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眨了幾下眼睛後才抬起眼瞼，隨即看見並排着面板燈的金屬天花板，而且上面的燈光都已調降過亮度。

RATH六本木分部的STL室。吞沒我頭部的Soul Translator，其頭部固定器已經打開了。

我從凝膠牀上緩緩撐起身體。轉動脖子就看到暫時設置的總統座椅上躺着身穿制服的愛麗絲。她似乎還沒醒過來，依然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座椅後面的另一臺STL上面，穿着潛行用長袍的亞絲娜正舉起雙手大大伸着懶腰。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她就有些尷尬地微笑了一下，接着以有些沙啞的聲音表示：

「辛苦了，桐人。」

「亞絲娜也辛苦了。」

我從牀上來到地板，從牆邊的手推車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接着移動到亞絲娜面前。亞絲娜道了聲謝後就接過轉開瓶蓋的寶特瓶，然後大口喝起水來。

一看見她這種樣子，我也感覺到強烈的口渴。現在想起來，今天早上五點離開川越的自宅，七點過後就潛行到Underworld裏，算起來已經有十個小時沒有飲食了。神代博士之所以要我們嚴守登出時間，應該是因爲繼續連續潛行的話就需要藉由點滴來補充水分了。

打開新的瓶裝水，一口氣喝了將近一半後才大大呼出一口氣。纔剛解決口渴，這次換成空腹感襲擊過來，但很遺憾的是手推車上沒有食物，說起來這個房間本來就禁止進食了。這種時候就會羨慕愛麗絲不需要飲食的機械身軀，不過她應該也有許多超乎我想像的辛苦之處吧。

想着這些事情的我，從自己放在手推車下層的揹包裏拿出手機。以臉部辨識解鎖的瞬間，畫面上就出現結衣的模樣。

「爸爸、媽媽，長時間潛行辛苦了！」

「結衣也辛苦了。」

如此回答之後就把畫面朝向亞絲娜。亞絲娜也笑着揮了揮手來慰勞心愛的女兒。

「結衣，謝謝妳幫忙監視。沒什麼事情嗎？」

「是的，沒有人試圖入侵RATH的社內網路。另外監視攝影機也沒有捕捉到可疑的人物。」

「太好了。託結衣的福，我們才能安心地潛行。」

「嘿嘿嘿……」

結衣可愛地笑着，然後以清晰的口吻繼續表示：

「那麼我回Unital ring了。爸爸、媽媽，等一下見！」

「嗯，幫我跟大家打聲招呼。」

「那個……可以的話，希望讓愛麗絲在那邊住一個晚上……」

進入STL室的是身穿白袍的神代凜子博士──以及身後的另一個人。

「原來如此……」

「不用擔心。」

那應該是凜子小姐的喜好吧，我一邊這麼想像一邊繫上安全帶。確認完亞絲娜也繫上安全帶後，我再度面向前方。

「我之後會問愛麗絲。雖然長時間潛行一定很累了，但很抱歉還是要請桐人幫忙跟菊岡二佐……不對，是菊岡先生說明可以嗎？」

「好了，兩個人都準備回家吧。再晚的話，家人會擔心的。」

以雖然可愛，但帶着些許抗議的聲響叫了一聲後，我便急忙把紙箱放到地板上，並且讓小貓靠近座位的椅面。結果小貓就彎曲身體下到椅面，以相當自然的動作打了個呵欠後，才往上看着亞絲娜又叫了一聲。

「我聽說你把負責人的職位推給神代博士，自己到處閒晃喲。」

「嗯……是可以告訴你們啦，不過你們會以爲我是用開玩笑來矇蔽真相吧……」

「……菊岡先生有弟弟……？是借那個人的身分來用嗎？」

再次窺看畫面並且如此表示後，結衣回答了一聲「好的！」就消失了。

即使有這麼多時間，恐怕也不足以把今天潛行獲得的所有情報傳達給對方，不過沒必要把一切全都詳盡地告訴菊岡。我接受的委託是找出使用The seed的轉移機能入侵Underworld的某個人究竟是什麼身分，所以關於耶歐萊茵家庭的內情以及石化凍結的經過應該可以省略掉吧。

虛擬世界也就算了，明明亞絲娜在現實世界也不可能在物理上拷問菊岡……當我想着這種沒營養的事情時，神代博士就啪一聲拍了一下手。

「久等了……依你的個性，還以爲會開更古怪一點的車子呢。」

「愛麗絲還沒醒過來嗎？」

「凜子小姐，愛麗絲還沒醒過來，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好的，那我們告辭了。」

「嗚哇！」

這次換成亞絲娜發問。但神代博士以十個小時前也曾出現過的傻眼表情用力搖了搖頭。

EV以強大的動力爬上陡坡，左轉後來到美術館大道就一口氣提升速度。經由246號線前往亞絲娜位於世田谷區宮坂的家大概要二十分──不對，這個時間有點壅塞所以要三十分鐘左右吧。

我跟亞絲娜就同時忍不住發出聲音。

車子隨着細微的馬達聲動了起來。說是中型應該也有將近兩噸的車體，幾乎沒有震動就順暢開動的感覺，讓我想起在Underworld搭乘的熱素引擎機車。

小貓的全身突然震動了一下。原本閉着的眼睛迅速張開，筆直地往上看着我。

菊岡率先這麼表示，我眨了眨眼睛後就越過中央控制檯窺看着副駕駛座。該處確實放着一個白色紙箱。拿起比鞋盒大了一圈的箱子，將其移動到後部空間，放到我跟亞絲娜中間。

這麼說道的神代博士稍微把視線往左後方瞄。

這次明顯是撒嬌的聲音。亞絲娜的眼睛開始發亮，以右手溫柔地搔着小貓的下巴。小貓有好一陣子任憑她處置，最後輕輕跳到亞絲娜的大腿上縮成一團。

兩個人不由得同時發出聲音。先和亞絲娜面面相覷之後，才小聲質問：

「去搖她……也沒有用吧。」

雖然從旁邊聽起來，兩人之間的對話似乎相當友好，但是感覺言語深處隱藏着難以估計的緊張感。實際上，亞絲娜曾對菊岡做出「我把那個人分類在好人與壞人中間」的評論，至於菊岡爲什麼看起來也像是有所顧忌，就不知道是因爲再次把我們捲進麻煩中的心虛或者是還有其他的理由了。

在右前腳根部附近找了一陣子，指尖就碰到圓形凸起。於是按照指示長按了兩秒左右。

「…………」

「等換好衣服做好準備，就搭電梯到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吧。那麼，等一下見。」

「…………我去換衣服。」

「前陣子醫生保證已經痊癒了，雖然還是留下一些傷痕啦。」

跟在亞絲娜後面低頭，接着我便離開STL室。

由於亞絲娜立刻這麼回答，博士就爲了再次強調而看了我一眼後纔開口說：

自動門打開然後關上。

「嗯……已經過了三分鐘了。難道線路發生問題了……」

「先走了。」

「那麼拜託了。」

凝視以喉嚨發出跟真正貓咪一樣「咕嚕嚕、咕嚕嚕」聲響的小貓五秒鐘後，我就對着前座的頭部靠枕問道：

「纔不會呢！」

話雖如此，我現在完全沒有獲得與最重要的入侵者相關的情報啊……心裏這麼想着，同時在腦袋裏組織起報告的概要。

「噢，不是的。因爲到了五點你們三個人都沒回來，我就想是不是那邊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所以跟這個人商量之後就只讓愛麗絲繼續潛行。」

把臉移回來的亞絲娜稍微降低音量對着神代博士問道：

嘴裏雖然這麼說，亞絲娜還是下牀靠近放在房間正中央的總統座椅。

「上次不也一樣嗎？我早就料到了。」

如此呢喃之後，亞絲娜再次發出「咦」一聲。她畏畏縮縮地伸出手，觸碰小貓的背部。

最後亞絲娜如此宣言，就消失在房間角落的屏風後面。不到一分鐘就從長袍換回便服並且走出來。由於我只是脫下上衣就開始潛行，所以不需要換衣服。

「喂，別把貓裝在這種箱子裏啊！」

「今天就由我來送桐人和明日奈回家，經過就在車子裏說給我聽吧。而且我也有事情要找你商量。」

我一這麼說，神代博士就輕輕點了點頭。

「說閒晃也太難聽了吧。」

「菊岡先生現在是什麼身分？官方應該仍是處於在Ocean Turtle裏犧牲了的狀態吧？」

「什麼？」

聽見亞絲娜的質問，菊岡說出「未來世界的貓型機器人」這種調侃人般的回答後，又加了一句「右邊腋下有開關，長按着不放看看」。

「話說回來，跟明日奈小妹大概隔了兩個月沒見吧。看妳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抱歉，麻煩你了。」

我纔剛丟出這麼一句話，有時是總務省職員，有時是自衛官，但其實根本不太清楚真實身分的菊岡誠二郎就把微笑變成苦笑並且回答：

「菊岡禮三郎。」

聽見我跟亞絲娜的呼喚之後，菊岡慵懶地回答了一聲「好～」，接着把雙手放上方向盤。

窺看裏面的瞬間──

接着上車的亞絲娜關上門後，就傳出了「磅嗯」的厚重聲響。顯示在方向盤中央的標誌應該是屬於瑞典的車廠。以進口車來說，可以算是最爲樸質穩健的類型。

打開車門後進到車內。雖然也想表現一下女士優先，但因爲亞絲娜會先下車，所以我一旦坐到左側會相當麻煩。

聽見神代博士這麼問，我就舉起右手的寶特瓶給她看。

「哈囉，菊岡先生。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我急忙把雙手伸進去，把一身灰色軟綿綿絨毛的小貓抱起來，結果身體一瞬間因爲反射動作而僵住了。因爲小貓的身體完全冰冷而且僵硬。在我快要發出悲鳴並丟下之前，才終於注意到那不是真正的屍體。以這種大小的小貓來說實在太重，而且關節的形狀也有點不太對勁。

如此插嘴的菊岡，以右手輕輕對我們揮動像是汽車鑰匙的物體。

如果有任何包裝我就會猜想是遲了三天才要送給亞絲娜的生日禮物，不過上面連緞帶都沒有。相對地，可以看到以黑色簽字筆在上面寫了「試-4」幾個字。和亞絲娜面面相覷後，我就打開從上方合上的蓋子。

「嗯，原本就打算這樣。你們兩個今天要好好休息喔。」

「誠二郎的雙胞胎弟弟。」

今天早上潛行之前，我也提出過完全相同的問題。那個時候博士是用「你直接問他本人」來把問題擋掉了，那麼這次如何呢……正當我豎起耳朵傾聽的時候。

「桐人小弟，副駕座位上有個箱子，你可以幫忙打開嗎？」

搭電梯來到地下二樓，走出電梯就看見那裏已經有一臺汽車在待機了。那是一輛顏色與外型相當沉穩的中型房車。從側面的窗戶窺探駕駛座，菊岡就注意到我們，於是用左手指着後面的座位。

「咦……但今天不用聽潛行的報告嗎？」

「好久不見了，菊岡先生。」

站在那裏的是做涼爽麻外套與圓領襯衫這種瀟灑打扮，臉上無框眼鏡鏡片帶着淡淡顏色的高挑男性。每次跟他見面時，散發的氣氛都有激烈的變化，乍看下像是個好人，實際上只有帶着某種謎團的笑容不曾改變。

我一這麼問，博士就把視線移向總統座椅。

「喝了。倒是沒能在五點前登出真的很抱歉。」

「桐谷小弟、明日奈小姐，歡迎回來。確實補充水分了嗎？」

「有事情……要商量嗎？」

「這是人造物……？」

我爲了牽制對方而輕瞪了他一眼，當然是代表「不會還要增加工作吧」的意思，但菊岡卻像是渾然不知般把事情帶過，直接朝着門走去。

「咦咦？」

但伸出去的手快要碰到肩膀之前，就傳出了驅動自動門的馬達聲。

從正後方這麼搭話之後，菊岡就發出「呵呵」的短笑聲。

亞絲娜也輕輕對以演戲般動作攤開雙手的菊岡點頭。

「喵嗚～～」

這次我們兩個人一起說不出話來。雖然有一大堆像是「怎麼辦到這種事的」或者「這不是犯罪嗎」等可以吐嘈的地方，但是也有吐嘈也沒用的感覺。

「喂喂，我可是創設RATH的人喔。出現在這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喵～」

「是沒關係啦，但兩三分鐘根本講不完喔。」

「啊……真的耶。菊岡先生，這是什麼啊？」

「謝謝。菊岡先生身上的傷後來怎麼樣了？」

「……那……那是誰啊？」

「私底下當然開着更古怪的的車子啊。這輛是RATH的公司車。」

明日奈對輕輕聳肩的博士問道：

把手機放回揹包，突然想起某件事的我看向總統座椅。結果愛麗絲依然是閉着眼睛。應該是同時登出纔對啊……當我感到疑惑時，似乎也有同樣疑問的亞絲娜就說道：

在大量緩衝材中縮成一團的，怎麼看都是一隻產後幾個月的小貓。

「纔沒有什麼弟弟呢。是比嘉竄改地方政府的戶籍正本、法務局的戶籍副本和居民基本資料，創造出弟弟這個身分。」

「菊岡先生，這真的是機器人嗎……？」

「你剛纔不是打開電源了？是沿用了用在愛麗絲機械身軀上的CNT Actuators……也就是人工肌肉的寵物機器人試驗品喔。這可是比嘉的心血結晶。」

「哦……纔在想最近都沒看到那個人，原來是在做這個呀。」

不小心變成比嘉的口氣，我急忙又加了一句：

「那這個是比嘉先生的娛樂嗎？還是菊岡先生的？」

「喂喂，這麼一隻就要花費一大筆開發費喔。把錢用在這種娛樂上的話，我會被神代博士痛扁的。」

菊岡混雜着苦笑如此說道，同時把方向盤往右邊打。EV順暢地回頭，經過了西麻布十字路口。

果然如同我的預測，星期六傍晚的六本木大道有些擁塞，不過還不至於塞住不動。看了一下前座的大型多功能液晶面板顯示出的導航地圖，發現在澀谷車站前就不再塞車了，所以六點前應該就能抵達亞絲娜家了吧。

我把視線拉回到小貓機器人身上，認真地望着質感完全不像人造物的毛皮並且呢喃：

「不是娛樂的話，那是爲什麼……」

「難道是打算商品化嗎？」

由於撫摸着小貓機器人的亞絲娜突然開口這麼說，我便微微張開嘴巴。心裏雖然想着「不會吧……」，但駕駛座回傳的是讚賞的發言。

「不愧是明日奈小妹，第六感真是敏銳。正是如此……目前的目標是在明年內商品化。」

「咦咦咦？是RATH要發售嗎？」

感到啞然的亞絲娜如此質問後，感覺──菊岡就輕輕聳了聳肩。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企劃開發。製造跟販賣是打算跟大廠牌，像是RCT這樣的公司進行合作。」

聽見RCT的名字，我就忍不住窺探了一下亞絲娜的反應，這時前CEO的愛女保持着微笑，若無其事地回應：

「RCT以前也販賣過寵物機器人，我想他們會有興趣的。只不過應該會是很難交涉的對象。」

「哈哈哈，我想也是。但我有信心我們家的機械身軀技術是世界第一。妳看那隻小四應該就能理解了。」

「小四……」

「咦，我來……養育牠嗎？」

確認門柱的感應燈熄滅後，我就把身體轉回來。接着背部靠到皮革椅子上，繫上安全帶後，車子就靜靜地往前開。

「找是沒問題啦……但把那隻貓帶到現實世界的話，牠不就從Underworld消失了嗎？這樣牠的飼主會很難過吧。」

「是啊……家人經常不在家，所以沒辦法好好地照顧……」

然後菊岡再次咧嘴笑了起來，接着快速丟出一大串話。

「不是使用愛麗絲的LightCube。她頭部的頭蓋骨內……用來收納LightCube的空間仍有空位，目前正在檢討要在那裏增設輔助記憶裝置般的東西。」

「謝謝你，桐人。不過不要緊──菊岡先生，那麼我就不客氣，把這個孩子帶回家了。」

「沒有啦，如果你們在Underworld找到合適的貓咪程式，就會把它搭載到開發中的試驗5號機。找到的應該會是成年的貓，把它覆寫到小貓尺寸的小四身上的話應該會造成故障吧。」

「…………我覺得那樣也會有市場。」

我已經跟父母親與亞絲娜表明過將來想到RATH就職了，神代博士也不知道爲什麼似乎察覺到這件事，不過菊岡是否知曉就不清楚了。這時隨便回答的話似乎會影響到將來，於是我考慮了三秒鐘左右纔回答：

「這我當然知道。」

「對於來自人類的接觸產生的反應是沒問題。不過自發性動作就有點……徹頭徹尾都用程式來設計行動的話個性就會消失，全部交給AI的話行動又會漸漸變得不像貓。昨天學習檔案重置之前的小四，一直都在挑戰用雙腳行走喔。」

恬然如此回應後，菊岡就踩下油門。由於已經通過澀谷車站附近，路上已經不再塞車。EV猛烈加速，直接衝上246號線。

「嗯，是啦……」

確實是符合亞絲娜性格的擔心事項，不過菊岡立刻搖了搖頭。

我再次跟亞絲娜面面相覷。提到RATH的機器人，就想起在Ocean Turtle裏非常活躍的「一衛門」與「二衛門」，如果「小四」的由來是寫在盒蓋上的「試-4」──應該是試驗品4號的簡稱──那麼這一連串的命名究竟是來自誰的品味呢？

這麼回答之後，我就理解菊岡的意圖。

「亞絲娜，不需要勉強自己接受……」

「當然不會了。應該說，這是從她的要求開始的計劃喔。」

這麼詢問的聲音裏帶着些許非難的情緒。也難怪她會這樣，我雖然出現「還有這種方法」的念頭，但也無法舉雙手贊成。

「那你要我們做什麼？我可不認爲自己能辦到比嘉先生都做不到的事情喔。」

聽見我這麼說的菊岡，隨即很高興般表示：

「桐人，要不要來坐前面？」

結果我的追擊也被菊岡漂亮地回擊。

「就是說啊。但是照現在的情形來看，還要再花個五年吧。」

「啊……難道你是要我從Underworld帶貓出來嗎？」

「亞絲娜，妳今天也累了吧。回去後早點睡喔。」

「這確實可能會大賣……」

當我說到這裏時，亞絲娜就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並且說：

「嗯。謝謝。」

「這樣啊。但是不要太逞強喔。」

菊岡似乎無法立刻回答，我則看着他的後腦杓同時在心中呢喃着「菊岡先生，你錯估亞絲娜的同理心了」。當亞絲娜讓貓坐到大腿上並且加以撫摸時，現在的小四對她來說就是應該庇護的對象。

如果是這樣，就只能支持這個感覺有點唐突的寵物機器人開發計劃了。我抬頭看着菊岡映照在後視鏡裏的臉，然後質問：

車子進入車流之後，菊岡再次開口說話。

「帶出來說起來是很簡單，但菊岡先生你是不是忘記了？Underworld的伺服器是在海洋那一頭的Ocean Turtle裏喲。就算從六本木分部的STL潛行，別說是貓了，連一顆石頭都帶不出來啦。」

明明是我丟出的話題，卻忍不住發出嘆息聲。實在無法想像五年後──二○三一年自己在做什麼。

「愛麗絲主動要求這種事情……？」

把那隻貓的檔案從Underworld匯出，搭載到跟小四同樣的機器身軀裏的話，就能製作出超高性能的貓型機器人……菊岡應該是這麼想的吧。但是……

「這我當然沒忘。」

「…………」

車子不知不覺間已經從246線進入世田谷大道。結城家馬上就要到了。

我有一陣子說不出話來。來到現實世界仍不到兩個月的愛麗絲，爲什麼會想要增設記憶體呢？

「對吧？RATH能夠確保穩定的單獨財源的話，就比較容易對抗企圖銷燬Underworld的勢力了。」

「……嗯，我是無所謂啦……」

「但小四的話就不用餵食以及打掃排泄物。似乎設定成附近沒有人類時會進入睡眠模式來充電了。嗯，雖然有很高的機率會跟之前一樣做出不像是貓的行動，不過那個時候是否要重置就交給明日奈來決定了。怎麼樣呢？」

「我不能透露愛麗絲如此希望的理由。將來你們自己問她吧……迴歸主題，想跟桐人還有明日奈商量的也就是下一次潛行到Underworld時，可不可以幫忙找只看起來聰明的貓。」

「別擔心，不會那樣。想把擁有搖光的Underworld人帶到現實世界，就只能把作爲『靈魂容器』的LightCube從Cluster實際排出，不過像貓狗這種動態物件的話，就能複製到泛用媒體裝置裏。當然複製之後原本的個體依然會留下來。本人……不對，是本貓也不會注意到自己被複制了。」

「我……我說啊……」

小聲這樣呢喃之後，我立刻接着說道：

幸好環八在這個時間竟然難得車子不多。感覺到菊岡放鬆身體後，我就保持面向前進方向的姿勢對他搭話。

如此回答的菊岡，不知道爲什麼再次點亮警示燈，然後把車子停在路肩。

抱着紙箱的亞絲娜對菊岡道謝後就下車了。我移往左邊的座位，隔着車窗對她揮手，同時目送亞絲娜進入結城家的門。

亞絲娜剛點完頭，車子就閃爍着警示燈並停了下來。

「其實呢……那隻小四，硬體所要求的性能幾乎是完美了，但是軟體卻遇到了難關。」

最後道路在千歲船橋車站前方與環狀八號線交叉。從這裏右轉的話，幾乎可以一直線抵達關越高速國道起點的練馬IC（匝道）。

從這裏到達川越市的桐谷家，就算利用關越高速國道也得花一個小時以上吧。我再次對菊岡在街燈淡淡照耀下的側臉問道：

「問題是那個複製的作業必須到Ocean Turtle才能完成。不過，只要使用內部系統操縱檯的輔助記憶體，說不定從六本木分部也能取出檔案……事情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不是要當電競選手啊。」

我這麼對她呢喃後，亞絲娜就輕輕歪着頭表示：

「那個時候桐人是二十二……不對，二十三歲嗎？已經決定好出路了嗎？」

「難道是要把愛麗絲的LightCube當做儲存裝置？」

或許是看透我的思緒了吧，菊岡說出宛如親戚的叔──不對，是哥哥般的發言。

「瞭解了。」

「雖然有點太遲了，不過你真的要送我回川越嗎？你也不是很閒吧？」

說完像是在開玩笑的發言後，菊岡又繼續說明：

「那我也要去。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情。」

「……那樣也很危險吧。你不會是想無視愛麗絲的意思進行人體實驗般的事情吧？」

「桐人，可以把箱子拿給我嗎？」

聽着這樣的對話，我就強行把想吐嘈「家人就沒關係嗎」的衝動壓抑了下來。亞絲娜的爸爸是RCT的前CEO，哥哥浩一郎先生應該也是居於儲備幹部的地位，所以菊岡不可能沒有考慮到這方面的事情。不對，說不定這也是他的策略之一──

「桐人準備去看看那邊的狀況吧？」

「啥？那當然是有啦……」

「我記得妳說過家裏沒有寵物吧？」

「菊岡先生，這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吧。就算愛麗絲的LightCube有充足的空間，寫入貓的檔案萬一要是損害到她的搖光可就後悔莫及了喔。」

「外環道開通的話，往返川越與都心就更輕鬆了。」

亞絲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撫摸着大腿上的小貓。就算是機器人，她應該還是感受到成爲飼主的責任了吧。

不過RATH前指揮官的應對能力也不容小覷。

當我準備詢問理由時，菊岡就快了一步說道：

「倒是常被人說很遲鈍。」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說明書與充電墊都在箱子裏面。還有，這怎麼說都算是企業機密，希望能夠別讓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看見。」

「現在仍只是假說階段，不過有愛麗絲幫忙的話，或許就能夠從Underworld匯出小容量的檔案。雖然還是需要從內部操作系統操縱檯就是了。」

「Underworld的動物在世界剛開始運作時，單純只是The seed套件內藏的程式，但在內部已經花了五百年以上的時間累積學習經驗，現在應該獲得極爲高等且精緻的複雜性。雖然無法想像是如何保證貓能像貓、狗能像狗的就是了。」

「沒有啦，不是要你對小四做些什麼。這個嘛……桐人，Underworld裏也有貓對吧？」

「愛麗絲的……？」

「咦……看起來很自然啊。」

「第六感還是這麼敏銳，我也輕鬆多了。」

「別客氣，這也算是工作啊。」

「像真的貓一樣嗎？」

應該預料到我們會有這種反應了吧，菊岡輕舉起方向盤上的雙手開始解釋。

「如果菊岡先生剛纔在六本木分部所說的商量是這隻貓型機器人的事情，應該有什麼事情想要我幫忙吧？我到底要做些什麼呢？」

結果鏡子裏的菊岡咧嘴笑了起來。

亞絲娜的聲音中斷了我的思考，於是我便把放在地板上的紙箱移回座位上。亞絲娜對小四說了聲「對不起喔」，然後就長按按鈕關上電源。接着將縮成一團的機器小貓輕輕放進紙箱的緩衝材內。

「標準答案。」

「嗯，我是打算升學。」

「怎麼會呢。那個孩子仍有順利成長的可能性──因此明日奈小姐，不嫌棄的話可以請妳幫忙養育小四嗎？」

「至少不會用兩隻腳走路，也不會汪汪叫。」

「…………」

當我腦袋裏不知道浮現第幾次的問號時，亞絲娜再次發揮出敏銳的第六感。

「五年後嗎……」

聽他這麼說，我就想起艾莉的朋友長耳溼鼠納茲。那傢伙不是貓而是老鼠，其實應該說是比較接近兔子的生物，但是用雙手抓住果實來咬，後仰身體發出「啾咿」叫聲的樣子，完全感覺不出任何刻意的做作感。納茲應該是特別的個體纔對，不過世界的某處也會有達到同等程度的貓咪吧。

「……我知道了。還有一個問題……如果從Underworld複製了貓的檔案，準備把它覆寫到這隻小四身上嗎？」

仔細合上蓋子後，把整個箱子放在大腿上露出穩重的微笑。看見她這樣的表情後，就感覺小四其實是菊岡先生送給亞絲娜的生日禮物，不過開口確認實在太煞風景了。

亞絲娜如此回應。我也完全有同感。伸懶腰和跳到亞絲娜大腿上的動作都逼近真實的貓。但菊岡卻微微搖頭同時表示：

等等，我告訴自己還是別追究下去，然後伸手撫摸在亞絲娜大腿上縮成一團的小四。或許是控制單元或者電池發燙的緣故，剛拿出箱子時冰冷到讓人誤認是屍體的身軀，目前呈現微溫的狀態。

心想「那剛纔爲什麼不說」並解開安全帶暫時下車，打開副駕駛座車門搭上車子。再次開始行駛的車子從很適合「閒靜的住宅區」這種形容的雙向車道往西奔馳。

「那小四怎麼辦？遭到廢棄嗎？」

雖然再次被他搞到不知如何回應，不過在這個時代，當一個電競選手並不是什麼太過突兀的選擇。除了完全潛行出現之前的參加大賽獲得獎金、當網紅賺取廣告收入、隸屬於職業隊伍等傳統賺錢方法之外，最近也出現像GGO那樣能夠將遊戲內貨幣兌換成現實貨幣的遊戲，以及遊戲內能獲得虛擬貨幣或者代幣的遊戲。

我在十四歲的生日時內心某處也還存在對職業電競選手的憧憬。但是──

「……我沒辦法成爲電競選手喔。」

呢喃般這麼回答完，感覺菊岡似乎瞄了這邊一眼。

「爲什麼？先別管意願，桐人的話，在大部分的完全潛行遊戲都具備職業級的實力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而且……」

猶豫了一下後，我開口說出真心話。

「……我在正常的遊戲大概沒辦法拚盡全力了。不想也不願意重複在艾恩葛朗特與Underworld經歷過的那種，把自己燃燒到界限的戰鬥方式。這樣的傢伙沒資格成爲職業選手。」

這次換成菊岡沉默了一陣子。

突然從方向盤抬起左手，在空中徘徊了一陣子，最後什麼都沒做又放回原本的地方。然後傳出如果是引擎車的話，應該就不會聽見的深深嘆息聲。

「……原來如此。」

咬緊牙根般這麼呢喃完後，菊岡就以異常誠懇的口氣繼續說道：

「這樣的話……這次的委託，對桐人來說應該相當煎熬吧……因爲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三個月前在Underworld經歷過的事情。」

「嗯……當然想起很多事啦……」

我一邊想着「太不像他了吧」一邊這麼說道。

「但那個世界發生的絕不全都是痛苦的事情。說起來，我原本就一直跟凜子小姐表示想再次前往Underworld了。」

「能聽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不過，我會把桐人剛纔的話牢記在心中……然後呢，雖然在這樣的情勢下實在不太願意提問……」

「你不必介意。是關於入侵者的事情吧？」

「嗯。有沒有什麼線索？」

「什麼都沒有。」

菊岡的聲音把我從沉思當中拉回來，我眨了眨雙眼後冷冷地回答：

這次改把放下的雙手在胸前交叉。再次準備思考在亞多米娜發現的謎樣基地，以及被稱爲「閣下」的黑衣俊男託科卡•伊斯達爾時，我終於注意到有一個重要情報，不對，應該說推論沒有傳達給菊岡知道。

「桐人。有幾件事想確認一下……首先，兩百年後的現在，Underworld人無法違背規則與法律的情況還是沒有改變吧？」

「咦……咦咦？」

「the autumnal equinox……吧。」

「如果會踩到這樣的陷阱，就無法在RATH的猜謎大會里獲勝了。」

「嗯……公理教會與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是像神明的代言人那樣。雖然無法斷言是不是跟以前同樣崇拜，或者是畏懼星界統一會議，但我認爲權威是無庸置疑的喔。」

「抱歉，剛纔說沒有任何關於入侵者的線索，其實也不是都沒有。」

「嗯，應該是這樣。」

「但是統一會議的直屬組織整合機士團卻遭到破壞，伴星亞多米娜出現不在會議控制下的基地，然後還進行違法的生體實驗嗎？」

「你的意思是？」

「這……這樣啊。嗯……要在足有一個大陸那麼大的Underworld找一個人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事了。」

「很可惜，那是秋分。秋分之日是Autumnal Equinox Day喔。」

我隨着九十八％左右的確信說出答案，結果菊岡口中卻發出「噗噗」的錯誤蜂鳴器聲響。

「噯，你現在住在哪邊？」

菊岡或許是操作了車用資訊娛樂系統吧，車內開始以細微音量傳出緩慢節奏的爵士樂。結果這成爲致命的一擊，把我的意識吸進穩定搖晃的黑暗當中。

把身體靠在高級皮革座椅上，專心聽着細微的道路聲響，結果眼瞼就越來越是沉重。但是對話還沒結束。必須再交換一些關於入侵者身分的意見纔行……

放鬆下意識中緊繃的肩膀，透過側面車窗往上望着西邊的天空。殘照幾乎消失，幾顆小小的星星發出孤寂的亮光。

「你知道秋分之日的英文怎麼說嗎？」

爬上坡道，通過收費站之後，菊岡一口氣把車子加速到時速超過一百公里。雖然是隻有EV才能感受到足以讓背部壓在座位上的扭力，但是跟澤法十三型全力噴射比起來根本算相當平穩。

「那位團長先生是擁有相當柔軟發想的人呢。我也對入侵者的身分做出各種推測，但只能想到是某個國家送進去搞破壞的特務人員，或是以STL產業爲目標的產業間諜。」

「我也覺得有點太跳躍了，不過團長這麼說了。因爲引起異界戰爭的暗神貝庫達是現實世界的人，所以發生同樣的事情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

菊岡有點像是自言自語的發言，讓我先說了句「的確」來回應，但立刻就發覺不能如此斷言。如果是RATH的工作人員，就可以使用六本木分部的STL潛入Underworld並且收集情報吧。雖然不想懷疑認識的工作人員，但三個月前Ocean Turtle襲擊事件時，以手槍射擊菊岡，讓他身負重傷的就是潛入RATH的敵方間諜。

「就是這樣啊……」

「唔嗯……那麼，現在作爲Underworld統治機關的星界統一會議，跟過去的公理教會擁有同等的權威對吧？」

我把手指交叉的雙手夾在靠枕與頭部之間，然後回答所有知道的事情。

突然有些微似曾相識視感襲上心頭。感覺很久以前也曾像這樣在一定速度奔馳的車子裏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不過這也很正常，因爲孩提時期經常一家四個人出去旅行。但朦朧的記憶當中，握住方向盤的不是老爸也不是媽媽……

「雖然是完全沒有得到證實的推論……不過耶歐……不對，整合機士團的團長指出對於整合機士團的破壞工作，可能是現實世界的入侵者在暗地裏操縱的可能性。」

「沒有，換了名字後纔開始……哎呀，接下來可是機密事項。要是知道了就得成爲我們組織的一員了。」

「太……太狡猾了吧！這是陷阱題吧！」

菊岡沒有看向這邊就直接這麼說。在這種情形下真的睡着的話，不就跟小學生一樣了嗎？

嘴裏說完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發言後，菊岡就稍微提升速度。好像曾經聽人家說過EV不擅長高速行駛，但實際搭乘之後即使超過一百公里也完全沒有讓人不舒服的聲音與震動。它跟我的愛車二行程引擎的越野摩托車算是完全相反的交通工具，但是……搭乘後讓我覺得這也是種不錯的選擇。

說明完的時候，車子已經從環八進入目白大道。前方已經能看見通往練馬IC的坡道。

出乎意料的反擊技讓我一瞬間爲之語塞。不過幸好我以前查過春分、秋分以及夏至與冬至的英文。

「你睡吧。」

隨口這麼問完後，菊岡就心不在焉地回答：

「……真的有什麼猜謎大會嗎？」

「現在有兩顆行星了喲。」

如此訂正之後，我就花了十五分鐘左右說明今天潛行發生的事情。

我想菊岡當然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即使如此還是加以否定，一定是有足以讓他否定的理由吧。

「東雲……是有明的旁邊啊。從以前就住那裏？」

「不用，我不困。」

菊岡以左手食指敲了幾下方向盤後，像是感到很佩服般表示：

「咦？噢……東雲喔。」

「太陽下山的時間變早了。」

「聖託利亞的街道還是看不到任何垃圾，車流也整然有序。嗯，衛士廳的隊長還有長官之類的態度倒是頗爲蠻橫，似乎不像以前那樣是烏托邦了。」

如此回答完，我就拚命試着趕走睡意。但怎麼努力都無法抬起躺在靠枕上的頭部。

似乎回神了的菊岡以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道，接着立刻又正色表示：

「哦……」

「因爲都過秋分之日了啊。」

車子進入巡航狀態後，我就看了一下駕駛座的儀表板。電池還殘留八十％以上。這樣的話即使去到川越也不需要充電就能回到六本木吧，原本這麼想的我注意到今天是星期六，對方有可能直接回家。

聽見我簡單明瞭的回答後，菊岡靜止了兩秒鐘才點了點頭。

「下屆請你務必參加。」

「……原來如此。他說得沒錯。不過……如果是這樣，事態就變得更復雜了。入侵者的目的不是操作系統操縱檯，而是干涉Underworld的話……就表示那個傢伙知悉現在的Underworld的歷史、地理以及社會情勢。我不認爲有這樣的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