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決戰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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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真敢說耶。

我一邊聽着愛麗絲光明正大的宣言，一邊在心中呢喃着有些輕佻的感想。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我實在沒辦法承受那像是要把人凍住的壓力，整個人幾乎就要往後退了。

剛剛纔到達的中央聖堂第一百層，是直徑大約四十公尺左右的圓形大房間。房間中央則放了一張巨大圓牀，那似乎就是唯一的傢俱了。

另外還有一名一絲不掛的絕世美少女佇立在牀上。

她當然就是公理教會的——也就是人界的絕對支配者，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了。但她光是站在那裏，就散發出一股壓倒性的存在感，讓我一瞬間就忘了這裏是名爲Underworld地底世界的假想世界，而包含她在內的居民都是保管在人造媒體的AI，也就是「人工搖光」。

不對。在親眼目睹她漂亮的銀髮，以及鏡子般銀色眼睛之前，也就是踏上從第九十九層移動到這個房間的升降盤時，我的雙手就已經流滿手汗，背部也因爲強烈的恐懼感而起了雞皮疙瘩。

因爲升降盤正上方那個黑暗洞穴後面，飄散着一股比過去踏入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頭目房間時還要冰冷與濃厚的「死亡氣息」。

活生生的我，這裏指的不是上級修劍士桐人而是現實世界裏的桐谷和人，就算在地底世界失去所有天命，也不會死在Soul translator裏面。但是，名爲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少女，卻有能力能讓我嚐到超越真正死亡的痛苦。

沒錯，賢者

卡迪娜爾

不就說過了嗎？她說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雖然不受自己制定的禁忌目錄約束，但還是因爲幼時被賦予的禁忌概念而無法犯下殺人罪。

但正因爲這個限制，最高司祭纔有可能在地底世界裏給予我超越死亡登出的恐怖痛苦——比如說跟元老們一樣，永遠像機械般被連結在管子上。

但話又說回來了——

我知道各種事情後所產生的恐懼，當然還是無法超越愛麗絲與尤吉歐所遭遇的對待。

雖然尤吉歐的「

敬神模組

」好像已經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取出來，但愛麗絲的搖光裏還埋着那個東西。我實在無法想象，像這樣和絕對的支配者對峙究竟要承受多麼巨大的恐懼。

但在這種情況下，黃金騎士還是毅然挺起胸膛，以清晰的聲音繼續宣告：

「我們最終的使命並不是爲了守護公理教會！而是爲了讓幾萬名沒有作戰能力的平民能夠安居樂業與安然過完一生！但是最高司祭大人，您的行爲卻只會破壞人界人民的安寧！」

愛麗絲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金色頭髮像是被信念之光照耀一樣更加明亮了。她清澈的聲音撕裂並擊退了籠罩在大房間裏的沉重冷空氣。

但是佇立在稍遠處的支配者完全沒有因爲愛麗絲直截了當的諫言而生氣，反而像是感到很有興趣般微微揚起兩邊的嘴角。

結果是不知道爲什麼鑽到牀底下的元老長裘迪魯金，代替她以刺激鼓膜的尖銳聲大叫：

「給……給我……給我閉嘴——————！」

「隨便衝出去太危險了。最高司祭大人應該有隻要手一碰就能活捉我們的術式。之所以讓裘迪魯金先發動攻擊，一定就是準備趁隙接觸我們。」

忽然動念的我立刻低頭看着腳下，結果把我和愛麗絲運上來的升降盤與地板的境界線也畫着類似的圖形。認爲這房間的地板似乎到處都有這種浮出或者下沉機關的我稍微環視了一下週圍，但再來就只有遠方牆壁邊存在一個類似的小圖案而已。目前還無法推測出那裏會出現什麼東西。

這裏說的導線就是手指。必須從術式開始到結束都一直保持着一根手指連結着一個素因的意念。

結果裘迪魯金果然從眼角流下大量黏稠的淚水，看見他那種模樣，我頓時啞口無言。

愛麗絲將出鞘的金木樨之劍橫掃出去，接着劍尖分裂成無數小劍刃飄散在空中。

操縱素因的攻擊術也是一樣。

但是裘迪魯金本人卻是一臉認真地——由於上下相反，所以很難辨認表情——大大打開雙手雙腳，然後以尖銳的嗓音詠唱起神聖術的起句：

裘迪魯金的太陽穴就像是有開關一樣，用雙手拇指一按後眼淚立刻停止，接着矮小的小丑便一邊獰笑一邊瞪着我們說：

「我也感覺最高司祭明明可以殺了我但是卻沒這麼做。而且元老長在把貝爾庫利先生變成石頭時也特別騎到他身上……不對，應該說直接碰到他了。」

話剛說完，她就輕輕揮動一下右手的食指。

也就是說，只要不直接和裘迪魯金以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接觸的話，就不用擔心被那個恐怖的石化術攻擊了。但這同時也表示，我們也沒辦法用劍攻擊到他們。

但在我展開實際行動之前，眼前的愛麗絲輕輕搖了搖頭。

「另外……最高司祭全身都……」

「……我已經聽膩你的夢話了。剛纔在樓下就說過，我會把你噁心骯髒的舌頭連根砍飛，快點攻過來吧。」

在尖銳的吼叫聲後，以超高速詠唱素因變形指令的裘迪魯金，首先將右臂對準呆立在現場的我們，隔了幾秒鐘後更迅速揮動左手。

這時低吼的裘迪魯金的臉色已經由紫轉黑，而愛麗絲則是丟出給他致命一擊的一段話。

但就在我準備叫出起句的時候……

「原來如此，是『對象接觸原則』嗎？」

結果裘迪魯金腳底抹油的速度依然相當快，即使衣服全被撕裂，依然在沒有受到什麼重傷的情況下逃離現場，但來到最上層後已經無路可逃了。

那是倒立的裘迪魯金靈巧地拍動赤裸雙腳的聲音。接着他又用力張開雙腳，將它們伸到跟雙手同樣的直線上。雙腳的十根腳趾前端隨即發出降霜般的聲音並生成十個凍素。

我也一邊點頭一邊低聲這麼說道。投射型攻擊術，也就是除了以火焰或冰刃進行攻擊之外，如果想用術式影響他人的話，原則上是要用手——可能腳也可以——接觸到對方。這是連學院初等練士都相當清楚的神聖術基本規則。

隨着叫聲高高跳起來的裘迪魯金在完成一圈半後空翻加一轉體的動作後，咚一聲落到地上。但落地的不是腳或手，而是他的頭頂。

即使想回避，除了有高低差之外，還以雙重扇形擴展開來的冰槍攻擊可以說沒有死角。認爲只能擊落似乎會擊中自己的冰柱後，我便用右手重新握緊愛劍的劍柄。但下一刻——

「說起來呢！什麼騎士團崩壞根本是無稽之談啦——！目前無法使用的，就算包含一號二號這兩個爛貨在內也不到十個人吧！也就是說，我還有二十幾顆棋子可以用！就算你一個人再怎麼大放厥詞，也沒辦法動搖教會的支配啦，知道了嗎金閃閃臭女孩！」

「遵命——！小生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回報您的期待————！」

當牀鋪完全消失在地板裏，持續下降的天篷也一邊轉動一邊嵌進地板表面後，該處就只剩下畫在絨毯上的圓形圖案了。遲了一會兒後最高司祭也無聲地降到地板上。

裘迪魯金以特別加強捲舌的發音叫喊着生成凍素的術式。

「嗯嗯嗯嗯嗯～饒不了你了————！既然這麼想要我美麗的舌頭，那等到把你凍成冰棒後，我就用它好好地舔你吧！喝啊啊——！」

再次出現「啪！」一聲清脆的聲音。

下一刻，放置在最高司祭腳邊的巨大牀鋪便隨着沉重的聲響轉動了起來，這種景象讓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我雖然忍不住咒罵了一聲，但還不至於感到太意外。因爲就連超級菜鳥的我，也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夠用單手同時生成五個素因。除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之外，應該就是公理教會最強術師的裘迪魯金用雙手生成十個素因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喝啊！」

總之這座中央聖堂的第一百層可以說沒有任何掩蔽物，所以是最不適合與神聖術師對戰的空間。首先做出這種判斷的我，認爲要在裘迪魯金詠唱術式前先往前衝纔行，於是把重心移到右腳上。

面對急忙擺出備戰姿勢的我們，他忽然發出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下流笑聲，然後對身後的支配者諂媚地說：

五根冰柱一邊撕裂空氣，一邊帶着旋渦狀寒氣朝我們發射。不久後又有五根追了上來。

中央聖堂最上層的光線，就只有從南面玻璃窗照射進來的藍白色月光而已。但是黃金花瓣們卻牽引着像是自動發光般的黃色光軌，如同綿密的流星羣一樣在空中飛翔。

「果然不是邏輯閘出問題。而且

敬神模組

也還有效果……這樣的話，是以自己的意志解除了那個人設置的『Code 871』嗎……？不是因爲突發性的感情……？」

「你們這些騎士！說起來只不過是按照我命令行動的人偶喲！要你們給我舔腳你們就得舔，要你們給我當馬你們就得照辦！這就是你們這些整合騎士最應該感謝的使命啦————！」

「哦呵、哦呵呵呵呵……嚇到了吧，怕到了吧？你們可別把我當成一般的雜兵術師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似乎也懶得再搭理他，只是冷冷丟下一句話後便往後退了五公尺左右。

像蒸汽一樣把氣息從鼻孔裏噴出去後，小丑便不停跺腳。

「Generate cryogenic element～！」

銀髮少女接着就不再透露情報，一邊用右手把披在肩膀上的頭髮掃到身後，一邊轉變了語調開口說道：

這副模樣讓我、尤吉歐以及愛麗絲都說不出話來。以元老長超大圓頭顱與細長身體的體格，整個人倒過來也許是比較穩定，但這種讓自己無法移動的行爲究竟是想做什麼？

地底世界裏的神聖術，簡單來說就是魔法，必須由聲音指令與術者的意念來加以控制。比如說使用治癒術時，如果對施術對象懷有敵意，那麼效果就會大減，相對地如果拼命祈求對方能夠痊癒，那麼就會產生比施術者權限還要大的治療效果。

雙手雙腳的前端，合計保持了二十個藍色素因的裘迪魯金，上下顛倒的嘴巴浮現巨大的笑容。

左側的尤吉歐這時以沙啞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話，而我也跟他有同樣的感覺。

「呵呵呵哦！」

令人有點意外的是，所有柱子上都附有以劍爲原型的黃金物體。小的大概有一公尺，最大的至少有三公尺左右，而且劍柄的部分還相當短，所以應該不可能把這些劍從柱子上扯下來當成武器來揮動纔對。何況劍刃部分看起來也不怎麼銳利。

「不對——應該說已經崩壞了。十名騎士和他們的飛龍都不可能永遠戰鬥下去。但是，中央聖堂裏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換班的騎士了。還是說裘迪魯金你要親赴黑暗領域，去和以剛勇著稱的黑暗騎士們一戰呢？」

咻喀！

倒立的裘迪魯金「啪！」一聲拍了一下雙手，接着用力張開雙臂。他左右手的指尖上立刻隨着細微的振動聲產生藍色光粒——數量總共有十個。

圓弧形壁面全是完全沒有髒污的玻璃，圓頂天花板則是由黃金柱所支撐。而且天花板上還有題材取自創世紀的精細繪畫，此外鑲在各處的水晶還像星星一樣閃爍着。

光靠聲音指令，也就是術式並不足以讓生成的素因改變形狀發射出去。另外還需要與術者意識直接連結的意念導線。

也就是說，不論多麼高等的術者，一般都只能操縱雙手生成的十個素因。要突破這個限制，讓雙腳的手指也成爲意念迴路的話，就必須想辦法浮在空中——或者像元老長裘迪魯金一樣，只用頭來保持倒立狀態。

裘迪魯金原本就染紅的頭因爲血氣上升而開始發紫，在他繼續大叫之前，愛麗絲已經流暢地繼續說道：

「哦呵呵呵呵……！」

「……哦？」

「……猊下其實只要用一根小指，就能壓碎那三隻臭蟲了，但是卻特別賜給小生來享受，猊下實在是太寬宏大量了！小生快哭了！眼淚快流下來了！呵嗚、呵嗚嗚嗚……」

「嗯，不進行詳細的解析是不會知道了。那麼……裘迪魯金。因爲我心胸相當寬大，所以還是給評價已經降到最低的你一個平反的機會吧。用你的神聖術把那三個人凍結起來。至於天命嘛，嗯……就減到剩下兩成好了。」

「什……什麼——！」

諷刺的是，小丑的低級謾罵似乎反而發揮了消除愛麗絲緊張的效果。恢復天生的冷靜與辛辣個性的騎士，輕輕甩一甩頭後隨即用冷冷的聲音回答：

現在可能是身後站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關係吧，只見狐假虎威的裘迪魯金將雙手高高舉起，然後猛然用兩根食指對着愛麗絲。

金黃色光芒就掩蓋了我的視界。

「剩下來的二十名騎士當中，有十個人因爲最高祭司大人所說的『重置』……也就是藉由術式的記憶調整而無法行動對吧。然後剩下來的十個人現在正乘坐飛龍在盡頭山脈戰鬥，所以根本不可能把他們叫回來。因爲一這麼做的話，黑暗領域的軍隊就會從貫穿山脈北方、西方、南方的洞窟以及『東側大門』湧至人界，公理教會的支配也會就此崩壞。」

牀鋪消失後的最上層讓人感覺異常寬敞。

附有天篷的牀鋪直徑應該有十公尺左右，這時它就像一顆巨大的螺絲般沉到地板裏面去。在附近挺起胸膛的元老長裘迪魯金吆喝了一聲後便往後飛退。

裘迪魯金臉色瞬間恢復蒼白並且以立正的姿勢保持沉默，但最高司祭卻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只是看向愛麗絲並微微歪着頭說：

但在我把視線往下方移去前，裘迪魯金頭部的內壓就已經先超過極限了。

他從下垂的牀單底下衝出來後，往前滾了一會兒才站起來。雖然因爲這樣的動作而頭昏腦脹，但晃了一會兒後還是站穩腳步，然後在我們與最高司祭中間全力挺起矮小的身軀。

當他一邊發出尖銳的笑聲一邊轉了一圏時，破爛的小丑服也跟着飄了起來，露出下方紅色與藍色的直條紋內褲。他雙手扠腰，接着換成用左腳腳尖對準愛麗絲繼續大叫：

「Discharge————！」

「System……call————！」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見愛麗絲的武裝完全支配術，但我和尤吉歐還是因爲那悽絕的美麗模樣而屏住呼吸。

愛麗絲是爲了破解尤吉歐離開前發動的冰獄，纔會使出把劍身分裂成數百片小刀刃，並利用它們吹起黃金花朵風暴的驚人招式，但一看見從上層降下來後就一邊怪笑一邊到處亂跳的裘迪魯金，愛麗絲立刻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捲進風暴當中。

他說到這裏身體失去平衡，整顆巨大的頭幾乎要向後仰，但還是不停揮動雙手重新站穩。

「這個半毀的臭騎士人偶——！使命？保護？真是笑死人了，哦——呵呵呵呵——！」

「呣哦哦哦哦哦哦哦！跟……跟……跟我耍嘴皮子————！你這臭小鬼以爲這樣就贏了嗎————！」

遠距離攻擊術大概都可以從最初生成的素因數量來預測出威力與規模，我爲了不錯過出現在元老長手邊的光點而眯起眼睛。

「咕……唔咕咕……」

「可惡，最大數量嗎！」

「竟然敢對我如此無禮，我一定要好好處罰你！等重置好之後，一定要把你送到山脈那裏三年————！不對，在那之前要先當我的玩具，然後聽我的命令做各種事情————！」

但這個時候坐在地板上的裘迪魯金像是彈簧一樣迅速跳了起來。

雖然愛麗絲沒有行動，但我卻往右邊移動一步，並且爲了生成相反屬性的熱素而揚起左手。尤吉歐也跟我做出完全一樣的動作。只要我們兩個人各生成五個素因，說不定就能防禦裘迪魯金的凍素術了——

紅藍色小丑服早已破爛不堪，再次填充的毒氣瓦斯之所以會漏掉，則是因爲愛麗絲在第九十九層裏發動金木樨之劍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時，他也被波及的緣故。

對此有所反應的愛麗絲立刻鏗鏘一聲拔出劍來，不知道如何對應的我與尤吉歐也跟着擺出備戰姿勢。

無法領會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說的話，讓我忍不住繃起臉來。

在舌戰上也不甘示弱的愛麗絲反擊後，便用右手握住愛劍的劍柄站穩腳步。

元老長接着立刻開始以尖銳的聲音叫喚預定要讓愛麗絲做什麼事情，但後方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只說了短短一句話就讓他閉嘴了。

「……嗯，你就隨便弄弄吧。」

「那麼那麼……我可不會讓你們那麼輕易說出對不起喲～在你們哭着跪在我面前之前，我會一點一點地刪除你們八成的天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距離我們十五公尺遠的地方，裘迪魯金也擺出雙臂在胸前交叉的奇妙姿勢。

「……太誇張了吧……」

這樣的指責讓站在愛麗絲身後的我忍不住微微低下頭去。因爲將諸位換班的騎士，也就是艾爾多利耶、迪索爾巴德以及「四旋劍」等人送進醫院的人就是我和尤吉歐。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尤吉歐以緊繃的聲音呢喃着：

「笨的人是你，你這個稻草人。我看你那顆圓滾滾的頭裏裝的不是大腦，而是麥稈和破布吧？」

「………………」

如此一來，狀況果然是對我們不利。我和尤吉歐在神聖術的修爲上遠不及愛麗絲，一旦發展成以遠距離的術式互相攻擊，很有可能三打一還是會輸給擁有元老長地位的裘迪魯金。當我咬緊嘴脣陷入沉思時，尤吉歐似乎繼續想對我說些什麼。

——她到底在說什麼？那個人……？Code 871……？

「聽你這麼一說……」

愛麗絲隨着尖銳的叫聲揮落殘留在手中的劍柄。

與她的動作產生連動而飛過天際的花朵風暴直接包圍十根冰柱，接着傳出堅硬的刨削聲。就像把冰磚丟進高速旋轉的刨冰機一樣，裘迪魯金施放的冰槍馬上就變成無害的碎冰，接着融化在空氣中，只有神聖力空虛地散去。

「……呣……咕呣呣呣嗚嗚嗚嗚……」

看見滿懷自信施放的神聖術輕易就被無力化的裘迪魯金，開始用力摩擦起緊咬的上下排牙齒，同時發出悔恨的低吼。

「……可別以爲用那種低等的磨菜板就能夠贏過我啊～！這招看你怎麼應付！呵哦哦哦哦哦哦！」

往兩側傾倒並保持着十個素因的雙腳這時從左右兩邊猛然往上舉起。

一面劃出藍色平行線一面上升的凍素們，在天花板附近融合之後，產生了四角形的冰塊。

接着冰塊更隨着「喀滋、喀滋」的硬質震動聲逐漸巨大化，最後成長爲一邊幾乎有兩公尺的立方體。但是變形並沒有就此結束，立方體的每一面都有兇惡銳利的尖刺突出來。

如果地底世界也是以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爲基準，那麼上空的冰瑰骰子重量應該有七噸以上。馬上判斷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用劍擋下這種東西的我，在下意識中往後退了一步。

「呵嘻嘻……我第二強的術式怎麼樣啊～！來，準備被我壓扁吧————————！」

倒立狀態的裘迪魯金把往正上方伸的雙腳往前倒。滿是尖刺的骰子立刻隨着巨響往下掉。

我和尤吉歐拼命往左右兩邊飛退。但騎士愛麗絲這次還是沒有移動腳步。直立不動的她只是看着要將自己壓扁的巨大物體——

「喝……啊啊啊啊啊————！」

她一邊發出至今爲止的戰鬥中最爲巨大凶猛的叫聲，一邊高高舉起握在右手的愛劍劍柄。飄浮在周圍的黃金劍刃隨着「鏘嘰！」的輕脆金屬聲聚集起來，形成長約三公尺左右的圓錐。表面排着無數逆鱗的巨大鑽頭，一面發出低沉的旋轉聲，一面迎擊落下的冰骰子。

兩個物體接觸的瞬間，發出了震天的聲響與炫目的閃光，讓整個房間產生劇烈晃動。

「咕姆嗚呵哦哦哦哦哦……壓……壓……壓扁他們……啊啊啊啊！」

「…………花朵們……粉碎它吧……！」

元老長和整合騎士極美與極醜的臉孔都扭曲了起來，各自發出竭盡全力的聲音。

這樣的大技互相沖突的情況下，除了數值上的優先度之外，意志力與想象力的優劣將是決定勝負的最大要素。

藍色冰塊與黃金鑽頭隔着白熱化的接觸點抗衡了幾秒鐘的時間，不久後開始互相逼近。在綻放出來的閃光與刺激耳朵的破壞聲影響之下，讓人無法判斷究竟是立方體的重量壓垮圓錐，還是鑽頭的旋轉開始穿透方塊。

但是現在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已經在我面前證實了，就算主動對神明立下誓言也沒辦法束縛她。這也就表示，她對成爲公理教會權威源頭的創世神史提西亞、陽神索魯斯、地神提拉利亞等三女神可以說完全沒有信仰之心。

在支配架構裏的地位越高，受到的法律規範也就越少，這個原則就連最高等級的管理者

卡迪娜爾

與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也適用。幼年時期，父母給予她們的行動規範目前仍有效果，所以

卡迪娜爾

無法把茶杯放在桌上，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則是無法殺人。

必須抬頭才能看見的小丑臉龐不但變成裘迪魯金的面孔，看起來還比本人殘酷了好幾倍。從厚厚嘴脣縫隙中不時可以看見火焰舌頭，而且明明是燃燒着火焰的巨人，卻從上揚的細長眼睛所形成的龜裂處散發出足以令人結凍的寒氣。

其中一種是我們也使用神聖術。但我和尤吉歐能使用的術式，等級應該不足以穿透裘迪魯金這種高等術者的防禦並削減他的天命。

也就是說，在舊艾恩葛朗特受到系統嚴密規定的劍技威力與射程——在這個世界裏，說不定能以心念的力量來加以擴張。

咻一聲之後眼淚立刻蒸發——

當肌膚已經能夠感受到火焰小丑放射出來的熱氣時，愛麗絲終於有所行動。

但是反過來說，恐懼、膽怯或者猶豫等負面想象也可能讓劍技弱化。

像是要嘲笑咬緊嘴脣的我一樣，熾烈燃燒着的小丑開始晃動巨大身軀緩緩前進。雖然動作絕對稱不上敏捷，但尺寸相當大的它光是一步就能縮短一公尺以上的距離。

衆多素因在製造出身高五公尺且燃燒熾烈火焰的小丑後，隨即變成點綴小丑服的深紅色橫條紋。

「十……」

剩餘時間——八秒。

發出尖銳聲響的裘迪魯金忽然從雙眼流出大量淚水。由於是倒立狀態，因此大顆的水滴就這樣不停順着額頭流下，最後在與頭頂接面的絨毯上造成水漬。

裘迪魯金全身忽然被宛如火焰的紅光包圍。

「愛麗絲小妹的金木樨之劍，即使在現存的神聖物體裏也擁有最大等級的物理優先度，而且那個女孩也對這個事實深信不疑。而你竟然還對這樣的對手使用物理系攻擊，你連神聖術的基本也忘了嗎？」

雖然輕蔑的笑容終於從裘迪魯金有毒般的鮮紅嘴脣上消失，但成功粉碎大冰塊的愛麗絲也不是毫髮無傷。右手一揮就把形成圓錐的小型劍刃恢復成長劍模樣的騎士雖然身體開始搖晃，但最後還是豪氣地站穩了腳步。看來身體應該是捱了幾記在極近距離飛散開來的冰瑰吧。

在地底世界度過的兩年裏，我爲了教導尤吉歐「艾恩葛朗特流」而重新修練過許多劍技。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在這個世界裏的劍技，有時候發揮出的力量遠遠超過劍技原出處的SAO世界。

聽見這超越悲壯而帶着英雄感的獨白後，我、尤吉歐以及愛麗絲頓時無法動彈，而且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但是小丑還是維持着巨大的身軀，臉上依然帶着擴張到臉龐兩邊的笑容，慢慢、慢慢地準備踩爛龍捲風。在正下方撐着的愛麗絲，雙腳開始微微抖動，稍微可以看到一點的側臉則已經露出極爲猙獰的表情。

我心裏一直有一個強烈的想法，就是遠離、忘記舊SAO時代的自己——也就是被賦予「黑色劍士」與「二刀流」這些外號的桐人。

「看來是太小看裘迪魯金了。很遺憾的，我的花朵無法破壞那個沒有實體的巨人。即使全力防禦也撐不了多久。」

「呀啊啊？」

我以更加沙啞的聲音低聲說完後，愛麗絲立刻做出指示：

「我對創世神史提西亞發誓。等你完成任務時，我就把整個身子許給你一個晚上吧。」

雖然注意力總是會被他特異的外表與人格吸引過去，但跟老牌整合騎士們一樣——甚至比他們還要經驗老道的元老長裘迪魯金，其實也是個相當恐怖的強敵。

她將右手握住的金木樨之劍高舉到頭上。往後伸直的左臂以及大大往前後張開的雙腳則是像弓弦般緊繃了起來。

相對於像個孩子般縮起身體的裘迪魯金，最高司祭則以優美的動作傾斜身體，簡直就像有透明的沙發存在般在空中躺下來。以這個姿勢輕輕浮上空中後，她又交迭纖細的腳繼續說道：

能反射所有光線的鏡子眼睛裏出現了侮蔑與嘲弄的感情。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用右手遮住嘴角，以跟表情完全相反的慈愛聲音低聲說道：

巨大小丑像是獲得了裘迪魯金本人的靈魂一樣，以充滿殺意的眼睛俯視着我們。它緩緩抬起穿着尖頭靴子的右腳，踩了一下身前的地板。隨即有大量火焰隨着沉重聲響從巨人腳邊冒出，周圍的空氣也因爲熱氣而開始搖晃。

裘迪魯金以燃燒起來般的眼睛凝視着愛麗絲，接着一邊用力張開雙手雙腳，一邊擠出尖銳的聲音對身後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說：

「哦哦……哦哦…………小生現在正被至高無上的歡喜所包圍…………小生……小生已經是充滿鬥志、精力充沛，甚至可以斷言已經是無敵了————！」

依然保持倒立的他，棒狀的四肢開始發起抖來。

看起來像是要撲過來的火焰小丑，在帶着滿臉笑容的情況下高高跳到天花板附近，然後毫不畏懼地朝愛麗絲的龍捲風當中落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聲音似乎對裘迪魯金髮揮出比治癒術更強力的效果。剛纔還充滿驚愕情緒的元老長一瞬間就恢復過來，以他自認爲充滿氣魄的詭異表情緊瞪着愛麗絲。

像是覺得非常可笑般，揚起了珍珠色的嘴脣。

「裘迪魯金，你沒有信念的招式就跟你自己一樣，不過是虛有其表的紙氣球罷了！」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大叫出來的內容應該是來自於裘迪魯金這個男人靈魂深處最真誠的感情。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愛麗絲的發言也顯得相當堅定，但可能是內心多少有些動搖吧，可以聽出語尾稍微有點沙啞。

在裘迪魯金雙眼前燃燒的火光是大型的熱素。他以自己的雙眼做爲輸出裝置，生成了第二十一與二十二個素因。

在第九十九層裏交手時，以宛若冰霜般的冷靜讓我陷入苦戰的尤吉歐，騎士化消除之後似乎就再次擁有感情了。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之下，看見浮現在夥伴臉上的恐懼與狼狽表情，還是讓我感到有點高興，但我同時也絞盡腦汁拼命思考。

「什麼事啊，裘迪魯金？」

但是元老長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熱度與痛楚一樣。他的眼窩發黑，從異相變爲兇相的整張臉露出燦爛笑容後，接着以更加尖銳的聲音大叫：

愛麗絲以左手製止準備衝過去的我，接着又把劍尖對準遠方的裘迪魯金。

聽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強忍住嘲笑之意的發言後，裘迪魯金的雙眼再度湧出斗大的淚水。

暫時往內縮的雙手雙腳，忽然以眼睛看不清楚的高速揮動。發射出來的二十個素因沒有馬上變形，先是在空中劃出五條平行線，接着以猛烈的速度在裘迪魯金和我們之間的空間飛繞。

可能是感覺到我的戰慄了吧，裘迪魯金的雙眼像是已經獲勝般眯了起來，接着更瞪大到極限。他小小的瞳孔裏綻放出鮮紅光芒，我的恐懼也隨之變成驚愕。難道是跟熱血男主角一樣，眼睛裏燃燒起鬥志的火焰了？原本這麼想的我馬上就發現不是這樣。

「……秒。」

——竟然對人界的最高支配者做出如此露骨的請求。

「……也就是說，我和尤吉歐只能趁這段期間攻擊裘迪魯金本人了……」

同時所有黃金花瓣都以無法辨認個別身影的超快速度開始旋轉，然後瞬時成長爲巨大龍捲風。

黃金龍捲風幾乎是垂直往上升，在中央的火焰小丑雙腳已經被吞沒。被高速旋轉的劍刃撕裂的火焰像是巨大的煙火一樣呈放射狀飛散，在空氣中燃燒。

但是不能保證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會放過往前衝的我們，因此必須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攻擊裘迪魯金。而身爲劍士的我與尤吉歐，就只擁有兩種遠距離攻擊的手段。

「————旋轉吧，花朵們！」

這個世界的人類，可能是因爲人工搖光構造上的要素而無法違逆比自己高等的法律或規則。這裏說的法律，包含了村鎮當地的規範、帝國基本法、禁忌目錄以及主動對神明立下的誓言。

不可能以神聖術擊敗裘迪魯金。也沒時間詠唱完全支配術。我唯一可以選擇的方法，就只有手裏的黑劍與身體最爲熟悉的劍技了。

「咚啪啊啊啊！」宛若熔爐正熾烈燃燒着的轟然巨響將除此之外的其他聲音全蓋了過去。

跟剛纔的凍素相同，發出宛如紅寶石般亮光的熱素總共有二十個。

身爲渾身充滿謊言與虛僞的現實世界人類，我馬上就知道她所說的全是謊言。

周圍的空氣都被黃金暴風捲進去，不規則的狂風使得我和尤吉歐的身體搖晃了起來。

「不是————！不是不是當然不是了！」

之前一直在大房間後方注視戰局的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像是感到很無聊般開口表示：

我只能呆呆看着閃亮的紅色軌跡瞬時勾勒出一個巨人的外形。

裘迪魯金的雙眼——看起來像啪一聲燃起了火焰一般。

射出前的素因本身，多少也會散發出所屬屬性的神聖力。在手指前端幾公分處叫出熱素的話，可能多少會感覺到有點燙，但在極爲靠近眼球的地方維持那麼大的素因，不可能完全沒事。所以立刻可以看見他雙眼附近的皮膚都發出咻咻聲開始燒焦了。

「小生，元老長裘迪魯金在侍奉猊下如此漫長的歲月後，首次厚着臉皮提出一個不情之請！小生接下來將賭上性命來殲滅這些反叛者！而當小生成功之時，希……希望能夠親手觸碰猊下的千金之軀並親吻之，然……然……然後再請猊下與小生共度一宿，還……還請猊下答應小生的請求吧————！」

這個時候——

這是因爲地底世界裏，行動帶來的結果有很大的部分不是藉由系統演算，而是依據行動者的意志力、想象力來決定。而長期守護我的小蜘蛛夏洛特與騎士愛麗絲則把這種力量稱爲「心念」。

驚訝的悲鳴是來自於元老長裘迪魯金。

愛麗絲足以媲美斬擊的舌鋒，終於讓裘迪魯金停止粗鄙的謾罵。他扭曲到極限的圓臉產生劇烈的痙攣，黏稠的汗水如瀑布般逆流。

「裘迪魯金，你不論經過多少年都是這麼笨耶。」

「……好吧，裘迪魯金。」

另一方面，飄浮在大房間後方聽着裘迪魯金願望的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則——

「我也有自己的信念！那就是愛！我對尊貴美麗的最高司祭猊下最真誠的愛——！」

「………………」

到了兩個物體幾乎重迭的時候，纔看得出究竟誰勝誰負。

讓人無法相信是從她痩小身軀裏發出的巨大喊聲使得空氣產生震動。

這時我和尤吉歐根本說不出任何話，只能呆呆站在那裏，但聽見前方愛麗絲所發出的呢喃後，便急忙重新握住長劍。

方纔粉碎冰立方體時，是凝聚起來形成前端尖銳的圓錐形，但這次完全相反。漏斗狀的龍捲風從愛麗絲手邊往斜上方擴散，前端的直徑應該將近有五公尺吧。

他的雙手雙腳迅速劃過半空中，連指尖都完全張開的四肢上帶着幾道熾熱的光點。連站在愛麗絲身後的我，都能感覺到這就是元老長裘迪魯金最強且最後的攻擊了。

下一刻，幾乎有一間小屋那麼大的冰塊就灑出龐大的碎片爆散開來。周圍的空間瞬時染成白色，而我則是用左臂抵擋着湧過來的寒氣波動。

「愛麗絲……！」

「怎……怎麼可能……猊……猊下教給我的超絕美麗究極帥氣術式竟然會……」

「哦呵哦哦……真是太可貴、太感謝、太惶恐了！猊下竟然親自給予小生指導……！小的裘迪魯金一定會回應猊下的深厚愛護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尤吉歐同時發出低吟並看着對方的臉。

下一個瞬間，元老長的雙手雙腳立刻縮了起來。

如果愛麗絲說的是自己在應付火焰小丑時，你們就衝過去攻擊，那事情就簡單多了。在舊艾恩葛朗特參加魔王攻略時，本來就經常執行這樣的任務，而且操縱小丑的裘迪魯金應該是毫無防備。

「三十號！你剛纔說我是虛有其表的紙氣球對吧！」

倒立狀態的裘迪魯金，雙腳已經從支撐身體的任務當中獲得解放。話雖如此，沒有經過一番修練，是不可能想象出十根腳趾各自獨立的感覺。

另一種方法就是，祕藏的必殺技——也就是武裝完全支配術，但這也有問題。要發動它的話，就必須詠唱

卡迪娜爾

編纂的一長串術式。十秒鐘的時間怎麼想都來不及。雖然整合騎士化的尤吉歐不用詠唱也能使用完全支配術，但他現在已經辦不到同樣的事情了吧。至於我就更不用說了。

「嗶嘰！」一聲尖銳的碎裂聲響起，整塊冰塊立方體出現白色裂痕。

「沒錯。我盡力的話應該可以撐個十秒。桐人、尤吉歐，在這段時間裏請解決掉裘迪魯金。但不能接近到劍能砍到他的距離。因爲最高司祭大人就是在等這個機會。」

「最……最最……最高司祭猊下！」

形成龍捲風的花瓣們，像是無法承受小丑的熱量般越來越火熱。即使在這個瞬間，金木樨之劍以及握着它的愛麗絲，天命都以確實的速度持續減少。

「……難道不是嗎？」

「讓你們看看————我最大最強的神聖術————……！出來吧魔人！把這些反叛者燒得一乾二淨！」

巨人有着短短的腳、膨脹的肚子、顯得特別長的手臂，還有長出好幾根角且戴着帽子的頭部。這個巨人小丑，簡直就像從衣服裏噴出煙幕之前的裘迪魯金直接被放大了好幾倍一樣。

一邊揮動雙手雙腳一邊以熱素組成小丑的裘迪魯金，最後啪一聲迅速閉上同樣產生了兩個素因的雙眼。結果熱素立刻轉移，小丑的黑暗眼窩裏出現了燃燒鮮紅火焰的瞳孔。

突然間，從愛麗絲腳邊湧起一陣宛如龍捲風的突風，讓她的白色長裙與金髮產生劇烈晃動。金木樨之劍的劍身份離成數百朵包裹着黃金光芒的花瓣，排成一列後開始在空中飛翔。

「哈……呵呵呵咿……」

連我自己都無法詳細分析這種感情的源頭。不願意被當成英雄，或者對無法救助的人與被自己所殺的人感到內疚，這些感情似乎都是原因，但又好像都不是。

「什……什、什、什麼……」

「……我也不知道那傢伙竟然能使用這種神聖術。」

「System！call————！Generate～！thermal～～element————！」

雖然是除了此時、此地之外，無論在什麼狀況下聽見都會覺得是用三腳貓演技說出的臺詞，但現在這一刻卻帶着某種悲壯感，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房間。即使說出這種話的人，是一名以巨大頭顱倒立的半裸小丑男也是一樣。

但是裘迪魯金當然無法看穿主人的謊言。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是我唯一可以確認的，那就是不論我再怎麼厭惡，「黑色劍士桐人」都是我的一部分，也形成現在的我並給予我力量。

沒錯，在那個世界裏戰鬥的「他」——不對，應該說「我」也存在於這個世界。

剩下七秒。

我的臉頰一邊感覺到逐漸踏破愛麗絲龍捲風的巨人所散發的熱氣，身體一邊大大往右側退，然後沉下腰部。

接着將右手的黑劍舉到肩膀的高度，等完全呈現水平後，再用力往後拉。

左手則是放在劍尖，感覺就像是投石機一樣。

到目前爲止，我都沒使用過這招劍技，甚至也沒教給尤吉歐或者試着重現過。理由我自己相當清楚，因爲這正是「黑色劍士」最拿手，也使用過最多次的劍技。幾乎可以說是黑色劍士的象徵。

在略顯透明的黑色劍身延長線前方十五公尺處，可以看見元老長裘迪魯金倒立的身影。雖然眼眶四周燒焦的眼睛依然緊閉着，但可以確定的是，不知道用了什麼法術的他，視線已經跟火焰小丑共有了。也就是說，他應該注意到我的動作了纔對。

只有一次攻擊的機會，絕對不能讓他防禦或者閃躲。但從這個限制來看，十五公尺的距離實在太遠了。雖然說只用頭頂支撐身體的裘迪魯金應該不可能快速移動，但我已經見識過許多次那個小丑男在生死關頭逃命的實力了。就算只有零點二五秒也沒關係，必須讓裘迪魯金把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纔行。

剩下六秒，我對夥伴呢喃着濃縮到極限的一句話：

「眼睛交給你。」

「瞭解了。」

迅速的回答讓我稍微瞄了尤吉歐一眼，但他的右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着發出藍光的冰箭。雖然不是很大，但從刺眼的光芒就能知道具有相當高的優先度。連在他身邊的我都沒注意到，他已經把剛纔愛麗絲與裘迪魯金對戰後所飄散的寒氣神聖力變成素因了。

剩下五秒。隨着尤吉歐雙手做出拉緊透明大弓的動作，弦上的冰箭也開始發出藍色閃光。

「Discharge！」

隨着簡短指令發射出去的冰箭並不是筆直朝裘迪魯金飛去。

在尤吉歐的左手引導下，冰箭首先繞往火焰小丑右邊，然後才一邊劃出相當大的弧形一邊朝左上方飛去。發出強烈光芒的冰箭所劃出的藍色軌跡，與被火焰染紅的大房間形成強烈對比。小丑燃燒的眼睛也隨着冰箭移動。

剩下四秒。冰箭到達大房間天花板的瞬間，尤吉歐便緊握左手。在這個動作操縱下，冰箭立刻以比之前快一倍的速度一直線下降。其銳利的箭鏃所瞄準的——

並不是元老長裘迪魯金。

而是輕鬆躺在那傢伙遙遠身後的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桐人使出突刺技的瞬間，裘迪魯金並沒有看着這邊。他的視線移向房間後方，短短几秒鐘前尤吉歐發射的冰箭軌道上。

尤吉歐屏着呼吸，死命以眼睛追蹤深紅光芒。

桐人身上穿的，應該是經過多場激戰而有許多破損的黑色上衣以及同色的長褲。但是光波從右臂到身體，最後通過腳部時，就不知道從哪裏出現一件衣領相當高的黑色皮革長外套，而且長褲也變成緊身的皮革素材。

殘留在黑劍表面上的光芒瞬間消失，外套下襬最後飄動了一下後便垂了下來。尤吉歐只能屏住呼吸，看着外套從底部慢慢變得模糊，而夥伴也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尤吉歐完全無法瞭解她以呢喃般聲音丟出來的話。

巨響是來自於桐人右手上的黑劍。擁有黑水晶光輝的劍身一邊產生劇烈震動，一邊傳出刺進耳朵般的咆哮。而且不只是聲音而已。整把劍都包圍在深紅色光芒當中。

「喔喔喔！」

「………………！」

這無疑是艾恩葛朗特流的祕奧義。

雖然是一眨眼間就發生的事，但異常現象並非就此結束。桐人的身體也出現規模比服裝小，但是卻不容忽視的變化。

「嗚……喔喔喔喔喔————！」

騎士愛麗絲因爲相信我而讓自己與愛劍暴露在烈火當中，好友尤吉歐則爲了讓我有使出這一擊的機會而擠出所有精神力與智慧來施放神聖術。

飄浮在空中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對着倒在地上的裘迪魯金伸出纖細的左手。

右手就被像憑空冒出來的黑色半指手套覆蓋。

雖然她現在是改變了人格的冷酷整合騎士，但尤吉歐也能夠理解她忍不住這麼說的心情。就算裘迪魯金是難以令人尊敬的人物，但至少也是爲了主人奮力作戰而喪命。這樣的話，至少應該厚葬他的屍骨纔對。

看見最高司祭的所做所爲，愛麗絲忍不住壓低聲音這麼說道。

劍所發出的金屬質咆哮與深紅光芒忽然變得更爲強烈，緊接着就以幾乎看不見桐人右手的速度刺了出去。長大衣的衣襬就像魔物的翅膀般劇烈擺動。

但是尤吉歐真正要攻擊的不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本人——而是裘迪魯金投注在她身上的異常執着心。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尤吉歐耳朵有種麻痹的感覺，這時他又靜靜地把視線移回右側。

桐人瞄準的，當然是操縱火焰小丑的裘迪魯金。但是他距離敵人所在位置足足有十五梅爾。不論什麼樣的祕奧義，只要是劍技就不可能攻擊到裘迪魯金。

首次在地底世界使用這招劍技的我，必須以想象……以心念的力量把它的射程擴張到五倍以上。

對面。也就表示是盡頭山脈對面——屬於暗之國的黑暗領域嗎？桐人身世唯一的線索，連續劍技艾恩葛朗特流竟然是來自於暗之國的流派嗎？

劍隨着噴射引擎般的金屬質巨響，以及比火焰更加深沉的血紅色閃光一直線飛出。

其實尤吉歐也跟他一樣驚訝到幾乎忘了呼吸。血紅色光芒越過在桐人前方抵擋火焰小丑的愛麗絲左側，一瞬間穿越十五梅爾的距離——

他隨即發出一長串像是消氣一般的無力聲音。

黑髮的夥伴桐人是在兩年半前，以「貝庫達的肉票」這個身份出現在盧利特村南方森林。

「…………我我……我的…………猊……下…………」

2

現在有力量看透人界所有事物的最高司祭，卻用了不可思議的話來形容桐人的出生地。

——是祕奧義，但自己從未見過這種招式。

「只是收拾一下而已，因爲實在太難看了。」

因此尤吉歐內心便一直推測桐人應該也是遇上了同樣的情形。他認爲從頭髮與眼珠的顏色可以判斷出應該是出生於東域或南域的桐人，一定是在故鄉遇見了什麼痛苦又悲傷的事情，纔會喪失記憶並且經過漫長的徘徊而來到盧利特森林。

首先是對桐人正要往前突刺的劍所發出的轟然巨響與閃光感到驚訝。

接着是發現簡單的突刺技不可能攻擊到自己的安心。

可能是看見冰箭被輕鬆摧毀就安心了吧，依然倒立着的裘迪魯金把臉轉了回來。

對尤吉歐來說，這樣的概念實在太過抽象，甚至想不出有什麼話能確切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但他的直覺還是讓他知道，現在自己正在接近的某個重大事物，很有可能是關於整個世界的祕密。在滾燙的焦躁感襲擊下，尤吉歐移動視線，朝巨大窗戶外面的廣大夜空看去。

即使恢復成黑上衣與長褲的模樣，桐人還是一動也不動。他最後才緩緩放下右臂，用黑劍劍尖敲了一下絨毯。

在聽見裘迪魯金的尖叫前，我的身體就開始行動了。

最後這持續了數秒鐘的沉默，是被小劍刃羣變回愛麗絲的劍時發出的銳利金屬聲打破。從騎士背部感覺到緊張感的尤吉歐，隨即越過愛麗絲肩膀，再次看向大房間深處。

輕鬆地貫穿了倒立的裘迪魯金那如同棒子一樣細的身體中央。

當我從身體深處迸發出用盡全力的吼叫時。

剩下兩秒。

——那邊？對面……？

尤吉歐屏住了呼吸。但是接下來出現的，纔是真正令人驚訝的現象。

「非正規的小子。原本以爲之所以沒辦法參照你詳細的屬性，是因爲你是由非正規婚姻所產生的未登錄個體……不過看來不是。你是從那邊來的吧？你是『對面』的人類……對吧？」

最高司祭以無垢的美聲自言自語時，還可以聽見其中交雜着神聖語。她接着又維持躺在透明椅子上的姿勢，在空中飄了五梅爾左右的距離來到圓形大房間中央。

但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卻連看都不看一眼裘迪魯金被丟出去的屍骸，甚至還像是把元老長的記憶完全消除了一樣，露出跟之前相同的謎樣笑容，然後開口說道：

接着從劇烈搖晃的劉海縫隙露出來的黑色眼睛，也綻放出過去從未見過的光芒。他的眼神甚至比在北方洞窟與哥布林集團戰鬥、砍飛萊歐斯·安提諾斯的手腕、跟迪索爾巴德與法那提歐對戰時都還要銳利。簡直就像桐人與劍融合，變成了銳利的劍刃一樣。

下一刻，從他外露的牙齒深處發出兇猛至極的吼叫聲。

如果這時候不能回應他們兩個人的意志，我就沒有資格稱爲劍士了。

但是……

當尤吉歐猛然吸了一口氣時。

這也就是說——

——這是什麼聲音？

人類會因爲遇見太過痛苦、悲傷的事情而主動喪失記憶，有時甚至還會因此死亡。這樣告訴尤吉歐的，正是前任伐木手卡利塔爺爺。很久以前，他的太太因爲遭遇水難而喪生，當時他就因爲太過於難過而喪失了一半以上關於他太太的記憶。老人最後又表示這都是命運之神史提西亞的慈悲與懲罰，並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如此瘦削的身體不知道從哪裏流出如此大量的血液，只見血流不止的裘迪魯金抬起顫抖的右手，朝着飄浮在空中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伸去。

光刃接着又延伸了將近兩公尺才分解成深紅色粒子飄散在空中。緊接着就是大量噴出的真正血液。而噴出的源頭當然就是裘迪魯金胸口中央那個幾乎讓身體斷成兩截的巨大傷口了。

尤吉歐從村子裏的長老那裏聽說過偶爾會有這樣的人出現，但也只有孩提時期才真的相信，喜歡惡作劇的暗神貝庫達會從盡頭山脈另一側將長手臂伸過來，然後把人的記憶刪除。

最後則是看見發出金屬質巨響，並且不斷往前延伸的紅光劍刃後所感覺到的恐懼。

所有的祕奧義都會產生強烈的光線與聲音，但是這和之前任何技巧所發出來的聲音都不一樣。粗厚、沉重、堅硬、銳利，簡直就像是劍本身的怒吼——

但是我與攻擊目標元老長裘迪魯金之間卻有長達十五公尺的距離。通常的奪命擊絕對無法攻擊到他。

不對，最高司祭對於黑暗領域應該也有豐富的知識才對。她手下的整合騎士們可以自由越過盡頭山脈，與衆多暗黑騎士交手。因此支配者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不可能不知道黑暗領域是什麼樣的國家，而生活在那裏的又是什麼樣的人民纔對。所以她沒有必要使用「對面」這種曖昧的名詞。

看見冰箭飛到自己身後的瞬間，裘迪魯金的本體立刻張開雙眼，頭與身體一邊向後轉一邊大叫：

舊SAO時代的我之所以喜歡使用這招劍技，是因爲它具備一擊決定戰況的威力，而且還有單手直劍缺少的長遠射程。深紅光線特效貫穿空中的距離大約是劍身的兩倍，再加上伸到極限的右臂長度，有時候射程甚至可以凌駕於長槍之上。

這絕不是容易的事。

首先，黑色頭髮稍微變長，有一半的側臉都被遮住了。

持劍的夥伴，全身忽然被炫目的光芒覆蓋，接着變化成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服裝。

我隨着兇猛的吼叫聲解放全身的力量。

「……竟然做出這種事……」

剩下三秒。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一邊用指尖整理隨風飄揚的一搓銀髮，一邊眯起發出七彩光芒的鏡子般眼睛，然後將充滿磁性的視線移向尤吉歐身邊——依然低着頭的桐人身上。

同一時間，騎士愛麗絲頭上正要踩扁龍捲風的火焰小丑，圓滾滾的身體忽然變成大量白煙，接着掛着燦爛笑容的臉龐就融化在空中消失了。愛麗絲操縱的黃金小劍似乎因爲敵人的消失而感到疑惑，只見它們慢慢降低速度，最後飄浮在空中。

尤吉歐這時也不知道該對依然低着頭的夥伴說些什麼纔好。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這句話所指的，是連她也看不見的，整個世界的外側……？暗之國的對面……說不定是更加遙遠、更加不同的，應該稱爲另一個世界的地方……？

光是這樣，距離最高司祭還有一公尺以上的冰箭就輕易被粉碎了。

將劍舉到肩膀高度的右臂往後拉到極限。檢查出初期動作後，劍身便出現血一般的紅光。系統輔助開始推動我的身體。同一時間，整個往前後張開的雙腳也用力往地板踢去。我隨即把加速變成旋轉力，然後經由背部傳到右肩。接着再把旋轉變成直線運動，最後將與右臂一體化的黑劍刺出去。

「猊下，請務必小心啊——！」

「嗚……喔喔喔喔喔————！」

怎麼看裘迪魯金都已經喪生了，難道說她還準備使用治癒術嗎？還是說，最高司祭甚至可以恢復屍骸的天命呢——

但我絕不認爲是辦不到的事。

最高司祭完全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

然後是因爲激戰而脫線的袖子上出現帶着光澤的黑色皮革，皮革接着又從手臂延伸到肩膀並且遍及身體。最後轉變成長大衣，打着鉚釘的衣襬則開始劇烈翻動。

下一個瞬間，他細長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而且裏頭還摻雜了好幾種複雜的感情。

她隨便揮了一下左手，裘迪魯金的屍骸立刻就像紙娃娃一樣被輕輕吹走，最後撞上遙遠東側的窗戶才落在地板上捲成一團。

即使看見尤吉歐使出渾身解數讓其緊急下降的冰箭，少女也完全沒有露出慌張的模樣。她只是用不耐煩的表情往上瞧了一眼，接着噘起珍珠色嘴脣輕輕朝冰箭吹了一口氣。

連副騎士長法那提歐都想救助的桐人，就算敵人是那個元老長裘迪魯金，應該也不會對奪走他全部的天命感到高興。從恢復原來長度的劉海下露出來的側臉，已經完全看不見攻擊的瞬間那種宛若冰霜般的冷酷表情了。

在身邊炸裂的異質巨響讓尤吉歐瞪大了眼睛。

因此在到央都的旅途中或者生活在學院裏的日子，尤吉歐都沒有向桐人詢問過往事。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爲害怕他恢復記憶後就會回到故鄉去了。

包圍劍身的特效光線像是爆炸般增加強度。深紅色光芒原本擴散到足以掩蓋火焰小丑散發出來的硃紅色，但這時卻收縮在劍尖的一點上。

「哦呵哦哦哦哦哦哦哦嗚嗚嗚…………」

倒立的身體慢慢傾倒，最後啪嚓一聲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池當中。

尤吉歐所在的位置無法看見發出這道細微聲音的男人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最後右手還是落在絨毯上發出水聲，接着元老長裘迪魯金就再也不動了。

「……嗯，雖然是場無聊的

秀

，但還是多少得到了一些有用的

資料

。」

沒錯，不論我有任何身份，我都依然是劍士桐人。

流轉的黑雲縫隙中，可以看見一整片星海。

這是單手直劍用單發技「

奪命擊

」。

桐人依然保持着腰部整個下沉，右臂伸直到極限的姿勢。

雖然是灌注了所有知識與靈感的術式，但還是不可能對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造成傷害，被她輕輕一吹箭立刻就粉碎了。不過正如尤吉歐的預測，裘迪魯金沒有放過對支配者的攻擊而高聲提出警告，所以應該已經達成桐人分散他注意力的要求了。

時間僅剩下一秒。

但是——竟然有如此猛烈的突刺技。雖然是與之前桐人教給自己的技巧完全不同，說起來應該比較像海伊·諾魯基亞流的單發大技，但已經完全削除傳統流派重視的樣式美，可以說是以貫穿敵人爲唯一目的的一擊。

那片天空的另一邊……桐人出生的國度就是在那裏嗎？那裏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而桐人本身已經取回相關的記憶了嗎……

這時黑髮的夥伴緩緩撐起身體，打破持續了幾秒鐘的寂靜。

「沒錯。」

桐人以簡短但沉重的一句話，肯定了最高司祭的問題。

尤吉歐隨着麻痹一般的衝擊凝視着夥伴的側臉，桐人果然已經恢復記憶了。

不對——說不定他從一開始就……？

桐人的眼睛一瞬間瞄了尤吉歐一眼。他黑色的眼珠裏浮現出好幾種感情，而尤吉歐認爲當中最強烈的，應該就是透露出「相信我」這種懇求的光芒了。

接着桐人的視線立刻就移回前方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身上。表情相當嚴肅的桐人，這時也露出些許苦笑，然後輕輕張開雙手。

「……只不過，我擁有的權限等級和這個世界的人類完全相同，可以說跟你差了十萬八千里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不對，桂妮拉小姐。」

一被用這個聽起有點不可思議的名字稱呼，最高司祭美麗臉龐上的笑意就變淡了。

但下一個瞬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珍珠色的嘴脣馬上露出比剛纔更加燦爛的笑容。

「看來圖書館裏的小不點跟你講了不少無聊的事情嘛……然後呢？你這個沒有任何管理權限的小子，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掉到我的世界來？」

「就算沒有權限，我還是知道一些事情。」

「哦～比如說？不過我對無聊的往事沒有興趣喲。」

「那未來的話題如何？」

桐人把雙手放在插在地板上的黑劍上，以這樣的姿勢來面對最高支配者。這時他的臉頰上再次出現緊繃的嚴肅表情，黑色眼睛也發出銳利光芒。

「桂妮拉小姐，你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毀了自己的世界。」

即使聽見這種衝擊性的發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也只是露出更燦爛的笑容而已。

「……我嗎？不是你這個弄壞我許多可愛人偶的小子，而是我會消滅這個世界？」

「沒錯。因爲你最大的錯誤就是爲了對抗黑暗領域的總攻擊而建構了整合騎士團……不對，應該說建構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個錯誤了。」

能自由消除人類的記憶，並且加以改寫的力量。尤吉歐本身就有過那種恐怖的經歷。因爲他只不過詠唱三句術式，記憶就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封住，然後變成整合騎士對着桐人他們揮劍了。

尤吉歐一邊因爲不停襲來的戰慄而起雞皮疙瘩，一邊有了這種深刻的認識。

「錯了錯了，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但是，這麼說來，那你們……『對面』世界的人類又如何呢？是不是經常意識到世界可能是被更高等的存在所創造出來，於是爲了不讓世界被重置而努力朝着上位者喜歡的方向前進呢？」

桐人以僵硬的聲音這麼反問。

「……我現在確實感覺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悲傷，甚至覺得能像這樣站着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最高司祭將雙眼看向天花板……不對，應該說看向大理石屋頂後面的遙遠夜空，然後高聲這麼宣言：

「要倚靠有一大堆限制的系統指令嗎？你認爲自己一個人使出的術式，就能夠把黑暗領域的軍隊全部消滅掉嗎？在這種狀況下，我看你連我們三個人都無法處理了吧。」

「……我想應該不可能吧。因爲你們是可以隨便就創造一個世界與生命，然後不需要時就把他們全部刪除的傢伙。從那種世界來到這裏的小子，現在有權利來指責我的選擇嗎？」

「聽見從『對面』來的小子這麼說，心情還真是有點複雜耶。小子的意思就是——自己比較偉大囉？就像是……不過是地底世界的人，還敢說這種大話的意思嗎？」

「再次用法律束縛充滿人界的黑暗領域人民與殘活下來的人類，然後重新建立……可能可以稱作暗黑教會的統治組織。如果是你的話，的確有可能辦到，但很遺憾的是，恐怕還是無法如你所願。因爲『對面』存在真正能以絕對權限控制這個世界的人類。到時候他們應該會這麼想……這次又失敗了，再從頭來過吧。然後只要按下一個按鈕，這個世界的一切就會被刪除。不論是山脈、河川、城鎮……還是包含你在內的所有人類都會在一瞬間被消滅。」

桐人雖然發出感到疑惑的聲音，但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沒有馬上回答他。

尤吉歐愕然屏住了呼吸，他視線前方的騎士完全不擦拭臉頰，反而毅然挺起上半身仰頭看着支配者。

她的聲音雖然還是在顫抖，但已經慢慢恢復力量。

眼淚。

「但騎士長貝爾庫利閣下與副騎士長法那提歐閣下，都不認爲以現在的整合騎士團能擋下即將入侵的黑暗軍隊，而且……我也是一樣。當然，我們騎士團早已做出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的覺悟，但是在失去騎士團後，最高司祭大人還有什麼可以守護無辜人民的手段嗎？我想您不會認爲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消滅一整個國家的龐大軍隊了吧！」

「接下來的事情，就等小子成爲我的人偶後再說給你聽。當然愛麗絲小妹和尤吉歐也一樣。真要補充的話……我只能說我當然不會讓地底世界被重置，甚至不打算接受『最終負荷實驗』喔。我已經完成能達到目的的術式了，你們應該感到高興……因爲可以比任何人都早看見我的術式。」

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只是再次在雪白的美麗臉龐上露出冷漠微笑來回應她。

「不但有方法，而且那也是我的目的喲。只有支配才能證明我的存在……這個準則沒有所謂的適用範圍。」

「哎呀，是嗎？」

「……兩年前，我和尤吉歐在貫穿盡頭山脈的洞穴裏，和從另一邊入口入侵的哥布林集團戰鬥過，一定是當時負責那個區域的整合騎士漏掉它們了。接下來這種事情發生的次數會更加頻繁，最後入侵變成侵略，而你費盡苦心維持……或者可以說讓它停滯不前的世界，將慘遭無情破壞與暴力的蹂躪。你一定也不願意發生這種事情吧？」

最高祭司扯着纖細的喉嚨不停地笑着。

「或許你認爲……只要自己活下來，然後再重新來過就可以了……」

「我窺看貝爾庫利的記憶，把塞在裏頭的什麼煩惱、痛苦全部都刪除了。不只是那個孩子……我對每個超過一百年以上的騎士都是這樣。讓他們忘記所有痛苦的事情。所以你放心吧，愛麗絲小妹。一點小惡作劇我不會生氣的，我也會把現在讓你這麼痛苦的記憶全刪除掉，會好好讓你恢復成什麼都不用想的人偶喲。」

當最髙司祭以溫柔的笑容說出殘酷的發言時……

「我可不願意諂媚那些自認爲是創世神的傢伙來換取讓這個世界繼續存在，那實在太悲慘了。既然已經從小不點那裏聽過以前的故事，那麼小子應該也知道……只有支配纔是我存在的證明吧。這種慾望是我唯一的動力與活力，我的雙腳是爲了踐踏他人而存在，絕對不是爲了向別人卑躬屈膝！」

這時尤吉歐看見將內心所能想到的疑問一股腦全丟出來的愛麗絲，劃出光滑曲線的臉頰上有數滴小小的水花散開。

「我就告訴可憐的愛麗絲小妹吧。一號……貝爾庫利已經不是第一次對這種無聊的事情感到煩惱了。其實呢，一百年前左右，那孩子也說過同樣的話。所以我就把他重置了。」

「我不但沒有這麼認爲，甚至覺得這個世界的人在許多方面都比對面的人類還要優秀。但是，基本上大家都是同樣擁有靈魂的人類，就連你也不例外。不論活了幾百年，人類也不可能變成神對吧？」

原來是騎士腳邊的金木樨之劍貫穿厚重絨毯，甚至穿透了大理石地板的聲音。

用力握緊垂握在右手上的藍薔薇之劍後，隨即感覺桐人正看着自己的右臉頰。但是，在尤吉歐尚未回看夥伴的臉之前，愛麗絲已經低聲回答：

「最高司祭大人，請恕我直言……」

聽見他這麼說的瞬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美麗容顏上屬於少女的部分消失了，她活過的漫長時間轉化成純粹的怒氣顯現在臉上。但是這樣的表情也隨即消失，珍珠色嘴脣再次出現惡作劇般的笑容。

「哎呀哎呀，愛麗絲小妹。想不到你變得能考慮這麼複雜的事情啦。纔不過五年……還是六年？你被創造出來後……應該也沒經過多久的時間啊。」

感覺她甜美的微笑深處——飄蕩着一絲殘酷的好奇心。

整合騎士愛麗絲·

辛賽西斯

·

薩提

。寄宿在最珍視的青梅竹馬，愛麗絲·滋貝魯庫身體裏的另一個人格。

淚流滿面的愛麗絲雖然提出如此悲切的質疑——

這時桐人瞄了尤吉歐一眼，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再次以奇妙的姓名稱呼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而現場似乎只有最高司祭一個人可以完全理解桐人所說的話。她嘴角的笑容幾乎完全消失，眯起來的銀色眼睛裏，開始散發出一絲極爲冰冷的光芒。

「……叔叔他……騎士長貝爾庫利閣下以整合騎士身份活下來的漫長三百年裏，從來沒有感到任何煩惱與痛苦，最高司祭大人是這麼認爲的嗎？對您的忠誠心比誰都要深的人，心中一直抱持着那麼大的痛苦，而您卻說自己完全不清楚嗎？」

「小子，剛纔我不是說過不要再提往事了嗎？」

而對尤吉歐來說，愛麗絲的話又帶來另一方面的衝擊。

但這樣還不算是補償罪過。在和裘迪魯金的戰鬥裏，尤吉歐只能夠使用術式來吸引他的注意力。所以他不認爲因爲這麼一點小事就能獲得原諒。真要說起來，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像這樣和桐人站在一起……

尤吉歐心裏暗暗想着：「原來如此。」桐人他一定是從大圖書館的賢者

卡迪娜爾

那裏，得知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真正的名字與身世之謎。

「就像——你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一樣嗎，桂妮拉小姐？」

桐人的話已經完全超出尤吉歐能理解的範圍了。

「貝爾庫利閣下總是因爲夾在對公理教會的忠誠，以及守護人民的使命之間而感到痛苦！我想您完全不知道，閣下已經多次要求元老院強化徒具虛名的四帝國禁衛騎士團了！閣下……叔叔他其實早就知道被設置在我們右眼內的封印了。這不就證明了，叔叔他一直以來都承受着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痛苦嗎！」

「明明是你這個小子打傷了我那麼多騎士，竟然還說這種話。唉，算了。然後呢？」

「——這樣的話！」

「……那麼，你有方法能迴避最糟糕的結果囉？」

她隨即用將柔弱手指合起來的雙手遮住下半邊美麗的容顏。由看不見的嘴脣所發出的聲音，幾乎已經失去和愛麗絲對話時那種戲謔的語氣。

在她蠻橫的魄力壓制之下，尤吉歐的右腳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雖然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是改寫愛麗絲的記憶，並且放任貴族腐敗的敵人，但終究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支配者——這時尤吉歐再次深刻威受到，像自己這種無姓氏的平民，原本是絕對無法親自拜見這名半神半人的絕對支配者。

那個人已經不是人類了。

最高司祭只是露出充滿謎團的微笑，然後像要表示話題就到此結束般輕輕拍了一下手。

「……被認爲我沒有考慮過小子所說的總攻擊還真是讓人傷心呢。我可是有很多思考的時間喔……我的夥伴只有時間，而不是對面世界的人類。」

聽見愛麗絲的訣別宣言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像在唱歌般這麼說道：

沉重冰冷的寂靜當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只是一直掛着帶有深意的笑容。

「這樣的話——你準備讓人界就這樣遭受蹂躪，然後成爲沒有人民的支配者，自己一個人坐在徒具虛名的王座上等待滅亡嗎！」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露出超然的微笑，然後抬起左手，以指尖轉動手裏的三角柱。那是從尤吉歐額頭抽出來的改良型

敬神模組

。

「最高司祭大人，我剛纔說您的執着與欺瞞造成了騎士團的崩壞。所謂的執着，指的是您從人界居民手裏奪走了所有的武器與力量，而欺瞞則是您甚至深深欺騙了我們整合騎士！您硬是讓我們與父母……妻子、丈夫以及兄弟姐妹分開，除了封鎖我們的記憶之外，還植入了我們是從根本不存在的神界被召喚而來的虛假記憶……」

「人類……嗎……」

她透過晃動的紫色光芒往下看着愛麗絲，然後溫柔地呢喃道：

一聽到這個稱呼，少女臉上的笑意馬上跟剛纔一樣變淡了。

從劍下方傳來「嗶嘰」的尖銳聲音。同時，愛麗絲也用比聲音更加猛烈的態度大叫：

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屏住呼吸的尤吉歐正注視着自己，整合騎士「喀噠！」一聲用力把金木樨之劍刺在地板上後繼續說道：

「…………術式……？」

桐人雖然開口想繼續把話說下去，但一道銳利且凜然的聲因已經搶先一部響徹於房間常中。

但是，剛纔騎士愛麗絲那番話，簡直就像是過去的愛麗絲直接成長成整合騎士後所說出來的一樣。

這時愛麗絲一瞬間低下頭去，但是馬上又挺直背杆，以更加堅毅的聲音繼續說道：

接着就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真是太讓人難過了，我的愛竟然被當成那麼廉價的東西。你說的事情我當然都知道喔。」

「可憐的愛麗絲小妹，漂亮的臉孔扭曲成這樣。是覺得很難過嗎？還是很生氣呢？……其實只要乖乖當我的人偶，就永遠不用爲那些無意義的感情煩心了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從高處往下看着咬緊嘴脣保持沉默的劍士，然後從透明躺椅上輕輕撐起身體，並往左右兩邊張開雙臂。她接着又像是要炫耀般把修長的雙腿往前伸。甚至超過女神神像的美麗裸體，在月光下發出淡淡光芒，讓大房間裏充滿神聖的氣息。

「呵呵，呵呵呵呵……」

引領尤吉歐來到這裏的黑髮夥伴似乎也因爲被震攝住也搖晃着上半身，但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接着又像是要鼓舞自己般，用力把右手的黑劍插到地板上。

「……我想說那又怎麼樣呢？你難道是想告訴我，大家都是人類，就好好坐下來喝杯茶聊一聊嗎？」

從他嘴裏發出來的，是足以讓後面玻璃窗產生震動的巨大聲音。

「……放棄人偶身份的人偶。」

「呵呵呵，聽起來就很像是那個小不點會說的話。那種外形竟然還能籠絡男性，那個小不點也變得很有一套了嘛。不過同時也覺得你們更可憐了……不論是不擇手段也要把我趕下來的小不點，還是你這個傻傻被她哄騙的小子。」

騎士愛麗絲剛烈美麗的聲音像涼風般吹拂過大房間，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頭髮晃動了起來。笑意減少的最高司祭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一直往下盯着黃金騎士看。

讓鎧甲發出清脆聲響後往前走了一步的人，正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整合騎士愛麗絲，她長長的金髮就像是要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光豔的銀髮對抗一樣，反射月光後發出美麗的光芒。

聽見對方比長劍還要銳利的問題之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只像是感到有微風吹過般露出淺淺冷笑。

愛麗絲應該也是一樣吧。只見紅着眼眶的她把臉轉過來，以質疑的表情看着黑髮劍士。

「……如果這麼做是爲了守護這個世界與人民，那麼現在我就不怪您。但是，您爲什麼連我們對公理教會與最高司祭大人的忠誠心與敬愛心都不相信呢！爲什麼要對我們的靈魂施行強制服從於您的下流術式呢！」

「……聽見有人在我面前清楚地表示，這個世界只不過是被某個我不知道的人操縱的庭園……果然還是會覺得不高興呢。」

那是完全不帶任何感情，所以聽起來才相當輕快的聲音。但這種聲音與磨得光亮的純銀髮出的聲音極爲類似，可以說完全聽不出一絲人類的溫暖。

「愛麗絲小妹，這樣還是不能被稱爲人類喔，只不過是壞掉的人偶罷了。很抱歉，我纔不管你怎麼想。因爲只要我再次進行合成，你現在的所有感情都會消失不見。」

桐人似乎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成爲支配者以後應該是首次被人指責錯誤的最高司祭，像是忍住想放聲大笑的心情般把手指放在嘴脣上，而且肩膀也不停震動。

桐人加強語氣，用右腳往前移動半步。

愛麗絲一邊在雙手上灌注足以讓無法破壞的中央聖堂建材出現損傷的力道，一邊擠出顫抖的聲音：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我不信任你們這些Integrator unit？那真是錯怪我了。我很信賴你們啊……因爲你們是齒輪零件，不停努力爲我運轉的可愛人偶啊。愛麗絲小妹爲了不讓劍生鏽，一直都很勤勞地磨劍對吧？我做的事就跟你一樣啊。送給你們當禮物的

敬神模組

，正是我愛的證明喔。那是爲了能讓你們永遠都是漂亮的人偶。也是爲了不讓你們像下民那樣飽受無聊的煩惱與心痛所苦。」

「不說事實就會消失嗎？就算是你，也沒辦法隨意編輯過去發生的事。你絕對無法消除，自己也是由父母親撫養長大，所以也是一個人類的事實……我沒說錯吧？」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立刻恢復笑容，然後用跟之前有些不同的，帶着一些諷刺的口吻低聲說道：

桐人聳了聳肩，否定最高司祭的發言。

空氣瞬間捲動起來，讓銀髮整個擴散。

原本像是喪失所有感情的整合騎士愛麗絲竟然流淚了。

「沒錯。事到如今，你就認輸吧。愛麗絲可以抵擋幾秒鐘的遠距離攻擊術，而我和尤吉歐就可以趁機發動斬擊。如果想用接觸指令來讓我麻痹的話，我就用剛纔打倒裘迪魯金的招式來攻擊你。到這個時候，我實在不太想這麼說——但在沒有前衛防守的情況下，只有一個人的術師根本無法勝過複數的劍士。這應該是這個世界的絕對原則。」

她應該要像幾天前在學院大講堂裏用力擊打尤吉歐臉頰時那樣，是個冷酷無情的執法者纔對。騎士愛麗絲心裏，應該完全不存在過去的愛麗絲所擁有的各種感情，以及溫柔、天真無邪的模樣，還有最重要的愛情纔對。

「我是很樂意這麼做啊。不過……我的意思是，你既然也是人類，就不可能是完美的存在。人類是會犯錯的生物，而你的錯誤已經大到難以修正的地步了。整合騎士團既然已經半毀，若是現在黑暗領域開始總攻擊，人界就會毀滅喔。」

「……但是，我不想消除這種痛楚……不想消除我首次擁有的這種感情。因爲這份痛楚，正是我不是人偶騎士而是一個人類的最佳證明。最高司祭大人——我不希望獲得您的愛，所以也沒必要讓您重置。」

從愛麗絲臉頰上滑落的眼淚，碰到黃金鎧甲後發出了柔軟的水聲，但同一時間還可以聽見另一道極爲堅硬的聲響。

如果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按照正常的程序來進行合成祕儀，自己還能像現在這樣恢復正常嗎？尤吉歐的記憶原本就有縫隙——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但就結果來說，這種情況反而救了他。

「一個人……一個人嗎……」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從喉嚨深處發出竊笑聲。

「你說到重點了。沒錯，結果還是數量的問題。棋子太多的話就難以控制，太少的話又無法承受最終負荷實驗。雖然整合騎士團已經是在取得平衡的情況下逐漸增加了……」

最高支配者在失去忠臣裘迪魯金後，明明僅剩下自己一個人，但在三名反叛者面前卻還是以深不可測的自信這麼自言自語着。

「真要說的話，整合騎士不過是過渡時期的產物喲。我真正追求的武力呢，別說是記憶或感情了，根本連思考能力都不需要。只要是能持續屠殺眼前敵人的存在就可以了，也就是說……不是人類也沒關係。」

「……你在說什麼……」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無視桐人所說的話高高舉起左手。握在她手上的，是發出妖異紫色光芒的三角柱——也就是從尤吉歐額頭拔出來的

敬神模組

。

「雖然是個愚蠢的小丑，但裘迪魯金也算幫上一點忙了。他幫我爭取到完整編纂出這一長串術式的時間。來……快醒過來吧，我忠實的僕人！沒有靈魂的殺戮者！」

一聽到這句話，尤吉歐頓時明白了。

在取回意識並回到這間房間時，曾經聽過從牀鋪深處傳出細微詠唱術式的聲音。原來那是相當漫長，而且無法用意志力來省略詠唱的，對最高司祭來說也是最高級的神聖術。而她現在就要發動這個術式了。

銀髮少女接下來高聲詠唱的，是簡短到想介入也來不及，但是卻比其他任何式句都要恐怖的兩個單字。

「Release recollection！」

武裝完全支配術的神髓。解放武器的記憶，藉此引出可以超越任何神聖術的力量，可以說是真正的祕術——

但是全裸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身上不要說是劍了，就連一把小刀也沒有。難道是左手上的

敬神模組

？但是那根三角柱應該不存在能解放的記憶纔對。

尤吉歐抬頭茫然望着遠方最高司祭，他的耳朵聽到細微，但是相當確實的聲音。

從後方傳過來「鏘、鏘」的尖銳金屬聲……不對，左邊和右邊也聽見了。

迅速轉過身來的尤吉歐，立刻因爲過於驚訝而劇烈喘息。

這間直徑達四十梅爾的大房間環繞着許多柱子，而柱子上面發出金黃色光芒的大小模造劍這時開始輕微震動着。

「這……這是……！」

當尤吉歐發出驚訝的聲音時，愛麗絲也說了一句：「不會吧……！」

雖然有些低沉，但那道嬌豔的聲音明顯是來自於女性。

巨劍魔像的尺寸還比不上剛纔裘迪魯金創造出來的火焰小丑。但是無數關節發出尖銳金屬聲往這裏迫近的詭異模樣，卻讓尤吉歐有種心臟快要結凍般的恐懼感。

接着就是「鏘！」一聲激烈的撞擊聲，原來是桐人以超人的反應力移動了祕奧義的軌道來迎擊魔像的攻擊。

無法將往後彈的長劍拉回，騎士的身體也稍微浮起失去了平衡。

立刻傳出一道近似悲鳴的吼叫。

所以兵器就是指能發揮超越神聖術力量的道具嗎？目前阻擋在尤吉歐等人面前的巨劍魔像……就是兵器的完成形嗎？

桐人的身體因爲無法承受衝擊而失去平衡。魔像立刻跨出左後方的腳，朝他毫無防備的懷裏攻去。

在呆立在現場的三個人眼前，所有巨劍都產生更加激烈的震動聲，接着更離開柱子浮了起來。

「快使用短劍啊，尤吉歐！」

她發出蓋過魔像金屬質聲響的巨大吼叫聲。接着將身體後仰到極限的愛麗絲，隨即揮落用雙手握住的金木樨之劍。

小聲這麼回答之後，蜘蛛便劇烈揮動抬起的右腳。

但是桐人的劍開始有動作的瞬間。

嘻嘻，嘻嘻嘻……

異形的巨人爲了徹底完成主人的命令再次開始行動。

「很抱歉，我不認爲你會相信我的誓言。而且……我也還不認爲自己已經輸了。」

這個時候，桐人也開始有所行動。他直接往右斜前方衝去，想繞到魔像的側面。

當光芒傳遍巨人全身，之前一直像裝飾品一樣略顯圓潤的無數長劍，忽然隨着「鏘！」的聲響得到銳利的劍刃。這個瞬間，尤吉歐的本能立刻告訴他最高司祭的術式已經完成了。

接着四隻腳的怪物便一邊發出金屬質的咆哮一邊往前衝。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對轉眼間變成詭異巨人，不對，應該說是怪物的巨劍們伸出左手的

敬神模組

。

騎士愛麗絲以及桐人現在可以說是人界最強的劍士了。就算敵人是異形的怪物「兵器」，這兩個人也不會就這樣落敗纔對。應該會跟之前一樣，馬上爬起來再次擺出戰鬥姿勢…………

紫色光芒緩緩上升，到了巨人如果是生物，那麼該處應該就是它心臟的位置後停了下來，然後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尤吉歐雖然因爲被恐懼吞噬而無法動彈，但總算還是能察覺到桐人與愛麗絲的企圖。

「我會幫你爭取時間！快一點！」

巨人的上半身就以脊骨爲主軸迅速轉了過來。以人類不可能做到的動作橫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巨人，隨即以橫掃出去的左臂攻擊桐人。

「小子果然相當熟悉神聖語……不對，應該說是英語。不想當騎士的話，也可以當我的書記官喲。不過必須馬上放下劍，然後發誓永遠效忠於我。」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可能是聽見愛麗絲的聲音了吧，但是飄浮在劍巨人身後的少女並沒有回答問題，反而露出感到滿足且帶有深意的笑容。

記得應該是副騎士長法那提歐曾經提到過，很久以前最高司祭曾經利用一千面鏡子把索魯斯的光線集中在一點，然後不使用神聖術就創造出超高溫火焰。而最高司祭把那樣的嘗試稱爲「兵器的實驗」——

雙方開始突擊到現在不過兩秒鐘的時間。

如果能破壞藏在脊骨裏的

敬神模組

，魔像應該就會停下來了，但它除了有厚重劍身守護着之外，祕奧義也無法攻擊到那麼高的地方。因此桐人瞄準的，是魔像脊骨與腳的接合部分。只要破壞整個外露的該處，巨人應該就會無法動彈。

他的腳與手都沒有感覺了。而且身體變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根本沒辦法停止發抖。

「喝啊啊啊啊啊！」

尤吉歐產生這種感覺的同時，身邊的桐人也叫了起來。

「咦……」

劍巨人心臟部位的紫色光芒發出劇烈閃光。

被砍成兩半的黃金護胸瞬時失去天命並粉碎。騎士右手上的金木樨之劍也掉落到地板上。最後魔像隨手拔出左手的劍，整合騎士往前倒了下去。

劍巨人便張開四隻腳，咻一聲飛到空中——最後發出堅硬的巨響降落到尤吉歐等人與最高司祭中間的位置。

愛麗絲的金木樨之劍——擁有「永劫不朽」屬性的神器中的神器，就這樣被魔像的右臂彈了回來。

無聲地落地之後，極小的黑蜘蛛——

在沒有辦法活動，也無法出聲的情況下，尤吉歐麻痹的腦袋裏只是不停重複着同一句話。

大小三十把劍一邊發出「鏘、鏘」的尖銳金屬聲，一邊互相接觸並組合成一個巨大塊狀物。而尤吉歐馬上就注意到那個形狀有點像是人類。

當愛麗絲拼命穩住身形讓自己不跌倒時，魔像左手的劍已經用眼睛看不見的速度朝她的身體刺去。

脊骨、肋骨、兩條手臂與四隻腳全都是黃金的模造——不對，應該說真正長劍所組成。除了像孩子裁剪樹枝之後做成的玩具之外……也像是棲息在暗之國深處的骸骨怪物。

再次傳出「咚！」一聲沉重的聲音。桐人整個往旁邊飛去，劇烈撞上了東側的窗戶。令人害怕的大量鮮血染紅了玻璃，接着黑衣劍士便癱軟到地板上。

那麼小的蟲子不可能會說話，但那道聲音裏的某種感情讓尤吉歐相信了對方。雖然意識已經麻痹，但尤吉歐完全沒有懷疑就相信了，那隻像是在罵人般抬起右前腳的小生物就是那道聲音的主人。

「我不討厭這種不服輸的個性，但愚蠢就不可取了。你該不會認爲……能贏過我的魔像吧？那人偶身上的每一把劍都擁有神器等級的優先度，而且是我幾乎快用光寶貴的記憶體區域才完成的最強兵器喔……」

靠近的巨人左手上，可以看見紅色血水。尤吉歐此時湧起了至少要把那隻手砍下來才能喪命的想法。他心裏的恐懼感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個異常沉靜的世界——

怪物的右臂也帶着轟聲往下降落。閃爍金色光芒的大小劍身撞在一起的瞬間，立刻產生足以讓整座中央聖堂晃動的衝擊，接着衝擊形成的旋風也撞上尤吉歐。

在魔像不停發出的沉重金屬聲當中，可以聽見摻雜着一道竊笑聲。

尤吉歐緩緩移動唯一可以操控的臉部，往上看着站在短短五六梅爾前方的巨劍魔像。

像是等待這個命令已久般——

「不是啦！是通道！把它刺到地板的升降盤上！」

臨死前的幻覺，竟讓自己聽見陌生人的聲音。這時視線稍微往右移動的尤吉歐，眼睛裏見到的是——

一邊動着嘴邊可愛的尖牙一邊大叫的蜘蛛，一瞬間把臉朝向桐人失去血色的臉頰，右腳輕輕觸碰了他一下後隨即往地面跳去。

「那麼……去消滅你的敵人。戰鬥吧，魔像。」

最後是由桐人沙啞的呢喃聲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兇惡且巨大的劍尖出現在愛麗絲纖細的背部，接着噴出鮮紅血液。美麗的金色長髮在被鮮血濡溼的情況下輕輕飄了起來。

當尤吉歐產生這種確信的下一個瞬間。

趴在地上的桐人右邊肩膀上，有一隻只有指甲那麼大的黑蜘蛛。

「同時對複數的……而且還是多達三十把的武器施行如此大費周章的完全支配術，這根本已經違反神聖術的基本原理了。就算是最高司祭大人，應該也得遵從神聖術的大原則纔對……她到底是怎麼……」

而能夠稱爲戰鬥的過程也在這個瞬間結束了。

看來他的泛用語翻譯的確沒錯。只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臉上的笑容加深，並且輕輕拍了一下手。

發射出去的火鳥朝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握在手裏的三角柱飛去。雖然熱素攻擊術有許多種類，但桐人使用的「Bird shape」術擁有能自動追蹤目標的性能。而且最高司祭的眼睛正注意頭上的劍巨人，所以沒發現桐人的動作。這樣的話應該能擊中——

「Discharge！」

這時尤吉歐急忙彎曲身子，而劍在掠過他的頭髮後便迅速旋轉並朝上飛去，最後聚集在房間中央最高司祭的上方。接着產生更加令人驚訝的現象。

頓時說不出話來的尤吉歐只能瞪大眼睛。黑蜘蛛像紅玉般閃爍着光芒的四顆單眼盯着尤吉歐，然後繼續表示：

飄浮在空中的劍巨人忽然伸出一隻腳來擋住火鳥的去路。因爲迴避不及而撞了上去的火鳥，立刻啪一聲變成深紅火光四散開來。閃耀金黃色光芒的劍只有表面微微變黑，看起來沒有受到損傷。

可能是看見呆立在現場的三個人臉上的表情了吧，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露出冷冷的微笑，然後緩緩揮動右手。

之前似乎也在什麼地方聽過「兵器」這個名詞。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這纔是我追求的力量，能夠永遠戰鬥的純粹攻擊力。至於名字嘛……就叫作『

巨劍魔像

』好了。」

——騙人，這一切都是謊言。

最大的模造劍足足有三梅爾長。就算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也不可能揮動這樣的武器吧。何況產生震動的，不是隻有尤吉歐注視的那把劍而已。圍住整個大房間的所有柱子都發生了同樣的現象，而模造劍的數量多達三十把。

它抬起右前腳，邁開寬大的步伐後把劍刺在地板上，接着移動左前腳。

黑劍開始綻放鮮豔的藍色光芒。那是祕奧義「垂直斬」。

而這也讓他無法立刻發現，腦袋裏一個像泡泡破掉般的聲音竟然不是幻覺。

事前明明沒有交談過，但馬上就開始聯合攻擊的兩個人，除了讓在一旁觀看的尤吉歐深深佩服之外，同時也感到有些心痛。

所以把自己屬下當成道具的最高司祭，不可能和三十把模造劍都有深厚的感情。這樣的話，她解放的劍之記憶究竟是什麼——

——那根三角柱就是最高司祭施行記憶解放術的關鍵。

除了貫穿中心的粗大脊骨之外，還有朝左右兩邊伸展的長手臂。不過下側卻擁有多出人類兩倍的四條腿。

尤吉歐只能默默抬頭看着身高應該有五梅爾的異形巨體。

發不出聲音的尤吉歐只能凝視着趴在地上的夥伴身體底下的血泊逐漸擴散的模樣。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則是完全無視剛纔那一幕，輕輕放開左手上的三角柱。丟上去……應該說是自動上升的三角柱，被構成巨人脊骨的三把劍吸進內側。

怪物也筆直地低頭俯視尤吉歐。脊骨頂端的劍柄部分，看起來就像是臉一樣。並排鑲在劍鍔上的兩顆寶石則宛如眼睛一般不規則地閃爍着。

「……怎麼可能……」

愛麗絲的劍劃出類似索魯斯的光芒後揮了出去。

——騙人。

如果不是使用到幾乎快變成自己身體一部分的武器——應該就沒辦法使用記憶解放術纔對。得等到持有者與愛劍之間有了相當深的羈絆之後，才能夠首次接觸到劍的記憶。

但是與剛纔完全一樣的光景又在尤吉歐眼前重複了一遍。

「劍的……自動人偶。」

「不……不行啊，那把短劍無法刺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以類似呻吟的聲音這麼低喃的人，正是騎士愛麗絲。

「咚！」的聲音比剛纔撞擊時要輕柔多了，但這同時也是代表勝負已定的聲音。

「嗚……啊啊啊啊！」

聲音的來源是桐人。正繞到巨人右側的黑髮劍士，雙眼馬上浮現異樣光芒猛然往前衝去。

移動視線後，可以發現飄浮在後方的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正以愉快的眼神低頭看着眼前的慘劇。她如同鏡子般的眼睛只映照出桐人與愛麗絲所流之血的紅色，看不出任何一絲憐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眯起眼睛來露出微笑的下一刻。

立刻一直線朝着比自己大了幾萬倍的巨劍魔像跑去。

一看之下才發現，他張開的右手上已經出現數只火焰形成的鳥。在尤吉歐，可能連愛麗絲都只能呆呆看着劍互相結合的時候，只有桐人已經詠唱了術式。

雙手皆已揮落的魔像，現在應該沒辦法防禦。

兩個人都認爲，如果魔像有弱點的話，一定就是脊骨與四隻腳的接合處，也就是近似人類骨盤的位置。但是從正面攻擊骨盤實在太過危險了，所以愛麗絲纔會主動成爲誘餌來吸引魔像的意識——如果它有這種感覺的話——而桐人則趁隙從側面砍斷敵人的要害。基本上是和打倒裘迪魯金時同樣的作戰方式。

即使在這種狀況當中，尤吉歐依然試着想推測出這不熟悉的神聖語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知道「Sword」代表劍的意思，但是「Golem」卻從來沒有出現在學院使用的教科書裏。連神聖術技能遠優於尤吉歐的愛麗絲，似乎都沒聽過這個名詞。

這時魔像高高舉起一邊各由三把劍構成的雙手，而最先有所反應的人，是之前一直茫然注視眼前景象的騎士愛麗絲。遲了不到半秒鐘的時間，騎士便果敢地從正面迎擊逼近的怪物。

3

原本認爲自己已經能承受一定程度的肉體疼痛了。

兩年多前，我在盧利特村北方的洞窟裏，與從黑暗領域入侵的哥布林們交過手。在戰鬥當中，被隊長哥布林的蠻刀砍中左肩，那雖然不是什麼致命傷，但卻因爲太過疼痛——正確來說應該是疼痛引起的恐懼而怯戰，以至於整個人無法動彈。

那個經驗讓我確實知道自己在地底世界的弱點。由於NERvGear與AmuSphere都具備疼痛緩和裝置，所以長期在能借由裝置消除疼痛的世界裏戰鬥，讓我失去了對疼痛的忍耐力。

之後我便經常告誡自己，在和尤吉歐練習或者在學院進行比賽時，就算被木劍擊中也不能怯戰，而成果就是在和整合騎士們對戰的過程中，就算受了傷也沒有因爲膽怯而無法動彈。因爲在地底世界裏，就算手腳被砍飛，只要天命沒有耗盡就能夠完全治癒。

但是——

在漫長的旅途快要結束時，我又因爲魔像的一擊而得知了自己根本沒有克服任何東西的殘酷事實。

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創造的戰鬥兵器，名爲「巨劍魔像」的力量與速度都超乎想象之外。其超絕的性能甚至可以說超脫了這個世界的常理。能夠擋下左手的第一擊已經算是奇蹟，左後腳的第二擊根本完全看不見。

形成魔像腳部的劍似乎刺入我的右側腹，一一剖開內臟後由左邊腋下穿出。遭受痛擊的瞬間，雖然只感覺有冰塊般的寒氣撫過腹部，但被彈飛、撞上窗戶並且滾落到地上的現在已經有灼熱的劇痛傳遍全身。不但連指尖都動不了，下半身甚至完全沒有感覺。說不定身體已經快要斷成兩截了。

竟然還能像這樣保持思考能力已經算是奇蹟。

或許是因爲現在感覺到的絕望遠超過疼痛的關係吧。

我的天命應該正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減少當中，到歸零爲止應該只剩下不到幾分鐘的時間了吧。

而整合騎士愛麗絲所剩時間應該比我更少。倒在遠處地板上的黃金騎士，胸口完全被巨劍魔像貫穿。雖然似乎逃過心臟被直接砍中的命運，但出血量只能用恐怖來形容。很可能就算用最高級的治癒術都來不及解救她的生命了。這個奇蹟的人工搖光只憑意志力就突破全地底世界人民都被施加的「右眼封印」，但是現在卻即將在我眼前消失。

雖然不在視界裏，但應該還站着的超級好友尤吉歐，生命應該也宛如風中殘燭。就算他的劍技已經超越我，但那根本不是能用劍技對抗的敵人。

巨劍魔像一邊引起地面震動一面前進的模樣映入視線逐漸模糊的眼睛。

即使想大叫快逃啊，嘴裏也只能發出微弱的喘息聲。

不對，其實就算大叫，尤吉歐也不可能逃走。他一定會舉起藍薔薇之劍，爲了解救我與愛麗絲去對抗強大的敵人。

之所以會陷入這種最糟糕的情況，全是因爲我的誤判——愚蠢地認爲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應該無法殺人。

在大圖書館裏，賢者

卡迪娜爾

已經用茶杯跟我解釋過這個世界「禁忌」的本質了。她想告訴我的是，無論什麼禁忌都有破解的方法。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恐怕就是藉由創造不用自己動手，就能自動屠殺敵人的兵器來突破自己的限制。

灼熱的劇痛不知何時漸漸轉變成虛脫的感覺。

我的天命馬上就要歸零了。那個瞬間我就會被排出這個世界，然後在STL裏醒過來，接着的工作人員們就會告訴我，現在的Underworld地底世界——包含愛麗絲與尤吉歐在內的所有搖光全都毫無例外地被刪除了。

我把視線移回來，再次看向門後面的黑暗。

但是攻擊卻沒有成功。魔像以看不見的速度往上踢的腳又砍下夏洛特左側的兩隻腳，大蜘蛛失去平衡後整個跌落到地板上。

光環中央刺着一隻類似極小十字架般的物體。那是

卡迪娜爾

交給我和尤吉歐各一把的紅銅短劍。她以留了兩百年的辮子做爲神聖力來生成這兩把短劍，被短劍刺中者和

卡迪娜爾

之間會出現超越空間的隧道。

一定是尤吉歐跑到升降盤的位置，然後將他的短劍刺在上面了。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但尤吉歐沒有浪費夏洛特捨身突擊爭取到的時間。

她的話就像溶解在空氣裏一樣戛然而止。紅光在光滑的圓眼睛閃爍了幾次後，就完全消失了。

但是蜘蛛卻連一步都沒有退後，反而揮出剩下來的右前腳。目標是構成巨劍魔像脊骨的三把巨劍中間縫隙。也就是由內部發出紫色光芒的——

敬神模組

。

升降盤，不對，現在整個房間都充滿紫色光芒。在有如大量音叉產生共鳴般的高頻率音逐漸增強下，整把短劍忽然分解，變成一道細長的光柱連結起升降盤與天花板。

慢慢變暗的視界裏，只有巨劍魔像持續前進的四隻腳，以及倒在地上的愛麗絲那頭金髮的光輝不停地在搖晃。

整個翻倒的魔像雖然停止動作，但天命似乎仍未耗盡，手腳上的劍尖都還在微微發抖。不過應該不可能馬上站起來纔對。

自己從來沒有和那隻名叫夏洛特的黑蜘蛛直接對話過。

卡迪娜爾

爲什麼能從成爲隔離空間的圖書館裏來到這個大房間呢？

我擠出最後的力量將脖子轉動了幾公分，讓視界能夠看見光源。

門緩緩移動，在開到五十公分左右便停了下來。目前依然看不見門內的模樣。巨劍魔像無視門的存在繼續前進，巨劍的攻擊範圍離尤吉歐只剩下三步……兩步——

「鏗——！」一聲，比之前目擊過的任何神聖術都要強烈的衝擊聲刺激着我的耳朵。直接擊中巨劍魔像的雷光像生物般扭動，將巨大身軀變成一道黑影。

即使後側的六隻腳已經深深往下沉，大蜘蛛還是擋下巨劍魔像輕鬆就能把我和愛麗絲彈飛的一擊。

但她卻一直守護着我。當我在宿舍裏的花壇培育的賽菲利雅花被萊歐斯他們扯斷時，夏洛特甚至告訴我能救助花朵的方法。明明

卡迪娜爾

交給她的任務，就只有監視我而已啊。

蜘蛛的身體忽然變大了一圈。

她再次發出尖銳的叫聲，然後爲了用長在嘴巴上的粗粗短牙啃咬對方而撲向前去。

那是一道似曾相識的圓滑聲音。我就這樣在無法思考的情況下，持續聽着這道女中音與尤吉歐之間的對話。

由於只有一扇門豎立在地板上，所以就算門打開了，另一側應該也是這間大房間纔對。但是，木框與門之間的空隙並沒有應該出現的月光照射進來。內部完全籠罩在黑暗當中。

想到這裏的我，立刻就因爲更加令人震驚的事情而發出細微的喘息聲。

沒錯——絕對不能讓只是爲了幫我們爭取時間而挑戰絕望戰鬥的她死在這裏。

到了最後——

圓形大房間的南端，距離玻璃窗稍遠處的地板上，出現了像脈搏一樣跳動的光環。那是我和愛麗絲移動到這第一百層來時所使用的升降盤。

在空中激烈碰撞的黃金劍與黑水晶鉤爪再次產生強烈的衝擊波，沿着地板傳來的震動讓我的身體也跟着陣陣微顫。

這道閃光同時也照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開始奔跑的尤吉歐的身影。

隨着「嗶嘰」的鈍重聲折斷的，是夏洛特的左前腳。從切斷面迸出乳白色體液，把黑色甲殼染上白色。

——就在這個時候。

巨劍魔像似乎瞬間對自己屠殺的生命失去興趣一般，回過頭來以發亮的雙眼盯上尤吉歐。

在我發現這件事的同時，光芒隨即變得更加強烈然後消失。高頻率的聲音也沉靜下來，整個大房間迴歸平靜。

我很想這麼大叫。

這道溫度稍微喚回我身體的感覺，讓我拼命抬起已經閉起一半的眼瞼。

嬌小的賢者首先以教師般的嚴肅表情環視了一下應該是首次來到的中央聖堂頂樓。

夏洛特雖然失去兩隻前腳，但是依然相當勇敢。

她驅動發抖的右腳轉動身體。四隻眼睛溫柔地凝視着我。

「——嘰嘰！」

我過去也曾看過這樣的光輝。在大房間狂亂飄動的光帶，全是由細微的文字列所組成。爲了解救副騎士長法那提歐而使用

卡迪娜爾

的短劍時，也出現過同樣的光芒。

確認完狀況的

卡迪娜爾

，隨即迅速舉起右手的手杖。下一個瞬間，她嬌小的身體便浮起來，像在空中滑行般來到我和愛麗絲倒地之處。

這個瞬間——

就在這個時候，耳朵旁邊出現一道細微但是相當確實的聲音。

在慢慢變淡的光芒照耀下，漆黑的蜘蛛即使身體被貫穿也還是試圖要站起來，只見她不停用剩下來的腳扒着地板。但魔像的手隨着潮溼的聲音拔出去後，巨大身軀便無力地跌進白色血泊當中了。

「嗄啊啊啊！」

呆呆站在旁邊的尤吉歐，像是無法承受刺眼的光線般用左臂遮住臉龐。持續朝他前進的巨劍魔像似乎也因爲這無法理解的現象而感到疑惑，在關節發出尖銳的聲響後就停了下來。

看起來相當柔軟的栗色捲髮以及銀框小眼鏡出現在月光下，同時具有青澀與無限睿智的大眼睛也在鏡片深處發出光芒。

接着雙方就開始爲了壓倒對方的激烈推擠。夏洛特的腳的硬殼因爲承受巨大重量而彎曲，構成魔像右臂的三把劍也從關節處發出了摩擦聲。

這時門裏再次出現一道閃電，轟中依然想移動的怪物。要使出擁有如此威力的神聖術，至少也得詠唱幾十行術式纔行，因此這種連射速度只能說是匪夷所思。就在各處都出現焦黑的魔像，一邊發出尖銳吼聲一邊往後退了一步的僅僅半秒鐘之後……

從我喉嚨裏發出連悲鳴都稱不上的微弱聲音。

突然間，門內部的黑暗充滿了龐大的光芒。

我和尤吉歐都默默地看着這扇外觀與顏色都似曾相識的厚重大門。

魔像的肋骨緩緩打開後，從內側掉下一半被切成好幾塊的腳。可能是確信自己獲勝了吧，只見魔像的雙眼像在嘲笑敵人般微微閃爍了一下。

靠的當然就是尤吉歐手上那把紅銅短劍了。按照夏洛特指示插在升降盤上的短劍，讓升降盤與

卡迪娜爾

產生連結。如此一來，要以術式將升降盤連接的空間換成圖書館對她來說就只是舉手之勞。

這時我已經確定即將出現在那裏的人是誰了。因爲在這個世界裏，能夠連續使用這種超絕神聖術的人，除了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之外就只剩下一個人。

卡迪娜爾

才毅然挺起嬌小的身軀，看着飄浮在大房間深處且一直保持沉默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從側臉無法看出睽違兩百年又和宿敵對峙的賢者，內心究竟有着什麼樣的感慨。

「鏘嘰——！」一聲宛如裁紙機的金屬聲響起。原來是左右各四根的劍刃互相交叉了。夏洛特深陷入該處的右腳，立刻被從中間左右切斷，再次噴出大量體液。

尤吉歐背後，可以看見魔像因爲夏洛特的一擊而稍微失去平衡，但馬上又站穩身子並高高舉起右手劍。

「能趕上……真是太好了。」

但是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在大圖書館裏，主人已經解除了這隻小蜘蛛的任務，而她也消失在書架的縫隙當中了。

首先從黑暗深處出現的，是一根細長手杖，以及握住柺杖的小手。接着就是纖細手上的寬鬆袖子、迭出好幾層皺摺的黑色天鵝絨長袍、上頭有彩穗的四角形帽子。最後從長袍衣襬下稍微露出的平底鞋往前走出一步，無聲地踏上絨毯。

如同兩把大劍互砍的沉重金屬質撞擊聲響徹在整個大房間當中，爆出的橘色火花也照亮了微暗的室內。

突然出現的紫色閃光覆蓋了我的視界。

夏洛特則是用左前腳來抵擋這一擊。

不會錯的，那是夏洛特。賢者

卡迪娜爾

爲了收集情報而讓她躲在我身邊兩年的使魔。

這時無聲跳到我眼前被自己血液濡溼的絨毯上的——

最後連那些光線都慢慢遠去。

接着看向站在旁邊的尤吉歐並輕輕點了點頭，而她也一直凝視着躺在稍遠處的騎士愛麗絲。把視線移到同樣趴在地上的我身上後，她像是要我放心般露出了微笑後再次點了點頭。

由於太過驚訝，讓我暫時忘記了痛苦與恐懼，而那隻看起來如此渺小的生物就在我眼前往慢慢靠近的巨大魔像衝去。

如黑色閃電般伸出的鉤爪，看起來像是貫穿了應該是魔像最大弱點的三角柱——但下一個瞬間，像肋骨一樣並排在脊骨左右兩側的好幾把劍忽然一起動了起來。

均衡狀態只維持了短短三秒鐘。

他的目標不是魔像，也不是我或愛麗絲。

銀製門把開始緩緩旋轉起來。最後又出現一聲堅硬的聲音，接着門就被靜靜打了開來。

真希望讓自己天命的定義也變得跟尤吉歐他們一樣。

肆虐了幾秒鐘的電擊終於沉靜下來後，原本以爲應該擁有無限耐久力的魔像，上半身晃動了一下後就不再往前進。幾十把劍上都冒出淡淡白煙，雙眼則開始不規則地閃爍。

只有指尖大小的屍骸。

響起更加激烈的雷鳴，接着就是第三道閃電。被比剛纔那兩道還要粗大的白光擊中後，身高一丈五尺的戰鬥兵器就像紙工藝品一樣被轟了出去。在空中不停旋轉的巨人通過滯空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右側，最後重重摔落在房間深處地板上。我感覺到它掉落時的衝擊讓整座中央聖堂都爲之震動。

以剩下來的四隻腳勉強撐起身體的夏洛特，爲了再次進行有勇無謀的突擊而沉下身體。但是魔像的左手還是快一步從正上方揮落，深深刺進黑蜘蛛呈現優美曲線的胴體當中。

除此之外，我還能夠用什麼方式對他們表達我的歉意呢？

聲音的主人簡短地做出幾道指示後，隨即宣佈會爭取時間並從我耳邊離開。一瞬間，感覺右邊臉頰像是被某種溫暖的物體碰了一下。

「快使用短劍啊，尤吉歐！」

巨劍魔像發出這樣的金屬聲，終於發現夏洛特的存在。臉部的兩顆寶石像是要判斷對方是什麼樣的敵人般閃爍了起來。

光柱的寬度慢慢往外擴張，接着從中心部分出現光亮的暗茶色平面——板子。不對，那不是普通的板子。周圍被四角形框架圍住，而且一側還有銀色把手突出的物體是一扇門。

八隻纖細的腳以令人看得眼花的腳步踢着絨毯。但是蜘蛛一步的距離根本無法和魔像比較。面對準備攻擊尤吉歐的魔像，她到底打算用什麼方法來爭取時間？

異常現象平息下來之後，可能是程式再次啓動了吧，只見巨劍魔像的右腳往前踏出一步。

全長超過兩公尺的巨大化黑蜘蛛就這樣發出尖銳的威嚇聲，四隻單眼也露出銳利的光芒。身高雖然不到魔像的一半，但是和只由細長的劍所組起來的敵人相比，巨大化的夏洛特身體上還覆蓋着看起來相當堅硬的甲殼。漆黑的殼在光線照射下閃耀帶金色的黃綠紅光輝，長了鉤爪的八隻腳看起來則像黑水晶一樣。

「…………啊……」

喀嘰一聲細微的硬質聲響讓空氣產生輕微但確實的晃動。

如果能在這裏和他們兩個人一起迎接真正的死亡就好了。

尤吉歐按照黑蜘蛛夏洛特的指示，把那個對付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最後手段刺到地板的升降盤上了。

魔像似乎已經完全把突然出現的巨大蜘蛛當成敵人，泛藍的白色雙眼一面發出銳利的光芒，一面猛然揮落右手。

在被隔離的大圖書館裏度過等同於永遠的歲月後，

卡迪娜爾

這個身爲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分身且擁有對等權限的賢者，終於悠然走到藍白色月光下並停下腳步。下一刻，她背後的門便自動關了起來。

相當於雙臂的兩隻腳顯得特別巨大，鉤爪也長得讓人誤以爲是劍。夏洛特高舉起右腳，接着朝魔像的左腳敲了下去。

並排在臉上的四顆單眼，原本像紅寶石一樣的鮮豔緋紅色幾乎完全消失。夏洛特就以這樣的眼睛確認升降盤的模樣，然後在牙縫不停滴血的情況下以虛弱的聲音呢喃着：

「最後……能跟你一起戰鬥……真的很……高…………」

發現視界逐漸模糊之後，我才知道即使在這種瀕死狀況之下，還是可以流出眼淚。黑蜘蛛的巨大身軀開始無聲地縮小，白色血泊也迅速蒸發，最後只剩四隻腳都蜷縮起來仰倒在地上，

水平發射出來的，是純白的閃電。

每當尖銳的腳刺到地面，蜘蛛的身體便會急速變大。她馬上就超越老鼠、貓、狗的尺寸，而且還在持續巨大化當中。不久之後，我靠在地上的臉頰就感受到夏洛特的腳踢着絨毯所造成的沉重震動。

降到地板之後，她首先用杖頭輕輕碰了一下愛麗絲的背部，結果馬上有閃閃發亮的光粒降下滲進騎士的身體裏。

是一隻閃爍黑色光澤的小小蜘蛛。

接着巨大身軀轉了九十度，踩出去的腳部前端深深刺入地板之內。魔像前進的方向，可以看見紫色的光帶依然不停搖曳着。

雖然不斷想大喊「快逃啊」，但就是發不出聲音。

而是爲了要實行夏洛特以短劍刺入升降盤的指令，朝向位於南側牆邊的圓形圖案急馳。

已經夠了——快逃啊。

她接着又用細長手杖敲了敲我的肩膀，再次出現的溫暖光芒立刻包圍我已經完全喪失感覺的身體。

自己宛如變成空殼般的冰冷虛無感率先消失，接着被魔像刺中的腹部也再次感覺到灼熱的劇痛。當我強忍住快要衝出口的悲鳴時，疼痛感隨即被溫暖的波動融化。疼痛消失，身體的感覺也恢復過來之後，我便數次開合僵硬的右手，然後畏畏縮縮地摸向肚子的傷口。

一摸之下，發現殘留的傷痕雖然還是有點刺痛，但是幾乎讓身體斷成兩截的重傷已經痊癒還是讓我感到驚愕不已。我如果想用治癒術發揮出同樣的效果，可能得在陽光照射下的森林裏持續詠唱術式好幾個小時纔行吧。

雖然這是治癒力誇張到讓人難以相信自己已經得救的神聖術，但當然也得付出同等的代價。而且付出代價的人是施術者

卡迪娜爾

而不是我，因爲這可能正是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故意造成的狀況——

像是完全不在意我充滿戰慄的想象一般，

卡迪娜爾

再次輕輕浮了起來。

稍微移動之後才降下來的她，來到躺在絨毯上的小小黑色屍體前面。

她咚一聲輕輕把手杖插在地板上。即使把手放開，手杖也依然一動也不動地直立着。

卡迪娜爾

輕輕彎下腰，雙手溫柔地從地板上把遺骸捧起來。將包裹着黑蜘蛛夏洛特的雙手移到胸前後，少女便深深低下頭，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呢喃：

「這個……頑固的傢伙。我不是解除你的任務，要你好好休息，在自己喜歡的書架角落過自由的生活了嗎？」

圓眼鏡深處的長睫毛眨了兩三下。

我以終於能好好活動的右手握住掉落在旁邊的黑劍後，以它代替柺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靠到

卡迪娜爾

身邊，先省略其他許多該說的事情，直接先問道：

「

卡迪娜爾

……那就是夏洛特真正的模樣嗎……？」

晃動捲髮抬起頭來的賢者，以微微溼潤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後，以甚至讓我感到有些懷念的口氣回答：

「……即使是在這個人界裏，上古時代也有許多魔獸與怪物棲息在森林與荒野當中。你應該很習慣這種存在了吧。」

「…………擁有名號的怪物嗎……但是……夏洛特會說人話，而且也有感情……難道她也有搖光嗎……？」

「沒有……如果借用你的世界的說法，夏洛特其實是跟NPC同樣的存在。她不是存放在LightCube裏，而是由Main Visualizer角落的一個小小擬似思考引擎所驅動，說起來算是系統的一部分。從前人界也配置了許多能使用泛用語與人問答的大型野獸、古木與巨巖。但是……它們全都消失了。半數是被整合騎士消滅，而另一半則是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這傢伙拿來當成物體神聖力了。」

「這樣啊……就像在北方山脈的洞窟裏變成骨頭的守護龍一樣……」

「沒錯。我因爲覺得它們很可憐，就儘可能保護這種新生成的AI。我所驅使的使魔，人部分都是沒有思考引擎的小型個體，但裏面也有像夏洛特這樣，讓我所保護的AI替我工作。因爲它們都有很高的能力值，所以就算外表縮小，也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受傷。所以躲在你衣服裏的時候，就算你怎麼亂動都沒辦法傷到她。」

「但……但是……但是……」

我一直凝視着橫躺在

卡迪娜爾

手掌當中的屍骸，強行忍住再次溢出的淚水繼續問道：

「夏洛特的言行舉止，不是擬似所能模仿的喔。她救了我的性命。爲了我而犧牲了自己。爲什麼……爲什麼她能做出這種事情……」

而在分裂成兩個人之後，應該就沒有被副處理程序奪取身體的危險了，所以她也沒必要特別讓感情這種對她來說毫無意義的東西復活纔對。

也就是說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在連結圖書館的那扇門打開的瞬間，就應該放棄旁觀而開始全力攻擊。但是她爲什麼眼睜睜看着巨劍魔像被毀、我和愛麗絲被治癒，然後又跟

卡迪娜爾

進行一段不算短的對話呢？

這樣的話，剩下來的可能性就只有不依靠空間神聖力，本身就擁有回覆力的生物型物體了。但是

卡迪娜爾

說過，過去這個世界裏雖然存在許多擁有稱號的巨大怪物，但現在已經滅絕了。另外像熊或者牛那樣的一般動物個體，應該沒有能產生那種攻擊力的優先度纔對。就算聚集了一萬隻動物並把它們轉換成劍，威力應該也遠遠比不上整合騎士們的神器。因爲野獸的天命就是那麼地少。優先度與耐久度是呈等比例，所以想製造出三十把那種等級的武器，至少需盟數千，甚至數萬只大型動物——……

但是，能感覺到屹立在最高司祭身後的劍巨人，已經跟遭受雷擊前一樣——不對，應該說散發出更具壓倒性的力量了。那種模樣甚至讓我覺得，只要能大量製造這種魔像，說不定真的能抵擋來自黑暗領域的總攻擊。

「四個人對一個人？錯了……你的計算也有點錯誤。正確來說……就算不包括我，也是四個人對三百個人喲。」

下一刻，屹立在後方地板上的深茶色大門就隨着比剛纔小多了的破壞聲炸成碎片，就連碎片也立刻在空中分解並且消失。最後連原本地板上那個標示升降盤位置的圓形圖樣也不見了。

「雖然只要幾分鐘就能切斷連結，但要重新接續的話可不容易。也就是說，你自己也被關在這個地方了。而就現在的狀況來看，哪邊是貓哪邊是老鼠還很難說吧？因爲我們有四個人，而你只有自己一個。桂妮拉，如果你看輕這幾個年輕人，那可是會倒大楣喔。」

堅強挺起背杆並舉起金木樨之劍的愛麗絲，對着我小聲呢喃道：

「你這傢伙……竟然……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你這樣還算是統治者嗎！被變成那具劍人偶的，不都是你本來應該要守護的人民嗎！」

年幼的賢者以凜然清晰的聲音這麼大叫，然後終於筆直地瞪向兩百年來的宿敵。

站在圓形旁邊的尤吉歐一臉驚訝地伸出右腳，在絨毯上踩了好幾下。最後抬起頭來看着我，微微搖了搖頭。

總之，目前的情況是這樣……

「我覺得你的比喻不太正確。」

卡迪娜爾

的治癒術充滿了能溫柔溶解所有痛苦的真正慈愛，所以我纔會期待與相信她要將地底世界歸零的決心還有商量的餘地——不過這些事情都必須等到在這場戰鬥獲勝之後才能討論了。

完全沒有遠近感的黑色與紫色的空間，一邊劃出大理石花紋一邊慢慢蠢動着。那是長時間凝視的話，會讓觀看者似乎連精神都被吸走的，完全虛無的世界。

但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大房間的每個方位都傳出十幾二十聲「喀鏘————！」的巨大硬質破碎聲。我猜測包圍大房間的巨大玻璃牆應該全都破碎了。

與其對峙的

卡迪娜爾

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杖，但現在已經沒辦法像幾分鐘前那樣，以帶有巨大威力的神聖術來先發制人了。因爲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應該正虎視眈眈地，想趁

卡迪娜爾

使用術式的瞬間發動攻擊。

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無法將視線從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身上移開的我，只看見那名銀髮少女緩緩放下右手低聲回答——

卡迪娜爾

說得一點都沒錯。

就算是隻有一行術式的最低等治癒術，在對別人施行時，效果還是會因爲施術者的態度真誠與否而出現很大的差異。

果然——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破壞的不是窗戶外面的世界，而是世界與這座中央聖堂最上層的連結。

「…………你這傢伙。」

我只能呆呆看着天空變成無數碎片四處飛舞，互相撞擊後又碎成更細的碎片往下掉落的模樣。映照出星空的衆多碎片掉落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隻能用「非存在」來形容的光景。

銀髮銀眼的少女也從雙手遮住的嘴角發出真珠落玉盤般的笑聲，然後眯起雙眼。

「桐人、愛麗絲、尤吉歐，快到我身後來！絕對不能到前面去！」

但是根本沒有時間採取行動了。下一個瞬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右手已經用力握緊。

她只是用手指合在一起的雙手遮住嘴角，如同鏡子一般的謎樣眼睛浮現光芒。

卡迪娜爾

低聲叫道。連續三記使出全力的雷擊轟中對方後，她應該認爲魔像已經無法復原了。因爲連我也是這麼深信不疑。

另外也是——對

管理者

的

格式化程式

，毫不留情地將世界迴歸於零的使者。

「我就知道你會來。」

而且即使是現在——

這也就表示，被變成那個魔像零件的人們，即使是在沒有眼耳口的金屬當中，可能也還保留着意識。

——這是什麼意思……？

當我快要陷入恐慌狀態時，把我拉回來的，是

卡迪娜爾

雖然有些驚訝，卻依然堅毅不搖的聲音。

但是，應該是她最終兵器的巨劍魔像已經幾乎被

卡迪娜爾

破壞，而我們這邊的尤吉歐和我應該都還能戰鬥。再仔細一看，就能發現愛麗絲似乎也已經恢復意識，目前正準備用單手撐起身體。

四個人對「三百個人」。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笑咪咪地說完話後，隨即輕輕舉起右手。

至少這些事情都是事實。愛麗絲看起來雖然還有些猶豫與迷惑，但還是悄悄把左手放在右胸——

卡迪娜爾

以奇蹟般力量將其治癒的地方並深深點了點頭。

這時我的左側同時傳出兩道喘息聲。

剛纔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好像說了某句奇怪的話。

第六感告訴我，經由幾乎要把腦袋燒焦的瞬間思考所得到的結論就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是卻完全沒有解開謎題後的爽快感，反而是一股壓倒性的恐懼朝我心頭襲來。我從腳尖到背肌乃至於脖子全部都起了雞皮疙瘩。

「桐人……這位到底是……？」

「什麼……」

默默呆立在現場的我，耳朵忽然聽見嬌小賢者尖銳的聲音。

巨劍魔像的自動治癒能力應該是記憶解放術所帶來的效果。如果是這樣的話，構成魔像巨大身軀的三十把劍，成爲其源頭的「某種東西」應該擁有能辦到這一點的屬性。

完全切斷空間的連結也就表示……

究竟是什麼原理讓完全失去力量的巨劍魔像一瞬間完全恢復，又該怎麼與其對抗，這是目前得先識破的祕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並沒有浪費

卡迪娜爾

出現之後的幾分鐘時間——她根本是在準備這需要大費周章的術式。

「你這傢伙……把記憶體空間切離了嗎？」

地底世界的人民不只是一般的動態物體。他們和我們這些現實世界的人一樣都有真正的搖光，也就是靈魂。而且就算被變質成長劍，只要肉體還存在，搖光就不會停止活動。

等等。

但是現在當然不能提到這些事情。看見愛麗絲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後，我又接着說明道：

難道這個地底世界也要崩壞、消滅了嗎？人界、黑暗領域、村莊和城鎮……以及生活在裏面的人們……所有一切都要消失了嗎？

但是這座大房間的神聖力來源，就只有從南側窗戶照進來的月光而已。所以我不認爲這裏累積了能讓那麼巨大的身軀瞬間回覆的神聖力。也就是說，巨劍魔像的源頭並非像基家斯西達那樣的自然物物體。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再次以微笑帶過

卡迪娜爾

辛辣的發言。

最後在笑聲當中，偷偷摻雜着簡短——但是讓我剛纔的擔心成真的一句話。

但是聽見

卡迪娜爾

的反駁後，最高司祭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哎呀，我纔想問小不點爲什麼用這種老氣橫秋的口氣講話呢。兩百年前被帶到我面前時，明明還害怕到發抖呢。對吧，莉賽莉絲小妹。」

比我早做出同樣結論的

卡迪娜爾

立刻低聲反駁對方。

同一時刻——

這個世界的高優先度武器的確擁有自動回覆天命的能力，但必須經過仔細地保養並收入劍鞘當中纔行。而且就算這麼做了，還是得花上一整天才能把損失一半的天命恢復到最大值，更何況構成魔像身體的劍本來只是設置在柱子上的裝飾品而已。

似乎又快我一步做出同樣結論的

卡迪娜爾

，整個嬌小的身軀都緊繃了起來。她舉起手杖的小手，已經用力到完全失去血色了。

飄浮在遠處默默看着這一切的最高支配者，並沒有馬上回話。

即使

卡迪娜爾

做出了嚴酷的批評，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似乎也只把它當成耳邊風一般，不斷晃動纖細的肩膀嬌笑着。

嘻嘻、嘻嘻嘻嘻……

雖然色澤與美感都有所不同，但感覺還是近似於那個時候看到的現象。就是過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崩壞時，包覆整個夕陽西下的天空，並且將其消去的白色光之薄紗。

破碎的除了窗戶之外——還有外面黑漆漆的整片雲海與滿天星星，以及發出清澈藍白色光芒的滿月等夜空中的所有一切。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桂妮拉！我的名字是

卡迪娜爾

，是隻爲了消除你而存在的程式。」

我像是要表示「一點都沒錯」般對她點了點頭。

「我之前也說過了，這個孩子已經活了五十年。這段期間一直和我說話，也看過了許多人類。跟在你身邊也很快就過了兩年……一起度過這麼長的時間，就算沒有搖光——」

——快點想辦法，這就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仔細一看，發現遭受

卡迪娜爾

的雷電連擊後，各處因爲燒焦而冒出白煙的巨劍零件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瞭如同全新一樣的光芒。

聽見天命自然回覆，首先想到的是我右手上黑劍的源頭巨樹基家斯西達，但它的超級回覆力是來自於陽光與地面不停供應的空間神聖力。

她說話的聲音，已經因爲足以覆蓋稚嫩感的怒氣而變得沙啞。

「就算她知性的本質不過是輸入與輸出檔案的累積，卻依然帶有真正的心。沒錯，有時甚至還會有愛。我想這是你這個傢伙永遠無法理解的事情……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空虛的人啊！」

因此我對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抱持的印象，就只是機械化地處理任務而已，因爲這樣纔像一個程式般的人類。但是在中央聖堂最上層見到的最高司祭，卻與我的想象有很大的差異。除了蔑視裘迪魯金之外，她戲弄我們時的微笑，看起來也完全不像虛假的表情。

根據

卡迪娜爾

在大圖書館裏的敘述，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在和最原始的Cardinal系統融合時，爲了防止自我修正用副處理程序——成爲現在的

卡迪娜爾

基礎的第二人格——叛亂，所以操作搖光捨棄了所有感情。

算是表裏一體的

卡迪娜爾

與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只要一對一單挑的話一定會兩敗俱傷，所以目前的狀況應該是我們佔絕對優勢纔對。

「……她的名字是

卡迪娜爾

。是兩百年前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戰鬥，然後被放逐的另一名最高司祭。」

「我知道只要虐待這幾個小孩子，你就會從那個發黴的地下室裏鑽出來。你就只有這點程度了嗎，小不點？雖然準備了和我對抗的棋子，但是卻沒辦法把他們當成棋子一樣拋棄。人類真的沒救了。」

「別擔心，她是同伴。是救了我和尤吉歐，並且引導我們來到這裏的人。她由衷喜愛並且擔心這個世界。」

卡迪娜爾

當然也和我有同樣的疑問。但是她的側臉完全看不出任何動搖，唯一隻有嚴厲的表情。

但是……

「……知道了。高等神聖術能夠反映施術者的心……我願意相信幫我治療傷勢時，這位女士展現出來的溫暖力量。」

卡迪娜爾

忽然加強聲音的力道，然後以堅決的態度說完接下來的話：

一聽到這個指示，除了一開始就在

卡迪娜爾

身後的我之外，另外兩個人也趕緊跑了過來。愛麗絲似乎完全從右胸被貫穿的傷勢當中恢復過來了。雖然失去黃金護胸，底下的藍色騎士服也出現了很大的裂痕，但是動作完全沒有受到傷勢影響。

大大張開的五根手指，像是要捏碎某種看不見的物體般彎了起來。之前臉色完全沒有改變過的雪白臉頰這時候閃過一絲血色，銀色眼睛也出現激烈的光芒。發現那個最高司祭首次認真地集中精神之後，我的背部立刻湧起一股冰冷的戰慄。

用來製造那個巨劍魔像的個體，不是像動物那樣的動態物體。而是人類個體，也就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居民。而且——還高達三百個人。這樣的人數已經足夠消滅一個小村落了。

「哼。一陣子沒見，想不到你這傢伙也變得很會模仿人類了嘛。難道這兩百年來，你一直看着鏡子練習怎麼笑嗎？」

事到如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本人也沒有那麼簡單就能離開這個空間了，而她和

卡迪娜爾

是擁有同等力量的術者。對我方陣營來說，只要趁着

卡迪娜爾

抵消敵人神聖術的空隙衝過去進行攻擊——就能夠分出勝負。

當甜膩的聲音這麼說完，最高司祭後方翻倒的金屬塊——幾乎全毀的巨劍魔像，忽然發出快要震破耳膜的不協和音。

但是魔像在幾秒鐘前還都還黯淡無光的雙眼，現在已經像兩顆恆星般發出璀璨光芒。巨人以殺氣騰騰的視線看着我們，像是受到的傷害一瞬間完全消失了般以兩條手臂撐起上半身，接着四隻腳插在地板上，隨着腹部發出的巨響站了起來。

全身帶着暗沉金色光芒的魔像開始緩緩前進。

正如我所害怕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由把我們逼入絕境來引誘出隔離在大圖書館裏的

卡迪娜爾

。換句話說，就是最高司祭還留有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絕對能獲勝的手段。

閉上嘴的最高司祭像是要完成最後的程序般，換成以左手指尖彈出啪嘰一聲。

嘻嘻、嘻嘻……

就算如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說的，所有零件都擁有神器級的優先度，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天命纔對。

就算想盡辦法破壞了周圍的玻璃窗，應該也沒辦法到外面去了，因爲那裏根本不存在可以移動的空間。以想把某個人關在假想空間裏的手段來說，這已經是最完美的結果了，可以說是隻有身負管理者權限才能使用的手段。和這種方法比起來，存在於舊艾恩葛朗特第一層黑鐵宮的監獄區根本就像在扮家家酒一樣。

「呵呵呵……好像是這樣呢。而我則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管理所有程式的人。抱歉這麼晚纔跟你打招呼啊，小不點。因爲要準備歡迎你的術式耽誤了一點時間。」

「小不點……兩百年前，差一點就能幹掉你時卻被你逃掉的確是我的失策。把那個發黴的地下室設置成非連續記憶空間的人確實是我自己，所以我也從那次的失敗裏學到教訓了。我決定哪一天又把你引誘出來的話，一定要把你關在能讓貓咪狩獵老鼠的籠子裏。」

「人民……？你說的人民是……人類嗎？」

尤吉歐一邊狼狽地退了一步一邊這麼呢喃着。

「你說那個怪物……是人……？」

依然把左手放在胸口的愛麗絲也發出呻吟。

整個大房間充斥着冰冷緊繃的寂靜。

最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終於像是享受着我們四個人的驚愕、恐懼以及怒氣般，一邊微笑一邊回答：

「答·對·了。終於發現了嗎？我還擔心你們會不會在我說出真相前就都死光了呢。」

她像是真的感到很高興般，以天真無邪的笑聲笑了好一陣子，最後這個絕對的統治者才啪一聲拍了一下手繼續說道：

「我對小不點真有點失望。明明兩百年來都躲在洞穴裏偷看，卻還是無法瞭解我。在某種意義上，我也算是你媽媽啊。」

「……別說蠢話了！我早就看透你爛到骨子裏去的死個性！」

「那你爲什麼還說『應該守護的人民』這種無聊的話呢？我怎麼可能會在意那麼低次元的事情呢。」

我感覺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明明臉上還是掛着笑容，但是包圍她的空氣卻忽然變冷了。這時她又從露出絕對零度微笑的嘴脣裏，丟出像冰之微粒子一樣的話來：

「我可是支配者喔，只要下界有可以被我隨意支配的東西存在就可以了。至於那東西是人類還是巨劍，根本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你……這傢伙……」

卡迪娜爾

沙啞的聲音到這裏就中斷了。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名爲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女性，不對，應該說這個存在的精神構造實在超出我能理解的範圍。正如名字所顯示的，她是系統管理者，所以認爲人界的居民只不過是可以改寫的資料檔。真要比喻的話，就像現實世界裏的網路中毒者，只是爲了收集、整理而持續下載龐大的檔案一樣吧。他們根本就不在意檔案裏面有什麼東西。

根據

卡迪娜爾

在大圖書館裏面告訴過我的內容，烙印在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靈魂上的原則是「維持地底世界」。她的話雖然正確，卻不算掌握所有的事實。

舊SAO世界裏，初代Cardinal系統是沒有靈魂的管理程式，而它有把我們這些玩家當成人類……也就是有自我意識的生命嗎？

答案是沒有。

那個巨人並不是什麼渴望殺戮的自動兵器。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卡迪娜爾

在大圖書館裏應該已經說過了。這個世界的嬰兒，是在新的LightCube裏載入新的精神原型，然後組合雙親的外型、思考、性向模式的一部分所製造出來。剛纔說的基本上就跟這種程序一樣吧，然後是以從騎士那裏奪走的記憶碎片來取代由雙親那裏繼承的情報。

兩年前，在盧利特村北方洞窟裏和哥布林部隊作戰時，尤吉歐受了重傷。在我替他療傷時，確實聽見了一道不可思議的聲音。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可惡的桂妮拉……你這個傢伙，你這個傢伙到底要玩弄人類到什麼地步！」

我屏住呼吸，看向站在愛麗絲對面的尤吉歐。

被無數問題困擾着的我，耳朵又聽見

卡迪娜爾

繼續開口的聲音。

「哎呀，怎麼大家都不說話了呢？」

從它兇惡的全身所發出的金屬質共鳴聲——在我聽起來就像是絕望的悲鳴。

「桐人……那些嵌在天花板的水晶……不只是裝飾品。那一定是從整合騎士身上奪走的……『記憶的碎片』啊。」

「不要用慾望這樣的名詞來侮辱想再見到某個人、想用手摸摸對方的感情！這些——這些都是純粹的愛啊！是人類最大的力量與最後的奇蹟……絕不是像你這樣的人能夠隨便玩弄的感情！」

「只要把合成祕儀抽取出來的記憶插入裝載到新LightCube的精神原型裏，就能把它當成擬似人類的個體來使用。但是那種個體的智能極爲有限……幾乎是只擁有本能性衝動的存在，所以不可能行使武裝完全支配術這種高等指令。」

問題是究竟是什麼「強烈的想法」呢？那些記憶碎片就只有小嬰兒等級的思考能力，而究竟是什麼樣的衝動、什麼樣的感情在驅動着巨大的巨劍魔像呢……？

「想觸摸、想抱緊他人、想把其他東西佔爲己有，就是這種醜惡的慾望在驅動這個劍人偶喲。」

「答案就在小子們的眼前。」

「什麼……」

我一瞬間感到疑惑。解放三十把劍的記憶，讓其組成魔像的就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自己。因此雖然有點不符合原則，但我還是認爲所有者應該就是最高司祭。

最後夥伴終於從他的嘴脣裏擠出沙啞的聲音：

卡迪娜爾

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質問，而最高司祭則是傲慢地點頭回答：

如果這是事實，那麼理論上的確有可能出現記憶解放現象。因爲Main Visualizer中的A情報與搖光中的B情報是來自於同一存在。只要被插入記憶碎片的新生兒搖光，對連結的劍有什麼強烈的想法，就可能引起這種現象。

「……最高司祭大人。人類說的話您已經聽不進去了。所以，我要以一個神聖術師的身份請問您。構成那個人偶的三十把劍……其所有者究竟在哪裏？」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而

卡迪娜爾

與愛麗絲則是各自發出驚訝的聲音。

支配者的聲音像是確信自己已經獲勝般高亢響起。

我拼命試着去理解這一段相當困難的內容。

但他們到底在哪裏？現在這個空間從各方面來看都與外界隔離了。也就是說，所有者們不在這個空間裏的話，這道理就講不通……

最高司祭優雅指出去的前方，由三十把劍構成的魔像正持續一點一點地前進。

「…………？」

等等——似乎有某種想法刺激着我的思緒。

「搖光的共通模式，我沒說錯吧！」

「——整合騎士被奪走的，都是關於最愛的人的記憶。而你就把他們最愛的人拿來做爲製作巨劍的神聖力。是這樣沒錯吧，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聽見我的問題後，尤吉歐便緩緩看向我，以極度恐懼的表情呢喃着：

「你說的……一半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嘴脣因爲喜悅而扭曲，接着又將雙手手掌伸向巨劍魔像。

我之前一直以爲天花板的畫與水晶都只是裝飾品。但是露出空虛表情的尤吉歐只有雙眼發出異樣光芒，然後死命往上盯着天花板看。

唯一就只有跟武裝完全支配術一樣的「事象的覆寫」邏輯才能夠造成這種奇蹟。這樣的話，保存在愛麗絲記憶碎片裏的回憶就是——就是……

「最高司祭大人不可能是所有者。就算可以打破每個人只能完全支配一把劍的原則，也絕對不可能逾越下一個原則。要解放記憶，劍和主人之間一定要有堅強的羈絆。像我和這把金木樨之劍、其他騎士和他們的神器，或者桐人、尤吉歐與他們的劍一樣。主人打從內心愛着自己的劍，而劍也必須愛着主人。司祭大人，如果形成這個人偶的劍是來自於無罪的人民——那麼這些劍就不可能愛着您！」

而這裏就是中央聖堂最上層。

剎那的寂靜之後，她拋出宛如致命毒針般的話來：

而劍就是所愛的那個人……比如說艾爾多利耶的母親、迪索爾巴德的妻子，另外跟她們血緣相近的親人可能也被拿來當成素材了。

「我只不過是將區區三百個個體進行物質變換而已，你們不會因爲這樣就嚇到了吧？」

應該是來自於稚齡少女的聲音，告訴我她在中央聖堂最上層等着我和尤吉歐。同一時間就有大量的神聖力供輸到我身上，也因此治癒了尤吉歐。

這時打破寂靜的，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一直帶着謎團的笑聲。

「……但這個限制也有漏洞，就是插入搖光原型的記憶碎片與連結武器的構成情報原本就無限相近的模式。具體來說……」

「…………你錯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忽然筆直看着我這麼說道。然後又把視線往左邊移去……

「插入騎士們記憶碎片的擬似人格唯一的願望就是——把自己唯一記住的那個人變成自己的。被固定在天花板上的他們，現在就感受到渴望的那個人就在身邊。但是卻無法觸碰到對方，也沒辦法和對方合而爲一。在瘋狂的飢渴當中，唯一能看見的就是阻礙自己的敵人。只要斬殺了這個敵人，就能夠得到自己渴望的某個人。所以纔會戰鬥。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或者被打倒多少次，都能站起來繼續戰鬥……怎麼樣？很棒的構造對吧？慾望這種力量……實在是太完美了！」

不對，那些水晶應該只是保存在搖光裏的片斷情報而已。所以不能和擁有思考能力的完整靈魂一概而論，因此也不可能和劍連結並且發動完全支配術纔對。

「是慾望喲。」

一時之間的混亂還未消失，宛如能夠凍結全身的壓倒性恐懼與厭惡又襲向我。

我也跟着他往上看。圓形的天花板上，有着以創世紀爲主題的工筆畫，鑲嵌在各處的水晶正不停閃爍着。

「愚蠢的小不點啊，兩者根本一樣喲。」

「想再見到唯一記得的那個人」——魔像只是充滿這樣的心情，並且被這種心情驅動的可憐迷途羔羊。

「你最多就只能攏絡兩三個無力的小孩子，但我就不同了。如果把記憶碎片算進去的話，我所做的人偶可是充滿了三百個個體以上的慾望能源啊！而且最重要的是……」

沒有表情到相當詭異的棕色眼珠，一邊不停地震動一邊朝正上方的天花板看去。

比如說如果我想使用黑劍的武裝完全支配術，首先要對照存在於LightCube Cluster

中央共有記憶庫

裏的「劍的A情報」以及我搖光當中的「劍的B情報」，然後讓兩個情報在誤差無限小的情況下完全一致。這時候我才能藉由想象力讓B情報產生變化並覆蓋過A情報，同時也能夠和其他人共有它所產生的變化。剛纔出現在我身體上的「變身現象」，也能以這個邏輯來解釋。

但是所有神聖術都有接觸對象的原則。連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本人，都沒辦法超越遠達七百五十公里的距離，從這座中央聖堂傳遞聲音與治癒力到盧利特村纔對。

愛麗絲只能默默聽着對方發出調侃般的竊笑。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表示驅動魔像的力量是慾望。但我認爲——

「但現在還不行，還不到那個時候。愛麗絲小妹，你想說的就是，我沒辦法發揮出覆寫這些劍的想象力對吧。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我的記憶皮層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記錄這麼多劍的細節了。」

水晶如果是所有整合騎士的記憶碎片，那麼其中應該也包含了騎士愛麗絲六年前接受合成時被奪走的記憶纔對。

這樣的話——構成那個魔像的三十把劍，果然是各有主人了。那些靈魂在LightCube裏擁有劍的記憶，同時也藏有如此強烈且兇惡的破壞意志。

「怎麼樣，這樣你滿足了嗎，愛麗絲小妹？我確實守護了你最珍視的人界喲。」

「一半就是一半啊。存在於人界的人類個體約有八萬，而他們的一半……就是四萬個體。有這麼多數量應該就足夠抵擋黑暗領域的侵略，並進攻對方的土地。」

在高處低頭看着我們的管理者以可愛的動作歪着頭這麼表示：

「愛是支配……愛是慾望！但真要說起來，都只不過是從搖光輸出的訊號罷了！我只是有效地利用這擁有最強等級的訊號而已。比你所使用的手段要聰明多了！」

雖然注意到握住金木樨之劍劍柄的手已經在微微發抖，卻無法立刻了解讓她有這種反應的究竟是恐懼還是憤怒。

亞麻色頭髮的夥伴以失去血色的臉，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最高司祭。

「尤吉歐應該已經知道了喲。」

就我所理解，所謂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是所有者將武器的外觀、質感、重量等所有情報記下來，並藉由指令的幫助讓想象力來改變武器的技能。

過了一會兒後，尤吉歐和愛麗絲應該也理解

卡迪娜爾

的話了，只見他們同時發出驚訝的呻吟聲。

它只把我們當成應該管理、篩選以及刪除的檔案。

「呵呵、呵呵呵……」銀眼少女說完又發出竊笑。

「哎呀，真了不起……我是不是應該稱讚你一下呢，小不點？以一個僞善的博愛主義者來說，你發現的速度倒是很快嘛。那我就再問一下好了，你的解答是？」

在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高亢聲調當中，逐漸接近的巨劍魔像雙眼也開始激烈地閃爍。

也就是藉由「合成祕儀」從變成騎士的人身上奪走的最重要記憶，而那些記憶幾乎都是與最愛的人之間的回憶。比如說艾爾多利耶是母親，而迪索爾巴德則是妻子。

但對現在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來說，人類已經不是人了。

「區區、些許、一丁點喲，小不點。在完成這個人偶之前，你知道有多少搖光崩壞了嗎？說起來呢，它也不過是原型而已。如果要對抗討人厭的負荷實驗而量產完成型，應該需要一半左右喔。」

「你說區區……？」

將話說完的愛麗絲，聲音在空氣中留下毅然的殘響。

這時候暫時中斷髮言的賢者，用力以手杖的底端敲打地板並大叫：

最後面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是將情緒壓抑到極限的一個問題。

劍的所有者是從整合騎士身上奪走的，某個心愛之人的回憶。

「呵呵呵呵……稚嫩又愚蠢的靈魂怎麼會如此有生氣呢？就像剛摘下來的蘋果般酸甜的感情主義……讓我現在就想把它捏碎，然後把流出來的果汁喝個精光啊。」

也就是說——那些水晶就是構成魔像的三十把劍的所有者？

卡迪娜爾

所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存在於遙遠過去的少女桂妮拉，或許真的沒辦法殺人。

也就是說，在天花板上發出光芒的水晶……是將某個騎士的記憶碎片插入搖光後產生的嬰兒嗎……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兩年前的「愛麗絲」又爲什麼能跟我說話呢。剛生下來的嬰兒應該沒辦法說出那樣的話纔對。

另一方面，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LightCube容量已經因爲長達三百年的人生記憶而快到達極限了。所以應該不可能完整記憶下三十把劍的情報纔對。雖然愛麗絲的質疑是出自於情感上的信念，但同時也明確地指出了系統上的限制。

宛如跟我的思考同步般大叫出來的正是

卡迪娜爾

。

鏡子般的眼睛像反映出她內心的激昂般，開始出現七彩光輝。

如果那道聲音的主人就是愛麗絲的記憶碎片呢？那也就是說，從騎士身上被奪走的記憶本身也有獨立的思考能力囉？

這時

卡迪娜爾

如烈火般的吼叫聲打斷了我高速轉動的思考。

一回過神來的我，馬上看見視線前方的銀髮支配者悠然露出微笑。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像是看透了我的疑問般，直接丟出這麼一句話來。

但是，愛麗絲接下來的話卻否定了我的推測。

「……知道所有事實的現在，你就絕對無法破壞這個人偶了。因爲構成這個人偶的劍，是隻改變了外形的人類啊！」

輕鬆說出極爲恐怖的內容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便用銀色眼睛看向站在我左側的騎士。

卡迪娜爾

將右手的黑色手杖用力指向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整合騎士的「記憶的碎片」。

也就是說，要發動這個神聖術，不可或缺的條件是所有者將必須把劍的所有情報完整保留在記憶當中。

「尤吉歐……你注意到什麼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宣言在空氣中殘留了好一陣子才完全消失。

一我只能愕然凝視着

卡迪娜爾

將朝巨劍魔像舉起來的手杖慢慢放下的模樣。

卡迪娜爾

接下來發出的聲音顯得異常沉穩。

「嗯……你說得沒錯。我沒辦法殺人，這是我絕對無法突破的制約。爲了殺掉你這個非人的存在……整整花了我兩百年的時間來編纂出術式……看來我是白費工夫了。」

她竟然相當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敗北，我只能茫然聽着她的宣言。

但是如果巨劍魔像是活生生的人類，那麼

卡迪娜爾

確實無法奪走他的生命……不對，應該說她也不會這麼做。即使有把茶杯想成湯杯這種迴避行動限制的方法。

呵呵、呵呵呵呵……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嘴脣揚到極限，像是要忍住鬨笑般的喉嚨聲打斷了緊繃的空氣。

「怎麼會如此愚蠢……如此滑稽呢……」

呵呵呵……

「你應該也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了。存在於這裏的生命，不過是一羣可以覆寫的檔案罷了。但你還是把這些檔案當成人類，遭受禁止殺人的制約所束縛……只能說是愚蠢至極……」

「你錯了，桂妮拉，他們是人。」

卡迪娜爾

以告誡般的口氣提出反駁：

「生活在地底世界的人們，全都擁有我們喪失的真正感情。無論是歡笑、悲傷、喜悅還是愛一個人的心。這樣不是人還能是什麼呢？靈魂的容器是LightCube還是生物腦，其實都不是根本的問題。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因此——我將帶着驕傲接受自己的敗北。」

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在我胸口中央掏出了一個大洞。但真正讓我感到劇痛的，卻是她接下來所說的話。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我會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你……但相對的，你必須饒了這幾個年輕人的性命。」

「…………！」

我屏住呼吸，準備往前踏出一步。而尤吉歐與愛麗絲則是全身緊繃了起來。

但是由

卡迪娜爾

嬌小背部傳遞出來的堅強意志波動卻阻止了我們的行動。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像是準備對獵物伸出爪子的貓一樣眯起眼睛，然後微微歪着頭說：

我頓時想大叫別開玩笑了。我這暫時的生命怎麼能跟

卡迪娜爾

的真正生命相提並論。我甚至開始認真考慮着，乾脆直接朝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殺過去來爭取讓

卡迪娜爾

離開的時間。

她接着更高高舉起手來，手掌做出掌握某種東西的動作後，馬上有像是從空間滲出來般的光粒到處飛舞，最後凝聚成細長的形狀。

她的聲音與臉頰都因爲不斷流下的眼淚而溼透了。

瞭解、接受自己的敗北後，還是昂首而立的

卡迪娜爾

即將在我眼前失去生命，但我卻想借由她的犧牲來換取自己的得救，老實說我實在很痛恨這樣的自己。

除了對生命在我眼前逐漸消逝的

卡迪娜爾

感到悲痛、對執行殘酷處刑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感到憤慨之外，最強烈的應該是對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的自己感到氣憤。

閃電劃出像鞭子一般的弧形，從上空直接擊中

卡迪娜爾

——然後把她的身體用力轟在地板上。高高彈起的剪影發出清脆的聲音後再次墜落，然後無力地躺在地面。

不停地發射出好幾道雷擊，執拗地刺向已經不能動彈的

卡迪娜爾

。每次被擊中，嬌小的身軀就像皮球般彈起，她的衣服、肌膚、頭髮以及存在本身都被燒焦了。

變成幾千道光芒迸發出來的最後一擊，貫穿、燒焦並破壞了

卡迪娜爾

躺在地上的身體。

在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以巨雷燒焦賢者

卡迪娜爾

的期間，尤吉歐心裏只有這樣的想法。

臉上依然帶着微笑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把右手食指放在臉頰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大部分的天鵝絨長袍燒焦並消失，底下的白色襯衫與燈籠短褲也燒開了幾個大洞。雪白的手腳肌膚上，到處都可以看見像黑蛇一般彎曲的燙傷。

卡迪娜爾

的手指撐在地板上，稍微把身體往上抬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句話不是用聲音，而是以念力在我的腦袋裏響起。

喀啊——！

但是身上的傷痕卻是讓人慘不忍睹。漆黑的帽子與長袍到處冒出燒焦的白煙，連光滑的茶色捲髮都有一部分已經燒成黑炭。

年幼的賢者目前仍未倒下。雖然已經把身體靠在長手杖上，但雙腳還是穩穩地踩在地面，臉孔也以堅毅的表情往上看着遠方的仇敵。

從我嘴脣裏說出來的話也幾乎沒有任何聲音。聽見我這麼說後，

卡迪娜爾

那奇蹟般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的嘴脣便露出些許微笑。

「一瞬間就把你收拾掉太無趣了，再怎麼說我等待這個瞬間也等了兩百年啊……！」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桐人啊，別哭。」

點頭同意的

卡迪娜爾

又注視了呆立在現場的尤吉歐與愛鹿絲幾秒鐘的時間，最後又看向我。她稚嫩臉龐上掛着安穩的微笑，深茶色的眼睛裏則滿是慈愛的光茫，這時我已無法阻止充塞胸口的感情變成液體滿出來，使得視線變成一片模糊。

像是在嘲笑她擠盡最後一絲力氣才能做出這樣的動作般，再次出現的閃電變成橫掃而出。年幼的身形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被轟飛，在地板上滾了好幾公尺。

——無力。

「哼……你的術式就只有這種程度嗎……這樣……你不論轟多少次……」

「嗯，那好吧。」

「那麼……我和你之間長達兩百年的捉迷藏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再見了，莉賽莉絲。再見了，我的女兒……以及另一個我。」

產生光暈現象而變得模糊的視線中央，小小的剪影像是彈起來般整個往後仰。

「不用，只要饒他們這一次就可以了。他們的話，一定……」

如果說貫穿元老長裘迪魯金的那招，攻擊距離超越界限的

奪命擊

是來自我心念的力量，那現在讓我變成傀儡的也同樣是這種力量。

轉動右手上的劍，像跳舞一樣扭動上半身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這時再次發出鬨笑。

聽見

卡迪娜爾

嚴厲打斷自己的聲音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便在原本的微笑裏摻雜了一些苦笑，然後再次點了點頭。

這時我的右手已經用力握住劍柄到有些發疼的地步，使勁的右腳也像是要把地板踏穿一樣。衝動與理性不停格鬥的我，耳朵又聽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聲音。

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完全超乎我、愛麗絲，甚至是

卡迪娜爾

的想象。

像是費盡心力才壓抑下心頭狂喜般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發出的呢喃聲讓傳出燒焦味的空氣產生振動。

四角形帽子整個被轟飛，一邊飄散微小的碎片一邊消失無蹤。小小的身體因爲疼痛而痙攣，往右邊晃動了一下後，在快要倒地前就先單膝跪地。

站在遠方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則是以清澈的聲音表示：「再見了，小不點。」

「……我也一樣。」

低頭看着自己分身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眼睛裏開始出現迷濛、狂喜的七彩顏色。

少女的右邊臉孔已經燒成黑炭，左眼也閉了起來。但指尖所碰到的臉頰，還是能感受到生命快要消失前的一絲溫度。

巨劍魔像明明會讓人想起暗之國裏的大惡魔，但竟然跟尤吉歐一樣是人類……這個事實雖然令人驚訝，但想到這種方法並加以實行的最高司祭才更加恐怖。但給尤吉歐最大打擊的，其實是對什麼都沒辦法做的自己所感到的絕望。

接着另一側的尤吉歐也伸出手來。

「我現在終於瞭解自己應該盡的使命了。」

在右腳膝蓋以下碳化的部分開始變成無數碎片的情況下，賢者高高彈起，最後落到我的腳邊。立刻聽見一聲幾乎感覺不到質量的輕脆聲音響起。變成煤炭一般的身體四處飛散，融解在空氣中消失無蹤。

而且我很清楚自己出現這種反應的理由。

回過神來之後，發現站在左邊的愛麗絲已經咬緊牙根，而尤吉歐則是身體微微發抖並默默流着眼淚。雖然無法得知他們內心的想法，但至少可以知道他們也跟我一樣痛恨自己的無力。就算可以逃離這裏好了，但像這樣留下心靈創傷的我們，到底還能夠做些什麼呢——無法動彈的我們，看見前方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高高舉起細劍，這時劍身上已經帶着恐怕是最後且最大的閃電。

卡迪娜爾

的聲音急遽遠離，身體也變得越來越輕。

早已分辨不出眼白與虹彩的鏡子般雙眸，這時不停閃爍着炫目的七彩光芒。

「這種死法也算不錯了。我……根本沒想過……能在心靈相通的某個人懷裏死去啊——」

遠方的高處，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像是再也無法壓抑般發出了笑聲。

「小不點，我當然有手下留情啊。」

但是——

「我一定會把從您這裏得到的生命……用在完成您交待的遺言上。」

「看見了……我看見你的天命正一點一點地消逝！啊啊，實在太美了……一滴一滴流失的天命，就像是最上等的寶石一樣……來吧，讓我欣賞最後一幕。我就特別允許你們做最後的告別吧。」

從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細劍裏迸發出規模超過剛纔那一次的雷擊，再次貫穿

卡迪娜爾

的身體。

「一定會的……我一定會的……」

銀色細劍「鏘」一聲發出銀鈴般的聲音，然後筆直對準

卡迪娜爾

。

「等等，不要對神明發誓，對你這傢伙來說，唯一有絕對價值的就是自己的搖光……你就向它發誓吧。」

我的雙眼不斷湧出淚水，視界也因此變得朦朧扭曲，但那絕對不是因爲眼睛連續遭受閃光刺激的緣故。是因爲在胸口肆虐的感情，只能找到這唯一的出口。

面向前方的賢者完全不害怕對準自己的神劍，開始以穩定的腳步往前走去。

從隨着高笑聲一起舉起來的細劍前端——

過於巨大的電擊能源燒焦空氣往外擴散，被壓力往後推的我則是拼命瞪大了眼睛。

「……嗚……嗚咕…………」

「而我該完成使命的時刻就是現在這個瞬間。我不會逃的，因爲……我有必須要完成的任務。」

「雖然說早知道結果的戰鬥並不會對我的搖光產生威脅，不過還是很麻煩。你所謂的『饒過他們』……把他們從這個閉鎖空間丟到下界的某個地方應該也算數吧？如果要我今後都不能對他們出手，那我就要拒絕你的要求了。」

「這樣我也可以把有趣的遊戲保留下來對吧？那麼……我就對史提西亞神發誓吧，只要把小不點……」

「好好好，那就向我的搖光，以及累積在裏面的重要檔案發誓。殺掉小不點之後，我會讓那三個人毫髮無傷地離開這裏。我絕對不會違背這個誓言……目前是這樣啦。」

巨大聲響再次搖晃整個世界。

我們幾個人根本無法出聲，只能茫然待在現場，距離我們僅有五公尺的

卡迪娜爾

緩緩抬起左手，輕鬆地將燒焦的頭髮撥落。雖然聲音已經沙啞，但她還是清晰地說着：

愛麗絲與尤吉歐像是想追上去般身體往前傾斜，但我卻抬起左手來制止他們兩人。

尚未燒盡的睫毛微微抖動並抬起。即使快失去生命，

卡迪娜爾

的深茶色眼睛也還充滿無限慈愛的光芒。

「哎呀……在這種狀況下，我就算接受交換條件又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爲什麼……要道歉……你應該還有……必須完成的使命吧。你和尤吉歐以及……愛麗絲……三個人……要拯救這個脆弱、美麗的世界……」

現在的我，無論遇上哪個整合騎士，不對，可能就算是對上修劍學院的練士們也無法獲勝吧。當然舉劍對最高祭司發動攻擊就更不用說了。

忽然間，跪在我身邊的愛麗絲伸出雙手來包住

卡迪娜爾

的右手。

——我爲什麼如此無力。

「嗯、嗯～……」

但我最後還是沒辦法這麼做，因爲孤注一擲將會把尤吉歐與愛麗絲的性命也一起賠進去。

卡迪娜爾

說到這裏就停住了。接着她翻動長袍的下襬轉過身子，以露出溫柔光芒的眼睛看着我。

最高司祭的右手輕輕一揮，逐漸走到房間中央的巨劍魔像立刻停下腳步。

「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

我像是遵從她所說的話一樣跪了下來，然後把手伸向

卡迪娜爾

。

出現的物體是一把銀色細劍。不論是宛如針一般細的劍身，還是流麗造型的劍鍔，全都是完美的鏡子色。雖然就像裝飾品一樣的纖細，但是壓倒性優先度所散發出來的氣勢，卻讓我光是從遠方看就開始呼吸急促。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

我在下意識當中用雙手抱起

卡迪娜爾

的身體，將她摟在胸前。無法停止的眼淚也不斷滴在慘不忍睹的燒傷上。

「我剛纔也說過了，我編纂了很久的神聖術。如果你想戰鬥的話，我就算必須分心來封住那個可憐人偶的行動，還是可以削減你這傢伙的一半天命。承受那麼多負荷的話，你那所剩不多的記憶容量將會更加危險吧？」

因爲狂喜而扭曲的嘴脣說出有些感傷的臺詞後，最高司祭便揮下細劍。

接着極細的劍尖就迸發出足以讓整間大房間染白的超大閃電，閃電隨及貫穿

卡迪娜爾

嬌小的身軀。

這時尤吉歐的聲音充滿了堅強的意志，讓我不敢相信他就是我那個內向溫柔的夥伴。

相對於

卡迪娜爾

的黑色手杖，這一定就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個人的神器——也就是支撐着她術式的最強神聖力來源了。

雖然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因爲惡魔的喜悅而扭動身體，瘋狂甩着銀髮併發出鬨笑聲，但我的耳朵裏已經聽不見任何她的聲音。

我甚至無法抬起手中長劍或是往前跨出一步。雖然內心不斷重複着就算是招致——

卡迪娜爾

平白犧牲這種最糟糕的結果，也要舉起右手的劍砍向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聲音，但身體卻像是石化了一般完全無法動彈。

幾分鐘前對巨劍魔像發動攻擊的我，根本沒有砍中它就被反擊受到重傷。冰冷劍刃深深刺入身體內的感觸，在我內心留下強烈的敗北印象。足以讓我確信不可能再次在這裏喚醒「黑色劍士桐人」記憶的強烈恐懼完全綁住了我的手腳。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卡迪娜爾

動着嘴脣，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了一聲抱歉。

第三次的雷閃。

美貌的少女露出無邪的燦爛笑容，然後優雅地點了點頭。

4

我聽見從自己抖動的喉嚨裏傳出丟臉的嗚咽聲。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老實說我也很想揮劍朝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砍去。但流於感情的進攻只會白費了

卡迪娜爾

的決心與犧牲。因此我只能強忍眼淚，緊咬着牙關持續站立在原地。

喀喀！

尤吉歐、桐人、騎士愛麗絲，以及黑蜘蛛夏洛特與賢者

卡迪娜爾

之所以會在中央聖堂最上層裏和最高司祭戰鬥，說起來都是源自於尤吉歐想把青梅竹馬愛麗絲·滋貝魯庫從公理教會救出去的願望。尤吉歐正是讓他們置身險地的人，所以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奮戰，也應該受最多的傷纔對。

——但結果卻是這樣。

輸給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誘惑，被封印住記憶後，以整合騎士的身份對桐人揮劍。好不容易恢復自我，甚至不惜把桐人與愛麗絲冰封起來，然後獨自回到最上層想打倒最高司祭，但最後也無法成功。雖然在與元老長裘迪魯金的戰鬥裏以術式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是對上巨劍魔像後就只能在旁邊看着夏洛特、桐人與愛麗絲被它打敗。

——我爲什麼如此無力。

——愛麗絲的記憶碎片就在距離我短短十梅爾的上方……也就是畫滿工筆畫的天花板某處。但我卻沒辦法把它搶回來，還要

卡迪娜爾

犧牲性命來解救自己，然後被從中央聖堂裏趕出去。這就是我旅程的終點了嗎？

最高司祭一定會把尤吉歐、桐人以及愛麗絲各自丟到遙遠的地方去吧。而且被丟出去的地方不一定是諾蘭卡魯斯北帝國。最糟糕的情況下，自己可能永遠沒辦法再見到桐人，也不能回到盧利特村去了。得獨自在陌生的國度裏，過着一邊害怕公理教會派出來的殺手……一邊爲自己的愚蠢與無力感到懊悔的生活……

告訴自己不能閉上眼睛的尤吉歐，就這樣拼命瞪着攻擊

卡迪娜爾

的雷光想着這些事情。

這時他終於注意到了。屈辱地接受被流放到異國……這正是最爲罪孽深重的選擇。

最高司祭她這麼說了。她說要把生活在人界的一半人口，也就是四萬個人變成劍。然後大量製造那恐怖與可悲的怪物來與暗之國的軍隊作戰。

這也就表示，所有的家庭或情侶都會被拆散。就像艾爾多利耶與他的母親、迪索爾巴德與他的妻子，還有愛麗絲與滋貝魯庫家的人們那樣。

他們都將被變成醜惡恐怖的兵器。

自己絕對不能容許這麼不人道的事情發生。

——終止這個悲劇就是我被賦予的最後使命，我就是爲此而在這裏。我沒有桐人和愛麗絲那樣的劍技，也沒有

卡迪娜爾

那樣的神聖術力量……但是，還是有我能做的事。有時間在這裏悲嘆自己的無力，倒不如趕快尋找戰鬥的方法。

依然站在現場的尤吉歐拼命思考了起來。

由於藍薔薇之劍有一半是由冰塊構成，所以說不定能突破可以阻擋所有金屬的障壁，但輕率地對最高司祭發動攻擊，也只會被對方用雷擊燒死，不然就是被巨劍魔像砍死而已。就算是使用記憶解放術，也只能暫時停止最高司祭的行動。

即使想先破壞巨劍魔像，也無法攻擊到它唯一的弱點，也就是胸部的

敬神模組

。而且就算能夠攻擊到，也必須準確地貫穿構成脊骨的三把巨劍之間僅僅一限的縫隙，此外還得穿越肋骨的劍刃攻擊。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像最高司祭一樣擁有飛翔在空中的力量，以及能將銳利劍刃反彈回去的鎧甲。

如果能像在大圖書館裏短暫看見藍薔薇與永久冰塊的記憶時一樣，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不怕雷電或火焰……而且任何劍刃都無法破壞的堅硬冰塊，然後與劍合爲一體。

瞬間……

尤吉歐用力瞪大了雙眼。

有方法可以實現這個願望，應該有才對。

鑲在那隻小鳥眼睛上的水晶發出了藍色光芒。

詠唱完的尤吉歐立刻靜靜閉上眼睛。

幾秒鐘後，襲捲大房間的火焰就像作夢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纔與裘迪魯金的戰鬥裏，就已經知道金木樨之劍的完全支配術比較不擅長抵擋形狀不固定的火焰攻擊。但是黃金騎士依然沒有退縮的模樣，她的右腳甚至還往前踏出一步，以靴子的鞋跟用力踩在地板上。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決心一般，變成鎖鏈狀的小劍刃們也發出尖銳的金屬聲並分離，最後整齊地排列成網狀。

鎖煉前端碰上了純白閃電。能源奔流瞬間沿着鎖煉一直線朝愛麗絲逼近。

於是我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旁邊的愛麗絲。

說完便將右手的細劍對準我、尤吉歐與

卡迪娜爾

，而劍身也立刻出現純白閃電。

從額頭上升起的光柱一直來到天花板。結果天花板上的工筆畫之一——飛翔在太古時期天空的小鳥，眼睛上的水晶就像在回應光柱一般發出炫目光芒。

「Release……recollection。」

廣大的天花板上，除了中心部分之外，全都畫着以創世時代爲題材的畫。

5

騎士的藍色眼睛裏，同時充滿了悲痛與敬意。兩天前在學院大講堂裏，臉上表情完全沒變的愛麗絲才用劍鞘擊打了尤吉歐這個罪人，但下一個瞬間，她卻對尤吉歐深深低下頭去。

在一直保持着沉默，而且幾乎要把嘴脣咬出血來的我的懷裏，依然睜開眼睛的

卡迪娜爾

輕輕點了點頭。

這道聲音的主人，當然就是在遠方露出陶醉表情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了。勝利的餘韻一瞬間從臉上消失，銀色眼睛裏湧出憤怒感情的支配者立刻高聲叫着：

飄在細劍周圍的三十個熱素融合在一起，變成巨大火球發射出來。

「因爲如果不能復元的話……你……你的希望就…………」

「那麼……在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注意到之前……就拜託你了。」

但是

卡迪娜爾

完全沒有驚訝的感覺——當然也可能是連這種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眨眨眼並點了點頭。這時尤吉歐再次輕輕轉動頭部，然後繼續表示：

整齊排在空中的十字小劍刃一瞬間凝聚起來，在她手中形成巨大盾牌。騎士把身體靠在盾上後隨即往地板一踢，然後朝劇烈燃燒的火球衝了過去。

我找不到該用什麼話來回應好友堅強的決心。

「別想得逞！」

「都給我燒成灰燼吧！」

「我們從這裏逃走的話……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就會把世界上一半的人變成那種恐怖的怪物，絕對不能夠讓她那麼做。如果說最後還有什麼希望能防止這種悲劇發生，那就是在這個術式裏……」

「好吧，尤吉歐。我就把生涯最後的術式……獻給你的決心吧。」

卡迪娜爾

的左手至此失去力量，啪一聲落到了地上。

我動着乾渴的嘴脣，好不容易擠出這樣的話來。

尤吉歐……你到底在說什麼？

忽然間，尤吉歐的身體完全失去力量。但是卻沒有倒下來，反而開始飄浮在空中。

「…………！」

那和尤吉歐在大圖書館角落專心閱讀的創世紀內容完全相同，但這些可能全都是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爲了支配人民所編造出來的故事。

「雷擊對我沒有用！」

難道是，不對，一定就是騎士愛麗絲的記憶碎片了。

可能是這句話把她的意識拉回來了吧——

而尤吉歐這時候終於瞭解自己被賦予的使命。

那是一把藍得宛如純白的劍刃，以及有着十字劍鍔的巨大長劍。

「………………！」

當我想繼續說下去時，帶着紫色光芒的尤吉歐一瞬間看向天花板，堅定地點了點頭。

「System call……Remove Core Protection。」

尤吉歐包圍在紫色光柱裏的身體失去了實體，變成透明的模樣。而胸口中央的藍薔薇之劍也同樣變得透明，像是被吸進去一般和他融合在一起。

額頭與雙頰依然浮着光之迴路的尤吉歐，在閉着雙眼的情況下用力點了點頭。

在我胸中肆虐的問題沒有獲得解答，雙尖六角柱造型的水晶靜靜地降了下來。這時橫躺在地板上的藍薔薇之劍也浮到空中，轉了一圈後就在劍尖對準尤吉歐心臟的情況下停了下來。

發出「鏘——！」的尖銳聲音後，雙尖六角柱——愛麗絲的記憶碎片綻放出刺眼的光芒。

愛麗絲白色與藍色的騎士服上出現多處燒焦的痕跡並冒出白煙，手腳上有相當大範圍的燒傷，一看就知道損失了許多天命。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失去意識，騎士再也沒有站起來，但是在她爭取到寶貴的幾秒鐘裏，

卡迪娜爾

最後的術式終於快完成了。

我忍不住眯起雙眼，這時頭上尤吉歐的身體變成無數的光之緞帶解了開來。然後如漩渦般再次集合、凝聚。

埋在天花板裏的三十幾個水晶，也就是從整合騎士身上奪走的記憶碎片，應該全都以巨劍魔像「所有者」的身份操控着魔像纔對。但是小鳥的水晶卻像是有心跳一般，一邊發出強力光芒一邊離開天花板，最後在光柱裏往下降。

愛麗絲將左手的食指對準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如此宣言：

在兩者對峙的期間，包圍尤吉歐的紫色光線也不斷增加強度。

短暫寂靜過後……

「什麼……！」

「不是說過……不會讓你得逞了！」

她忽然瞪大的棕色眼睛中央，可以看見紫色光芒。

「桐人，我沒關係。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最後飄浮在空中的，已經不是人的身體了。

而愛麗絲則是在發出沉重的聲音後墜落在爆炸的中心點。遲了一會兒，恢復成原來模樣的金木樨之劍也像是失去力量般插在主人身邊。

我本來推測愛麗絲在合成祕儀裏被奪走的是關於妹妹賽魯卡的記憶。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兩年前賽魯卡應該就被盧利特村的教會強行帶到中央聖堂，然後在這個房間裏被變成劍了。

這個世界能夠行使把人類肉體轉變成武器這種超高等神聖術的，就只有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與

卡迪娜爾

兩個人。她們其中一個人是我們的死敵，而另一個人已經命在旦夕。這也就表示，即使能夠改變眼前的困境，可能也不存在能把他變回人身的術者了。

但是被愛麗絲盾牌守護住的我就只是稍微屏住氣息而已，飄浮在空中的尤吉歐以及我懷裏的

卡迪娜爾

也沒有受到爆炸的影響。

解除核心防壁

。

「

卡迪娜爾

小姐，請用你剩餘的力量，把我——把我的身體變成劍吧。就跟那個人偶一樣。」

天命殘量可能快到界限的金木樨之劍發出「鏘！」一聲後便開始分裂，成爲黃金鎖煉在空中飛舞。幾乎就在同時，震破耳膜的咆哮聲響起，巨大的雷電朝我們襲來。

我從式句內容瞭解到，尤吉歐已經將自己搖光的所有操控權交給

卡迪娜爾

了。雖然不知道他從何得知這樣的術式，但至少可以從那三句術式中感受到尤吉歐堅定的意志與覺悟。

「你這尚未死透的傢伙還想做什麼！」

聽見尤吉歐的呢喃後，我和愛麗絲都猛然吸了一口氣。

「那麼……這招如何呢？」

劍身長度、寬度跟尤吉歐原本的身體差不多。其優美的線條從底部開始往前延伸，最後集結在銳利的劍尖。浮游在空中的水晶靠近劍身中央隆起部分的一道小溝，發出喀嘰一聲後鑲嵌了上去。

創造出人界的天空與大地的衆神，以及被允許生活在那裏的古代人民。最後天神們選出一名巫女，賦予她領導人類的責任。於是公理教會就此誕生，在央都中央建築了白色大理石高塔。

亞麻色頭髮的少年，我獨一無二的好友，艾恩葛朗特流劍士尤吉歐只短暫看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後隨着微笑點了點頭。接着就立刻把視線移回

卡迪娜爾

身上並開口說出想法：

卡迪娜爾

幾乎失去光芒的眼睛微微張開。

就算贏得這場戰役，但尤吉歐若是沒辦法變回人類的模樣，那麼他八年來一直藏在心裏的願望……奪回愛麗絲，和她一起回到盧利特村的希望就沒辦法實現了。

「…………不行啊，別這樣，尤吉歐。」

接收到指令的瀕死賢者隨即張開完整的左眼與被燒焦的右眼，接着震動着嘴脣。尤吉歐令人戰慄的思緒，似乎已經透過肌膚傳達給

卡迪娜爾

。

同時，遠方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隨着尖叫揮下細劍。

但是就算實現了，還是需要另一種東西。那就是與驅動巨劍魔像同樣的力量，由記憶解放術所產生的奇蹟之力。

雙方產生強烈的碰撞。

歪着嘴脣丟出這麼一句話的支配者，再次浮現殘酷的笑容，然後高舉起白銀細劍。

產生了足以讓整個閉鎖空間搖晃的爆炸。大房間裏充滿狂暴的熱氣、閃光以及衝擊波，同時也將鋪在地板上的大部分絨毯都燒光了。甚至連在遠處停下腳步的巨劍魔像都猛烈搖晃了起來，而更後方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則是用左臂遮住臉孔。

賢者的嘴脣微微震動，最後的式句像微風般傳了出來。

他就像被吸引過去一樣，看向大房間的天花板。

那是從以前就一直出現在尤吉歐身邊的光芒。是同年紀的金髮女孩，眼睛裏充滿生氣的光芒——

在充滿虛假的天花板角落，可以看見一隻小鳥的工筆畫。小鳥的嘴上叼着麥穗，拼命地飛翔在空中。那幅畫是描述過去央都周邊的田地全都受到大貴族的嚴格管理，而有一隻藍色小鳥在把麥穗從大貴族田裏送到邊境後便疲累而死的故事。這是就算到了現在，還是覺得或許是真實的唯一一個故事。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的術式。

那顆水晶——

「尤吉歐……你……」

如果不是賽魯卡的話……那個水晶裏保存的究竟是關於誰的記憶呢？

開始有紫色光線在他光滑的額頭上劃出宛如電線迴路般複雜的圖案。當我看着圖案時，光線已經從雙頰延伸到脖子，然後到雙肩、上臂併到達指尖。

這時從尤吉歐的手連結到

卡迪娜爾

手上的光之迴路開始發出強烈光芒。而光芒更一瞬間爬上尤吉歐的身體，來到他額頭上出現圖案的地方，接着就從該處溢出直達天花板的光柱。

尤吉歐經過鍛鍊的身體、藍薔薇之劍清澈的劍身以及透明的水晶六角柱就這樣排成一直線。

這時，尤吉歐忽然感覺——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閉起眼睛，水平飄浮起來的尤吉歐，身上所有的衣服像蒸發一般消失了。

「沒關係，這就是我的任務……也是我這一刻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對了，最後得把這件事傳達出去纔行。

卡迪娜爾

小姐……還有桐人、愛麗絲，金屬製的武器沒辦法傷到最高司祭。所以我才無法用拿到的短劍刺中她。」

接着再次發出強烈閃光。

光之迴路甚至還稍微入侵尤吉歐雙手握住的

卡迪娜爾

左手，然後前端像是正在那裏等待着輸入指令般閃爍着。

大聲回話的是整合騎士愛麗絲。

但是這時黃金鎖煉已經往她身後伸展，最後端的小劍刃插在地板上面。閃電無法離開即席的接地線，巨大能源全部流進整座塔裏，發出爆炸聲與白煙後就消失了。

「不過是個騎士人偶……竟然敢說這種大話！」

愛麗絲再次以凜然的聲音回吼對方，接着把右手朝旋轉的火焰伸去。

尤吉歐露出了悟一切般的透明微笑，然後以雙手包裹住

卡迪娜爾

的左手，用呢喃聲詠唱：

只因爲一次敗北就被恐懼感侵蝕到骨子裏去，現在已經無法揮劍，甚至連往前走一步都辦不到的我，又有什麼資格說話呢？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移動視線。

「啵啵啵！」的聲音震動着空氣，劍身周圍隨即出現無數紅色光點。而且總數怎麼看都超過三十以上。如果這些全是熱素，那早就已經超過人類最多隻能控制二十個素因的極限了。

像是迴光返照一樣忽然變得有精神的聲音在我腦袋深處響起。

「真的可以嗎……尤吉歐？不知道……能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喔。」

沒錯，現在的我還能夠說些什麼呢？

尤吉歐的劍也像是要回應它一樣，從劍身發出輕脆的聲音，然後往更高處飛去。

現在純白的大劍就以跟巨劍魔像同樣的原理自己動着。也就是由人類身體鍛造出來的劍，以及其所有者的記憶碎片，再加上連結兩者的——愛的力量。

但巨劍魔像與尤吉歐的劍之間還是存在一個不同的要素。

也就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埋在巨劍魔像心臟部位的紫色三角柱——

敬神模組

。那正是扭曲驅動魔像的愛之力，讓它開始進行殺戮的元兇。

「可惡的莉賽莉絲……竟然做出這種多餘的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就像是討厭大劍綻放出來的光芒般把臉別過去開口大叫：

「就算你模仿我的術式……光憑那麼一把破劍，依然無法對抗我的殺戮兵器！看我一擊就把它折斷。」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左手一揮之下，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巨劍魔像雙眼立刻再次發出藍白色光芒。它巨大的身軀一邊發出「嘰——」的刺耳金屬聲，一邊開始快速前進。

尤吉歐的劍無聲地水平迴轉劍身後，把劍尖筆直地對準身軀高達五公尺的巨人。

白色劍身變得更加閃亮，周圍甚至可以看見光粒飛舞。

下一刻，大劍發出宛如銀鈴般的聲音飛翔而去。純白的光芒也像彗星一樣在空中拖出長長軌跡。

「……真是美麗……」

卡迪娜爾

在我懷裏發出細微的念力之聲。

「人的……愛。以及意志所綻放的光芒……真是……太漂亮了……」

「嗯……是啊。」

雙眼再度湧出淚水的我對她這麼呢喃道。

「桐人……接下來就拜託你了……幫我……守護這個世界的……人民……」

卡迪娜爾

以最後剩餘的力氣轉動頭部，用清澈的眼睛凝視着我，臉上露出安穩的微笑。

看見我默默點頭之後，身爲世界最強賢者的年幼少女就緩緩閉上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就再也沒有呼吸了。

我一邊強忍住嗚咽，一邊感受雙臂裏輕微的重量越來越單薄。

這樣的想法像泡泡一樣從虛無的深淵浮上、破裂。

愛麗絲的記憶碎片在劍身中央發出光芒。這時我就像獲得突如其來的天啓一般，瞭解保存在內部的究竟是什麼。

折斷的尤吉歐之劍依然帶着些許光芒。

地底世界也是另一個現實，而它的支配者也不是會隨着壞結局畫面停止的程式。

「尤吉歐！」

大劍的劍柄部分再次張開光翼。白色大劍用力拍動着它們，一直線朝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猛衝。

即使最後的王牌被破壞，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依然不改傲慢的態度，嘴脣上也浮現出冷笑。

下一刻……

站在血海當中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失去表情的蒼白容顏上浮現些許感情的色彩，但馬上又消失無蹤。從她嘴脣裏流出的美麗聲音搖晃着大房間的寂靜。

劍尖到劍身中央部分的碎片變成下半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鏡子般的眼睛眯了起來，接着開口呢喃着：

她的腳邊則橫躺着兩塊巨大的碎片。

支配者的珍珠色嘴脣露出兇惡的笑容。隨着摩擦聲揮落的鏡之細劍，發出跟燒殺

卡迪娜爾

時相同，甚至是更強烈的雷光來迎擊逼近的光之劍。

少女一面走，一面把左手往旁邊伸去。結果立刻從後方輕輕飛過來一個白色物體。那是她纖細的右臂——被尤吉歐的劍砍飛的一部分身體。

但是白劍已經搶先一步深深貫穿脊骨上極爲細微的縫隙。

「尤吉歐————！」

白色大劍也撒下光粒斷成兩半。

立刻產生了超高頻率的共振現象，讓整個封閉空間震動了起來。支持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神力的神聖力源頭——銀色細劍，以及尤吉歐與藍薔薇之劍融合之後的白色大劍互抵了一陣子。外表上看起來像完全靜止狀態，但我全身都感覺到那不過是下一次破壞的前兆。

但是在我茫然注視之下，光芒就像心跳一般閃爍並且變暗，最後完全消失。

劍的尖端觸碰到閃電的瞬間。

它的劍尖對準的正是魔像身體中央由三把劍所構成的脊骨——從中央部位劍與劍的縫隙當中透出來的紫色光芒。

持續飄浮在空中的尤吉歐之劍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把劍尖筆直對準最大最後的敵人。

劍的上半部在失去支撐後緩緩傾倒，最後跌落在尤吉歐的臉旁邊。四處飛濺的血滴碰到尤吉歐的臉頰並滑落。

整合騎士有三十一人，組成巨劍魔像的劍有三十把。從能夠和尤吉歐的劍融合這一點，就能知道唯一未被使用的正是愛麗絲的記憶碎片。

「對面的小子，最後剩下來的竟然是你，老實說還真讓我有點意外。雖然對於你在沒有管理者權限的情況下，究竟到這裏來做什麼有一丁點興趣……但我已經膩了，現在很想睡覺。事情經過之後再問『那個人』就好，現在就用小子的血與悲鳴來爲戰鬥劃下句點吧。」

我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兩三步，然後雙膝跪地。

我身體深處名爲恐懼的冰冷大蛇也再次揚起頭來，這讓我在下意識當中握緊了已經變空的雙手。

那種光景，就好像尤吉歐與愛麗絲的愛正在療愈被迫分離的可憐戀人們。

閉上嘴巴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就像完全不受失去一隻手臂的重傷影響一般，開始以優美的動作往前走。她跨過尤吉歐斷成兩半的身體，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血腳印朝我靠近。

咚一聲插在血泊中並引起一陣漣漪的，是一把纖細的藍銀色長劍——藍薔薇之劍。外表看起來毫無傷痕的樣子只有一瞬之間，接着傳出「喀鏘」的破碎聲，下半部劍身也變成冰晶破碎飛散。

瞬時之間，黃金與純白撞擊在一起。白色與黑色芒互相糾纏、旋轉、炸裂。

結束急救程序的支配者隨即眨了眨長睫毛，然後以鏡子般的眼睛看着我。

正因爲這樣，愛麗絲與尤吉歐製作出來的劍，才能發出如此美麗的光芒。

雙腳站在地板上，以左手壓住右肩傷口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白色大劍貫穿之處出現的透明光輝，開始包圍之前一直由黏液質的黑暗連結起來的三十把巨劍。

雖然她跟

卡迪娜爾

幾乎算是同一個人，但一邊讓左手指尖延着純銀細劍往上爬一邊說着大話的模樣，卻是充滿着可能真的失去任何感情的無機質。有着光輝白瓷般肌膚與炫目銀髮的肢體上，纏繞着一股宛如瘴氣的黑色波動。

我一面擠出沙啞的聲音，一面把左手伸向發出光芒的劍。

「小鬼……！」

斷成兩半的身體也開始溢出大量血液，瞬間就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裸足浸在血泊當中。

終於來到雷擊源頭的白色大劍，劍尖準確地撞上了細劍跟針一樣細的前端。

直接被像是要拒絕淨化般的聲音化成刀刃撕裂了。

世界幾乎失去所有的色彩，氣味、聲音也被稀釋到極限。

從右肩傷口不停滴落的血滴，在腳邊的紅色水面上引起漣漪。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用左掌接住血滴後，隨即把它們變成幾個光素放到傷口上。切斷面一瞬間癒合，然後被光滑的皮膚覆蓋過去。

而我的背後也有一把巨大劍刃宛如墓碑般屹立在那裏。那無疑是魔像貫穿我身體的左腳，但原本纏在四周圍的黑暗氣息已經完全消失，現在只是普通的冰冷金屬而已。

從她的呢喃聲裏能聽出些微讚歎之意。

包含十字劍鍔在內的碎片則成爲上半身。

最後聲音與震動終於追上無聲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的光景。

相對於無法出聲，只能抬頭看着最高司祭的我——

現在我還待在這裏的唯一原因，不就是爲了要把尤吉歐的靈魂解放到現實世界嗎？但我卻因爲尤吉歐的犧牲而保住了性命，然後像這樣無力地蹲在這裏。明明我就算在Underworld地底世界喪生，也只是會登出回到原本的世界而已啊。

但我的叫聲卻被瘋狂的暴風給掩蓋過去了。

我好像從什麼遙遠的地方聽着由自己喉嚨發出的沙啞聲音。

不知道變成大劍的尤吉歐能不能聽懂她所說的話。但是純白劍刃完全沒有晃動，依然將尖銳的劍尖對準最高司祭。纏在劍身上的光輝再次變強，「鏘——」的振動聲也提高了頻率。

「……快住手啊，尤吉歐。」

「尤吉歐的身體轉換而成的劍……就優先度來看，根本無法對抗我的『銀輝永恆』，結果真令人意外。而且沒看出劍並非金屬屬性也是我的失誤。」

但是……

依然瞪大着空虛雙眼的我，像是要靠

卡迪娜爾

殘留在雙臂上的體溫來安慰自己般，用力抱緊了身體。但是那些許溫度根本無法掩蓋在我內心擴散開來的虛無。意識、肉體甚至連靈魂都像被掏空了一樣。

「小子，你還想戰鬥嗎？只不過是趁隙把我的人偶毀掉，竟然就自大起來了？」

——不想再看或是再聽到什麼了。

雖然沒有任何回應，但能感覺到雙臂中的嬌小身體被微弱的磷光包圍。而那種光芒與白劍綻放的奇蹟之光都帶有完全相同的清淨感。

這時我只求自己能夠迅速地被消滅。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細劍破裂成無數碎片。

卡迪娜爾

，或者可以說名爲莉賽莉絲的少女雖然多次聲稱自己只是程式，但我深信這正證明了她也是一個擁有真正感情與愛情的人類。

笑容從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嘴脣消失了。

「——但是最多也只能破壞一個原型罷了。之後我可以製造幾千、幾百個那種東西。」

一邊旋轉一邊高高飛起的巨劍們，在空中劃出三十道拋物線，最後全部隨着轟然巨響插在大房間的外圍部分。

「那麼……」

也就是

敬神模組

。

下一刻，把我們逼入絕境的殺戮兵器身上的劍開始各自分離，然後朝四處飛散。

天花板上那些驅動魔像的水晶也在不規則的閃爍後越來越暗淡，最後完全失去光芒。雖然不清楚「他們」的意識究竟怎麼樣了，但至少可以知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以他們的感情做爲能量來源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已經被破解，而且應該再也無法重現了。

「哎呀。」

雖然以爲是無敵的巨劍魔像已經被破壞，但是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因爲我們失去了這個世界唯一能對抗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超絕力量的賢者。

磷光伴隨着些許溫暖滲進我冰冷的身體當中，同時遺骨的存在感也急遽變淡。最後變成朦朧的透明開始分解，成爲純白光彩後逐漸消失。

一定是因爲愛麗絲的記憶……被封在裏頭的愛實在太過龐大了。幼年愛麗絲所愛的不但有尤吉歐、賽魯卡、雙親、生活在村子裏的所有人，甚至是盧利特村本身與自己和心愛的人們接下來要共同度過的時間。

在彩色朦朧的視界裏，繼承

卡迪娜爾

遺志的純白色大劍一邊拍動光翼一邊筆直地飛去。黃金巨人兵像要迎擊它一般，把雙手的大劍以及肋骨的小劍全部張開。帶着黑暗氣息的無數劍刃變成兇惡的利牙發出光芒。

我們，不對，應該說我在各方面都已經失敗了。

我的慘叫聲再次被瘋狂肆虐的巨大電磁雜音般的爆炸聲所吞沒。襲來的衝擊波猛然撞上我的身體，將我整個人轟飛到南側窗戶邊。

——接着我只想象電影終幕那樣從這個世界裏消失。

我雖然縮起身軀，但還是將眼睛瞪大到極限，我看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閃電被撕裂成無數細線。

但就算是這樣，尤吉歐的劍還是更加快速地朝等待着自己的劍刃羣飛去。

我的耳朵立刻聽見一陣輕微的破碎聲。從脊骨透出來的紫光變成無數碎片爆散開來。

魔像發出類似野獸咆哮的多重金屬聲，然後一口氣交叉雙手與肋骨的劍刃。

就算是最高司祭，也沒辦法把時間與空間轉換成物質。所以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纔沒辦法制造與愛麗絲連結的劍。

尤吉歐閉着雙眼，右手握着放在胸口上的水晶六角柱。就在亞麻色頭髮與牛奶色肌膚逐漸取回人的質感時……

一擊就將巨劍魔像分解的白色大劍目前依然橫躺在空中灑下點點光粒。

「啊…………啊…………」

「嗯……真的好漂亮。」

隨着「磅————」一聲巨響飛散的閃電在大房間各處引起小規模的爆炸。光劍一邊由正面破壞超高能源激流一邊繼續飛翔。白色劍身的表面出現細微裂痕，然後不停地灑下碎片。這些全都是尤吉歐的身體與生命啊。

在無感覺的世界中央，只有持續擴散開來的血液擁有讓人發冷的鮮紅色。這時某樣發着光的物體，掉落到躺在深紅血海當中的尤吉歐身邊。

純粹比較優先度的話，由尤吉歐一個人的身體與藍薔薇之劍形成的大劍，當然不可能對抗由三百人轉換而成的魔像。

白色大劍的斷片同時失去實體，緩緩變回人類的模樣。

「這小不點，臨死前還做了這種討人厭的掙扎。害我寶貴的愉快記憶受到了損傷。」

「自從兩百年前和莉賽莉絲對戰過後，我就沒受過這麼重的傷了。」

我用力抱緊

卡迪娜爾

的遺骨，對着她離開地底世界與現實世界，出發到遠地旅行的靈魂這麼呢喃道。

最後發生的現象，感覺就如同把播放速度降到極限的慢動作影像一樣。

一邊旋轉一邊飛出去的前半段劍身，直接安靜地從肩口砍下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右臂。

從粉碎的細劍湧出的龐大神聖力引起了七彩色大爆炸，並且波及整個大房間。

讓這一切就此結束吧。

那麼，爲什麼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沒有製造與愛麗絲的記憶成對的劍呢？

我在燙傷般的焦躁感驅使下，以無法使力的腳在燒焦的地板上用膝蓋爬着。劍上灑下來的光粒被我拼了命伸出去的指尖碰到後立刻彈開消失。

由「嘰——！」的不協和音所構成的臨死悲鳴，立刻就被調整爲清澈的共鳴聲，最後形成美麗的樂聲擴散開來。

靠着插在地上那一些幾分鐘前仍是魔像一部分的巨劍撐過沖擊波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我所看見的是——

比破壞巨劍魔像時更加巨大的衝擊波，劇烈地撞上在遠處以膝蓋撐着身體的我的全身。

照亮隔離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將其淨化的光之波動——

「不要……不要獨自行動！」

原本以爲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要把手臂接回去，但是握住自己手臂手腕處的她，只是把手臂拿到臉面前輕輕吹了口氣。下一個瞬間，紫色光芒包圍她的斷臂，然後隨着金屬質震動聲開始進行物質組成變換。

最後出現的是一把造型簡單，但有着優美劍身的銀色長劍。

雖然沒有被破壞的細劍那麼完美的鏡面，但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是擁有世界最高權限的人，我想把她手臂拿來當成神聖力的劍，應該具有一擊把我腦袋砍下來的能力纔對。

死亡隨着輕微的腳步聲靠近，而我依然跪着等待。

幾秒鐘後就來到我面前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即使失去一條手臂，依然能用充滿光輝的美麗容顏俯視着我。

我往上看的視線與鏡子般眼睛放射出來的彩色目光互相碰撞。

少女的雙眸裏帶着一丁點笑意，然後用溫柔的聲音呢喃：

「該告別了，小子。將來有機會，在對面再見吧。」

長劍一邊反射月光，一邊往下揮落。

如刺刀般銳利的劍刃在空中劃出藍色軌跡朝我的脖子逼近。

剎那間……

一道人影衝到我面前。

長長的頭髮在空中飛揚。

我只能呆呆望着全力張開雙臂的女騎士滿身瘡痍的背部。

我曾經……

看過這幅景象。

我到底……

要重複……

多少次————

————同樣的錯誤呢！

——至今爲止和你共度過一段時間，然後離開的所有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當然，我也是一樣。

「明明……還能動不是嗎？」

「哎呀……還能露出那種好強的眼神嗎？好吧小子，就讓我再享受一下囉。」

我以吼叫聲趕跑恐懼感，從有些勉強的姿勢發動了劍技，單發攻擊「斜斬」。

「嗚…………！」

低聲說完後我便沉下腰部，瞪着最高司祭左手握住的銀色長劍。

銀色長劍拖着藍色軌跡，以恐怖的速度朝我逼近。我立刻將身體往左邊側來拼命避開劍尖。隨着身體劇烈飄揚的大衣衣襬隨即被一直線砍斷。

「鏘——！」的金屬聲過後兩把劍便分開，我這次終於成功用力往後方跳去，離開了長劍的攻擊範圍。

神速的突刺六連擊發出「咚喀喀喀喀喀！」的聲音，先橫向再縱向貫穿我的身體。

溫暖的手掌稍微融化了充滿我全身的冰冷恐懼與放棄掙扎的心情。

之前已經體驗過許多次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神聖術所帶來的超絕威力，但是神聖力的來源——名爲「銀輝永恆」的純銀細劍已經被破壞的現在，她應該無法連續發動高優先度的神聖術了吧。所以她纔會把自己的手臂轉換成劍。

雖然我也希望能進行劍與劍的戰鬥，但敵人的劍技卻完全是未知數。進攻的形態可能也跟整合騎十二樣，以單發的大技爲主要武器，但在中央聖堂第八十層和愛麗絲戰鬥之後，我就知道絕對不能看輕這類型的劍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劍稍微晃動的瞬間，我用力往地面一踢向前衝去。

但是如果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也能使用劍技，而且還是四連擊以上的大技，那我將不再有任何優勢。

「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漫無目的醜陋地掙扎呢？戰鬥的結果明明很清楚了啊。結局既然已經固定，那麼過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這下連我都開始覺得不高興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臉上已經幾乎沒有笑意，這時正凝視握着劍的左手。可能是剛纔的衝擊讓她受傷了吧，只見她看起來相當柔軟的手掌上有一處紅色擦傷。

尤吉歐的記憶曾暫時被封鎖，然後變成整合騎士與我戰鬥。也就是說，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藉由合成祕儀掃瞄過他的記憶。這也就表示，最高司祭可能是從尤吉歐的記憶裏擷取了水平四方斬的名字與動作。

站在稍遠處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輕輕皺了一下眉頭，然後才浮現與奪走

卡迪娜爾

性命時十分類似的殘酷笑容。

——躲開了！

而且人界人民使用的祕奧義都只限於「雷閃斬」、「輪渦」與「天山烈波」等單發技。所以我才能用「艾恩葛朗特流連續劍技」在多場比賽與實戰裏贏得勝利，同時也認爲這是我在這場戰鬥裏唯一能找出勝機的依靠。

產生的衝擊將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整個人往後方推去，把她推離我與愛麗絲身邊。

武器的優先度上應該是我居於劣勢，多次互擊之下，黑劍可能會耗盡所剩不多的天命。只能想辦法緊貼在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身邊，然後用她應該不知道的連續技來找出勝機。

銀色長劍的劍尖筆直地對準我。

朝我看來的鏡子般眼睛也像結了一層霜一般冰冷。

我感覺從身體，或許可以說意識深處發出來的熱量，就像光之迴路朝着結凍的搖光伸展而去一樣。

我的黑劍迎擊了從正上方迫近的白銀劍刃。兩招劍技衝突時纔會出現的爆炸般光線特效，照亮了我和最高司祭的臉。

現在應該做的，就是無論如何都要讓愛麗絲逃離這個隔離空間。因此我必須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戰鬥，就算不能獲勝也要跟她同歸於盡。即使四肢被砍飛、心臟被貫穿，甚至頭被切斷也一樣。

但小手的主人卻對我低聲表示可以肯定這樣的軟弱。

但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劍技又再次超乎我的想象。

「——單手劍四連擊劍技『水平四方斬』……我記得是這個名字吧。」

然後時間再次動了起來。

——而站起來纔對。

斬擊只要再零點五秒就能命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左肩。

睜開眼睛之後，長長的劉海已經蓋住眼睛。以戴着半指手套的左手把它撩起來後，我便翻動黑色皮革長大衣，架起右手的長劍。

到目前爲止的漫長時間裏，我一直以「黑色劍士桐人」的自我印象來侷限自己。我的這個分身就像咒縛一樣——持續告訴着我絕對不能失敗，只要失敗就將失去所有歸屬，所以我打從心底畏懼着它。

「什麼嘛……」

像在畫一個圓般，從右邊把劍移到頭頂——

——接下來就交給我了，你好好休息吧。

劍技。

「嘎……」

早已深植於身體與記憶裏的劍技再次鮮明地復甦。一看之下，右手上的劍已經被淡淡的藍白色特效光包覆。

我隨着尖銳的叫聲，使出單手直劍用最高等級劍技「新星昇天」。

用左手摸了一下胸前的傷口，立刻發現指尖上沾了薄薄的血水。雖然不是得用術式治療的傷勢，但是跟肉體的傷口比起來，更令人感到戰慄的是——這件皮革大衣雖然是由我的想象力所創造出來，但耐久力應該還是比外表高出許多，但現在上面卻出現了明顯的切口。

「鏘————！」一聲強烈金屬聲過後，隨即迸發出大量火花。雖然成功擋下斬擊，但身體卻因爲幾乎快壓斷右手手骨的壓力整個失去平衡，我爲了不跌倒只能往後跳。以腳步避開敵人往上的斬擊後，立刻準備發動反擊——

結果這次果然被我猜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劍像是瞬間移動般回到頭頂後，隨即發出用盡全身力量的第四擊。

這樣的話，只要我使出四連擊以上的劍技，就有機會獲勝了。

我用力吸了口氣，將力量集中到腹部。

在混亂與焦躁的襲擊下只能一點一點退後的我，視界裏又看見受到致命傷而倒在地板上的尤吉歐。他身體的切斷面依然不停流出血來，他的天命究竟還能撐幾分鐘呢？

與我對峙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則是一臉輕鬆地站着，然後將左手的劍高舉在後方。最高司祭果然擺出傳統流派海伊·諾魯基亞流的姿勢。她準備施放的，應該是沉重且快到不可能擋下來的必殺一擊吧。我必須想辦法迴避這記攻擊，然後鑽進她懷裏。

但我現在必須從這樣的畏懼與執着當中解放出來。

在看不見的力量推動下，身體以超高速飛翔在空中。第一擊是幾乎能搶先在所有劍技之前的最快速上段斬。單手直劍裏不存在比它更快的劍技。

右臂被砍落，天命應該也大幅減少的最高司祭，依然像是有深不見底的實力般傲慢地這麼說道。這時我已經不再回話，只是用力吸了口氣並將其憋在胸口。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把傳到耳朵裏的話轉變成有意義的內容。

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閉起眼睛，再次拼命想着自己過去的模樣。

看見即時拉開雙腳，重新擺好黑劍的我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發出竊笑聲。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右手立刻以過去從來沒有過的速度移動，緊緊抓住滾落在旁邊的黑劍劍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劍上的光輝還沒有消失。

「嗯……就交給你了。」

敵人的長劍上帶着藍色光輝。看出她使出來的祕奧義，不對，劍技是「垂直斬」後，我的左腳便用力一踩，將突進的軌道往右邊錯開。由於垂直斬是單發斬擊，所以只要逃到外側敵人就很難追擊。

有了如此覺悟的我抬起視線來看着敵人。

那這時候試着迴避或者隨手舉劍想要格擋就會被砍中。

感覺開始加速，在密度增加成近似果凍的時間裏——

不過負面情緒並非就此消失。

僵硬的五根手指被像是快燃燒起來的熱氣所包圍。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銀劍朝爲了保護我而張開雙臂站在那裏的騎士愛麗絲左肩口砍下。銳利的劍刃撕裂她燒焦的騎士服袖口，準備砍進雪白肌膚裏的瞬間。

「是要卑躬屈膝而死，還是要握劍奮戰而死，這樣的過程纔是最重要的。因爲……我們是人類啊。」

她以極低溫的聲音丟出這麼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後，愛麗絲再次失去意識，雙膝直接跪了下去。

地底世界確實存在跟舊SAO世界同樣的劍技羣。但這些招式都被稱爲祕奧義，而且劍士也不認爲它們是系統輔助，而是經由長期修煉之後寄宿在劍上的能力。

宛如閃光般的思考讓時間一瞬間停了下來。

如果這個推測正確，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能使用的，就只有單手直劍用的中級劍技而已。因爲我從來沒有在夥伴面前使出過上級劍技。

如果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使出的，是我知道的那招劍技……

單手直劍劍技的最高級技巧其實多達十連擊，而現在已經不是保留實力的時候了。

接着眼前出現十字狀的錫銀色閃光。

一隻小小的手靜靜地碰了一下我無力下垂的右臂。

——那麼，你應該還能爲了守護某個心愛的人……

——不用一直獲勝也沒關係。即使哪一天被擊倒、打敗了，只要把心、意志傳承給某個人就可以了。

臉頰上雖然還有抵擋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火焰攻擊時留下來的明顯燙傷，但騎士還是稍微露出笑容，以沙啞的聲音呢喃道：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代替無法出聲的我，一邊緩緩撐起身體一邊表示：

隨着站起身子的我揮出去的黑劍劍尖在千鈞一髮之際從斜下方迎擊銀劍，迸發出劇烈火花。

招式的名稱跟我預料的一樣。但是——

「……是啊。」

「………………」

剛纔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是這麼說的嗎？

失去聲音與顏色的黑白電影世界裏，突然連續發生了幾件事情。

一般來說，單發技是無法抵抗四連擊技的第四擊。不過幸運的是，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現在已經沒有右臂。我的身體失去平衡，斬擊也跟着往斜左下方滑去。

——我會把從夏洛特、

卡迪娜爾

以及尤吉歐那裏得到的生命……傳承到你身上。

「——喝啊啊！」

我也拼命擠出笑容來回應她。

我接着又用右腳全力往地面踩去，一邊將突進的軌道拉回來，一邊揮出右手的劍I但是……

正因爲驚訝而發出喘息聲時，快要揮盡的劍忽然以無視慣性的動作，加快速度從腳邊往上彈起。這時我已經無法迴避了。只能將揮到一半的劍拉回來，死命讓它進入斬擊的軌道當中。

劃出V字形軌道後回到上段的劍，再度隨着巨大聲響往下揮落。重心移到前方的我終於避不開第三擊，左胸被淺淺劃出一道傷口。雖然只是擦傷，但感覺到疼痛前，恐懼與驚愕已經傳遍我全身。

因此而更加焦慮的我，隨即動起腦筋想着。

以左手抱住倒到胸前的愛麗絲，並且再次被轟飛到窗邊的我，立刻用力站穩腳步，避免劇烈撞上玻璃窗。把頭靠在我右肩上的愛麗絲稍微把臉轉向左邊，以藍色眼睛看着我。

「光是那樣……還不足以彌補我的愚行。」

熱量從胸口中央通過右肩到達手臂，最後來到指尖。

「喔……喔喔！」

打定主意後，我便爲了衝刺而將重心更加往下沉。往前伸的右腳與往後拉的左腳都重重踩在堅硬的地板上。

我用左臂撐着騎士的身體把她放到地板上，接着再將她的背部靠在玻璃窗上面，最後用力吸氣站了起來。

「全身漆黑的模樣……簡直就像黑暗領域的暗黑騎士。好吧……既然你這麼想承受痛苦，那我就給你又漫長又悽慘的命運吧。悽慘到讓你會想要懇求我快點殺了你的命運。」

從我的嘴裏飛散出鮮血。

我那從初擊就被打斷的十連擊技，就只能擴散出一片空虛的冰藍色光輝。

不要說推測了，我甚至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疼痛與驚愕的煎熬下，我只能一邊凝視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劍從我肚子抽出去，一邊搖搖晃晃地後退。

全是突刺技的六連擊。

單手直劍分類裏沒有那種劍技。

我雙肩、胸口、喉嚨以及腹部被穿透的小傷口上都噴出許多鮮血。雙膝一軟的我只能把劍插在地面，拼命不讓自己倒下去。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像是要避免被血濺到一般，踩着輕快的腳步與我拉開距離，然後用不知道什麼時候劍身已經變細的劍遮住嘴角。

「呵呵呵呵……太可惜了，小子。」

上揚的嘴角從銳利的刃口露出來後，美麗的支配者又像是要嘲弄我一樣宣告：

「這是細劍六連擊技『十字苦刑』喲。」

————騙人。

我從來沒在尤吉歐面前施展過這種招式。應該說，我根本無法使用這種招式。只是很久以前，曾經在艾恩葛朗特里看見過幾次而已。

忽然感覺世界正在扭曲。不對，扭曲的是我自己嗎？面對這不可能出現的現實，我只能死命想找出答案。

——我的記憶被偷窺了嗎？

——是從我的搖光裏偷走剛纔的招式……？如果是這樣，那就表示最高司祭能夠完美地發動連我都幾乎忘記的招式……？

「不會吧……」

從我的嘴裏發出不像是自己聲音的沙啞呢喃。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咬緊的牙根發出摩擦聲。我像是要消除莫名的憤怒，以及緊貼在背後的恐懼感一樣，粗暴地從地板上把劍拔起來，踩穩虛浮的腳步大大打開雙腳。

接着將左手移到前方，右手拉到後面。這是打倒裘迪魯金的一擊必殺單發技，

奪命擊

的起手式。

「竟然……這樣就放棄……實在……太不像你了……」

耳邊聽見某個人的呢喃聲。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以充滿憤怒的聲音大叫着，但是無敵的支配者像是害怕紅色光芒般以左手遮住臉往後退。

胸口深處的冰冷虛無已經在燃燒起來般的熱量中被蒸發掉了。

「這裏是我的世界，我絕不允許不請自來的入侵者這樣對我說話。給我跪下獻上你的首級——乖乖聽我的命令！」

令人懷念到想流淚的綠色眼睛，正從稍微抬起來的眼瞼下方看着我。

身體幾乎不聽我的使喚了。我的腳微微顫抖，雙臂就像加了鉛塊一樣重。但我還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兩步。

空氣「轟」一聲產生震動，許多黑色氣息從最高司祭腳邊湧出形成層層漩渦。從大刀變回直劍的銀劍，帶着黑色氣息筆直地對準我的臉。

我高舉起幾秒鐘前還沒有任何感覺的雙臂，把緊握在雙手的黑劍與紅劍插在地板上，然後咬緊牙關站了起來。

「做什麼……！」

我不認爲這是術式。

以充滿憤怒的視線瞪着我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這時一隻腳慢慢往後退。

但那不是我流的血。因爲我剛好掉進身體斷成兩截的尤吉歐所流出來的，那令人感到戰慄的超大血泊當中。

「尤吉歐……」

這是我不知道的劍技。

不對，我不需要思考。只要有怒氣存在就夠了。

「……饒不了你。」

她抿嘴發出柔和的笑聲。

很久、很久以前，在有別於此處的另一個世界，我經常像這樣拿着兩把劍前往非生即死的戰場。這正是我的……「二刀流」桐人的真正模樣。

「……你錯了。」

藍薔薇之劍立刻恢復成原本的長度，而成爲其名稱由來的精緻薔薇雕刻，顏色則變成了鮮紅色。劍身、劍鍔、劍柄也全都染成鮮豔的紅色。

相對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則是——

我到剛纔爲止都失去感覺的左手，就像被吸過去般把尤吉歐的手和劍柄一起抓住。

消失在這個世界裏之前，至少要承受比尤吉歐與

卡迪娜爾

痛苦幾十倍的體驗。

「我那個時候……愛麗絲被帶走的時候，根本無法動彈……明明你……小時候的你已經勇敢地……試着要反抗整合騎士了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緩緩把別過去的臉轉回來，用帶着白色怒火的雙眼瞪着我看。

「大刀單發技『絕空』。」

我以細微的聲音這麼回答：

光粒在空中飛舞一陣子，變成漩渦狀並再次下降，然後被尤吉歐握在手裏的藍薔薇之劍吸了進去。

現在繼續推測下去也只會感到更加空虛。因爲就算找出真相，還是無法改變我早已失去一切的殘酷事實。

讓不再思考任何事情的我再次移動視線。

看來幾秒鐘前的印象不是錯覺，因爲我發現化成細劍的纖細劍身再次改變形狀。

說話的期間也沒有停下腳步，即使數次差點跌倒，我依然持續前進。

一起度過兩年時光的夥伴，蒼白的臉孔正面向我這邊，眼睛則是緊閉着。慘不忍睹的傷口還是一點一點滲出血水，雖然不知道天命是已經耗盡或者還剩下一丁點，但再這樣下去他的意識恐怕不可能再恢復了。

「……隨你高興吧。」

「——嘿！」

「對面的人表現感情的方式果然不太一樣呢。真想把你那張想哭的臉永遠保留下來當成裝飾品。」

目擊這個世界應該只有兩個管理者才能引起的奇蹟後，我頓時屏住了呼吸。心底深處湧出強烈的感情起伏，而這些感情也變成新的眼淚不斷地滴落。

我馬上就瞭解，那是八年前愛麗絲從盧利特村被帶走時的記憶。

把劍交給我之後，尤吉歐的手就失去力量，啪一聲掉到了地上。從他再次浮現微笑的嘴脣，不對，從他的意識裏傳了簡短的一句話到我意識當中。

「——那種表情很不錯喲。」

「……所以……這次輪到……我推你一把了。來吧，桐人……你可以再次站起來。不論被打倒幾次，都能站得起來……」

發出野獸般唯哮的我揮出手裏的長劍。

但又絕對不是幻覺的聲音。

眼中不停湧出淚水的我，就看着他的手指從血海里拾起一把閃耀着銀中帶藍光輝的金屬——藍薔薇之劍。

「……尤吉歐……」

那一定是由尤吉歐的意志所產生的力量，是最爲純粹的心念之力。

可以感覺到光着腳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正踩着大理石地板，輕盈地往這邊靠近。

尤吉歐以發抖的手，把現在已經變成「紅薔薇之劍」的美麗武器遞給我。

「……只有這樣……」

但是，它們確實、堅固的存在感給了我力量，讓我的雙腳可以不斷往前走。

全身被刺穿的傷已經不再疼痛。

丟出來的是帶着金屬質且低沉、扭曲的聲音。

就在這個瞬間……

一秒鐘後，可能是發現自己退後的事實吧，雪白美貌上立刻浮現出如鬼神般的憤怒表情。

右手與左手上握住的兩把劍感覺非常沉重。

「桐人……」

我已經無力說話，原本像是黏在黑劍劍柄上的右手，也逐漸失去握劍的力量——

「因爲抵抗，是我目前人在這裏的唯一理由。」

我沒辦法勝過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橫向斬擊直接撕裂了我的胸膛。

尤吉歐在自己流的血當中握住已經失去一半劍身的愛劍，然後閉起眼睛。

神聖術戰就不用說了，就連劍與劍的對戰，最高司祭的實力都遠遠凌駕於我。

但是我當時不在那裏。一瞬間認爲他是和其他場景搞混了，但綠色眼睛裏的光芒卻相當清澈，讓我相信他所說的話全都是事實。

倒在地上的我，脖子被宛如冰刃一般的聲音輕撫過去。

然後劃出比以直線軌道突進的

奪命擊

還要快、還要美的曲線軌道。

沒有動嘴脣就發出來的這句話，變成透明火焰在嘴角搖晃着。

跟我一樣將雙腳前後打開並且沉下腰部，然後以平順的動作把左手的細劍繞到右腰，並且在該處停下動作。

右腰上的劍發出炫目銀色光輝。

遲了一會兒後，如同巨人拳頭一般的衝擊把我轟了出去。殘存的天命大部分變成鮮紅血液灑在空中的我，就這樣高高飛到天上。

「儘量虐待然後殺了我……」

「而且看來之前覺得很麻煩的揮劍對戰似乎也不是那麼糟嘛。因爲能直接感覺到對方的痛苦。小子，難得我有這種興致，你就再努力一下吧。讓我能夠享受砍下你手腳的快感……」

我已經無法得知，她是用什麼樣的手段學會那麼多種類的劍技。至少可以確定的是，資料不是來自尤吉歐與我的記憶裏。

「嗯……我會站起來。爲了你，不論被打倒多少次我都會站起來。」

敵我間的距離大概是五公尺，完全是在攻擊範圍內。

「爲什麼要這麼愚蠢地對抗命運？」

從劍的斷面開始生成新的劍身。

我以低沉沙啞的聲音回答：

腹部幾乎被巨劍魔像的攻擊砍成兩半的我，立刻因爲疼痛與恐懼而無法動彈。但是我受的傷根本不能和尤吉歐相比。他的骨頭、內臟真的是被一刀兩斷了。那種疼痛，明明已經達到足以讓搖光崩壞的程度啊——

爲了強引出開始萎縮的想象力，我從丹田發出了吼叫聲。扛在肩膀上的劍開始出現猙獰的深紅色光芒。那究竟是血的顏色——還是外露的殺意顏色呢？

「————嗚喔啊啊啊！」

寬度與厚度皆增加的劍刃緩緩地反過來。最後變成了單刃、細長的曲刀。看起來簡直就像……

這時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凍結，唯一隻有視線能移動。我拼命動着眼睛，看向躺在旁邊的……尤吉歐的上半身。

我確實能感受到力量從尤吉歐的搖光傳遞到我的搖光裏，可以說是超越整個世界而產生的靈魂共振。

左手依然保持拔刀姿勢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嘴裏悠然說出的話稍微傳進我的耳裏。

「來，站起來吧，桐人。我的好友……我的……英雄…………」

唯一可以確定的……

尤吉歐以力道稍微增強的聲音再次對我說道：

我凝視着尤吉歐再次閉上眼睛的側臉，然後低聲說道：

「嗚……啊啊啊啊啊！」

瞬間，感覺有一股能源流進身體深處。

我對不起夏洛特的自我犧牲、尤吉歐的決心、愛麗絲的覺悟……以及

卡迪娜爾

的遺志——

再次發生想象力覆寫的情形，早已破破爛爛的長大衣立刻再生。身體的傷痕雖然沒有消失，但天命的殘量已經不再重要了。只要手腳能動，能夠揮劍，我就還能戰鬥。

就是我白白浪費了他幫我爭取的生命。

尤吉歐的右手震動了一下。

突然出現了一道溫暖的紅色光線包圍我們。而兩人身體下方的紅色血海也發出充滿活力的光芒。

血海的光芒不斷增加，最後成爲無數光粒一起浮了起來。

「————爲什麼？」

我就在遠遠超越驚愕，甚至有種世界開始崩壞的感覺襲擊下墜落到地板上。一陣水聲響起，大量鮮血往周圍飛散。

我在進入劍技的攻擊範圍前停下腳步，然後說出最後一句話：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嘴脣裏也發出經過壓抑，但是相當尖銳的吼叫聲。

物質組成變換。

我以沙啞的聲音叫着夥伴，而他則是對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用來建構

Underworld地底世界的泛用型「The seed」程式套件並不包含劍技。導入這種系統的，就只有繼承舊SAO伺服器的ALfheim Online而已。但是建構地底世界的RATH技術者們，或者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本人，都不可能從ALO伺服器裏把劍技系統偷出來纔對。

那斷斷續續，似乎馬上就要消失……

「你只是一個篡奪者。你不愛這個世界……以及生活在這裏的人民，根本沒資格當一個支配者！」

話一說完我便擺出架式。把左手的紅薔薇劍移到前方，右手的黑劍拉到後面。

然後左腳往後退，將重心往下沉。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左手也緩緩揚起銀劍，最後把它高舉到頭頂。珍珠色嘴脣雖然已經說過好幾次同樣的話，但這次卻伴隨着最大的威脅感。

「愛就是支配。我愛着所有一切，所以也要支配一切！」

濃密的黑暗不停湧出，銀色長劍也跟着巨大化。瞬間變成雙手劍尺寸的劍刃除了黑色之外，也摻雜了鮮豔的紅色氣息。緊接着，厚厚的劍刃如同瀑布般落下。那是海伊·諾魯基亞流祕奧義「天山烈波」——另一個名字是，雙手劍單發劍技「雪崩」。

這時我交叉手上的兩把劍，擋下不但是地底世界裏貴族制度的象徵，同時也多次讓我與尤吉歐嚐盡苦頭的招式。這是二刀流武器防禦技能「十字格擋」。

「喔喔喔！」

我一邊狂吼，一邊擠出全身的力量將對方的劍推回去。最高司祭的眼睛裏閃過些許驚愕的神色。

「還想掙扎！」

如此叫道的最高司祭一邊用力往後面跳去，一邊把恢復成單手劍的銀色長劍抬到左肩的高度。

我也將右手上的黑劍拉到相對的位置。

雙方的劍都發出讓人想起外燃機的振動聲，一起高聲共鳴。

黑劍與銀劍綻放出深紅色光芒。

我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同時往地板踢去，發動了同樣的劍技——

奪命擊

。

就像照鏡子般，兩口劍同時像是弓箭一樣往後拉，經過一瞬間的蓄力讓特效光更爲加倍，接着發動攻擊。

在同一直線上往前突進的兩把劍，劍尖在些微差距下錯開並交叉而過。

隨着沉重的衝擊，我的右臂從肩膀以下被砍飛了出去。

但我的劍也將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整條左臂砍斷。

兩條握着劍的手臂就這樣拖着深紅光芒高高飛上天空。

從閃耀的圓形裏，隨着輕微震動浮上來的是……

腳邊尚未燒盡的絨毯上，可以看見一個不可思議的圓形圖案。雖然與我後方表示升降盤位置的圖樣十分相似，但感覺還是有點不一樣。

瀕死的支配者緩緩將即將崩壞的身體轉向別處。身體各處的傷口都爆出火花的她，就像即將失去電力的玩具般僵硬地走了起來。

「等……等等！」

她的嘴脣扭曲，發出類似悲鳴般的叫聲。

「……想不到……那兩把劍……都不是金屬……呵呵、呵……」

這時還能看見應該是爆炸殘留下來的光粒在空中緩緩飄動，而它們的前方——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已經用滿是裂痕的右腳咚一聲踩了一下地板。

「你……到底在……」

她的目標是大房間的北邊。雖然沒有任何物體存在，但一定有什麼機關纔對。我得在她到達那裏之前給她致命一擊。

但是少女將滿是傷痕的裸體轉過來後，隨即看着追上來的我發出低沉笑聲。

這個世界當中比任何人都要美麗的裸體，開始有纖細的光線從各處放射而出。

下……

很不可思議的，沒有詠唱術式手掌便溢出白光並溫柔地滲進傷口當中。感覺出血停止的瞬間，我便把手移開。因爲不能繼續使用應該快要枯竭的空間神聖力了。

他矮小的身軀開始發出灼熱的火焰並燃燒了起來。

被我用劍技貫穿身體，然後被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丟到一旁去的小丑，這時失去血氣的臉上浮現異樣的表情，然後把彎曲成鉤爪般的雙手手指朝上空伸去。

「呵、呵……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雖然比預定早了不少……但我還是得先走一步了。」

「還沒完啊啊啊啊啊啊！」

她想逃到現實世界去。

直徑五十公分左右的圓形，開始發出紫色——也就是相當熟悉的系統光芒。

以尤吉歐的血轉變爲神聖力重生的劍身，像是恆星的碎片一般發出刺眼的光線——

接着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身體也從末端開始燃燒。

但是，只有這一擊我的內心可以說沒有一絲猶豫。爲了把未來託付給我們的

卡迪娜爾

，我絕對不允許自己在這時候心軟。

我這兩年來不停追尋的「與外部世界的聯絡裝置」。

她受傷的身體也無聲浮了起來。

但是裘迪魯金卻像是把主人的話當成愛的告白，圓滾滾的臉上浮現極爲幸福的笑容。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平安無事的右眼忽然眯了起來，接着又再次發出簡短的笑聲。

「啊啊……猊下……我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大……人……」

支配者像壞掉的人偶般微微抖動着肩膀，但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發出簡短的笑聲。

曾幾何時，在我和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爬到控制檯底部的某個人，忽然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

「我怎麼會……被你這種……醜陋的小丑給……！」

我因爲太過驚訝而沒有踩穩，結果當場跪了下來。

當然那不是現實世界裏的筆記型電腦。它有着水晶般的半透明框體，畫面也是淡紫色透明狀。過去曾在艾恩葛朗特里看過一次假想世界的系統控制檯，而這臺電腦跟它非常、非常像。

以及一臺放在上面的筆記型電腦。

狂暴的火焰急遽收縮。

我死命在地上爬着並這麼大叫。

非常沉重且具決定性的手感深深滲進我的手掌當中。那鮮明的感覺，甚至足以讓我忘記被細劍刺穿、被大刀撕裂以及被直劍砍斷右臂的疼痛。

露出笑容的嘴脣發出無聲的道別。

在幾近暴力的衝動驅使下，我開始用左手在地上爬行。但是我前進的速度卻慢到令人絕望，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站的地方離我實在太遠了。

看了一下左手的劍，立刻發現劍身長度又恢復到只剩一半，薔薇浮雕也變回藍色了。我靜靜把劍放到地板上，以五根手指用力握住右肩。

深深地貫穿了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胸口中央。

「放開我……！快放開我，無禮的傢伙！」

「意外……真是意外的結果……竟然會受到即使收集這裏殘存的神聖力也無法治癒的傷害……」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頭髮前端立刻像融化一樣燃燒了起來。

最高司祭這時已經快要到達光之通道的出口，但裘迪魯金變成火焰的雙手卻抓住了她的雙腳。

可能是某種術式或者是心念的力量吧——把自己變成火焰小丑的裘迪魯金，一邊劃出螺旋狀軌道一邊在空中飛行。

走在我前方二十公尺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似乎正朝着某一點走去。但是她應該沒有辦法脫離這個神聖力枯竭的隔離空間了。因爲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也沒有否定

卡迪娜爾

「雖然切斷只要數分鐘但要重新連結上外部並不容易」的發言。

幾十秒鐘後，最高司祭所站的地方依然什麼東西都沒有。

純粹的能源爆炸就這樣一邊吞沒一切一邊往外膨脹。

裘迪魯金的身體不知不覺間失去外形，變成了一團火焰。只有幸福表情殘留在中央的他，這時丟下最後一句話：

再……

「…………我要…………把我的…………世界…………」

從無數傷口流出來的並不是血液。

短小的雙臂緊緊抱住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身體。少女肌膚上的裂痕變得火紅，接着不斷有小小的碎片掉落。

完美無瑕的美貌已經是慘不忍睹。左側出現一道大大的裂痕，應該有眼睛的地方卻充滿了深沉的黑暗。原本是珍珠色的嘴脣現在白得跟紙一樣，但浮現在上面的微笑依然帶着北極的寒氣。

支配者雖然失去了雙臂，但她的一撮頭髮就像生物般揚起，然後前端迅速地敲打鍵盤。全息圖畫面隨即出現一個小小的視窗，莫名的指示器也開始倒數計時。

「啊啊啊啊啊……終於……終於可以跟猊下合而爲一了——……」

這也就表示，那正是……

如同液態白金般的長髮也失去光輝，整個雜亂地下垂。下方暗影處的嘴脣開始振動，流出來的呻吟聲也傳到我耳朵裏。

貫穿最高司祭胸口中央的紅薔薇之劍，這時發出了遠超過劍技特效光的強烈光芒。

支配者被火焰包圍的臉已經沒有恐懼與憤怒的表情，銀色眼睛只是凝視着上空。即使完全被破壞，最高司祭依然帶着悽絕的美感。

在大叫的同時，握在左手上的紅薔薇之劍也再次迸發出鮮紅色閃光。

不過我也只有極短暫的時間能夠想這些事情。

下一個瞬間，眼前就出現了全神聖力解放現象，也就是巨大的爆炸。

我拼命站起身子，凝視着她看起來像是矮了一截的背影。然後用比最高司祭還要僵硬的步伐，一邊拖着腳一邊追了上去。

原本腦袋裏已經忍不住浮現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一瞬間就治癒傷口的恐怖影像，聽見她這麼說後我才把屏住的氣息輕輕吐了出來。

一名應該已經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少女，還是以虛浮的腳步站在那裏。

元老長裘迪魯金。

「你這傢伙——————！」

小丑被拉長的身體直接繞着圈子爬上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裸體，然後像蛇一樣緊緊纏着她。熾烈燃燒的火焰立刻包圍兩者的身體。

聽見這句話後，我終於瞭解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企圖了。

如果我是她的話，就會在離開的前一刻將機器破壞。如果讓她得逞的話，所有的希望都將跟着毀滅。

接下去的話已經聽不清楚了。

長長的銀髮就像生物一樣豎了起來，在空中結合成許多束頭髮蠕動着。無數的尖端變成銳利的針頭，爲了將我貫穿而迅速殺到。

劍尖撕裂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光滑的皮膚，粉碎她的胸骨，並且把深處的心臟轟飛——亦即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破壞一個人類的生命。這是自從我瞭解這個世界的人類也擁有真正的搖光之後，心底深處就一直相當忌諱的行爲。連對元老長裘迪魯金使出劍技時，這樣的恐懼也沒有消失。

在艾恩葛朗特里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二刀流奪命擊，第二擊就這樣突破了瘋狂肆虐的銀髮旋渦——

已經受了這麼多傷，體內竟然還殘留着這麼多血，老實說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雖然一瞬間浮現我的天命終於要歸零了的想法，但還有事情等着我去做。所以我還得多活一下子纔行。

次……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雙眼瞪大到了極限，嘴脣裏發出無聲的尖叫。

在嘴脣做出最後的形狀前。

我隨即把光芒消失的左手撐在地上，抬起自己的身體。

「什麼…………」

「猊下啊啊啊啊…………請把我也帶走吧————…………」

失去雙臂的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眼睛裏燃燒着七彩色的火焰。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裸體以緩慢，但確實的速度在光梯裏上升。

可以看見摻雜着銀色與紫色火花般的物體一邊溢出一邊爆散，然後在空氣中擴散開來。不只是被變成巨劍的人們，看到這種光景後，就會覺得連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自己的身體也不再是人類了。

這句話已經幾乎變成悲鳴了。從最高司祭身體裏噴出的銀色火花與裘迪魯金的火焰混合在一起，將整個大房間照得異常明亮。

然後劇烈地喘息。

下一刻，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的腳邊便出現紫色光柱——

這時少女終於抬起臉來筆直看着我。

「呵、呵……再見了，小子。下次就在你的世界裏碰面吧。」

這時連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臉上都出現驚愕以及應該是恐懼的表情。

我就像棉屑一樣被轟飛了出去，劇烈撞上了南邊的玻璃窗。在反彈並跌落到地板上的同時，也感覺到右肩的傷口噴出大量的血液。

最後轉變成白銀色閃光往外擴散。

而且這麼做同時也是爲了心高氣傲的支配者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

從受到天命這個絕對界限所束縛的地底世界脫身而出，保全自己的搖光。就像我準備對尤吉歐與愛麗絲的靈魂所做的事情一樣。

一根白色大理石柱。

她慘不忍睹的身體竟然還能保留人類的外形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中的奇蹟了。除了失去雙臂，胸口中央開了一個大洞之外，全身各處都出現類似陶器即將粉碎之前的裂痕。

在我提出「說些什麼」的疑問前。

與其說是爆炸，倒不如說一切全都還原成光芒並充斥在整個空間當中，沒有任何巨響或震動。不過，「地底世界最長壽的靈魂消滅了」這種概念性的事象甚至可以超越隔絕空間的障壁並擴散開來。

銀色光芒靜靜地閃耀了很長一段時間，幾乎快讓我認爲這個世界可能再也無法恢復成原本的模樣了。

但是光芒最後還是開始變淡，我的視界也再次恢復色彩。

這時我眨了眨不知是否被光線刺激而流出眼淚的雙眼，拼命凝視着爆炸的中心點。

那裏再也找不出任何少女以及小丑存在的痕跡。光柱也已經消滅，只有從地板上升起的大理石柱與水晶虛擬控制檯還殘留在該處。

這時我的理性與第六感都告訴我，最高司祭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或者可以說名爲桂妮拉的女性終於完全消失了。她的天命歸零，在收納她搖光的LightCube裏被格式化了。

就跟應該會並排在她旁邊的，屬於

卡迪娜爾

的LightCube一樣。

「…………結束……了嗎…………」

依然雙腳跪在地上的我，下意識這麼呢喃。

「…………這樣就可以了嗎……

卡迪娜爾

……？」

但我沒有得到回答。

不過感覺有一股從記憶裏吹起的微風輕撫過我的臉頰。

風裏帶着

卡迪娜爾

和我在大圖書館底部互擁時的味道——也就是古書、蠟燭以及甘甜砂糖點心的香味。

我用左手拭去臉上的淚水。一邊意識到袖子不知不覺間已經從皮革大衣變回黑色上衣，一邊改變身體的方向，朝躺在幾乎是房間中央的尤吉歐爬去。

每隔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就會有血液從夥伴被殘酷切斷的身體滴下來。看來再過不到幾分鐘，他的天命就要耗盡了。

拼命爬到尤吉歐旁邊的我，首先爲了要止血而把他滾落到遠方的下半身運過來，然後仔細地從切斷面把它們合起來。

接着又把左手放在傷口上，腦袋裏想象着治癒之光。

這時出現在手掌下的白光，已經淡到必須要定眼凝神才能發現。但我還是拼命把光芒壓上去，想利用它來治療傷口。

只不過——

代表尤吉歐生命的紅色液體依然不斷從切斷面滲出，完全沒有停止的趨勢。面對如此嚴重的傷勢，治癒術的優先度可以說絕望性地不足。即使腦袋裏相當清楚這一點，我還是固執地動着手大叫着：

愛麗絲從我手上把剛完成的木劍搶過去後，在身後靈巧地把它收進自己手上的皮革劍鞘裏。

我再次試着要咬破手腕。

「我看……差不多該回去了，會被發現的。」

尤吉歐畏畏縮縮地伸出雙手來把劍接過去，然後隨即因爲它的重量而嚇得往後仰，接着臉上也露出不輸給愛麗絲的燦爛笑容。

太陽光從樹葉縫隙中透下。

在激戰中受傷而變得傷痕累累的手掌裏還握着一顆小小的水晶。那是透明的雙尖六角柱，也就是愛麗絲的記憶碎片。

我像個小孩子一樣，以混雜着嗚咽的聲音激動地說着，而尤吉歐則像是要告誡我一樣靜靜搖了搖頭。這時的他應該需要相當大的力氣才能做出這種些微的動作，但夥伴卻完全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繼續說道：

說到這裏，尤吉歐抬起左手。

「真的耶……這比哥哥的劍還要重！太棒了……我……我會好好珍惜的。謝謝你們。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麼棒的生日禮物……真是太讓人高興了……」

「真拿你沒辦法，那真的只能一下下喔。」

「我的……劍已經……折斷了……而且……我……我因爲自己的軟弱，把心交給最高司祭……對着桐人揮劍。我必須……彌補……自己的罪過……」

我再次抬頭透過樹梢來看着天空，發現索魯斯早已經通過天空的正中央了。今天從早上就來到這個祕密基地進行作業，感覺再不回村子的話很可能會被發現。

透明的六角柱閃爍些許光芒，然後碰到我的左手。

「我們……三個人確實共同度過一段時間。」

再次大叫之後，我爲了咬破左手腕而把它含在嘴裏。雖然知道這麼做還是不夠，但我還是忍不住要灌注現在能夠生成的所有神聖力。即使這樣會讓我和尤吉歐的天命一起歸零。

「我的速度比較快，只剩下這一點了。」

那是一把製作精細的小劍用皮革劍鞘。以油布磨得相當光亮的表面，還可以看見以全白絲線構成的龍形刺繡。看起來相當討喜的圓形巨龍只有一半的尾巴，前端可以看見垂着一根穿着絲線的針。

「愛麗絲自己還不是從剛纔就張大嘴巴看着棉兔媽媽和它的小孩。」

我一邊搖頭一邊這麼說，愛麗絲則像小孩子般噘起嘴脣來。

世界忽然被白光所包圍。

但尤吉歐的血還是一滴一滴地落下。

「這樣的話……那就戰鬥啊！把傷全部治好後，和我打一場啊！你已經比我強了！所以，你應該爲了你的愛麗絲……和我……！」

愛麗絲和我縮起脖子來互相看着對方的臉。

但是在那之前，比冰塊還要冰冷卻也宛如太陽般溫暖的右手已經蓋住我的左手腕，並溫柔地握住它。

站在一起的愛麗絲與尤吉歐也以笑着哭泣的臉——

「被發現了。」

這正是我內心深處畏懼，但是卻故意選擇忽略的未來景象。當所有戰鬥結束，必須把愛麗絲·滋貝魯庫的「記憶碎片」放回騎士愛麗絲的搖光裏時，我真的能同意做出這種事嗎——

「…………桐人。」

同聲這麼說道：

「什麼嘛，正在想你們兩個人怎麼從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原來是在這裏啊。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雖然意識的一角里閃過這樣的理論，但我卻拒絕去承認它。

我的胸口也突然出現哀切的疼痛，以及無法抗拒的強烈鄉愁與失落感。無法止住的淚水就這樣沾溼我的臉頰。

「…………！」

「嗯～」

我聽見極細微的呢喃聲呼喚着我的名字。

我瞬時屏住了呼吸。

「…………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喂喂，手停下來囉，桐人。」

「我也完成了！」

坐在旁邊的少女，一頭金髮在透過樹葉的陽光照射下發出耀眼光芒。我眨了幾次眼睛才聳了聳肩反駁她說：

「……我盡了……自己應盡的責任……我們兩個人的路……就要在這裏分開了……」

結果露出驚訝表情站在那裏的，是把柔軟的亞麻色亂髮整齊剪短的少年——尤吉歐。

然後再次露出笑容。

「尤吉歐……！」

看見尤吉歐的眼角泛着淚光後，我急忙這麼大叫。

互相點了點頭後，就又各自忙了幾分鐘。

對方一問之下，我便把視線朝自己的膝蓋看去。

我只能隨着眼淚，把疑惑丟回給尤吉歐。

「雖然早了三天，不過……尤吉歐，祝你生日快樂！」

像是要歌頌終於來訪的春光一般，樹木上的新芽都伸長了小小的身體隨着微風擺動。不知名的小鳥在光亮的黑色樹枝之間飛翔嬉戲。

我們急忙把東西藏到背後並轉過身子。

我用左手反抓着尤吉歐的右手，擠出帶着嗚咽的聲音：

「一直以來，你都很努力地在作戰！如果沒有你，就不可能打倒裘迪魯金、巨劍魔像還有

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所以你沒有必要再責備自己了啊，尤吉歐！」

嘴裏說着我沒哭並擦拭臉龐的尤吉歐隨即筆直看着我。

「尤吉歐，你之前不是說爸爸買給你的木劍折斷了嗎？所以……這把劍雖然比不上你哥哥的真劍，但絕對比雜貨店裏賣的任何木劍都要堅固喲！」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下心血都白費了。」

「根本沒有什麼罪過！你哪有什麼罪過！」

「咦……這麼棒的東西……要給我……？」

不停搖着頭的我，耳朵裏再次聽見尤吉歐的呢喃聲。

功勞全被愛麗絲搶走的我，只能一邊苦笑一邊插話：

身穿藍白色圍裙，把頭別過去的少女——愛麗絲·滋貝魯庫舉起原本就拿在手上的東西來讓陽光照射。

「沒關係……算了吧……桐人。」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我，只能把對着樹梢的視線移回來。

「……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和你，就得爲了各自的愛麗絲而戰鬥了。我……爲了取回愛麗絲的記憶……而你則是爲了守護整合騎士愛麗絲的靈魂……」

他的臉色比月光還要蒼白，嘴脣上也完全沒有血色。一看就知道他的天命依然在減少。但是綠色眼睛還是跟初次遇見他時一樣，帶着平穩的光芒凝視着我。

忽然間，他的笑容滲出七彩色光芒。

想象力能夠覆寫的，就只有物體的位置與外表，並沒有辦法改變優先度和耐久度等數值上的能力——

尤吉歐微微抬起眼瞼露出微笑。

我以沙啞的聲音這麼叫道。

但是尤吉歐臉上透徹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

即使到了這個瞬間，我依然無法導出答案。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以算了！」

尤吉歐微笑着制止瞪大眼睛的我。這時從他嘴脣裏流出來的話，其實過去在學院裏我們已經互相向對方說過好幾次了。那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暗號。

「別流了……別流了啊！爲什麼沒用啊！」

接着輕盈地跳到尤吉歐面前，露出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叫道：

回答完後，愛麗絲也露出滿臉笑容說：

看見迅速遞到自己面前那把收在白龍刺繡劍鞘的白金櫟制小劍後，尤吉歐原本就相當大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緊接着——

我用盡靈魂的力量來祈求、思念，並且許願。

當犬齒陷進皮膚，準備連肌肉一起咬下來的瞬間。

「尤吉歐……快回來啊！尤吉歐！」

「Stay cool……桐人。」

「完成了！」

「等一下，我馬上治療你的傷勢！我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讓你死！」

同時發出來的兩道聲音，與背後草地被人踏過的沙沙聲重迭在一起。

我顫抖的胸口大大地吸進一口氣。

鮮豔的綠色在高處搖曳。

尤吉歐不停眨着清澈的藍色眼睛，然後發出疑惑的聲音：

在地底世界裏，想象力可以決定一切。強烈地想着某件事情就能引發奇蹟。難道不是這樣嗎？

「別擔心啦。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好嗎？」

「怎麼可能！我絕不承認什麼命運！我絕對不會承認那種東西！」

「喂……喂，別哭啊！」

我告訴尤吉歐，這句話是在分手時打的招呼。但是……我絕對不是要讓他用在這種時候、這種場景啊。

「我纔沒張大嘴巴呢！」

「你看，我的部分快完成了。你的又怎麼樣呢？」

放在我手邊的，是一把以森林裏第二堅硬的白金櫟所削出來的小劍。請比任何人都瞭解森林的卡利塔爺爺教導我加工方法後，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把跟鐵一樣堅硬的木材打造成這種形狀。劍身目前已經完工，只要再完成劍柄就可以了。

「哪會白費啊。好啦，把那個拿過來吧。」

「尤……」

「……桐人。我一直……很羨慕比誰都強……而且受到衆人喜愛的你……甚至還擔心……愛麗絲說不定……也會喜歡上你……但是……我終於瞭解了。愛不是要求……而是給予。是愛麗絲……讓我瞭解……這一點……」

我立刻抬起頭來。

「那我們就再努力一下，把它完成吧。」

地板的堅硬度與右臂被砍的疼痛感也全部消失，平穩的光流把我的靈魂帶到某個遙遠的地方。連籠罩在胸口的巨大哀傷，也逐漸融化在溫暖的光芒當中。

即使聽見我宛如悲鳴的吼叫，尤吉歐臉上依然帶着某種滿足的笑容。

這麼呢喃着的尤吉歐，雙眼湧出斗大的眼淚並無聲地落下。

「雖然要在這裏分道揚鑣……但是記憶永遠會留下來。」

「我們會……繼續活在你心中。所以——」

被透過樹葉的陽光所包圍的情景消失，我再次被拉回中央聖堂的最上層。

「所以——不要哭了，桐人。」

這麼呢喃着的尤吉歐雙手失去力量，右手落到地板，左手則掉落在胸口。掌中的六角柱也幾乎失去光芒。

剛纔出現在我心裏的場景確實是我的記憶。雖然只能想起一個畫面，但我和愛麗絲、尤吉歐的確是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之間擁有深厚羈絆的好友。這樣的事實讓我全身充滿溫暖，同時也稍微減輕了失去好友的心痛。

「嗯……回憶永遠在這裏。」

我將左手手指壓在胸口，以帶着嗚咽的聲音這麼呢喃道：

「永遠都會在這裏。」

「沒錯……所以我們是永遠的好朋友。你在哪裏啊……桐人，我看不見你了……」

臉上依然帶着微笑的尤吉歐，不停遊移光芒逐漸暗淡的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我探出身子，用左手抱起尤吉歐的頭。流下的淚水不停滴落到尤吉歐臉頰上。

「這裏，我在這裏。」

「啊啊……」

尤吉歐一邊凝視着遠方某處，一邊露出滿足的笑容。

「我看見了……黑暗裏有閃閃光芒……就好像星星一樣……跟每天晚上，自己一個人在基家斯西達根部，仰望的星空一樣……也好像……桐人的劍…………所發出的光輝…………」

尤吉歐越來越通透的聲音溫柔地震撼着我的靈魂。

「對了……桐人的黑劍…………我覺得『夜空之劍』這個名字…………不錯。你覺得如何呢…………」

「嗯……很棒的名字。謝謝你，尤吉歐。」

我用力抱緊好友越來越輕的身體。透過緊緊靠在一起的意識，他的最後一句話像滴落在水面的水滴般響起。

雖然使用者介面幾乎全是神聖語，不對，應該說全是英語所構成，但接連觸碰畫面後，終於發現我在尋找的指令。

突然間有種空氣黏度增加的感覺。

接着是跑近的腳步聲，然後是「喀」一聲抓住麥克風的聲音。

6

是電影嗎……？工作人員在研究室裏看影音串流的聲音傳了過來？

尤吉歐站在不知位於何處的陰暗迴廊上。

好不容易纔壓抑住的幾道情感風暴從身體深處湧起，撼動我整個人。

感覺好像已經是遙遠過去的，現實世界二〇二六年六月。我以測試者的身份，參加了RATH所開發的次世代型完全潛行機器「Soul translator」的長時間連續運轉測試。

結果日文的對話框隨着警告音浮現。

愛麗絲晃着綁住一頭金髮的大蝴蝶結確實地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間，尤吉歐也變回幼年時的模樣。和同年紀、同身高的少女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後，尤吉歐便朝着迴廊遠方露出的白光走去。

但這時又有沒聽過的聲音叫着我認識的名字。

「桐人，你在嗎？你在那裏嗎？」

測試期間是連續三天。藉由STL的搖光加速機能，我在測試用VR世界裏度過現實時間的約三·三倍，也就是十天的時光，然後爲了保持機密而封鎖了我的記憶。當時RATH是這麼對我說明。

而尤吉歐與愛麗絲也一樣被消除了和我一起成長的記憶，並在這種情況下長大。不過可能也因爲這樣，被最高司祭合成過的兩個人才和其他整合騎士不一樣，依然保有一部分自己的意識。

跪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

兩年前在這個世界裏醒過來的我，在森林的河邊所看見的夕陽光景。以及和尤吉歐戰鬥時感受到的，小孩子之間表演武打劇的感覺。還有剛纔尤吉歐即將失去生命時，出現在我眼前的白金櫟木劍騷動，這些全都不是幻覺。

那不是人聲，而是「喀噠噠噠、喀噠噠噠噠」這種輕脆的破裂聲。

我一邊抱着愛麗絲，一邊慢慢、慢慢地朝大房間北端前進。

但那根本是謊言。我在測試中潛行進去的不是測試用的世界，而是我目前置身的地底世界。而且我在裏面度過的時間根本不只十天。恐怕是三百倍以上……也就是長達十年。

幾乎在同一時間……

沒錯。我在三天的測試中，在人界北邊盡頭的小村莊裏，再次經歷了從幼兒期到十一歲爲止的孩提時代。每天都和身爲我青梅竹馬的亞麻色頭髮男孩以及金髮女孩玩到全身髒兮兮，到了傍晚纔會三個人一起沿着河川旁邊的土堤走回村子。

「什……什麼！」

不知道受了什麼驚嚇，比嘉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

7

在幼年愛麗絲要被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帶走的那個地方。

畫面的正中央打開了一道黑色視窗。視窗中間顯示着音聲程度儀表，上面還有SOUND ONLY的文字列正在閃爍。

「想辦法在A7應戰！爭取鎖住系統的時間！」

「還要八……不對，七十秒……——啊…………啊啊啊啊！」

事到如今，RATH到底爲什麼要讓我這個異類混入這個文明模擬世界已經不重要了。但有一件事情我絕對無法釋懷。

我凝視着擁有這個名字的標籤好一陣子。

接到這個訊號後，控制LightCube Cluster的程式隨即對收納該搖光的LightCube發出一道命令。

「沒錯！聽好了菊岡……你……你做的事情……！」

如果自己的手現在能碰到菊岡誠二郎或者其他管理者，我可能會動手把他們勒死。

稍微加了一些力道在握住的手上後，尤吉歐對着青梅竹馬的少女表示：

我認爲那是現實世界的聲音。

「實行此操作將使搖光加速倍率固定在1.0倍。是否確定實行？」

我用因爲無處可發拽憤怒而發抖的左拳敲打大理石桌，再大叫了一次：

——難道RATH正遭受襲擊？但是……爲什麼？

幾乎失去所有思考能力的我，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靠近躺在遠方的騎士愛麗絲。

目前只剩它還是毫髮無傷的水晶系統控制檯，就這樣閃爍着無機質的光輝迎接着我。我輕手輕腳地把愛麗絲放到地板上，然後以左手指尖敲了其中一個透明鍵。螢幕立刻亮了起來，接着映照出複雜的管理畫面。

我從沒聽過他發出如此迫切的聲音，畫面的另一端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茫然站在現場的我，這次又聽見人類的聲音……不過是在緊張情勢下大叫的對話。

「菊岡二佐，撐不住了！我們將放棄主控室，關閉耐壓隔板！」

「嗚……嗚……咕……！」

他們，也就是新興企業RATH的工作人員們對我說了唯一一個——但同時也是異常巨大的謊。

收到命令的介面也忠實地將連結的鐠結晶構造體格式化。

接着就是一道沙啞的銳利聲回答：

就是我八年前也在那裏。

我把臉靠近控制檯，以能發出的最大音量叫着把我帶到地底世界的男人的名字。

這不符合他個性的拼命感讓我不禁閉上嘴巴。

那個由非正規操作製造出來的搖光，擁有從名爲愛麗絲·滋貝魯庫的靈魂裏分離出來的記憶。而那個搖光現在也從結晶的籠牢裏被解放出來。

七彩色的儀表忽然跳動了一下。

我毫不猶豫地按下OK鍵。

回答他的也是我認識的聲音。他是RATH的研究員，當我進行潛行測試時待在旁邊觀測的比嘉健。

我抬起僵硬的左手，以發抖的指尖觸碰呼叫監視者的按鍵。

我再度聽見菊岡的聲音。

「嗯。」

「嗯。接下來就交給那兩個人吧，他們一定會將世界帶往應該前進的方向。」

但他不是自己一個人。

這人無疑是菊岡誠二郎。於是我壓下疑惑，開口大叫：

這個瞬間——

監視者。創造、運作、注視這個世界的人們。

外部監視者呼叫

。

在尤吉歐的身體，以及他胸口的愛麗絲記憶碎片同

卡迪娜爾

的遺骨一樣變成光粒消失前，我一直跪在那個地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像夜空一樣…………溫柔地……包覆這個…………小小的世界…………」

菊岡——誠二郎，把我誘進這個世界的男人。

「比嘉，封鎖還沒結束嗎？」

「菊岡——！」

「之後要怎麼罵我都沒關係！現在先聽我說！」

將一點點重量靠在我手臂上後，尤吉歐緩緩地閉上雙眼。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順着緊緊被握住的左手看去，就能發現穿着藍色洋裝的愛麗絲正露出燦爛的微笑。

一個名字叫尤吉歐，主觀時間活不到二十年的靈魂就這樣永遠從小立方體裏被解放出來。

這聲音馬上讓我想起好幾年前，在名爲Gun Gale Online的VRMMO遊戲裏曾經聽過的衝鋒槍連射聲。但是這個畫面之外應該是RATH這間小規模新興企業的研究室纔對，爲什麼會傳出這種聲音呢？

被賦予NND7-6361這個ID的人類個體的耐久度數值歸零了。

「——行了，A6通道已經遭入侵者佔據！我們要撤退了！」

另一個收納位置距離尤吉歐的LightCube相當遠的LightCube也進行了同樣的處理。

我的喉嚨裏發出了異樣的聲音，用盡所有力氣咬緊的牙根也發出劇烈的摩擦聲。

再次響起喀噠噠噠的聲音，還有零散的爆炸聲摻雜在其中。

停留在睫毛上的透明淚珠變成光粒消失無蹤。

緊接着——從畫面傳出某種聲音。

愛麗絲的傷勢也相當嚴重。但幸運的是，身上大部分都是燙傷所以出血較少，天命也不再持續減少了。用左手抱起愛麗絲後，她雖然還是沒有恢復意識，但微微動了一下眉毛，並從嘴脣裏呼出細微的氣息。

「菊先生！裏面有人呼叫！不是啦，是Underworld地底世界裏面！這是…………啊啊啊，是他，桐谷小弟啊！」

目前沒有任何人知道，構成兩條靈魂的光子集合體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聲音、光線等一切全都被拉長、遠去，然後我又趕上它們。簡直就像自己的動作、思考也在一瞬間變成超慢模式的不舒服感一瞬間襲來，然後又立刻消失。

接着一口氣上升。同時也有沙沙的噪音傳進耳朵裏。

和地底世界的狀況完全無關，重複着平穩日常生活的「對面」世界。流血、疼痛，甚至是死亡都屬於例外事項的真實世界。

「抱歉，再撐個兩分鐘！現在這裏不能被奪走！」

包含在裏面的一百幾十億Cubit光子，留下一瞬間的光芒後開始擴散——

「聽好了……桐人，去找一名叫作愛麗絲的少女！然後把她……」

「說得也是。那……我們走吧。」

「菊岡……聽得見嗎，菊岡！」

尤吉歐長時間以來一直因爲這件事而責備自己。一直因爲沒能解救愛麗絲而感到相當懊悔。他的悔恨有一半原本應該由我來揹負纔對啊。但我卻自己忘記了過去……甚至直到尤吉歐犧牲生命的瞬間，都沒注意到他的痛苦有多深…………

回過神來的我才發現，窗戶外面旋轉的閉鎖空間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滿天星空回來了。遙遠東方的地平線上，淡紫色曙光正要造訪橫躺在該處的盡頭山脈。

那是我確實體驗過，然後又被消除的記憶碎片。我、尤吉歐以及愛麗絲一起在盧利特村長大，只是在今天之前我完全忘記有這回事。

「哪還用找……她就在這裏！」

我叫着回答後，換成菊岡瞬間沉默了下來。然後又像是很着急般——

「竟……竟然有這種事……真是奇蹟！好……好了，等這次的通訊切斷，我會把FLA調回一千倍，然後你就帶着愛麗絲到『

世界盡頭的祭壇

』去！雖然你現在使用的內部控制檯直接連結主控室，但這裏已經要被攻陷了！」

「什麼攻陷……到底怎麼回事……」

「抱歉，沒時間跟你說明了！聽好了，祭壇是從東大門出去後一直往南……」

這時一開始聽見的聲音在極近距離響起。

「二佐，雖然關上了A7的隔板，但也只能爭取到幾分鐘……不對，啊啊，糟糕！那些傢伙似乎開始切斷主電源的纜線！」

「咦咦咦，不行啦，那樣會完蛋！」

這時有所反應的不是菊岡，反而是比嘉發出尖銳的悲鳴。

「菊先生，現在主電源纜線被切斷會產生突波！LightCube Cluster雖然被保護住了……但過電流會把副控裏桐谷小弟的STL……搖光會被燒掉的啊！」

「什麼……怎麼可能，STL應該有好幾重安全裝置纔對……」

「就說全部被切掉了啊！他目前正在接受治療！」

比嘉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電源切斷的話，我的搖光會有什麼問題嗎？

這時還是由菊岡的聲音打破了零點幾秒的沉默。

「這裏的封鎖工作就交給我！比嘉，你帶神代博士和明日奈小妹撤退到上軸區，然後幫忙保護桐人！」

「但……但是，愛麗絲該怎麼辦？」

「把FLA倍率提升到極限！其他的事情之後再想，現在還是先保護他……」

我根本沒有注意接下來的相互叫嚷到底說了些什麼。

出現在菊岡話裏的一個名字給我的意識強烈的衝擊，也像暴風般讓我產生了動搖。

這時我沒有任何疼痛、衝擊或者其他任何的感覺。

但我還是領悟到自己已經受到難以回覆的重傷。有種……光線不只貫穿我的肉體，甚至還直接貫穿了靈魂的感覺。

在思考能力被奪走前，我聽見從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但在我出聲前，一開始聽見的聲音已經搶先發出悲痛的尖叫。

——明日……奈？

「不行了……電源被切掉了！螺旋槳要停下來了，所有人準備接受撞擊！」

時間、空間以及記憶都溶化在虛無的空白當中。

那到底是————

我到底——

連這句話也失去了意義。

遙遠的上空無聲地降下許多貫穿中央聖堂天空的白色光柱。

那是讓人懷念到想哭、憐愛到快發狂的聲音。

「桐人……桐人！」

我爲了質問菊岡而把臉靠近控制檯。

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東西。

——亞絲娜在那裏？她在RATH嗎……？但是她怎麼會到這裏來？

某種定義我這個存在的重要事物被撕碎並且消失。

————誰的聲音呢……？

緊接着——

只能抬頭往上看的我，就這樣被無數的無聲光線貫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