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05 鼠尾草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玖月神威

「不行了，到極限了」

側目看着以可憐的語氣訴苦的和人的臉，直葉忍住了笑意並提高音量喊道

「再加把勁！還有二十次！」

在宛如刺骨裂膚的冷空氣中，兩人並肩站着繼續揮舞竹刀，每天早晨三百次的空揮對和人來說似乎還很辛苦，每幾分鐘就會喊着「不行－」「要死了－－」，即使如此還是會持續到最後的毅力，讓直葉覺得相當敬佩。

「二九八……二九九……好、結束－－」

「手腕……手腕快斷了……」

今天早上也揮完竹刀的和人，將竹刀交給直葉後搖晃的走到緣側，隨即躺平在地板上。微笑着看着這一幕，直葉將兩支竹刀用毛巾擦拭後架在黑松的樹幹旁，從運動衫的口袋中拿出毛織手帕擦汗，並喘了一口氣。

到前幾天還覆蓋庭院的雪，因爲最近持續的晴天而完全消失了蹤影，聞到排放在從庭院繞到玄關的砂石道旁的花盆泥土的乾燥氣味，直葉向緣側上如同瀕死之身的和人無情的喊道。

「哥哥，將那邊的澆水罐裝滿後拿過來－－」

幾秒後，和人無力的答了聲「好～」並起身，從緣側下方拉出用了很久的澆水罐，到庭院一角的洗手檯裝水後交給了直葉。澆水罐在花盆的上方傾斜，細小的水滴隨着輕微的聲音畫出灑落的曲線。

「……這是什麼花？」

邊說邊蹲下的和人的視線前方，淡橘色的小花宛如禦寒般緊密靠着而樸素綻放着。

「是福壽草（Adonis ramosa）。名叫秩父紅的種類」

「嗯……　在這種季節綻放啊」

聽了直葉的回答，和人若有所思的樣子，感慨的戳着福壽草的花瓣。

「我們家的花是最早綻放的呢　……但是，哥哥對花也有興趣？」

「不是，只是『那邊』也有像似的花罷了　……這邊的花盆呢？看起來像是空的」

「那一盆會在春天時種下鼠尾草（Salvia splendens），花要等到夏天才綻放了」

「啊、沒事……」

突然間，和人睜大了眼睛

和人低頭道謝，接過了袋子，搖曳的花朵散發的柔和芳香直撲直葉的鼻子。

「別問，總之坐在後座吧」

直葉向自顧宣告完結而點頭，並轉身朝自行車走去的和人的背影嘟着嘴，隨後縮了縮肩膀，也要跟在後頭的時候──。

「啊……」

「你們兩位是附近的人嗎？」

「……」

看女性盈盈的笑着，直葉安心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對這低聲說着不得要領的話的樣子，直葉以擔心的表情仰望着，突然和人以極近距離直視着直葉的雙眼。直葉的心臟撲通的跳了一下，像要掩飾瞬間熱起的臉而慌張的向後跳了一步。

「好、好丟臉啊哥哥！　你到底打算去哪裏！」

「不清楚……？」

「那個呦，那青色的花」

向拿着罐子灑水的女性再次低頭致意後，和人邁出了步伐。

「這片鼠尾草，在蓋屋子以前就在這塊土地綻放了，因爲實在太顯眼了，屋子建好前先將植株稍微移動了一點，從此每年都健康的綻放着」

「呃、算是」

「啊──，你忘了嗎，我可是因爲自己的份一下就沒了而難過的說」

沒有回答直葉的問題，和人跳下了自行車，直葉也利落的跳下置物架，將手撐着背後伸展腰部

自行車朝着郊外快速的前進，因爲是金屬製的堅固置物架，或是因爲和人的登山車胎既寬且有避震器之故，坐上去的感覺並不壞。

「空地……？　在那裏有什麼嗎……？」

「沒關係的，花兒們一定也很高興」

「好，那就陪我一下」

「反正你在路跑的時候不也穿這樣嗎」

「啊……那個、我並沒有這麼打算……」

「誒－－　我還穿成這樣子……」

一邊嘟着嘴，一邊坐上登山車的置物架。手腕緊緊環抱住和人的腰，再一次擔心如敲擊早鍾般的心跳是否會傳出去。

「好的，一定會。　──我們告辭了」

「咦、咦咦！？」

「不……，什麼也沒。來吧，回去了」

「……咦？」

直葉跟着站到了身旁，眺望着用紅煉瓦風格的磁磚裝飾的大屋，塗上白色油漆的木柵圍起的廣闊庭院中，被顏色如干草般的草坪所覆蓋，這戶似乎有小孩在，一臺紅色三輪車正等待着主人歸來。

「鼠尾草……在哪？」

「啊啦，真是謝謝」

「……？　認識的人的家嗎？」

「啊……」

宛如搜索着記憶之底，和人的視線暫時在空中游移着──

「吸花蜜！？我那樣作了像求生者一樣的行爲……？」

「這一些就請你們拿去吧」

「那個，是因爲鼠尾草，我們覺得相當漂亮！」

「等一下……我想起來了……」

直葉如再次發問般仰望着，和人終於緩緩的搖了頭。

「……」

聽到這話，和人抬起了愕然的臉。

時間已過了八點，因爲是平日，走向車站的人們在道路上排成一列，兩人騎乘的自行車在車道上朝着與人流相反的方向疾馳着。發現交錯而過的人們似乎都在微笑着，直葉將臉埋在和人背後小聲叫道。

和人突然大叫，讓直葉與女性都驚訝的抬起頭

女性看見直葉他們時雖然稍微睜大了眼睛，但隨即露出笑容並走近，以毫無警戒的笑容開口說道。

「早安」

「啊啊……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雖然這是宿根的種類，但每年十一月時花就凋謝了，今年爲什麼到跨年時仍開着花……。這應該是普通的青色鼠尾草吧……我是這麼想，但其實我也不清楚」

「並不是很遠……　大概是這樣……」

「沒事……原來……說起來……」

「不是……不認識的家。這裏……曾有一片廣大的空地，長了許多的草」

在直葉與和人的旁觀中，女性將鏟子插入青色鼠尾草羣的一角，以慎重的手法挖起三株，放入栽植鉢中。再從圍裙的口袋拿出手提塑料袋並將鉢放入，隨後微笑着以兩手捧向和人。

和人將自己的登山自行車牽出，解除號碼鎖後跨上

「呵呵，被拆穿了，還記得真清楚。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那鼠尾草的花蜜感覺比任何點心都還甜……」

「怎、怎麼了，嚇了我一跳」

「……非常感謝，那就承蒙您的盛情……」

「這、這個……那是……」

「咦？　……今天不用去學校，所以沒關係……？」

「……小直，現在有時間嗎？」

「……到了嗎？」

就在直葉感到疑問的同時，大屋的門突然打開，從中走出了穿着圍裙年輕女性，長髮束成了馬尾，手中拿着發亮的馬口鐵製澆水罐。

「……？　怎麼了哥哥？」

「……說來也是……，畢竟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聽到直葉的話，和人跑了過來，比鄰窺視着花壇

直葉他們也急忙的回話打招呼。

「不是每年都會綻放嗎。紅色的、像是小金魚般的花綻放了許多。哥哥小時候每當鼠尾草一開花都馬上摘下來吸花蜜，媽媽可是很生氣呢」

「鼠尾草……　是怎樣的花呢？」

「……吶，差不多該說明了吧，這個神社有什麼？」

和人不知爲何害羞的抓着頭，隨後提心吊膽的開口說道。

直葉低頭看着學校指定的綠色運動衫而抱怨，和人笑着說道

「路跑的時候會穿的更好看！　……真是拿你沒辦法」

「……將鼠尾草種下的，是我……在七年前……」

「到我們家有什麼事嗎？」

「但是……普通的鼠尾草再怎麼晚也不會留到十二月吧？　這是特別的種類嗎？」

澆完水的直葉，將罐中剩下的水灑向黑松的根部，以喫驚的語氣回答道。

「等、等一下，要去哪裏啊」

大大的嘆了一口氣，然後又輕輕的微笑道

大約騎了十分鐘，終於和人在小型神社的後面按下了煞車。在古老住宅街的一角，靜悄悄的已看不到行人經過。

在吞吞吐吐說不出話的和人之前，直葉急忙挺身答道

「怎、怎麼了嗎哥哥」

「可是……小直不是說過紅色的花嗎」

和人的嘴角默默浮出了笑意。

「啊、早、早安」

「這件事是真的嗎！」

女性將澆水罐放下，啪噠啪噠的跑回家中，隨即再度現身時，右手拿着小鏟子，左手將白色的塑料鉢放下。

「那麼，歡迎隨時再來賞花，春天時可是滿滿的盛開呦」

「原來如此，那麼這些花或許是在等着你也說不定，啊……稍微等一下喔」

「小心抓緊喔！」

「鼠尾草有幾百種喔，這應該是青色鼠尾草一類，但是、真奇怪哪……」

「……是鼠尾草」

拉住還沒理解狀況而瞠目的直葉的手腕，和人不停的朝主屋的屋檐走去

「啊……」

直葉聽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話後大喫一驚，女性則是將澆水罐抱在胸前大笑。

還以爲和人的目的地是眼前這冷清的神社，但與猜測相反的和人，卻站在與神社夾着道路的對面建築的豪華獨棟屋的門前。

「根本搞不懂嘛，就爲了尋找空地來到這裏嗎？」

「嗚嗯～，我是還沒想起味道……」

草坪的一角有着用磚圍着的小小花壇，在那中央，宛如被耐寒性植物廣闊且濃綠的葉子隱藏着──密生着的低矮的草、綻放了滿枝的青色小花。

「……自己的份」

「大概！？」

直葉的視線中，有鮮明的藍色穿過。

「啊啦，嘛！」

「讓媽媽生氣的不是我而是小直吧。媽媽的確說過『一天只能三朵』的」

連等待直葉冷靜的樣子都沒有，和人大力的踩下踏板，發出摩擦聲的後輪揚起沙粒，登山車以快速之勢穿越了門扉。

不小心說了多餘事情的直葉，聳着肩膀並吐了舌頭。

「好了、回去吧，小直」

「啊，嗯嗯　……再見」

還沒能接受事情發展的直葉，低頭致意後緊追在和人身後

和人沒有騎上自行車，而是單手牽着行走，跟在身旁的直葉壓抑不住好奇心而開口問道。

「哥哥等一下，到底怎麼回事，播種是真的嗎！？」

「呃～　關於這件事……」

和人沿着神社外圍繞了半圈，在石階前停下自行車。不知爲何臉有點紅，發出了「啊－」、「呼－」、「咳咳－」等換氣的聲音，隨即將右手的袋子舉向直葉。

「小直，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哈啊！？　……我的生日還在更後面呦？」

「是七年前的份」

依然是不明所以的發言，疑惑的直葉以視線發出詢問。

「……七年前的時候……，爲了讓小直在生日能盡情的吸着鼠尾草的花蜜，我拿零用錢買了種子種在那塊空地。但後來一直忘了到這神社的路，雖然找了很久，結果還是徒勞無功，最後就放棄了，那時候可有些難過哪……，沒想到事到如今竟然一下就找到了，小孩子的記憶果然不太可靠啊」

「哥哥……」

直葉的雙眼因驚訝而睜大，注視着因害羞而撇開的和人的臉，湧出的各種感情宛如緊抓住心臟般在胸口糾結着。

而後直葉伸出右手，摘下一朵從袋口看到的鼠尾草花，將其尾端抵在自己的舌頭上，模糊的、過去曾經鮮明的甘甜溢滿口中──，在這瞬間，直葉感覺自己與和人一起渡過的十多年，就像化作了輕撫着肌膚的微風，不知不覺間，淚水沿着臉頰流下，滴在了腳邊。

「喔、喂、再怎麼樣也別哭……」

直葉撲進了不知所措的和人的胸口，兩手繞到背後緊抱着。隨後感覺到和人的手正撫摸着自己的頭。直葉將臉輕輕摩擦着，口中殘留的甘甜悄悄化作溢出的言語。

「哥哥……最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