，莉法馬上就大笑了起來。

不過按照里根的說法，莉法的外表也跟現實世界裏的她差不了多少。她有着以風精靈少女來說，略顯魁梧的體格以及相當嚴肅的眉毛與眼睛。

原本期待在假想世界裏能夠有符合「優美高雅」這種期望的外表，但卻出現客觀來說算是可愛的容貌而已。在這款遊戲裏得非常幸運才能獲得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外表事實上就有不少人爲了要得到滿意的外表而灑下了相當於好幾年份月費的追加費用——所以莉法對自己角色的這種外表已經相當滿意了。

順帶一提，ALO內的容貌完全不會影響角色性能，所以里根會一下子就頭暈完全只是因爲他平衡感差到極點的緣故。

莉法伸出手，抓住里根的胸甲後端強行讓他站了起來。接着又看了一下背後透明的四片翅膀，發現證明已經恢復飛行能力的淺綠色磷光已經包圍住翅膀了。

「好，已經可以飛了。接下來的飛行要直接穿越森林。」

「咦～……追兵一定被我們甩開了啦～再多休息一會兒嘛。」

「你太天真了！只要火精靈裏面有個搜敵等級高的傢伙在，我們馬上就會被發現了。只有兩個人的話，一定撐不過接下來的空中戰鬥。所以只能咬緊牙關一口氣飛回領土裏！」

「好啦……」

里根軟弱地回答完之後，左手在空中做出握住東西的動作。這時他手裏出現了一根半透明的棒狀物體。那根前端附着一顆小球體的棒子，正是在ALO內飛行時使用的輔助遊戲杆。里根輕輕地把棒子往前拉，四片翅膀便輕輕張開，光芒也隨之稍微增強了一點。

……魔法師是一開始打暈的那個傢伙嗎！

「嗚哇啊啊！」

「莉、莉法～等等我啊～」

使用長刀的莉法也緊貼瞄準的敵人背後不斷給予對方損傷。這時她內心忽然有種或許能獲勝的念頭。唯一的不安要素是剛纔的火屬性攻擊魔法，那表示這五個人裏面至少有一個人是魔法師。從所有人都裝備着金屬鎧甲的武裝來看，應該是個在輔助技能裏選擇了魔法技能的魔法戰士吧。但火精靈能操縱的火焰魔法就算等級不高，也擁有不容小覷的威力。

「偶而也要讓我看看你帥氣的一面啊！」

早知如此，就應該在他落下時便追上去結束他的性命。但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莉法陷入了絕對的劣勢。

「會、會不會飛太高了點？」

就是現在！

雖然在ALO裏面，不同種族間原本就可以進行戰鬥，但做出這種明顯強盜行爲的玩家可以說只是少數。尤其是今天冒險時間是現實世界裏平日的午後，原本預測應該不會遭遇大規模的襲擊部隊纔對，但對方明顯就是抓準了他們的大意而展開襲擊。

然後用力砍了下去。

敵人瞬時以螺旋狀向下墜去，但他的HP值卻因爲重裝甲的防護而減少不到三成，不過頭部受到那樣的衝擊，應該沒辦法馬上回歸戰線纔對。莉法馬上切換意識，在內心如此叫道。

幸好兩人的飛行高度相當充足，拖着長尾巴的熱線馬上就帶着燒焦味穿過他們兩人剛纔所在的位置，最後消失在夜空當中。

莉法咬緊牙關，稍微扭頭避開了敵人那擁有必殺威力的槍尖。擦過臉頰的槍尖在臉上留下宛若燃燒般的熱氣，但這時的她卻無視這股疼痛，長刀高舉過頭馬上對準敵人的紅色頭盔。

——軟弱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將莉法的意識拉回現實。她停止上升往下一看，只見握着遊戲杆的里根拼命從後面追趕上來。由於使用輔助系統的飛翔上限速度相當低，所以莉法全力飛行的話里根必定會跟不上她。

接下來就是將戰況強行進入近身亂鬥當中！

「嘿呀啊啊啊！」

發出悲鳴的里根在空中停下了動作。

遺憾的是系統有所謂的滯空限制。要是能夠隨心所欲的飛，莉法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有、有了……」

莉法隨着喊叫聲再度使出得意的雙手上段斬擊。攻擊漂亮地命中敵人肩口，已經變紅的HP條瞬間減少並且整個消失。

「嗚哇——我不行了啦！」

「真是——怎麼這麼煩人！」

窗口最上層顯示着桐人這個熟悉的姓名與守衛精靈的種族名稱。下方則是生命值、魔力值等能力數值。它們各自顯示着400、80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初期設定的數字。到這裏爲止都沒什麼問題。

按照關於陣型的常識，莉法預測魔法師應該是在左右兩端的敵人其中之一。也就是說，不是她目前正在攻擊的敵人，就是那個被裏根緊貼在身邊，不斷遭受他煩人攻擊的敵人。在這種距離之下應該沒有機會進行咒文攻擊。只要把這兩個人擊落，接下來的勝負就是五五開了。

里根一邊抱怨一邊拔出短劍，接着擺出戰鬥姿勢。

在經過漫長的下墜之後，我一邊發出丟臉的悲鳴，一邊墜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之所以會發出這種含糊的聲音，全是因爲一開始着地的不是腳而是臉的緣故。我維持臉部插在茂盛草叢裏面的動作靜止了幾秒鐘之後，才慢慢抬起身子向後倒去。

五名敵人當中，只有剛纔墜落的隊長能夠進行任意飛行，剩下來的全部都得使用輔助遊戲杆。莉法在混戰時的動作可說是比他們敏捷太多了。

她瞬間與對方堅厚頭盔深處那充滿驚愕的眼神相對，但根本還來不及多想，黃綠色效果光線便整個炸裂。隨着傳到手上的劇烈反作用力，敵人巨大的身軀整個被彈了出去。

「又來到這種地方了……」

朝着目前還無法到達的金色月亮，莉法用力震動了一下翅膀。從翅膀上掉落下來的發光麟粉在夜空中拉出一條像彗星般的尾巴。

我的嘴裏忍不住吐出短短的叫聲。

其實這也是在阿爾普海姆裏戰鬥的所有玩家共同的願望。比其他種族先一步到達「世界樹」上面傳說中的空中都市，便能轉生爲真正的「光之精靈」。這麼一來，滯空限制便會消失，成爲這片無限天空名副其實的支配者。

莉法一邊往更高的天空飛去，一邊因爲興奮而發出嘆息。這一瞬間、這種感覺可以說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內心的激昂感讓莉法幾乎快要哭了出來。從古至今，人類一直都相當羨慕能在天空飛行的鳥類。而現在，在這個幻想世界裏，人類終於獲得了屬於自己的翅膀。

由風精靈尖銳的突進聲與火精靈的鈍重金屬聲所形成的不協調合奏愈來愈激昂，兩方交錯那一瞬間立刻爆發出足以讓大氣產生搖動的爆炸聲。

但是莉法因爲先前的兩次戰鬥，已經稍微察覺到敵人攻擊方法的弱點所在。於是她仗着天生大膽的性格，在選定敵人先鋒集團的一個人之後便毫不遲疑地俯衝過去。兩者間的距離一下便消失。這時莉法將全部神經都集中在敵人擺出來的銀色長槍槍尖上。

剛纔的物體顯像異常，以及謎般的空間移動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起來我爲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呢。導覽語音不是說過會由種族的根據地開始遊戲嗎？這裏怎麼看也不像是在根據地裏面啊。

莉法罵完之後，眼神往西北角的方位看去。從這個位置還沒辦法看見聳立在風精靈領地中央巨大「風之塔」的燈光。

「對不起～～～～」

雖然知道他馬上就會復活，但夥伴被人打倒總是讓人感到很不愉快。即使莉法懊悔得咬牙切齒，但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感到悲傷，只能拼命地不斷迴轉，方能閃躲再度由地面升起的火焰攻擊。

她如此叫完之後便從腰間緩緩拔出彎曲的長刀。

「那就出發吧！」

「里根！快避開！」

但是他們根本沒時間感到慶幸。五道暗紅色黑影從發射出攻擊魔法的樹海附近竄出，急速朝着莉法他們飛了過來。

這時我才鬆了一大口氣，單手往草地一撐，上半身坐了起來。

邊逃邊進行了兩次空中戰鬥後，敵我雙方各減少了三個人。原本人數就比較少的莉法小隊結果只剩下兩個人，但他們在活用飛行速度優於火精靈的先天優勢之下好不容易甩開追擊，來到這個距離風精靈領地領不遠的地方。雖然因爲要等兩次戰鬥而頭暈的里根恢復過來而多花了點時間，但照這個樣子看來，應該是可以順利逃進勢力範圍纔對。當心裏這麼想的莉法隨意回過頭往後面森林看去時——

莉法瞄準身體的橫掃攻擊漂亮地命中最左邊的敵人。整個陣型產生混亂。

在旁邊的里根繃着一張臉說：

「就是飛高一點才舒服啊。翅膀累了的話也可以直接進行滑翔。」

但是她還是不打算放棄。就算再怎麼難看地掙扎，還是不能放棄最後逆轉的機會，這就是莉法身爲劍士長年所培養出來的美學與矜持。

但下一個瞬間，不斷由地面上升起的火焰整個吞沒了里根的身體。

樹齡可能有好幾百年，有着許多樹疙瘩的森天巨木在我周圍擴展着自己的枝葉。透過樹梢可以見到滿天星光的夜空，而最上方則是發出金色光芒的巨大滿月。

但是與先前那個世界不同的是，在這裏就算HP歸零現實世界的我也不會死亡，還有保證我隨時可以從這裏離開……一想到這裏，我內心不禁緊張了起來。

同時發出臨死前叫聲與道歉的里根立刻被綠色旋風包圍。身體像是被稱爲「殘存之火」的死亡效果融化般消失，接着出現與剛纔相同的小火焰。

莉法一邊張開翅膀在空中盤旋，一邊用雙手招呼着里根。她抬起臉看了一下週圍環境，接着凝視着廣大樹海的遠方，找到高聳於黑夜當中的世界樹之後便以那裏爲起點，判斷出風精靈領土所在方向。

敵人重裝突進戰法的弱點就是錯身而過之後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重整態勢。與剩下四個人的火精靈錯身而過時，莉法強行轉過身子，將翅膀完全張開然後向左迴轉。

「笨蛋，別停下來啊！」

「沒辦法了，準備戰鬥吧！」

在莉法的叫聲傳到他耳裏之前，瀕死的火精靈用長槍貫穿了里根的身體。

我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從那個世界被解放出來兩個月後，我又再度躺在這個一度以爲再也不會進入的全感覺投入型VR世界裏。真是學不乖啊我——腦裏忽然浮現的這種念頭，讓我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莉法大聲叫完之後，便以長刀擺出上段的姿勢。

我半邊臉頰勉強露出笑容，接着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與中指向下揮。但卻什麼事也沒發生。我一邊冒冷汗一邊又試了好幾遍，這纔想起來剛纔教學裏面講過主選單與飛行遊戲杆都是用左手來呼叫。

「來吧！」

「莉法只要一飛行起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不過終於從自由落體狀態當中解放出來的安心感，讓我就這樣一直躺在地面上。

今天莉法是和包含里根在內的四位好夥伴約好，組隊一起到風之精靈領地東北方中立區域的迷宮裏狩獵。他們很幸運地沒和其他小隊遭遇，進行了一次相當充實的冒險。在賺取大量金錢與道具而準備踏上歸途時，卻遭到火精靈的八人小隊伏擊。

確認過里根好不容易到達相同高度之後，莉法這次開始配合他的速度像在空中滑行般飛着。

莉法稍微找尋了一下里根的身影，發現他正和最右邊的火精靈進行劇烈戰鬥。平常雖然不怎麼可靠，但他也算是個資深玩家了。只要能進入近身戰，便能發揮出短刀使的本領。

改揮動左手手指後，馬上主選單窗口就隨着輕快效果音一起打開了。設計上幾乎與SAO的一模一樣。我用力盯着排在右邊的選單看。

「你說什麼？」

「嗚姆咕！」

「沒、沒有啦，沒說什麼。」

除了蟲鳴聲之外，還有夜行性鳥類低沉地鳴叫着。遠方還傳過來動物的吼叫。植物的味道讓鼻腔感到發癢。微風輕撫過我的肌膚。環境裏的一切都那麼真實地觸動我的五感。比現實世界還要真實的感覺這確實是假想世界給人的感觸。

「喂，難道……不會吧……」

莉法對強化自己的能力與取得稀有道具都沒有興趣。她會留在這個世界裏持續戰鬥的理由就只有這一個。

蒼鬱並排着的巨木底下忽然有橘色光芒閃爍着。

「啊啊……」

「我儘量……」

再度看了一下週圍的環境之後，我發現自己應該是在一片廣大的森林之中。放眼所及盡是相連的巨木，根本見不到一絲燈光。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但我還是決定先打開地圖而把目光往窗口上看去。當我手指往按鍵上移動時——忽然注意到某件事情，讓我整個人停下了動作。

「雖說對方有五個人，就算輸了也是沒辦法的事，但要是因爲這樣就輕言放棄的話我可饒不了你！我會盡量多吸引一些人過來，你至少也得想辦法打倒一個敵人！」

受到來自地面上的魔法支持後，殘存的兩名火精靈得以重整態勢，再度展開由遠距離發動的突擊。

＊　＊　＊

強大的橫向G力擠壓着莉法全身。她耐着壓力，爲了儘快轉過身來而做出用右邊翅膀推進，以左邊翅膀煞車這種勉強的動作，最後終於在視線角落發現同樣往左邊迴旋當中的敵人身影。

莉法他們這些從ALO初期便開始遊戲，經驗與裝備都相當豐富的老玩家之所以會如此狼狽地逃走，除了敵人人數衆多之外，還有大半是因爲火精靈們最近發明出來的這個陣型戰術。

敵人咒罵完之後，身體馬上就被紅色火焰包圍。接下來隨着「轟」一聲的效果音化成碎片四處飛散，最後只剩下一盞小小的紅色火焰。在這把被稱爲「殘存之火」的火焰尚未消失前，只要使用復活魔法或是道具便可以當場活過來。但經過一分鐘之後，死去的人便會自動被傳送到自己種族的領地，變成在當地復活。

兩人一邊開着玩笑，一邊朝位於阿爾普海姆西南方的風之精靈領地飛去。

「啊啊啊啊啊啊！」

目前我正處在夜晚的森林當中。

數秒鐘後莉法他們穿越森林，來到樹海的上空。放眼望去盡是阿爾普海姆的風景。心裏湧起一股無限的開放感。

不顧機動力而以重裝甲來加強防禦，再順勢利用身體重量反覆進行長槍的突刺攻擊。水平排列着的數根長槍以怒濤般速度衝過來的模樣足以給人龐大壓力，讓風精靈很難將戰鬥帶進自己所擅長的近身亂鬥。

「嗚啊……！」

「喂喂，加油啊加油！」

莉法再度把視線朝里根那裏看去，看見他正要給對方致命一擊。雖然他的HP條也已經減少許多，但還沒到需要回復魔法的程度。雖然是五對二的壓倒性劣勢，但照這種情況看來，這次的空中戰應該可以獲得勝利——莉法的心中如此確信，同時將手裏的長刀揮下。

「看招……」

莉法立刻把死去的敵人從腦海裏拋開，鎖定新的敵人之後便由空中往對方衝了過去。剩下來的三個人仍不習慣使用長槍，面對近身戰時動作相當緩慢。雖然硬着頭皮不斷進行突擊，但沒有速度的刺擊對擅於閃躲的莉法來說根本就不構成威脅。

最下面表示着「Log Out」的按鍵正發出光芒。我試着按了一下之後，除了無法立刻在一般區域裏註銷等等的警告訊息之外還有YES/NO按鍵也一起出現了。

在聽完艾基爾敘述後其實我還是有點半信半疑，但「ALO」的高精細立體感確實與SAO相比可說是毫不遜色。不到一年的開發時間竟然可以做出這樣的遊戲，這個疑問也縱橫於我的神經系統當中，讓我想起許多事情。

重武裝的火精靈雖然察覺到莉法的企圖，但還是沒辦法縮小回轉半徑。已經完成轉身的莉法立刻用劍朝着他們側腹掃去。

「可惡！」

莉法戳了一下里根肩膀之後，恢復正經的表情並做好俯衝的準備。她將身體蜷曲起來，一個迴轉增加速度之後把翅膀迭成銳角，接着以猛烈的速度下向衝去。這對着排成楔形陣式的火精靈們來說根本是飛蛾撲火。

莉法馬上大喊，然後朝左下方急速回旋。接着從地上出現三條火線，以猛烈速度穿越樹葉間的縫隙衝了上來。

低聲叫完之後，莉法便奮力往地面一踢飛了起來。她背後的翅膀完全伸直，朝着樹梢對面可見的滿月緊急上升。風整個打在莉法臉頰上，她的長馬尾也跟着晃動。

確認過里根的狀態之後，莉法也展開自己的翅膀然後震動了兩、三下。她並不需要使用輔助遊戲杆。因爲她已經習得高等技術的「任意飛行」，而在ALO裏，身爲一流戰士的證明便是不需使用遊戲杆來飛行。

但讓我大喫一驚的是位於更下方的習得技能字段。記得剛剛我什麼都沒有選擇，所以應該全部是空字段纔對，但如今卻有高達八個技能的名字陳列在裏面。雖然這有可能是守衛精靈的初期技能，但這也實在是太多了一點。我用手指觸碰了一下字段，把技能窗口打開來確認詳細內容。

陳列在裏面的除了有「單手劍」和「體術」、「武器防禦」等戰鬥系技能外，還參雜了「釣魚」等生活系技能，可以說相當混雜。更奇怪的是每個技能的熟練度數值都相當高。幾乎所有技能熟練度都在900左右，裏面甚至有到達1000而顯示完全習得的技能。通常MMORPG裏的技能都得花上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才能完全習得，所以初期就顯示完全習得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這怎麼想都應該是程序發生錯誤了。至於被吹到這種地方來，應該也是系統不安定的緣故吧。

「這遊戲真的不要緊嗎……不知道有沒有GM在管理……」

我一邊覺得疑惑一邊再度往指令羣看去，這時又覺得剛纔看過的影像似乎有點記憶，於是再次回過頭去看了技能一覽窗口。總覺得熟練度的數值相當眼熟。單手劍1000……體術991一……釣魚643……

此時一個有如電擊的靈感向我襲來，令我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來。

難怪我會覺得眼熟了。這正是我在SAO世界裏花了兩年時間鍛煉出來的各種技能熟練度啊。雖然「二刀流」等幾個技能不見了，但那應該是因爲ALO裏面沒有這些技能的關係吧。

也就是說，原本應該與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一起消滅的「劍士桐人」，它的最終數值現在就展現在我眼前。

我整個人陷入了嚴重的混亂狀態。不可能的事情竟然就這麼發生了。這是由不同公司營運的，完全不同的遊戲。難道說儲存檔會自己移動嗎？還是說這是……

「在SAO裏面嗎……？」

我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用空洞的聲音講出這句話。

花了好幾十秒的時間，我才從空白的意識當中恢復過來。

我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提高思考的速度，然後再次把眼神往窗口望去。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但我還是決定先找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情報。這次我打開了道具欄。

「嗚哇……」

出現在裏面的是完全變成亂碼的數十排文字。裏面有奇怪的漢字、數字、英文字母等，根本無法分辨出究竟是什麼道具。

這些大概都是我在艾恩葛朗特持有的道具所剩下的殘渣吧。看來因爲某種不明的原因，舊桐人的數據也存在於這個世界裏。

「啊……等等……」

我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既然道具還在的話那麼「那個」應該也還存在纔對。我緊盯着道具欄看，然後用指尖將畫面向下拖。

小人的身高大約在十公分左右吧。從那淡紫紅色，類似花瓣模樣的洋裝裏伸出細長的手腳，背上還有兩片半透明的翅膀，完全就是妖精的模樣。惹人憐愛的臉孔與黑長髮雖然大小有點不同，但一看就知道她是結衣。

關閉窗口之後，我對依然把臉頰靠在我胸口，像貓一樣眯着眼睛的結衣問道：

「沒有……」

在二Ｏ二五年的現在，已經有好幾個研究機關發表了「極爲接近人類的人工智能」。程序的「智能性動作」發展到極限之後，模擬智慧與人類真正智慧間的分界線便愈來愈曖昧，現在最先端的AI已經幾乎與人類沒有兩樣了。

「要怎麼樣才能飛？」

在我瞪大了眼睛守護之下，旋轉的白光中心部份開始出現一道影子。影子逐漸幻化成型，接着開始出現顏色。這時肉眼已經可以辨認出往四方飄散的黑色長髮以及純白色的洋裝。接着是細長的手腳。終於，一名雙手放在胸前、緊閉雙眼的少女，簡直就像方纔那道光芒的化身般帶着光輝輕輕降落在我眼前。

「是我啊……結衣。還認得我嗎……？」

「哦哦，果然有翅膀。」

「讓我來看一下爸爸的檔案。」

我把手指在道具欄上滑過，將所有道具全部一起框選了起來。這裏面應該有好幾樣道具充滿着我在艾恩葛朗特里的回憶，但現在也只有捨棄感傷來進行這些動作了。而且反正也沒辦法分辨出名字，也不可能將它們實體化了。

「請稍等一下。」

總言之，這款ALO呢，是一款按照玩家本人的動作與判斷力來決定強弱，相當重視動作要素的在線遊戲。不像SAO那樣，在面對低等級的敵人時就算一直站着讓對方攻擊，HP也不會降低多少。

「這就是我身爲精靈時的模樣。」

爆發出來的光芒就跟它開始出現時一樣霎時消失無影蹤。少女在離地面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停止不動，接着長長的睫毛開始有了反應，兩眼緩緩張開。最後她用宛若夜空般的深色眼睛筆直地向我看來。

「如果是這樣，怎麼不乾脆讓我掉在世界樹附近就好了。嗯——我聽說這個世界裏面好像可以飛行呢……」

說完之後，我纔回過神來趕緊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現在的我，跟在之前那個世界時的模樣完全不同了。雖然自己沒辦法確認，但除了服裝之外應該連長相也完全改變了纔對。

我用雙手捧起寶石，慢慢將它拿了起來。我可以感覺到它傳過來的微溫。光是這點感覺，就讓我的眼角一陣發熱。

「啊，這我知道。大概是在這裏的東北方。不過距離相當遠。換算成現實世界裏的距離，大約有五十公里左右。」

我用認真的表情開始說出真正的主題來。

「這裏是——」

「我是說，這裏其實不是在SAO裏面啊……」

「嗯嗯……」

「好像有輔助遊戲杆的樣子。請伸出左手，然後做出握拳的動作。」

忽然又打開眼睛看着我說：

她的真實身分並不是個人類。是SAO的精神狀況管理系統有了異常變化，結果便產生了她這個人工智能，也就是所謂的「AI」。

她用有些喪氣的聲音回答道。

結衣或許就是像那樣的存在，又或者應該說她纔是第一個出現的真正AI也說不定。但對我來說這些事根本就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很疼愛結衣，而她也把我當成父親一樣尊敬，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結衣從我肩膀上飛起來，在我面前停止。

我一邊發出叫聲，一邊慌忙往後退了一步。發光的結晶體離開我的手浮起，在離地兩公尺左右的高度停了下來。緊接着光芒愈來愈強。周圍的樹木羣全部因此染上藍白色，連月亮都爲之失色。

「嗯，手往前拉便是上升，往後倒便是下降，往左右是迴旋，按下按鈕是加速，放開則是減速。」

神啊，拜託你——我在心裏這麼祈求着，然後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水晶。接下來的瞬間，手中爆發出一道純白的光芒。

窗口表面如滲出般浮現一道白色光芒。光芒接着馬上凝聚成一個小小的物體。那是一個切割成淚滴狀的無色透明水晶。中心部位有光芒不斷閃爍着。

「但……爲什麼這裏面會有我的個人資料呢……」

總之ALO就是在SAO的備份系統上運行，這部分我可以理解。但是——

結衣一邊笑一邊從我的手指底下逃開，然後隨着「噹啷」的效果音一起浮上半空中。最後就這樣坐到我肩膀上面。

我對結衣大略說明一下她消失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像是把快被服務器刪除的結衣壓縮起來，當成客戶端環境程序的一部分保存下來。還有完全攻略遊戲與艾恩葛朗特的消滅。以及這個叫做阿爾普海姆的新世界與不知道爲什麼存在的舊桐人檔案等等。但是隻有關於亞絲娜目前還沒覺醒這件事，我實在是沒有辦法輕易地告訴她。

下定決心把它們全部刪除之後，剩下來的就只有正規初期裝備品而已。

「……那還是跟之前一樣有管理者權限嗎？」

唯一的未知數是被SAO排除在外的「魔法」。我發現技能欄裏登錄着看來應該是守衛精靈初期技能的「幻屬性魔法」。只有這東西是我所不熟悉的看來只有試着使用或者是被擊中之後才能瞭解了。

沒有意義的文字列如同奔流般高速閃過。心臟早已像在打鼓一般急速跳動着。

「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這些技能熟練度怎麼辦？」

我一邊沉浸在類似鄉愁的酸甜感覺當中，一邊緊抱着結衣持續站在當地。既然都有這種奇蹟發生了，我和亞絲娜也一定能夠再度見面纔對。我一定要再次奪回過去的那種生活。

我站起身來，轉過頭往肩膀後面看去。

在她的微笑鼓勵之下，我張開口說：

不過看來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少女結衣的嘴脣張開，那令人懷念的銀鈴般聲音馬上就響了起來。

「只能提供查詢與登入廣域地圖檔案而已。雖然接觸到的玩家就可以確認他們的能力值，但似乎沒辦法進入主數據庫……」

「好癢哦！」

我原本打算從須鄉的事情開始說明，但在說出口前又改變了心意。之前就是人類的負面情緒讓結衣幾乎快要毀壞。我不想再讓她繼續遭到人類惡意的污染了。

「嗚哇，那真的很遠。是艾恩葛朗特底部直徑的五倍嗎……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什麼東西都沒有的森林裏呢？」

「這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位置情報損壞，或者是與從附近通路潛行的玩家搞混了，我也不能確定就是了。」

當我這麼提出忽然想到的問題後，結衣也是用一臉疑惑的表情回答說：

「系統上來說是沒有問題的。雖說與遊戲時間對照起來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只要不被人類GM直接看見就沒問題了。」

「這、這樣啊。唔姆……這下可不是封弊者而真的是作弊者了……」

結衣閉上眼睛，然後歪着頭像在傾聽什麼聲音一樣。

結衣在我膝蓋上站起身來後，把兩手放在腰部然後動了一下翅膀。

結衣再度坐到我肩膀上，我遵從她的指示伸出左手。當我握拳之後，馬上就有一根簡單的棒狀遊戲杆出現了。

「亞絲娜她……媽媽她好像在這裏。」

結衣。這個在目前已經消失的SAO世界裏與我們相遇，只跟我們一起生活了短短三天便消失的少女。時間雖然短暫，但那些日子已經在我腦海裏留下不可抹滅的回憶。在艾恩葛朗特那段漫長且辛苦的戰鬥當中，那無疑是讓我感受到真正幸福的短暫時光——

「備份……？」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爸爸。」

「發生什麼事了嗎……？」

「……亞絲娜她在SAO服務器消滅了之後也沒回到現實世界。我是得到情報說有人在這世界裏看見長得像亞絲娜的人，纔會來到這裏。當然有可能只是長得相像而已……我現在應該可以說是急病亂投醫了吧……」

少女看着我，櫻脣慢慢綻放出笑容。那是個只能用「宛若天使」來加以形容的美麗微笑。

「話說回來，結衣你在這個世界裏面算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哦哦……」

我有點感動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咦……媽媽她……？」

結衣臉上斗大的眼淚閃爍着光芒，接着伸出雙手直接往我胸口撲了過來。

「爸爸……爸爸！」

「……看來沒錯了。這的確是爸爸在SAO裏使用的角色檔案。儲存檔案的格式幾乎是一樣，所以兩個遊戲共通技能的熟練度也就直接覆蓋上去了。HP和MP由於是不同格式，所以沒辦法繼承。擁有的道具嘛……看來都已經損毀了。這樣下去的話會被除錯程序檢測出來。我想還是把道具全部丟棄比較好。」

「啊……？」

這是我回到現實世界之後首次有了這種確信。

我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用發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排字母。道具被選擇之後，顏色整個反轉過來。我繼續移動指尖，按下取出道具的按鈕。

「對。主要程序羣與圖文件形式完全相同。我能以這種姿態再度出現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明。不過Cardinal系統的版本有些舊。此外裏面的遊戲組件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我陷入深思當中。

「這個世界應該是『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服務器的備份。」

「這樣啊……其實呢……」

背後有淺灰色的透明流線型羽翼或許應該說比較像是昆蟲的翅膀伸了出來。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活動它們。

「沒關係，我已經知道大概在什麼地方了。好像是叫做……世界樹吧。你知道在哪裏嗎？」

說完之後，結衣臉上忽然出現奇怪的表情。接着身體瞬間發出光芒，忽然便消失不見了。

她重複叫了好幾聲之後，細長手臂便緊繞着我的脖子，然後把臉頰貼了過來。而我也緊緊抱住她那嬌小的身軀。從喉嚨發出無法壓抑的嗚咽。

「這樣啊。原來如此。」

「……」

我的手指在無意識中停了下來。屏幕的正下方，有排發出溫暖亮綠色光芒的英文字母。「MHCP001」。

這個ALfheim Online是在SAO事件發生的十二個月之後開始發售，當時ARGUS已經消滅，而RECT剛被請求接下善後處理工作不久。如果RECT也吸收了ARGUS的技術資產，那就很有可能直接使用這些資產來經營一款新的VRMMO遊戲。作爲遊戲骨幹的全感覺仿真／回饋程序只要拿既有的東西來使用，就可以省下相當大的開發費用。這麼說起來，也難怪我會因爲這個世界的精密度與SAO差不多而感到驚訝了。

森林裏，我在剛纔墜落的空地角落找到了一棵被切斷的樹並坐在上面。首先壓抑住說明亞絲娜狀況的衝動，對着坐在我膝蓋上的結衣如此問道。

我整個人無法動彈、發不出任何聲音，甚至連眨眼睛都辦不到。

我急忙發出聲音呼喚她。當我準備跳起來時，纔好不容易注意到膝蓋上坐着一個小人。

結衣再度閉上眼睛。

「喂、喂？」

此外，在仔細看過能力值窗口後，大概可以瞭解到這個世界裏角色的能力值並不是那麼重要。根本看不見SAO裏面有的敏捷度與筋力值這些東西，HP與MP每次上升的幅度也相當小。就算各種武器技能的熟練度增加也只是能裝備的武器變多而已，對於威力並沒有什麼影響。當然SAO最大的特徵，也就是各種劍技根本就不存在。

「……竟然有這種事……爸爸，真的很抱歉，如果我有權限的話就可以搜尋玩家的數據文件了……」

不過呢，角色實力強一點總不是件壞事。何況我接下來還得要爬上什麼世界樹去找出亞絲娜纔行。原本就沒有打算認真鍛鍊這個角色。

「嗯——這個ALfheim Online裏面也備有輔助玩家用的仿真人格程序。名稱是『導航妖精』……我就被歸類在這裏面。」

「唔姆……」

把臉頰靠在我胸口露出幸福笑容的結衣，用一副摸不着頭緒的表情抬頭看着我。

「…………！」

「拜託……一定要有啊……拜託……」

我慢慢把遊戲杆往前倒。結果背後的翅膀便一下子伸展開來，接着開始緩緩放出磷光。我則繼續拉着遊戲杆。

「哦……」

身體忽然浮了起來，然後以緩慢的速度從森林裏往上升。浮到一公尺左右高度時，我將遊戲杆恢復到原來的位置，接着按下棒頭的球狀按鈕。身體立刻向前方滑行。

當我在試着下降與迴旋時，就已經大概熟悉整個操作方式了。與以前曾經玩過的飛行系VR遊戲相比算是很單純的操縱系統。

「原來如此。我大致瞭解了。不過我還是想先了解一些基本情報……離這裏最近的城鎮在哪裏？」

「在西邊有一座叫『司伊魯班』的城鎮。那裏是最近……啊……」

結衣忽然抬起頭來。

「怎麼了？」

「有玩家接近了。似乎是三個人在追一個人……」

「哦哦，戰鬥當中嗎。那我們去看一下吧。」

「爸爸，你怎麼老是這麼悠閒啊。」

我戳了一下結衣的頭，然後操作窗口把初期道具的單手用直劍裝備到背上。接着又把劍拔出來揮了幾下。

「嗚哇啊，這劍還真是迷你啊。而且又那麼輕……就先將就着用吧……」

把劍收回劍鞘之後，我再度叫出遊戲杆然後握着它。

「結衣，拜託你帶路了。」

「瞭解。」

結衣用銀鈴般的聲音回答完後便從我肩上飛了起來，我也飛着從後面跟了上去。

＊　＊　＊

火精靈所發射的火焰魔法終於擊中了莉法的背部。

「嗚咕！」

當然不會有疼痛或是燒燙感，但卻像是被人用力從後面推了一把，而她也因爲這衝擊而失去了平衡。幸好爲了逃亡她已經先展開風屬性的防禦魔法，所以HP值還算是充足，但距離風精靈領地卻仍然相當遙遠。

而兩名火精靈當中，準備站起身的那個人身體被一圈紅線所包圍，接着便四處飛散。只留下一團小小火焰飄浮着。

莉法原本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少年的速度上，這時才注意到少年的劍所造成的驚人攻擊數值。那兩名火精靈的HP條雖然不是毫髮無傷，但至少也還剩下一半。竟然一擊就把他們消滅，實在是太過於異常了。

少年右手將背上那把細劍拔出來，然後慢慢將它垂放在地面。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後面的灌木叢突然搖晃了幾下之後，便從裏面跳出一道黑色的人影。人影直接穿過火精靈身邊，在空中以圓錐狀轉了幾圈之後便發出巨大聲響掉落在草地上。

感覺金屬鎧甲的聲音已經愈來愈靠近。莉法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好從樹木的陰影裏衝、出來。她一個打滾後站起身子，拔出長劍擺出戰鬥姿勢，這時三名火精靈也停下來把長槍對準了莉法。

「哈哈哈，開個玩笑嘛。」

從一年的遊戲經驗裏可以知道，像他這種對「狩獵女性玩家」表現出異常執着的傢伙可以說不在少數。莉法意識到自己的肌膚因爲厭惡感而起了雞皮疙瘩。如果是不斷地說些下流的話，或是除了戰鬥之外隨意撫摸女性玩家身體，可以馬上通報爲性騷擾行爲。但互相砍殺本來就是遊戲的目的，所以沒有受到任何限制。甚至還有些傢伙在網絡上散佈謠言，說殺害VRMMO裏的女性玩家可以獲得至高的快樂。

不久之後，好幾道火精靈特有的厚重飛翔聲傳了過來。感覺他們在自己身後的空地降落下來。先是金屬鎧甲摩擦的聲音重迭在一起，接着便是低沉的喊叫聲。

雖然不是她自誇，但莉法的速度也可算是風精靈裏面前五強。她靠着長年鍛煉出來的反射神經與長達一年的ALO經歷，最近在一對一的時候已經愈來愈有自信速度不會輸給任何人，但是——

有幾道小小的影子越過巨木樹根往這裏爬了過來，一看之下才發現是有着紅色皮膚與眼睛的蜥蜴。這是火屬性的識破魔法。數十匹搜尋者呈放射狀被髮射出來，只要它們一碰見隱身中的玩家或是怪物，馬上就會燃燒起來顯示出敵人藏身的地點。

「那個……殺這些人應該沒關係吧？」

說完之後那道厚重的聲音便開始詠唱起來。莉法原本忍不住想罵出聲來，但還是趕緊閉上了嘴巴。幾秒鐘後身後草地上的窸窣聲愈來愈是靠近。

突然間，少年的身影隨着「滋磅！」一聲的衝擊音消失了。至今爲止不論是面對什麼樣的敵人，莉法從來沒有看不見對方攻擊軌道的經驗，但剛纔的攻擊就連她的眼睛也追不上。莉法急忙把頭往右邊看去後，發現少年蹲低着身子停在很遠的地方。手裏的劍似乎已經從正面揮下去了。

嘴裏雖然很威風地說要殺了他們，但動作卻感覺不到有任何氣勢。只見他一邊將重心往前移，一邊把左腳向前跨出一步——

隊長聳了聳肩後，擺好長槍，翅膀發出聲音浮了起來。左右兩邊的火精靈左手也握住遊戲杆，隨着隊長一起上升。

「我就算死也要再帶一個人陪葬。不怕掉經驗值的傢伙就過來吧。」

「嗚嗚，好痛……看來着陸是我的弱點……」

跑到少年前方的火精靈大聲地將頭盔丟了下來，緊接着展開翅膀，牽引着紅寶石光芒開始突擊。而位在後面的另一個火精靈似乎準備在少年閃躲時給予他致命一擊，所以特別晚了一些才衝下來。

確實被他說中了。ALO裏在地面上遭到敵人的飛行攻擊可以說是最不利的情況。更何況現在還是一對三。但莉法還是不想放棄。對她來說，乖乖把錢交出來然後求饒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

被他這種溫吞的話語一刺激，兩名火精靈在空中移動然後從前後包圍住少年。兩人把長槍朝向下方，做出準備突進的姿勢。

由於實在不想見到還搞不清楚裝況的新玩家慘遭狩獵，於是莉法忍不住大叫：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莉法與其他三名火精靈的動作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盯着闖入者看。

「能夠抱住爸爸的就只有媽媽和我而已！」

「怎麼樣？你也要打嗎？」

這根本不是新手應付得來的狀況。莉法實在不願意見到長槍刺穿少年身體的那一刻，於是只能咬緊牙根然後將視線移開就在長槍即將刺進身體之時……

不請自來解決掉兩個人後竟然還講出這種話，讓莉法只能露出苦笑。剛纔那種至少要帶一個人陪葬的決心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不，風精靈本來就很會隱藏了。還是用魔法吧。」

莉法的視線往少年看去，發現有個發光物體從他衣服胸前的口袋裏飛了出來。那小東西一邊發出銀鈴般的聲音一邊在少年臉旁飛着。

這樣子敵人的視線便看不見她的身影了。但只要對方有高等級的搜敵技能或者是使用識破魔法就能夠破解。莉法屏住呼吸，用力縮起身體。

當她將背下來的咒文用最快速度成功詠唱完之後，淡綠色的氣流便從腳底湧了上來接着蓋住了莉法的身體。

「你說什麼！」

少年把右手的劍迅速地往左右兩邊甩了一下之後，將它收進背上劍鞘裏發出一道聲響。

面對這樣的對手，少年毫不留情地再度擺出往前衝刺的模樣。莉法這次屏氣凝神，決心一定要看清楚少年的動作。

「真是個倔強的女孩。沒辦法了。」

少年的身影再度隨着足以震動大氣的聲音消失。這次她總算勉強看見了。感覺就像在看錄像帶時按下快轉鍵一般，瞬間晃過的影像直接烙印在莉法眼睛裏。少年的劍由下段往上挑，直接將火精靈的身體從中切成兩半。甚至連效果閃光都比他的動作還遲了一步。少年就這樣移動了數公尺，然後高舉着揮完的劍停在當場。此時宣告死亡的火焰再度噴起，第二名火精靈也被消滅了。

ALO裏攻擊值的計算方式並不是那麼複雜。只是將武器本身的威力、攻擊的位置、攻擊速度、被攻擊者的裝甲綜合起來而已。剛纔的情形裏，武器的攻擊力可以說是最低數值，而且火精靈身上裝備的應該是相當高級的鎧甲。也就是說少年的攻擊準確度與恐怖的攻擊速度竟然能完全掩蓋那些不利要素。

「……我想應該是沒關係啦……因爲你不殺他們，他們也一樣準備殺掉你……」

「嗚嗚……」

少年再度緩緩站起身，抬頭看着在上空盤旋的火精靈隊長。他把劍扛在肩上，開口說道：

「啊，不是說過要你別出來嘛！」

最右邊的男人將頭盔的護甲掀起，然後用隱藏不住興奮的口氣如此說道。

連正常營運的ALO都有這種情況發生了。那麼現在已經成爲傳說的「那個遊戲」內部……光想就讓莉法感到背部一陣發冷。

在莉法與空中的火精靈隊長啞然注視之下，少年靜靜地站起身，再度擺出戰鬥姿勢並轉過身來。

「發現了，就在那裏！」

「害我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聽到少年那完全沒有緊張感的語調，回過神來的火精靈也只能苦笑着回答：

莉法已經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這麼回答。

說完後，紅色重戰士便打開翅膀、留下磷光飛了起來。他在擦過樹梢後，便像融化在夜空裏一樣逐漸遠去。接下來只剩下莉法與黑衣少年，以及兩盞殘存之火留在現場。而火焰也在一分鐘過後消失了。

少年牽動單邊臉頰露出了笑容。

「嗚……」

「然後感動的公主便一邊流淚一邊抱住我……」

少年的右手依然插在口袋裏，只是隨意伸出左手便將帶着必殺威力的長槍尖端抓住。防禦效果光與音效讓空氣產生了震動。就在因爲震驚而瞠目結舌的莉法面前，少年利用火精靈的來勢，手臂一轉便將抓住的長槍往後丟去。

「哇啊啊啊啊啊……」

莉法把力量灌注在手臂上，心裏做出即使同時被三根長槍貫穿，也要讓最前面的敵人嚐到自己全力一擊的覺悟。敵人從三個方向包圍住莉法。就在他們準備要突擊時……

他一開始的動作絕對稱不上快。那是不慌不忙且相當輕柔的動作。但當他踏出的腳步踩到地面那一瞬間——

「嗯——我自己是覺得這個場面有點像正義騎士由壞蛋手裏救出公主的感覺啦……」

少年短暫笑了幾聲。接着又看向莉法說道：

「我也無所謂。不過下次一定會給你們好看的唷，火精靈先生。」

「你這人還真老實。」

突擊輕鬆就被閃過的另一名火精靈，到現在還沒辦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只見他爲了找尋失去蹤影的敵人，往完全錯誤的方向張望着。

「就、就是啊，這樣不行唷！」

莉法再度有點緊張地看着少年的臉。

蜥蜴前進的方向是由隨機決定。所以莉法也只能看着那小爬蟲，拼命祈求它不要過來。但最後她的願望還是落空，一匹蜥蜴接觸到包圍莉法的氣膜。它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後，便開始燃燒了起來。

「這倒是。那我就不客氣囉……」

「那我還寧願跟你打一場！」

站在中央，看起來像是隊長的傢伙則是用冷靜地聲音說：

「那邊的大姐你覺得如何？如果你要和他打的話我就不打擾了。」

「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們也是執行任務。留下金錢和道具的話我們就放你一馬吧。」

「搞什麼，快上吧！好久沒遇到女性對手了耶！」

「你、你是笨蛋嗎！」

「應該在這附近！快點找！」

莉法兩腳在地面上踏穩之後，把愛用的雙手劍高舉過頭部擺出備戰動作。接着用兇狠的眼神瞪着火精靈們。

在ALO裏要使用魔法，得像奇幻電影裏面那樣實際詠唱出「咒文」纔行。爲了要讓系統辨識，還得要有一定的音量與明確的發音，如果在半途停頓的話那魔法就會失敗，得從頭再詠唱一遍。

雖然莉法心裏想着以遙遠東方爲根據地的守衛精靈來這裏做什麼，但在確認過他的裝備之後，便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他身上僅穿着簡單的黑色緊身上衣與長褲，沒有任何盔甲，武器也只有背上的一把細劍。怎麼看都是個只有初期裝備的新手。一個新手竟然跑到這麼裏面的中立區域來，真不知道這傢伙在想些什麼。

那是個小女孩的聲音。莉法馬上往四處張望，不過還是找不到任何人影。結果少年有點慌張地說：

一名有着淺黑色肌膚的男性玩家，隨着毫無緊張感的聲音站了起來。他有着宛若刺蝟般的威風發型以及有點上揚的大眼睛，直接給人一種相當愛搗蛋的感覺。從背上伸出來的灰色透明翅膀可以證明他的種族是守衛精靈。

「不了，我贏不了你，所以還是算了吧。如果要我留下道具我會照辦。魔法技能差一點就要到達900了，我不想掉經驗值。」

一邊發出悲鳴一邊往後飛的火精靈在撞上待機的夥伴後，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然後掉落到地面上。隨即「喀鏘喀鏘！」這類沉重的金屬聲便跟着響起。

但是黑衣少年看來根本沒有移動的打算。難道他不知道這款遊戲裏有允許砍殺異種族的規則嗎？只見他把右手插進口袋裏之後，看了一眼莉法與在上空的火精靈們後，接着開口這麼說道：

莉法忍不住大叫了起來。瞬間感到臉上一陣發熱。

這次則換成左邊的男人一邊掀開頭盔一邊這麼說道。說完便用那沉醉於暴力且執着的眼神看着莉法。

「自己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你這傢伙是笨蛋嗎？我們就如你所願幹掉你吧！」

「老實說跟你單挑我應該也沒辦法獲勝。」

衝進樹梢間的縫隙，穿透好幾層枝葉後，終於愈來愈靠近地面。當她往下衝時速度也愈來愈慢。好不容易在前方發現一塊草長得相當茂盛的空地，於是趕緊準備降落那裏，她一邊用鞋底滑行來減速，一邊衝進正面的大樹後面趴了下來。接着馬上高舉雙手，開始發動隱身魔法。

「三個重戰士襲擊一個女孩子，這也太難看了吧～」

她低聲說完後，兩邊的火精靈便興奮地發出怪聲並且揮舞着長槍。隊長一邊用手製止他們一邊說道：

——別過來，到那邊去！

在這個世界裏，決定角色運動速度的因素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腦神經對完全潛行系統電子信號的反應速度。腦部在接收AmuSphere發出的電流後加以處理，然後做出運動信號的回覆。這中間的反應愈快，角色的速度也會跟着上升。除了天生的反射神經之外，一般來說經過長時間練習也能夠提升反應速度。

雖然想去救人，但因爲火精靈隊長還在上空牽制着莉法，讓她根本無法動彈。

莉法有種強烈的戰慄感。在目睹這種從未見過的異次元動作後，遭受強烈衝擊的她全身開始發起抖來。

少年那種笑得十分高興的臉孔，讓莉法有種氣得牙癢癢的感覺。當她努力想着要怎麼回嘴時，卻不知從何處忽然有道聲音響起。

「……那接下來我該怎麼辦纔好？應該向你道謝嗎？還是應該要逃走？或者應該要跟你戰鬥？」

少年一個轉身，把手放在背後的劍上然後停止動作，用稍微有點困惑的表情看着莉法。

——速度實在太快了！

「你在幹什麼！快逃啊！」

「放棄吧，你的翅膀也到極限了對吧。我們可是還能飛唷。」

莉法咬緊牙關，爲了逃進樹海而開始全速俯衝。既然敵人裏面有魔法師在，就算用魔法隱藏起來應該也沒有用，但乖乖等死實在不符合她的個性。

除此之外，莉法也注意到自己的加速已經開始變得遲鈍了。又是那討人厭的滯空限制。再過幾十秒鐘翅膀便會失去力量，也就無法繼續飛行了。

「爸、爸爸？」

莉法雖然嚇了一跳，但還是往前走了幾步，仔細一看之下才發現那是一名可以坐在手掌上大小的妖精。原來是可以從輔助窗口招喚出來的導航妖精啊。但是那種妖精應該只會用固定的答案回答遊戲相關問題而已。

莉法忘了對少年的警戒心，一直盯着那隻到處飛的妖精看。

「啊，沒有啦，這個是……」

少年緊張地用雙手把妖精包住後，臉上露出宛如抽筋般的笑容。莉法一邊看着他的手心一邊問道：

「嘿，你那個就是所謂的寵物妖精嗎？」

「咦？」

「就是在封測促銷活動所辦的抽獎裏面可以抽中的……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耶～」

「我、我是……嗚咕！」

妖精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少年的手卻蓋住了她的臉。

「對、對，就是那個。我抽獎運氣一向很好。」

「這樣啊……」

莉法重新把這名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怎、怎麼了嘛？」

「沒事，只是覺得你真是個怪人。從封測時期就參加的人竟然還只有這種初期裝備。但實力卻又這麼強……」

「呃嗯——這是因爲之前我只有開設帳號，一直到最近纔開始遊戲。前陣子都在玩別的VRMMO。」

「這樣啊——」

雖然還是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如果已經先在其他遊戲裏習慣了AmuSphere，也就可以說明他爲什麼會有這種異於常人的反射速度了。

「這件事就算了，但是你一個守衛精靈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閒晃呢。你們的領地應該是在遙遠的東方吧。」

「我、我因爲迷路……」

莉法抿起嘴，開始最大加速。她從來沒有在這種速之下進行過編隊飛行。因爲身邊從沒有能夠撐得下去的夥伴。

莉法與從桐人肩膀上滾下來的妖精面面相覷。

「啊嗚——我不行了～」

「哦，已經可以看見了！」

「咦，莉法不用輔助遊戲杆就能飛行了嗎？」

再度面面相覷的莉法以及那隻叫做結衣的妖精同時開始笑了起來。

「對，繼續保持下去！再做一次剛纔的動作，再用力一點！」

但令人喫驚的是，就算莉法已經加到七成左右的速度，桐人依然還是可以跟在她身邊。一般人在到達系統設定上的最高速度之前，就會因爲心理壓力而放慢速度，第一次的任意飛行就可以加速到這種範圍，可見桐人有着非常堅強的意志力。

「嗯，好。」

「我纔剛學會這東西的使用方法而已。」

當她們笑得花枝亂顫時，莉法心裏忽然想起，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笑得這麼開心了。至少這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

她們一起在空中盤旋並且捧腹大笑。當笑意好不容易稍微減少了一點時，又再度聽見桐人的悲鳴，讓她們又再次大笑了起來。

「糟糕！」

「就是啊……」

莉法笑了一下後將翅膀迭成銳角，緩緩進入加速狀態。然後心想要給桐人一點顏色瞧瞧而漸漸加快速度。打在身上的風壓逐漸變強，耳邊不斷有風聲呼嘯而過。

「嗚嗚，太過分了，莉法……我會得飛行恐懼症啦……」

「世界樹？好啊。別看我這樣子，其實也算是老玩家了。那……雖然有點距離，不過北方有個中立村。我們就飛到那裏去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幫我停下來～～～～～～～～」

「速度再快一點也沒關係唷。」

「…………」

莉法不知道爲什麼，竟然會有種想跟這個名爲桐人的少年多說點話的想法，當她發現到這點之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驚訝。雖然自己也不是有多說怕生，但這對不擅於在這個世界裏交朋友的她而言，依然可以說是件相當難得的事情。加上對方看起來也不像壞人，於是她便直接問道：

「哦，原來是這樣……但也不會馬上就殺過來吧？而且還有莉法小姐你在啊。風精靈的國度應該滿漂亮的纔對，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啊哈哈哈哈哈哈……」

名叫桐人的少年聽見之後便露出笑容。莉法則是在心裏發出了感嘆。在這個感情表現相當粗糙的VR世界裏，很少有人能夠笑得如此自然。

看着黑衣的守衛精靈隨着慘叫朝高塔外牆撞去，莉法只能在心裏替他禱告。

「都是你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不過沒想到你竟然可以活下來，我還以爲你死定了呢。」

「啊——太過分了，我也要加入！」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用很不好意思的表情說出來的答案，讓莉法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叫桐人，這孩子是結衣。」

等盡情笑過之後，莉法才抓住桐人的衣領，讓到處亂飛的他停了下來，接着再次傳授他任意飛行的訣竅。以一個初學者來說他算是相當有天份，大概十分鐘左右便抓住訣竅而可以自由飛翔了。

「我不知道……」

「這樣啊。那……我請你喝一杯當成謝禮吧。如何？」

話才說完，少年的背整個便往內側收縮。翅膀的振動頻率開始提升並且發出「嗡」的聲音。

「真的嗎？」

少年將手打開之後，鼓着腮幫子的妖精便露出臉來。只見她點了一下頭後便飛了起來坐到少年的肩膀上。

「抱歉，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祝你好運。」

「姆姆姆……」

少年收起笑容，視線朝着東北方看去。

桐人用左手做出操縱遊戲杆的模樣。

莉法急轉彎之後看轉了方向，接着便朝森林遠方飛行。雖然飛沒多久便顧慮到桐人而稍微放慢了速度，但馬上就追到旁邊的桐人開口這麼對她說：

「嗯，也沒什麼事……」

桐人說完後便半轉過身子，而莉法則伸出食指在桐人那不算大的背部，大概是肩胛骨上面一點的位置碰了一下。

坐在他肩膀上的妖精看來也是頭昏眼花。莉法雙手叉腰，強忍住笑意這麼回答他說：

「那就一股作氣飛到司伊魯班去囉。剛好快到熱鬧起來的時間了。」

「嗯，是啊。你呢？」

桐人以不輸給風的聲音大聲說道：

「叫我莉法就可以了……真的是個怪人。不過你真的要去的話我倒是無所謂……只是不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就是了。」

丟臉的悲鳴響徹整個寬廣的天空。

「那棵樹的事情……」

「咦？有個叫司伊魯班的城鎮不是比較近嗎？」

翡翠色的高塔底部，桐人坐在開滿各種顏色花朵的花圃上以怨恨的表情說道。

「嗯嗯！」

桐人的身體愈來愈小，悲鳴也跟着遠去。葉子纔剛剛發出聲響，他就已經消失在樹梢的上方了。

「各種情報是……？」

莉法忽然想起一件事，讓她的笑容整個僵住了。

「怎麼說呢……這真令人感動。真想就這樣一直飛行下去……」

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前方已經到了森林盡頭，遙遠那頭開始出現各種顏色的光點羣。此外中央還聳立着一座發出最耀眼光芒的高塔。這裏就是風精靈領地的首都「司伊魯班」，以及這裏的地標「風之塔」。城鎮離兩人愈來愈近，他們馬上就看見了最大街道以及在上面行走的大量玩家。

莉法也十分高興地拍動翅膀飛到桐人身邊，然後配合他的軌道開始平行飛行。

「這樣啊。任意飛行是有訣竅的，有天份的人一下就能抓住了……要不要試試看。不要把遊戲杆叫出來，你往後面轉一下。」

「習慣了之後，就要練習讓背肌和肩胛骨的動作減到最小。動作老是這麼大的話，空中戰時就沒辦法好好揮劍了。那我們就直接飛到司伊魯班去吧……要跟上來唷！」

這時莉法的飛翔力也已經恢復了大半，於是她輕輕震動了一下重新取得光芒的翅膀。結果桐人有些疑惑地問說：

那隻名叫結衣的妖精就這樣飛進桐人胸口的口袋裏。莉法與桐人見到她這種模樣後相視一笑。

但這時候高塔已經佔據了視線的大半。

「嗯。」

莉法有些驚訝地看着桐人的臉。

莉法嘿嘿地笑完之後，一個人開始緊急減速。只見她將翅膀完全張開來煞車，接着把腳向前伸準備降落在廣場上。

「……要說有什麼關係嘛……就是你在城鎮裏面不能攻擊風精靈，但我們卻可以攻擊你。」

「就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特別是……」

「對、對不起啦爸爸。實在太好笑了～」

妖精也在兩人中間佔了位置，然後一起開始飛了起來。

「是那樣沒錯……但是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那裏可是風精靈的領地唷。」

「怎……怎麼這樣，不要啊啊啊啊啊」

「那有什麼關係？」

「桐人，你知道怎麼降落嗎……？」

「嗚哇？」

「你接下來有事嗎？」

莉法聳了聳肩後這麼回答。聽見有人想去自己喜歡的風精靈領地，莉法心裏也覺得相當高興。而且如果帶這附近不常見到的守衛精靈回去的話，大家一定會嚇一跳吧，她心裏忽然湧起這麼一股惡作劇的念頭。

「不過還是要跟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我叫做莉法。」

「這個呢，雖然是叫做任意飛行，但不是真的只靠想象力就能飛。是假設這裏和這裏有骨骼和肌肉長出來，然後靠它們來運動翅膀。」

桐人用不甚確定的聲音回答完後，試着動了一下肩胛骨。結果骨頭頂端，那對貫穿衣服的虛擬灰色翅膀也隨着動作小小地震動了起來。

「你感覺到我現在碰的地方了嗎？」

眼睛下方的樹海像激流般不斷向後退去。由風精靈所發出來類似絃樂器高音的飛翔音，與守衛精靈類似管樂器的翅膀聲合奏出相當優美的樂章。

數秒後，「磅碰——！」一聲足以震撼空氣的巨大聲響猛然響起。

桐人的表情也變得相當緊張。

桐人一邊做出迴旋或是翻筋斗的動作一邊大叫着。

聽見桐人那無所謂的發言，莉法不禁半晌說不出話來。

守衛精靈一下子就像火箭一樣朝正上方衝去。

「我們在正中央的高塔底部着陸——對了……」

看見這個少年臉上出現受傷的表情，莉法打從心底笑了出來。她狂笑了一陣子之後，才把右手上的長刀收進腰間的刀鞘，然後開口說：

「嗯，對，就是這樣。一開始先全力運動肩膀和背部的肌肉，抓住它們和翅膀連動的感覺！」

「我眼睛都花了～」

「那太好了。我正想找人告訴我有關這遊戲的各種情報呢。」

莉法也邊笑邊叫着回答他。

桐人發出低吼聲，兩條手臂也跟着往內縮。在感覺到產生充分推力的瞬間，莉法從後面用力往他的背部向上一推。

「我說得沒錯吧——」

兩人同時急着向上飛，從後頭追了上去。她們脫離樹海之後在夜空裏四處張望，不久之後便發現在金色月亮上有一道黑影正忽左忽右地到處移動。

「…………」

「爸爸！」

「哦哦……這……這真是太棒了！」

「假想的骨頭……和肌肉……」

稍微確認了一下窗口，現在時間是現實世界裏的下午四點。她還可以再在遊戲裏待一段時間。

「路、路癡也該有個程度吧——你真是個怪人！」

「迷路了？」

「嗚哇，這也太過份了吧！」

雖然以最高速度撞上牆壁，但桐人的HP條也還剩下一半以上。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他受身做得很確實，真是個充滿謎團的新手。

「好啦好啦，我幫你回覆嘛。」

莉法朝着桐人抬起右手然後詠唱回復咒文。閃爍藍色光芒的水滴從她手掌裏出現，接着滴在桐人頭上。

「哦，真神奇。這就是魔法嗎？」

桐人滿懷興趣地環顧自己的身體。

「只有水精靈才能使用比較高等的治癒魔法就是了。這是很有用的咒文，你還是記下來比較好唷。」

「這樣啊，原來種族之間也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魔法嗎？那守衛精靈擅長什麼魔法？」

「尋寶相關以及幻惑魔法吧。因爲這兩種都不適合於戰鬥，所以守衛精靈是最沒有人氣的種族。」

「嗚哇，真的應該事先調查一下才對。」

桐人聳了聳肩後站了起來。大大伸了個懶腰之後，視線往周圍看了一圈。

「哦哦，這裏就是風精靈的城鎮嗎？真是漂亮啊。」

「很漂亮對吧！」

莉法再度眺望自己已經住慣了的城鎮。

司伊魯班的別名是「翡翠之都」。城鎮整體是由高瘦尖塔羣所構成，而塔與塔之間還有複雜的空中走廊互相連結。整座城鎮的色調雖然有深淺不同，但清一色全部都閃爍着翡翠綠的光芒。這些建築物浮現在夜空當中的模樣，只能用奇幻世界來形容。尤其是座落在風之塔後面的「領主館」，莉法相信其壯麗程度不輸給阿爾普海姆的任何建築物。

當兩個人與一隻妖精無言地看着光之街道上往來的人羣時，右手邊忽然有人對他們搭話說道：

「莉法！你平安無事嗎！」

轉過頭去一看，馬上就發現一名黃綠色頭髮的少年一邊拼命揮手一邊靠了過來。

「啊，雷根。嗯，好不容易活下來了。」

在莉法面前停下來的雷根，眼睛邊發出光輝邊繼續說：

「不可能？」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在阿爾普海姆裏面進食之後確實會產生飽足感，而且感覺在回到現實世界之後仍然會持續一陣子。雖然對莉法來說，不用擔心卡路里問題而可以盡情享受自己喜歡的甜點也是VRMMO最大的魅力之一，但回到現實世界後沒有食慾的話可是會被媽媽大罵一頓。

「那……就是說事實上根本不可能爬上世界樹囉……？」

桐人忽然壓低了聲音這麼叫道。莉法嚇了一跳後抬頭一望，隨即見到桐人那眉頭深鎖、咬牙切齒的表情。

「啊，莉法……」

「嗯——火精靈和風精靈之間原本感情就不太好了。兩個種族的領地相鄰，所以時常會在中立區域的練功場裏遇見，而且長久以來兩邊的勢力一直在彼此抗衡。不過一直到最近纔出現剛纔那種組織性的PK集團。我想……他們最近一定打算要攻略世界樹了吧……」

莉法雖然沒有很積極參加各種活動，但至少也在司伊魯班定期舉行的武鬥大會里拿過幾次優勝，所以大家對她也還算熟悉。

「嘿，你倒是很敏銳嘛。現在大家都努力在求證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關鍵任務。至於組織聯合軍隊這個條件嗎……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聽見桐人以及從他肩膀露出臉來的結衣異口同聲的問題後，莉法一個不小心踢到石頭地板。她趕緊張開翅膀讓自己重新站好。

「剛纔那個男孩是莉法的男朋友嗎？」

莉法有些驚訝地看着桐人的臉。不過他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黑色瞳孔裏流露出相當認真的氣息。

「因爲我想到世界樹上面去。」

事實上就常有玩家利用這種系統來進行減肥結果卻造成營養失調，或者是把全部精神放在遊戲上的獨居重度玩家因爲忘記進食而衰弱死亡的新聞出現。

「我在找一個人……」

莉法原本要把芭芭樂慕斯拿到嘴邊的手停了下來，然後再度看着桐人的臉。

「嗯嗯。我得親眼確認一下才行。」

「莉法，西格魯特他們已經先在『水仙館』佔好位置了，說要在那裏進行寶物分配。」

兩人輕碰了一下裝有不可思議綠色液體的酒杯後，莉法便將冰冷的液體一口氣倒進乾渴的喉嚨裏。桐人一樣大口將飲料喝乾後，有點不好意思地邊笑邊這麼說：

「當然只有得到公式化的回答囉。說什麼『本遊戲是在適當的平衡度之下進行營運』。然後最近啊，開始出現許多意見表示照現在這種方法，將永遠都沒辦法攻略世界樹。」

莉法一邊瞪着充滿吸引力的甜點菜單一邊呻吟道。

「這傢伙叫雷根。是我的夥伴，在跟你相遇之前被那些火精靈給幹掉了。」

「嗯。我跟桐人說好要請他喝一杯當成謝禮了。」

「對了，我就是想請你告訴我關於世界樹的事情。」

「現在不是打招呼的時候！」

桐人正準備站起身來時，莉法在無意識情況下伸手抓住他手臂。

「咦……」

「可以說厲害過頭了。你想想看嘛，ALO從開始正式上線到現在已經一年了唷。你覺得有什麼任務是花一整年時間都還沒辦法完成的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似乎到現在才發現莉法身邊的黑衣人，只見他張大了嘴站在那裏停頓了好幾秒鐘。

「哦……」

「……我想，大概所有玩家都是這麼想的吧。應該說，這就是ALO這款遊戲的最終目標。」

「爲什麼，一定要到世界樹上面去……？」

雷根握了握桐人伸出來的右手，然後點了一下頭之後……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在小路里行走。許多擦身而過的風精靈玩家在看見桐人的黑髮時都會露出驚嚇的表情，不過看見他身旁的莉法之後，雖然還是有所懷疑，但也都沒說什麼便離開了。

「……會不會是忽略了什麼關鍵任務，或者是……單一種族的話絕對沒辦法攻略下世界樹呢？」

莉法指着啞然失聲的雷根，對着桐人說道：

「……這件事情沒辦法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不久後，一間小小的酒吧兼旅館出現在兩人的眼前。由於裏面的甜點種類相當豐富，所以莉法時常來這家叫做「鈴蘭亭」的店家光顧。

「啊，真過分！」

「是戀人嗎？」

「哇。然後呢……？」

「啊，你好你好。」

「才、纔不是哩！只是小隊成員而已啦。」

「不然我帶你去吧——」

「喂，你可別亂想啊！」

不知爲何突然覺得有點害臊起來的莉法，強行中止與雷根的對話後，便拉着桐人的袖子走開了。

「爸爸……」

「…………」

「哎呀，其實也只是碰巧遇見了而已……不過話說回來，那羣傢伙還真是好戰哪。這裏時常有那種集團PK嗎？」

莉法與桐人兩個人啊哈哈地笑了起來，雷根在旁邊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他們一陣子後，才幹咳了幾聲後說道：

「哦，是這樣啊。嗯～……」

「那太魯莽了啦……路途那麼遙遠，途中又會出現那麼多強力的怪物，雖說你也是很強啦……」

「世界樹內部，也就是根部的地方是一座很大的巨蛋。而巨蛋上方有入口，從那裏可以爬到世界樹裏面去，但保衛巨蛋的NPC守護騎士軍團實在太過強大了。至今爲止每個種族都發動過好幾次的攻勢，但都遭到全滅的命運。火精靈是目前最大的勢力，他們會那樣拼命地蒐括金錢，就是爲了買齊裝備和道具，接下來準備要一舉攻陷世界樹。」

「啊，不過現在要是喫太多的話，登出之後會很辛苦唷。」

「莉法，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是間諜吧？」

「抱歉嚇到你了……」

「這的確是很吸引人。已經知道到達世界樹上面的方法了嗎？」

「那就太遲了！」

「那些守衛騎士真的那麼厲害……？」

「什麼？」

「其實呢，在去年秋天左右的時候吧，有個很大的ALO情報網站就收集了許多聯署，然後要求RECT·PROGRES改善遊戲的平衡度。」

「下次狩獵的時間決定了之後就用電子郵件通知我。時間上可以配合我就會去參加。那先這樣囉，再見！」

「……我是這麼認爲啦。當然是還有許多其他任務，不然也有提升生產技能等享受遊戲的方式……只是一日一嚐到飛翔的樂趣之後，就會像中毒一樣沒辦法自拔了……不論花幾年的時間，也一定要……」

「那、那又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們在現實世界裏也認識，他是我的同班同學。但就僅只於此。」

被敵人殺死之後，系統會依隨機數讓角色被奪走三成所持有的非裝備道具。但如果是組隊的話就可以享有保險欄位，預先放進這個欄位裏的寶物在死亡時會自動轉送到夥伴身上。

桐人稍微看了一下莉法之後微笑了起來。但是他的眼神裏卻帶着濃厚的絕望氣息。那是莉法不知在什麼地方曾經看過的眼神。

「那……莉法你不過來嗎？」

「我一開始也有懷疑過。但是以一個間諜來說他實在太過天然呆了。」

「你的確是這麼說過。不過，你爲什麼想知道呢？」

「這麼說來確實是……」

莉法他們今天也已經預先把在狩獵裏得到較有價值的寶物放進保險欄位裏了，所以最後變成莉法一個人帶着今天所有收穫的情況。那羣火精靈也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纔會這麼死纏着她不放，最後在桐人的幫助下總算能把所有寶物帶回司伊魯班來。

「謝謝你莉法……告訴我這麼多情報，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還有感謝你的招待，在這裏第一個遇見的人是你實在是太好了。」

雖說在這種情況下，依照慣例應該要與先前死亡而被轉送回來的夥伴約在熟悉的店家裏進行道具分配，但莉法在猶豫了一陣子後卻這麼對雷根說：

桐人低聲說道。

莉法與桐人在店裏深處的靠窗座位上面對面坐了下來。

「抱歉沒能來得及救你。我叫桐人，請多指教。」

雷根露出明顯與剛纔不同的警戒心來盯着桐人看。

「啊，不要緊的雷根。就是這個人救了我。」

「這樣啊……跟同班同學一起玩VRMMO，還真不錯。」

「嗯——其實這有好也有壞啦——比如說會想起功課還沒做什麼的……」

「但是你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啊。」

「因爲這根本就跟任務本身互相矛盾嘛。『只有最先到達的種族才能獲得報酬』的任務，怎麼可能還跟別的種族合作呢……」

「等、等一下。你打算……到世界樹那裏去嗎？」

在桐人那綻放出利刃般光芒的黑色瞳孔凝視之下，莉法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急劇加快。她爲了讓自己平靜下來而喝了一大口紅酒，然後纔好不容易開口問道：

「你也知道有滯空限制對吧？無論是哪個種族都只能連續飛行個十分鐘左右而已。但是最先到達世界樹上面的空中都市，謁見『精靈王奧伯龍』的種族，就可以全體轉生爲『光之精靈』這種高等種族。如此一來，滯空限制便會消失，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在空中飛翔了……」

「我今天不去分配了。反正也沒有適合我技能的道具。我把它們交給你，你們四個人把它分了吧。」

「來，今天我請客，你可以儘量點。」

原本抱着起司餅乾從旁邊開始啃起的妖精，放下餅乾後飛起來坐到桐人肩膀上。她的小手像是要安撫桐人般不斷撫摸着他的臉頰。不久後，桐人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了下來。

雷根往後飛退，手立刻往腰間的短刀摸去。但莉法急忙制止了他。

「哈哈哈，原來如此。」

當莉法回過神來時，嘴裏已經衝出這樣一句話了。

他又再度飛退。

桐人咬了一口樹果派之後點了點頭。

他們推開回轉門後看了一下店裏，發現沒有其他玩家在裏面。現在真實世界裏的時間纔剛到傍晚時分，還得經過一段時間纔會有冒險結束的人到這裏來喝一杯。

「……原來如此……」

「那麼……再度謝謝你救了我！」

「只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到世界樹上面去。」

最後莉法點了水果芭芭樂慕斯，桐人點了樹果派，令人驚訝的是連結衣也點了起司餅乾，而飲料則是要了一瓶香草紅酒。NPC的女服務生很快便將他們點的各種食物送到桌子上。

「怎麼說？」

聽見桐人這似有所感的口氣之後，莉法繃起臉看着他說道：

莉法用靴子踹了一下雷根的腳尖，然後叫出交易窗口將獲得的寶物全部轉送到他那邊去。

「這……這不是守衛精靈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太厲害了，在那麼多人包圍之下還能逃出來，真不愧是莉法……呃……」

桐人瞪大了眼睛。

「但我們纔剛認識而已，怎麼好意思這樣麻煩你……」

「沒關係，我已經決定了！」

莉法爲了要掩飾隨後開始發熱的臉頰而別過頭去。ALO裏面因爲有翅膀，所以沒有任何瞬間移動的手段。要到世界樹所在地中央都市「阿魯恩」去，就跟現實世界裏去一趟短期旅行一樣。莉法到現在依然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做出自告奮勇幫助這個認識不到幾個小時的少年這種行爲。

但是——自己就是沒辦法放下他不管。

「你明天也會登入嗎？」

「啊，嗯嗯。」

「那明天下午三點在這裏面見。我得先下線了。對了，你要到樓上的旅館房間裏登出唷。那我們明天見！」

站着說完話之後，莉法便揮動右手叫出窗口。由於在風精靈領地裏她隨時隨地都能夠登出，所以她可以直接便按下按鍵。

「啊，等等！」

聽見桐人的聲音後抬起頭一看，只見少年邊笑邊這麼說：

「謝謝你——」

莉法也回了個笑容，點了一下頭後便按下了OK鍵。整個世界瞬時被七彩光線包圍，接着變成一片黑暗。雖然身爲莉法的肉體感覺已經逐漸消失，但發熱的臉頰和急速的心跳卻一直殘留着。

——少女慢慢張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自己房間熟悉的天花板，以及貼在上面的超大海報。那是將屏幕影像擷取下來後，請人幫忙放大成B全開大小並打印出來的海報。圖案是飛翔在無限天空的鳥羣，中央還有一名馬尾隨風飄逸的精靈少女在飛行。

桐谷直葉舉起雙手，慢慢把套在頭上的AmuSphere拿了下來。兩個圓環連結起來的圓冠狀機械，與初代的NERvGear相比雖然較爲單薄，但相對給人的束縛感也比較淡薄。

從假想世界裏回來之後，她的臉頰依然呈現滾燙狀態。直葉在牀上撐起上半身後，緩緩地用雙手夾住臉頰，然後在心底深處發出無聲的吶喊。

……嗚哇————！

直到這個時候，她纔開始愈來愈爲自己剛纔的行動感到害羞。雷根也就是同班同學長田慎一從以前就經常表示，當直葉變成莉法時大膽程度也會增加五成左右，而今天更可以說是大膽到了極點。結果搞得她現在才因爲害臊而在牀上雙腳亂踢不停扭動着。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雖然不知道身爲玩家的他在真實世界裏是不是也是個少年，但直葉感覺對方的年齡應該跟自己差不多才對。不過那種不符合年紀的沉穩態度，以及出乎意料之外的淘氣言行，可以說完全令人難以捉摸。

「晚安了，爸爸。」

在那之前，VRMMO遊戲對直葉來說，完全就只是奪走哥哥的可憎對象而已。但是在病房裏握住和人的手不斷對他說話當中，她開始產生想了解和人那麼深愛的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想法。她想要更加了解和人——所以得用自己的眼睛來看看他的世界。直葉想要靠自己的努力來縮短與哥哥之間的距離。

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假想世界對我來說纔是唯一的現實。把那個世界裏的角色與玩家的人格分開來考慮根本是毫無意義的事情，不論是善意還是惡意都是最真實的感情。如果不這麼想的話，就沒辦法存活下來。

就這樣開始遊戲過了一年的時間，直葉已經可以說是一個很熟悉VRMMO的玩家了。一開始只是爲了縮短與哥哥間的距離而來到這個假想世界，但目前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裏。

但在ALO裏已經不是這麼回事了。雖然依玩家不同程度也會有所差異，但每個人都是在扮演一個假想的角色。連扮演一個盜賊來襲擊、搶劫、殺戮其他玩家都不會遭受責罰——甚至可以說遊戲本身就鼓勵這種行爲。

「咦？」

「我也不清楚……因爲現在的我已經沒有監控玩家情緒的機能了……」

MMORPG裏的「登出」行爲，可以說包含了玩家的方便性與遊戲的公平性這兩種互相抗衡的問題。

在櫃檯完成住房手續之後我便上了樓梯。到了指定的房號前打開門，進到裏面便可以發現是間只有一張牀與桌子的簡樸房間。看了一下週圍環境後，忽然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襲上心頭。在艾恩葛朗特里面，當我還買不起房間時也常利用這種旅館。

我嚇了一跳之後急忙搖着頭，而結衣則是笑着從我肩上飛了起來。只見她再度停到桌子上然後抱起喫到一半的起司餅乾。

結衣宛若銀鈴般的聲音輕輕安撫着我那逐漸陷入溫暖黑暗當中的意識。

「可惡，竟然敢笑我……」

聽到這句話後，我臉上不由得露出害臊的微笑。對結衣來說我只是「爸爸」，而這也是身爲AI的她希望藉由接觸來擴充自己資料的行爲，但她的外表與說話模樣卻是足以讓我產生動搖的可愛少女——

像雷根這種不擅於飛行的人，便把直葉這種人稱做是「速度中毒者」。但對直葉來說，ALO裏如果沒有飛行這個要素，那就一點樂趣都沒有了。

但是對和人來說，SAO的事件應該還沒有結束。一直要等到「那個人」從沉睡裏醒過來之後，這個事件才能算告一段落——

當她說出想要AmuSphere時，母親直直盯着她的臉看了好一陣子，最後才終於緩緩點了點頭，笑着說「只不過還是要注意時間和身體喔」。

一想到這裏，直葉的心便開始產生劇烈的動搖。她不想再看見像昨天晚上那樣被囚禁在深沉絕望裏而哭泣的和人了。她希望和人臉上能夠永遠帶着笑容。所以爲了和人，她也希望那個人能夠早點醒過來。

結衣把雙手放在身後，稍微低頭看着我說：

體型矮小的直葉，在劍道比賽時也常喫到攻擊距離比別人短的苦頭，所以從很久以前便有希望進擊時的速度能更快、攻擊距離能更遠的強烈慾望。因此在ALO裏面她時常以愛用的長刀擺出大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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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勢——如果是一隻手需要操縱遊戲杆的輔助飛行便沒辦法使用這個招式——然後使用超長衝刺後進行突擊。當她做出這種攻擊時的快感可以說是筆墨難以形容。當然飛行的樂趣並不僅限於此，不論是幾乎快要讓身體散開的銳角俯衝，或者是混在鳥羣裏悠閒地在高空中漫遊等等，基本上直葉已經對飛翔這種行爲感到深深着迷了。

「確實有這種商品，不過價格很高就是了。如果還能跟爸爸、媽媽一起生活，那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爲了預防有這種症狀出現，最理想的登出就是所謂的「睡眠登出」了。那是在假想空間裏進入睡眠狀態，在睡着的情況下自然登出，然後在現實世界裏便會從睡眠裏清醒過來。

但我還是強行按捺下自己害羞的感覺，對着結衣點了點頭，然後把身體往牆壁邊移動好空出個位置來。臉上浮現出閃亮微笑的結衣馬上就撲了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確實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當然不是注意什麼花心不花心，而是她——莉法怎麼說也只是遊戲內的角色，真實世界裏她是有着另一種人格的遊戲玩家。

在屋頂上靠着鐵網的直葉，對着直挺挺站着不動、眼神閃爍着奇妙光輝的長田慎一說，希望他能夠告訴自己一些關於VRMMO的事情。長田的臉上在幾秒鐘內出現了好幾種表情，然後纔回問直葉想知道的是哪種類型。

接下來只要叫出窗口，然後按下登出鍵便可以回到現實世界裏，但我決定嘗試一下「睡眠登出」而在解除武裝後坐到牀上。

＊　＊　＊

從利用完全潛行系統的VR遊戲裏登出時，還會有另一個小問題出現。那就是登出時遊戲內假想的五感與遊戲外真正身體的五感所接收到的情報之間差異過大，在回到現實世界後便會產生不舒服的暈眩感。

如果希望在領地之外實時登出，就只有使用露營用具等專用的道具，或者是在旅館裏租借一個房間才能辦到。於是我便遵從莉法所說的話，決定在「鈴蘭亭」二樓登出遊戲。

「你不能花心唷，爸爸！」

「……嗯，抱歉。好不容易纔又相遇的……不過我馬上就會回來跟結衣你見面了。」

一瞬間感到疑惑的結衣也馬上用力點了點頭。

「……明天才能再見面了，爸爸。」

可能是隔了一段日子沒有進入假想世界了吧，我的腦部因此而感到相當疲勞，馬上就有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

首先是直葉長年鑽研的劍道技巧在ALO內部也能有效地發揮作用。

我在牀上橫躺下來之後，好不容易喫完餅乾的結衣才從空中移動過來，然後翻了一個筋斗後恢復原來的身型降落在牀上。長長的黑髮與白色洋裝輕輕地飄起，一股輕微的芳香出現在空氣當中。

無意識中嘆了一口氣後，自己也因爲這句話而苦笑了起來。這時結衣依然不斷持續挑戰着與自己差不多大小的餅乾。我放下空瓶子，抓住她的衣領然後把她放到我的肩膀上，接着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個世界。

對直葉來說，還是希望能不影響到功課與劍道部練習的時間。當她這麼說時，長田急忙推了一下眼鏡然後嘴裏碎碎念着「唔，那就不能花很多時間，得選個重視技巧的類型」這種話，最後推薦給直葉的就是這款ALfheim Online了。

結衣站了起來，然後把臉靠近我耳邊這麼說道：

「嗯嗯。不過她願意幫忙帶路可真是太好了。」

一般來說，在玩家之間的戰鬥裏，基本上根本不會去考慮到迴避的問題。只是一邊承受敵人攻擊一邊把自己武器往對方身上招呼，然後以累積起來的總傷害值來決定勝負。但直葉就不一樣了，她靠着鍛煉出來的反射速度與直覺便能輕易躲過攻擊，所以當然也就能夠發揮出幾乎可以說是犯規的戰鬥實力。

伏下視線的結衣臉頰微紅的說：

當然如果是ALO以外的等級制MMO裏，花費在遊戲上的時間佔絕對少數的直葉一定打不過其他重度玩家。事實上以一個老玩家來說，莉法的各種能力值都在平均水平以下。但在這種完全技術制的遊戲裏，即使數值上比不過別人，她的實力還是能維持在風精靈的前五強裏。

而讓直葉對ALO如此着迷的第二個理由——當然就是隻有那款遊戲纔有的飛行系統了。

「她到底是怎麼了——」

隔天在學校的午休時間裏，直葉便站到在班上被稱爲——或者可以說是被揶揄爲最瞭解遊戲的長田慎一桌子前面，然後告訴對方有事要問他，要他跟自己到屋頂去一下。這讓整個班級立刻安靜了下來，當時所造成的衝擊到現在仍爲人所津津樂道。

（注：劍道里將竹劍高舉過頭的姿勢）

「在爸爸登出之前，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如果像以前一樣還以爲彼此是真正的兄妹就好了。如此一來，她便不會發現自己的這種心意，也不會產生想獨佔和人的心情——

直葉躺在牀上，一邊看着阿爾普海姆天空的海報，一邊想着爲什麼現實世界裏的人類沒有翅膀。有翅膀的話就可以在真實世界裏的天空到處飛行，藉此把自己心裏重重的糾葛給一次解開。

但到了那個時候，和人的心又會再度離直葉遠去了。

由站立狀態忽然變成橫躺狀態可能只會產生輕微的頭暈。但我在玩SAO之前，曾經有一次在飛行系遊戲裏從迴旋緊急下降的情況下登出，回到現實世界後那種墜落感還是久久沒辦法散去，讓我感覺到相當不舒服。

「我纔不會呢！」

我有些驚訝地看着那名叫莉法的風精靈少女直到剛纔爲止還坐在上面的椅子。

「VRMMO……真是麻煩哪……」

即使是現在，她也能輕易回想起第一次抓住任意飛行的訣竅，隨心所欲在天空中飛翔時的快感。

結衣把臉頰靠在我的胸口，我則一邊慢慢摸着她的頭髮一邊低聲說：

「……那個……」

直葉是在SAO事件經過一年之後，才首次想要親自看看所謂的假想世界。

「這不是做夢……我馬上就會讓它實現了……」

直葉也一直想對回到她身邊的和人訴說關於ALO的事情——想跟他共同分享那個世界裏的快樂與悲傷。但只要一見到和人眼裏的陰影，她就實在沒辦法鼓起勇氣把事情說出口。

雖說原本沒想到長田也會一起開始玩ALO，但就是因爲有了他親切仔細的說明，直葉才能夠以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的速度融入這個假想遊戲世界。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主要的原因。

「快點救出亞絲娜，然後再度在某個地方買棟房子吧。這款遊戲裏面也有所謂的玩傢俬人房屋嗎——？」

「如果是路線的話我也知道，但多一個人也就多一份戰力。不過……」

我用雙臂抱緊結衣的身體，接着閉上雙眼這麼輕聲道：

一想起那些日子，我的內心深處馬上就出現一股強烈的思念。雖然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但回憶卻好像要消失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嗯，嗯嗯。可以啊。」

我氣得拿起香草紅酒的瓶子直接喝了一大口。

也就是說，雖然有許多時候都是因爲忽然想起急事或是突然產生某種生理需求而需要立刻登出遊戲，但營運公司如果對登出完全不加以限制的話，玩家只要遇見在戰鬥裏陷入危機，或者是偷搶東西被人圍攻等狀況時，就可以利用登出這種方法來輕易逃過一劫。因此大部分的MMO對登出都設有一定的限制。當然這款ALO也不例外，只有在該種族的領地裏面纔可能「隨時登出」。在領地之外隨意登出的玩家在回到現實世界後，角色也會因爲無人操控而殘留在現場幾分鐘的時間，最後將成爲攻擊或者盜取道具的對象。

說完後，感覺肩膀上的結衣也是一副沒辦法理解的樣子。

直葉可以確定即使有了SAO事件這種恐怖的體驗，和人對假想世界的喜愛依然沒有改變。不論是不知道用什麼手段將應該全部被回收的NERvGear拿回來放在房間，或是把SAO的ROM卡夾在相框裏放在桌上當裝飾品，都可以顯示出他仍然愛着假想世界。

「桐人……嗎……」

當然充滿謎團的不只是性格而已。還有他那驚人的戰鬥能力——在這一年的ALO經歷裏面，少年是第一次讓直葉覺得自己沒辦法獲勝的玩家。她嘴裏小聲的唸了一下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