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1.5萬 字
無數靴子踩踏河岸砂石的聲音沉重地在暗夜中響起。
九十人左右的大集團,而且還是受到脅迫才聚集起來的即席隊伍,卻完全聽不見閒聊的聲音。不愧是原本就打算攻略Unital ring的玩家們,比想像中還要有秩序。
但是我們的士氣也不會輸給他們。雖然ALO組與昆蟲國度組加上NPC兩種族的組合比攻擊方更混亂,但是躲藏在馬魯巴河兩岸森林內的四十個人與四隻動物完全隱藏住氣息,連我的耳朵都聽不見呼吸的聲音。
姆塔席娜軍以一定的速度從寬廣的馬魯巴河東岸接近。已經不只是火把,連皮革防具在火焰照耀下的些許光芒都能清楚看見。
問題是姆塔席娜本人在隊伍的什麼地方。在確認她的位置之前都沒辦法發動機關。現在桐人軍──爲了方便只能接受這個稱呼──分成兩隊躲藏在河岸的樹林裏,東岸小隊由我,西岸小隊由亞絲娜指揮。計劃是隻有我和亞絲娜,以及一直在上游待機的詩乃打開環形選單,一發現姆塔席娜就以朋友訊息通知其他兩個人位置,但是目前尚未接到她們的聯絡。
只限定由三個人打開選單的理由,是因爲有視窗光線而暴露埋伏的危險。我和亞絲娜、詩乃爲了遮蔽光線而罩着厚厚黑布躲在草叢裏面。如果能準備更多黑布的話就能增加打開視窗的人數,但亞絲娜仍未開發出黑色染劑。三人所罩的布是解開死亡玩家掉落的遺物袋後縫合而成。
從布料稍微打開的縫隙持續凝視着河岸,在集團前頭搖晃的火把已經靠近到二十公尺之內,也能清楚看見玩家們的身影了。
聚集在最前列的是身穿打了鉚釘的強化皮革鎧甲,手拿圓形皮盾的坦克們。高大的身軀與盾牌形成阻礙,讓我看不見後方。在發現姆塔席娜之前只能讓前衛通過了,但躲藏在只距離河岸一公尺高森林後方的我們,被發現的機率也會增加。
趴在我右側的小黑,柔韌的身體開始繃緊。我以右手輕輕撫摸牠的背部,默默希望牠能冷靜下來。米夏也同樣在東岸,阿蜥則跟亞絲娜一起在西岸待機,現在只能祈禱三隻寵物都能保持安靜了。
最前列的三名坦克通過短短五公尺前方的河灘。
我曾經看過走在中央那名特別高的男人。是在斯提斯遺蹟的懇親會擔任主持的「絕對存活隊」隊長霍格。講臺上當主持人時非常開朗,現在側臉上卻浮現緊繃的表情。
坦克們穿的鉚釘皮鎧,就皮革鎧甲來說算是重裝了,但因爲沒有護喉所以可以清楚看見脖子。在橘色光芒照耀下清楚地浮現出漆黑環狀紋樣。
姆塔席娜表示那個被詛咒的「絞輪」才能團結ALO玩家們,引導衆人前往最終地點。但那並不算完全攻略遊戲。害怕窒息的恐懼而專心於執行命令根本沒辦法享受到遊戲的樂趣。
我不會去否定姆塔席娜的遊戲方式。身爲被轉移到Unital ring的玩家,她也只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而已。如此一來,我們也將竭盡全力來對抗。
霍格率領的坦克部隊通過眼前之後,後面跟着持短劍與匕首,做輕裝打扮的斥侯部隊。目前仍未看見姆塔席娜。該不會跟部隊分別行動吧?不對,這樣的話霍格他們至少會說幾句話吧。那個魔女絕對在隊伍的某個地方。
哪裏──到底在哪裏?
再過三分鐘不到,隊伍的前頭就要抵達機關的地點了。到時候無論如何都得發動機關。但那樣的話,幹掉姆塔席娜的機率就會大幅下降。
現在在上游待機的詩乃一定是坐立難安吧。雖然想傳送「再忍耐一下」的訊息,但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我把兩眼瞪大到極限,默默凝視着前進的大集團。
【夜視技能的熟練度上升到7。】
這樣的視窗突然出現,擋住了我的視界。按耐下焦燥的心情迅速關上視窗的瞬間。
呆立的姆塔席娜背後,外表只能用邪神來形容的怪物往上延伸。上半身是女性型但下半身是觸手的集合體。有兩個肘關節的四隻手臂,以及長了無數尖刺的頭。
姆塔席娜前面有兩名嬌小的單手劍使。同一外型的黑色鎧甲,雖然是皮革制看起來卻像高級品。因爲戴着同樣素材的帽子所以看不見長相,不過應該是弗利司柯爾提過的碧歐拉與黛雅吧。
「我說桐人啊。我不否定你那種正義感,但我們也是全力在攻略這款遊戲喔。不覺得把價值觀強加在別人身上不怎麼好嗎?」
鳥的右胸附近再次有羽毛飛散。同時有「砰──……」的槍聲響起。不是黑卡蒂那樣的巨大發射聲。應該是詩乃離開負責地點接近巨鳥,然後用毛瑟槍進行狙擊。
「吼嘎啊啊啊啊啊!」
被安全着地的話就真的全盤皆輸了。必須趁她仍在空中時想出辦法。但那不是劍技能抵達的高度,我們的飛行道具就只有結衣的火魔法、我的腐魔法還有詩乃的黑卡蒂。準星完全被固定的黑卡蒂無法狙擊空中,火魔法的話光靠初期咒文「火焰箭」應該無法擊落那麼大的鳥吧。我的腐魔法「腐臭彈」……只能拿來惡搞。
還辦不到?還待在辦不到的地方?
在沙洲突出的一端注意到我們發動奇襲的姆塔席娜與馬濟斯終於試着要站起來,但或許是遭濁流一陣沖刷而頭暈,或者是吸了滿滿水分的斗篷太重了,只見他們的動作很僵硬。這個距離的話,即使試圖使用什麼魔法,也能用劍技毀掉手勢。
命中要害的話,連The Life Harvester都能一擊斃命的子彈,輕鬆就擊碎粗五十公分的支柱。說到結果會發生什麼情況嘛──
只能說假想研究社的四個人確實很有一套。即使看見逼近的猛烈水柱也沒有陷入恐慌狀態。姆塔席娜只是停下腳步,黑衣劍士碧歐拉與黛雅異口同聲地大叫:
我先在河寬變窄到大約五公尺的地方,每間隔一公尺打入堅固的圓木。接着在這些柱子與柱子之間設置高三十公分的「石坎」而非石牆,然後再一點一點堆高水壩。
距離剩下三步、兩步────
「大家和小黑都快逃到魔法陣外面去!」
一瞬間,我沒有什麼根據就有了這樣的直覺。
到目前爲止都是按照計策的發展。再來就只要等待姆塔席娜停下來。雖然馬濟斯仍在附近是不安的因素,但身爲魔法師的他應該無法對應突然的襲擊纔對。
接着後面是穿着漆黑斗篷的高挑魔法師。手中的法杖雖然特別長但是沒有什麼特徵。那就是名爲「馬濟斯」的暗魔法使嗎?那四個人就是「假想研究社」小隊的所有成員。
馬濟斯發出低吼並且準備飛退,但已經太遲了。
從兜帽深處的黑暗發出簡直就像在教導我一般的聲音。
我按下朋友訊息輸入欄的傳送鍵。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無數的光彈從邪神的四隻手發射出來。
我們製造的水壩是由五根柱子支撐。其中左右的四根是由熟悉的旋鬆制,但中央的一根是使用耐久度高的稀有樹木──賽魯耶柚木。
如同記憶中那樣清純的美貌。但有種宛如銳利針頭般的不對勁感覺貫穿我的頭部。源頭是來自於……眼睛。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瞪大的灰色眼睛裏稍微滲出恐懼。如果是我在遺蹟裏見到的姆塔席娜,就算劍尖迫近到距離眼球一公釐都絕對不會感到害怕吧。
「不祥者之絞輪」的前導特效。
這是另一個人。只是替身。
這個作戰的靈感是來自於前天晚上,從斯提斯遺蹟回來的路上經過瀑布後方的洞窟,使用工藝機能封鎖入口的時候。我原本認爲那不可能辦得到,但亞魯戈「這個遊戲是在挑釁我們這些玩家的遊戲常識」的發言,賦予了我全新的視點。
擠出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如此大叫後,我就發動了音速衝擊。雖然不清楚對方是如何發動魔法,但這時候打倒姆塔席娜的話,即使夥伴們無法逃脫也能夠永久解除「絞輪」這個詛咒。
那是讓人聯想到學校教師的柔軟聲音。但所說的話卻極爲辛辣。MMORPG的遊戲型態確實是每個人都不一樣,把自己的道德觀念加諸於別人身上確實不是件好事。不只是聲音跟口氣,連說的話都像老師……
已經打好的「FIRE!」五個字就傳送給亞絲娜與詩乃。
姆塔席娜自身似乎是避開了尖刺的直擊,但在那種狀態下應該無法選擇降落的地點了吧。着地的瞬間能不能打倒她……將決定這場戰爭的勝負。
米夏胸口的紋路發出炫目光輝。從該處射擊出去的無數尖刺,彷彿對空機槍般橫越夜空,吞沒在五十公尺以上高空盤旋的巨鳥。無數羽毛無聲地飛散。
承受施加在水壩的巨大水壓達兩個半小時的圓木,現在一瞬間遭到粉碎。實行的是詩乃的愛槍黑卡蒂Ⅱ所發射的12.7毫米彈。這個世界恐怕再也無法補充的六發子彈其中一發。
雖然是深夜,但今天晚上有星星。全力睜大雙眼後,加上夜視技能的補正,視界的亮度稍微提升了。一道黑影無聲在深灰色夜空盤旋着。那是翅膀直徑達三公尺以上的巨大鳥類。從地上看的話無法分辨出來,不過姆塔席娜應該坐在牠的背上。盤旋是爲了尋找森林中能安全着地的場所。
有了。還有另一個遠距離武器。
菱形的杖頭鑲着巨大寶石……持那根法杖的是白色斗篷的兜帽整個往下拉的纖細玩家。不會錯了。那是魔女姆塔席娜。
奔跑途中,水流的力道逐漸變弱。首先是重裝的玩家勾到河底的石頭或沉木而停下來,接着是中度武裝玩家被纏住。幾乎是在依然漂浮着的輕裝玩家們前頭,可以看到裝備重量應該是集團中最輕的馬濟斯與姆塔席娜。碧歐拉與黛雅似乎被衝開了。
由亞絲娜率領的小隊在同一時間點衝出對岸的森林,急速往這裏奔馳。從上游傳來注意到我們的輕裝玩家發出的驚呼聲與怒罵聲,但那邊就交給以米夏爲前頭的別動隊負責。
正當姆塔席娜他們進退維谷的下一個瞬間,怒濤就吞沒了四個人。不論是否冷靜,沒有玩家能夠在這樣的濁流中穩住身形。
再一會兒……再一公尺…………
就是現在。
「唔……」
不對,現在不是感到驚愕的時候。雖然我已經中了「絞輪」,但是不能讓夥伴們也淪落到同樣的下場。
「鏘────!」的衝擊聲響起。連手肘都麻痺的堅硬手感。馬濟斯以驚人速度從姆塔席娜後方刺出的棒子──宛如彎曲樹枝般的長法杖擋住了我的劍。鋼刃雖然陷入法杖前端十公分以上,但它似乎是品質比外表更優良的法杖,讓我的劍就此停了下來。
斥侯部隊再往後一些,皮革鎧甲與單手劍裝備的攻擊手部隊中央──看見了在腦袋裏留下清晰印象的長法杖。
糟糕。對姆塔席娜來說,也有從這裏逃走的選擇。如此一來,恐怕再也沒有殺掉她的機會了。
感覺到系統輔助的瞬間,我就隨着喊叫聲踢向地面。一口氣跳過寬五公尺的河川,對姆塔席娜毫無防備的肩口轟出渾身的斬擊。
姆塔席娜軍的隊伍產生混亂,四處傳出驚訝的聲音。但真正驚人的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這傢伙就是「老師」。可能就是指導摩庫立對人戰,唆使修魯茲他們的謎樣玩家。如此一來,像這樣進行着無謂的對話應該也隱藏着某種意圖纔對。
這時我就用圓木與繩子把黑卡蒂緊緊固定住,雖然無法移動瞄準但能夠正確地射穿某一點。瞄準的不是玩家,而是支撐水壩的賽魯耶柚木。
漆黑的長髮劇烈搖擺,露出的臉龐在魔法陣光芒照耀下顯得蒼白。
被宛如近衛兵般攻擊手部隊包圍住的姆塔席娜正確實地接近。下方明明是遍佈拳頭大石頭的河灘,虛擬角色的上半身卻沒有任何搖晃。其他的三個人也一樣……看來相當習慣完全潛行環境的動作。如此一來,感覺應該也相當敏銳纔對。他們最接近的時候,就是伏擊最可能被發現的一刻。
就是現在。
腳邊的河灘發出藍紫色亮光。
同時自己也往河川東岸,也就是我們潛伏的森林撤退,但是因爲讓多達幾十人的攻擊手密集在周圍,結果反而礙事。被衝過來的坦克與斥侯們不斷撞上攻擊手,交纏在一起後變成巨大的障礙物。
姆塔席娜他們在望着正面的情況下,保持着一定速度往前進。靠近我所躲藏的樹叢……通過正面,逐漸朝上游遠去。隊伍最前頭的霍格已經陷入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我以渾身的力量推着右手的劍,同時仰望着上空。
「嗚喔!」
濁流的水位不斷降低。輕裝玩家們不是被地形所困,就是自行逃到河灘上,人數已經變少了。在仍隨波逐流的姆塔席娜與馬濟斯前方,可以看見比較大的沙洲。兩人朝該處修正路線,以法杖下端金屬箍戳向覆蓋砂石的沙洲前端……藉此停了下來。
雖然也同樣傳給了詩乃,但基本上這是傳給亞絲娜的訊息。我同時從樹叢中衝出,以手勢對躲藏在周圍的夥伴做出移動的指示。
感覺潛伏在周圍的夥伴散發出來的緊張感不斷傳過來。所有人應該都在內心默唸着快一點快一點吧。但還要一會兒……不等姆塔席娜他們最靠近瀑布的話,可能會讓他們逃到河岸上。
一邊發出如同怪物悲鳴般的「嘰咿咿咿咿!」異聲一邊飛翔的光彈,不斷命中試圖從魔法陣中逃脫的同伴。很遺憾的,從時機來看應該沒有人能逃得了。連眼前的替身都因爲外露的脖子中了光彈而一陣踉蹌。發射完人數份的光彈後,邪神就像融解一樣崩壞並且消失。
「喝啊!」
突然後面傳來猙獰的咆哮。
那就是沒有地面的地方。河川裏面──不對。
再來就只能投擲河岸的石頭……當我出現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時。
「唉……」
先不管兩名劍士兩名魔法師的構成,兩名魔法師都使用暗魔法的話,實在不太平衡吧。雖說應該是繼承了ALO的暗屬性魔法,但Unital ring裏頭的繼承魔法技能已經遭到封印,設下了不使用同屬性的「魔晶石」的話就不能解鎖的嚴格限制。明明是原本就極爲稀少的魔晶石,他們是去哪裏得到兩顆暗屬性的石頭呢?

圓木屋的會議裏當然也檢討了直接用黑卡蒂狙擊姆塔席娜本人的提議。但是繼承武器黑卡蒂是所需能力值跟我的「斷鋼聖劍」同樣甚至是以上的怪物,現在的詩乃根本無法裝備。雖然克萊因提出製造可搬運式槍架、艾基爾提出由他本人來扛槍的提議,但全都無法進行精密的狙擊。
只往上游看了瞄了一眼,發現被水柱捲入的姆塔席娜軍玩家們已經逐漸站起來了。他們掌握狀況的話,應該會遵從當初的命令對我們發動攻擊纔對。雖然不清楚馬濟斯等人是不是會阻止他們,但可以知道絕對不能讓事情就此發展下去。
雖然無法讓HP歸零,但是鳥在空中的身軀整個失去平衡。原本差點就這樣直接掉下來,最後還是拚命拍動翅膀撐住了。
「「所有人上岸!」」
劍技的威力擴散,變成了陣風掃開姆塔席娜的兜帽。
混雜着無數石頭與圓木碎片的水,變成怒濤後解放出來。待在河灘上的姆塔席娜軍前衛們根本來不及逃走就被吞沒。不論是再怎麼堅固的重裝戰士,也無法抵擋水壩花了兩個小時累積的水力能量。有幾個人試着要橫越河川爬到岸上,但是根本無法靠近,在嘴裏發出悲鳴的情況下被捲動的濁流沖走。
「GO!」
一邊讓小黑稍微待在前面,一邊全力跑過森林與河灘的境界線。即使用上最快的速度,也好不容易纔能趕上被沖走的姆塔席娜等人。或許已經有玩家注意到我們了,但是被困於濁流時,光是爲了不溺水就用盡氣力,應該根本無法出聲吧。
我爲了發動上段跳躍技「音速衝擊」而把愛劍舉到右肩上方。
「打雷嗎!」
在依然抵住馬濟斯法杖的情況下,我不知不覺間對著作爲替身的女性玩家問道:
突然間。
低聲叫完,我就從森林沖出去,跳向一公尺下方的河灘。一着地就拔出劍來,朝着十幾公尺前方的姆塔席娜全力衝刺。河灘與沙洲之間雖然有河水流着,但因爲被分割爲二所以寬不到五公尺,藉助劍技的力量應該能輕易飛越纔對。
親眼確認四個人被沖走的瞬間,我就傳送接下來的訊息。
有所反應的不是替身,而是她身後宛若背後靈般站着的馬濟斯。
姆塔席娜已經達成對我們施加「絞輪」的目的,再來就是發動效果讓我們所有人屈服。必要的動作就只有用法杖敲向地面,她爲什麼不發動呢?
我突然放鬆膝蓋的力量,沒有預備動作就沉下身體。原本陷入馬濟斯法杖的劍移動到右肩上方。稍微調整姿勢的瞬間,劍身就包裹着藍光。這是劍無法動時,改爲運動身體強行進入劍技發動姿勢的技巧。
隨着足以將一秒前的槍聲記憶完全刪除的巨響,水壩從失去支撐的中央部開始崩壞。
混亂之中,我只是一直凝視着隊伍的中央。
半秒鐘後。寬五公尺的瀑布中央開了個大洞,其延長線上的河面豎起水柱。遲了一會兒後,響起雷鳴般的衝擊聲。
雖然極想知道這個情報,但應該沒有問出來的機會吧。不論再怎麼晚,十分鐘後我或者姆塔席娜就有一個人將會死亡。
但是他們不會爬上斜坡前進到上游了。
我的工作是讓姆塔席娜永遠從Unital ring世界退場。老實說一言不發就衝過去殺人有違我的原則,但是脖子被刻上紋樣時就瞭解她不是靠對話就能找到折衷點的對象。爲了解放現在被束縛的玩家們,以及爲了避免夥伴們淪爲同樣的下場,這時候必須確實地盡我的責任纔行。
「天空嗎!」
隊伍前方有一座落差兩公尺左右的小瀑布正發出吵雜的水聲。河岸當然也被同樣高度的斜面擋住了,但地面被侵蝕成階梯狀,所以重裝戰士也能輕鬆地爬上去吧。
「要上嘍!」
當我全力祈求着「掉下來吧!」的瞬間。
這次就連巨鳥也因爲追加的傷害而無法繼續飛行,僵硬地拍着翅膀往我們所在的河灘降下。隨着高度下降,可以看見跨坐在鳥背上的人影。
從上游看的話,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物擋住了水流。但是從下游的話,變成瀑布流下的水將會擋住水壩。馬魯巴河的下游存在前天我跟愛麗絲、亞魯戈乘圓木舟掉落的,落差達三十公尺的巨大瀑布,所以高兩公尺左右的這座瀑布也不會被認爲不自然吧。實際上,隊伍的前頭就沒有停下來,直接靠近瀑布右側的階梯狀山崖。姆塔席娜也沒有要他們停下來。
回頭一看之下,像門神般站在河岸的尖刺洞熊米夏正張開雙手並且將巨大身體後仰到極限。胸口的白色閃電紋路在星光下發出淡光。
不只是發光而已。大小圓石的表面出現由曲線、圖樣、記號所組成的複雜構造。這是……這個魔法陣是……
迅速流落的瀑布,在兩個小時前根本不存在。選擇河岸往左右兩邊擴張的地點,我和夥伴運來大量的圓木與土石來擋住了河川,建造了即席的水壩。
直徑達五十公尺的魔法陣,完全包圍了我的小隊與亞絲娜的小隊。但爲什麼呢?眼前的姆塔席娜只是用長法杖撐住身體站着而已,明明沒有做出任何發動魔法的手勢。而且馬濟斯也是一樣。
「……這樣妳真的能接受嗎?」
應該在附近某個地方的姆塔席娜,爲了讓我們被「絞輪」枷鎖套出而特別準備了替身,讓她拿着一模一樣的法杖──然後無情地將其捲入窒息魔法當中。現在想起來,姆塔席娜在斯提斯遺蹟的懇親會也讓「假想研究社」的夥伴同席,藉此博取其他小隊玩家的信任而將他們一網打盡。成爲誘餌的夥伴們應該早有覺悟,這雖然是相當聰明的作戰,但我實在無法接受。
Unital ring裏給予玩家超越SAO與ALO的自由度。其中也包含了甚至能將地形做出一定程度的改變。雖然沒辦法突然就用「石牆」擋住整條河,但一邊靈活地排解水壓一邊作業的話,要在流動的水裏面進行建設絕非不可能。
我以左手推開呆立在眼前的替身,以右手的劍發出單發技「垂直斬」。
「滋喀!」的鈍重聲響起,馬濟斯的長法杖以及握住法杖的左手手指遭到切斷。這樣魔法師在部位缺損回覆之前,應該都不能做出發動魔法的手勢了。雖然很想繼續給他最後一擊,但很可惜的是沒有這種時間了。
「所有人,瞄準巨鳥落下的地方!」
一大叫完,我就越過倒下的馬濟斯往前衝刺。
雖然祈禱巨鳥能夠掉落在下游沒有阻礙者的地方,但事情當然不會如此順利。陷入螺旋下降狀態的巨鳥,即將掉落在距離沙洲二十公尺左右的上游西岸。
右側的水面擠滿了姆塔席娜軍的玩家,但或許是尚未從遭洪水沖走的驚嚇中恢復,或者是被米夏的吼聲震攝住了,總之反應很遲鈍。應該有給予掉落後的姆塔席娜一擊的時間。
這次用普通的跳躍來越過河流前往西側的河灘。拔出細劍的亞絲娜來到奔跑着的我左側。
只在一瞬間將視線移過去,烙印在纖細脖子上的漆黑圓環就映入眼簾。但亞絲娜的側臉感覺不到一絲恐懼。只把催動到極限的集中力寄宿於眼裏,以讓人想起「閃光」綽號的閃電速度往落下點前進。
姆塔席娜搭乘的鳥是長着黑色羽毛的猛禽類。雖然仍不知是鷲還是鷹,但尖銳的爪子與鳥喙應該有不容輕忽的攻擊力吧。不過現在似乎讓掉落速度減緩就已經用盡全力,看來可以不用把牠當成敵人。目標就只有姆塔席娜一個人。從鳥背上降落到地面的瞬間就發動攻擊。
我邊跑邊計算發動劍技的時機。
腦袋裏映照出數秒後的情景。巨鳥猛烈撞上河灘前姆塔席娜就從牠背上跳下、着地並且將法杖插到地面。爲了在着地的同時讓音速衝擊命中,腦袋裏開始倒數計時。七、六、五……
這個時候。
一道小小的影子從落下的鳥上分離。姆塔席娜跳下來了。
「…………!」
我邊跑邊屏住呼吸。距離地面還有二十公尺以上。從那種高度落下的話,不可能平安着地纔對。不把「俊敏」技能樹的「着地」能力提升到等級10,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
原本認爲她或許有什麼減速方法,但姆塔席娜卻以比巨鳥還要快的速度一直線往下掉。不要說張開雙手雙腳來試圖增加空氣摩擦了,她是伸直身體,以右手將法杖朝落下方向伸去──
剎那間,我瞭解姆塔席娜的意圖了。身邊的亞絲娜也發出細微的聲音。
「嗚……」
兩人同時提升速度。我進入音速衝擊,亞絲娜則進入流星的發動姿勢。長劍與細劍同時纏着特效光,尖銳的振動聲響起……但是在踢向地面之前,姆塔席娜右手法杖的金屬箍就直接擊中河岸上一顆特別大的石頭。
「喀啊啊啊嗯────!」的槍聲般衝擊音響起,石頭整個裂成兩半。
──無視它吧!這是錯覺!
原本一直面無表情來對應攻擊的姆塔席娜,嘴角因爲不愉快而扭曲。右手依然握着法杖的她,左手伸進斗篷內拔出一把細細的匕首。像時鐘的時針般銳利的刀身,在法杖綻放的磷光照耀下發出冷冽光芒。
音速衝擊或者流星其中之一擊中的話就能打倒她。
右側河川裏近百名玩家們再次倒入水中不停地掙扎着。由於沒有人可以出聲,能聽見的就只有潺潺流水聲與終於墜落到河灘上的巨鳥虛弱地拍動受傷羽翼的聲音。
姆塔席娜以長法杖擋下從上段的初擊。刺耳的衝擊聲響起。劍身陷入法杖的柄將近一公分,寶石雖然劇烈地閃爍,但不至於將其切斷。如果是「垂直斬」的話,我的側腹部應該嚐到匕首的反擊了吧。
我一邊抵抗着肺部快被燒爛了般的窒息感,一邊死命想着。
暫時拉開距離的結衣,一着地立刻又砍殺過去。這次沒有大動作揮舞,而是使出令人眼花撩亂的連續攻擊。姆塔席娜則是用法杖確實地抵擋這些攻擊。
──就是現在!
裝備黑色皮革鎧甲,戴着同色皮帽的嬌小女性劍士。是假想研究社的碧歐拉與黛雅。好強的臉上散發強烈的敵意,正狠狠回瞪着我。纖細脖子上有着閃爍藍紫色光芒的圓環。兩人的呼吸應該都停下來了,卻爲了保護姆塔席娜而從河裏面衝出來。
「桐人,去吧!」
但可惜的是,招式正確過頭了。
第二擊、第三擊是從上下的突刺技般連續攻擊。姆塔席娜旋轉着法杖來擋下這兩記攻擊。從反應的速度來看,她應該知道垂直四方斬這招劍技。但是,我還是不顧一切把渾身力道灌進第四擊的直向砍劈。

某種黏稠物體塞住氣管。無法吸入以及吐出空氣。原本再也不想嚐到的極真實窒息感。
一個點子在腦袋中心發出啪嘰聲並且開始放電。
我的目標不是法杖,而是朝魔女的眉間把劍揮盡。
身邊的亞絲娜明明氣管應該堵塞了,還是發出低沉的吼聲並試着要站起來。但是再次往前撲倒在地上。所有感覺遭到窒息感支配,沒辦法順利地操作虛擬角色。
結衣一邊疾奔一邊瞄準目標後,毫不猶豫地握緊雙手。
但是,我跟亞絲娜,在個性……不對,信念上都無法這麼做,我想夥伴們大概也是一樣。一旦宣示忠誠來換取饒命,今後就只能爲她鞠躬盡瘁了。姆塔席娜就是連這一點都看透了,纔會要求「劍的誓言」。
她打算殺了結衣。
我原本認爲姆塔席娜不論擁有再怎麼恐怖的魔法,也不過是Unital ring的一個玩家罷了。冷酷的手段與言詞只是她的遊戲型態。但我太天真了。站在眼前的女人不是在扮演「邪惡的魔女」。她不是以VRMMO玩家的身分,而是從跟我們完全不同的次元來挑戰這個世界。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愛麗絲端正且豪壯的劍技是建立於驚人的速度與重量之上。結衣的劍技在速度上已經足夠,但是重量就不行了。所以魔法師姆塔席娜也能夠輕鬆地處理她的斬擊。
先把肺部清空之後,我就貪婪地吸着冰冷的新鮮空氣。嘴裏還殘留着「腐臭彈」的味道,但是空氣的美味幫忙把惡臭覆蓋過去了。雖然很想只專注於呼吸,但戰鬥仍未結束。後方近處的碧歐拉與黛雅,更後方沙洲上的馬濟斯與替身應該也從「絞輪」當中解放出來了。在被他們阻礙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把姆塔席娜從這個世界放逐纔行。
首先是一股絕對比至今爲止的人生裏所聞過的所有氣味都還要糟糕的惡臭痛擊鼻子,接着是宛如將絕望本身熬煮過後的味道在嘴巴里整個擴散開來。我滲出眼淚,胃整個絞痛。具壓倒性的嘔吐感從腹部深處往上湧,頓時將喉嚨內部的堵塞感轟飛。雖然不至於能夠呼吸,但全身的麻痺都消失了。
安靜的地獄中央,姆塔席娜緩緩站了起來。
她以右手握住依然插在破裂石頭上的法杖,將其從地面抽出。鑲在杖頭的寶石,發出跟「絞輪」同樣詭異的藍紫色光芒。
「鏘──!」的金屬聲響起。白色火花飛濺,照耀着兩人的臉。
「雖然認爲你不會做出躲在據點裏的無趣對應……沒想到竟然阻絕河川。工藝機能連那種工程都辦得到嗎?你們的作戰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原本在完全攻略這款遊戲前不打算受到一成以上的傷害,從飛行用騎乘動物上跳下來後卻差點死亡。」
對姆塔席娜以及無計可施的自己產生的憤怒飆升到極限,視界再次模糊成雙重。
結衣雖然是AI,但是能透過虛擬角色接受五感的情報。其中也包含了炎熱、寒冷以及痛楚,跟人類一樣會感覺到愉快以及不舒服。那就是茅場晶彥設計的AI最爲根乾的部分,停止呼吸的話應該會感覺到跟我們同等級的痛苦而無法動彈纔對,結衣自己曾經這麼說過。但爲什麼現在……
刻畫在我跟亞絲娜脖子上的紋樣──「不祥者之絞輪」發出藍紫色光芒。
隨着「咻啪!」的聲音發射出去的箭,擊落姆塔席娜重新握好的法杖。箭隨即變成大量火屑並且四散。跟我的「魔法破壞」同等的技巧──但是暗魔法的手勢遭到中斷,也沒有重新輸入的時間了。
我把嘴巴張大到極限,然後將雙手朝向該處。由於是零距離所以不需要調整瞄準。握緊雙手後,維持住的灰色球體──腐魔法的初期咒文「腐臭彈」隨着恐怖的聲音發射到我的嘴裏。
稚嫩卻凜然的吼叫聲。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後仰到極限,施放渾身的斬擊。
這本身不是一件壞事。反而可以說是熟習的捷徑。假動作與欺敵等花招等之後再學就可以了。
拚命看向背後,發現追上來的夥伴們都跪在河灘上或者是倒下來了。連巴辛族、帕特魯族以及寵物們都毫無例外。脖子刻畫着「絞輪」的小黑、阿蜥、米夏縮起身體痛苦的模樣讓我無法正視。
「『黑衣劍士』桐人、閃光『亞絲娜』。以結束這種痛苦作爲交換,宣誓效忠於我的話,就把劍柄遞過來吧。」
長長黑髮與白色洋裝撒下大量水滴跑着的是……結衣。
我從咬緊的牙縫中撒下灰色光芒,同時在空中舉起劍來。進入劍技「垂直斬」發動姿勢的瞬間,劍本身就告訴我「還能繼續」。擺出更大的動作後,劍就更強烈地振動起來。
姆塔席娜的手離開法杖,魔女從右肩跌落到河灘,整個反彈後翻了好幾圈才倒下。
同時窒息的痛苦也達到界限,我當場跪了下去。左手邊的亞絲娜也癱到地上。雖然想着至少要讓亞絲娜逃走,遲了一瞬間後碧歐拉跟黛雅也蹲了下去。就連應該知道魔法效果的假想研究社成員,似乎也無法承受這種痛苦。
再次怒吼之後,我就發動應該剛剛滿足熟練度條件才解鎖的垂直四連擊技「垂直四方斬」。
如此呢喃完就走到我跟亞絲娜面前。在承受着痛苦的碧歐拉與黛雅身後停下腳步,再次開口說道:
看見結衣的姆塔席娜用力往後飛退一步後,把長法杖抱在右邊腋下,試圖用雙手做出暗魔法的手勢。但或許是右臂無法大幅度移動吧,只見她的動作相當僵硬。
身邊的亞絲娜也用左手按住喉嚨,右手則撐在河灘的沙子上。看見她這種樣子的瞬間,就再次湧起對姆塔席娜的憤怒,但是那也被窒息的痛苦覆蓋過去了。
結衣嬌小的身體前傾到極限,並且把劍往右後方拉。這是下段突擊技「憤怒刺擊」的預備動作。劍身開始帶着水藍色光輝,尖銳的振動聲讓空氣產生震動……
沒辦法只靠骨氣站起來。必須想辦法讓窒息感遠離幾秒鐘纔行。以更強烈的感覺,比如說痛覺來覆蓋過去?不對,這個世界的疼痛比不上Underworld,而且根本無法握劍。雖然好不容易纔能運動雙手,但最多也只能彎曲手指……
魔女依然按住額頭,以右眼一直凝視着我。
能動了。
沒有能順利成功的保證。失敗的話可能我會因爲AmuSphere的安全裝置而自動斷線。但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嗚!」
像是看透在我內心擴散開來的畏懼感一般,姆塔席娜如此宣告。
再次看向正面的魔女,發現她顏色淡薄的嘴脣浮現些許微笑。
她帶着毅然的表情朝姆塔席娜衝去。雖然沒有拔劍但是雙手帶着紅光,纖細的脖子上閃爍着「絞輪」的藍紫色光芒。
飛越黛雅的身體迫近姆塔席娜。立刻看向這邊的魔女,一瞬間瞪大雙眼,一個反射性動作舉起右手的法杖。
技後僵硬中的我也從脖子迸發熾熱火焰。直覺「絞輪」燃燒殆盡的瞬間,喉嚨深處的異物感就像作夢一樣消失了。
瞪大的漆黑眼睛裏映照出劍技的藍色閃光。
姆塔席娜擋住結衣的上段斬──看似如此,其實是用首次披露的步法迴避攻擊。結衣的劍揮空,身體失去平衡。這時候姆塔席娜以左腳使出膝擊。在附加金屬板的長靴保護下的膝蓋反擊結衣的胸口,把她嬌小的身體轟飛。
沒有產生之前那樣的強烈衝擊。相對地劍隨着「喀!」的清脆手感一路砍到地面附近,擴張的威力呈放射狀捲起沙塵。
不能讓亞絲娜、夥伴以及結衣繼續暴露在這種難以忍受的痛苦之下了。
從被砍成兩半的法杖切斷面迸出黑色火焰,接着立刻蔓延到整枝法杖。原本發出藍紫色光芒的寶石發出沉悶聲音後碎裂,其碎片也在空中燃燒殆盡。
聽見右側傳來啪嚓的水聲,接着是輕快的腳步聲。姆塔席娜迅速移動臉龐。我也死命將緊繃的虛擬角色轉向右邊。
以所有的意志力這麼告訴自己,同時發動了音速衝擊。旁邊的亞絲娜雖然姿勢有些紊亂,但還是成功發動了流星。
姆塔席娜發出愉快的輕笑聲,這時她的臉分裂成兩個,然後再次重疊。這是「絞輪」的視覺特效嗎,還是肉體的大腦分泌大量腎上腺素所致呢?明明現在砍過去就能打倒姆塔席娜,握住劍的右手卻完全無法用力。忍受着窒息感帶來的恐慌,讓身體靜止下來就已經用盡全部的心力。
姆塔席娜丟棄左手的匕首,以雙手橫向舉起法杖。
接着從姆塔席娜的額頭飛濺出紅色傷害特效光。魔女把燃燒的法杖丟棄後,以左手按住眉間附近並且踉蹌地退後。
就係統上來說是毫無意義的行爲。就算這時候把劍交出去,之後隨時都可以抹掉姆塔席娜的脖子。
從背部掉落在河灘上的結衣,發出「啊嗚」的細微悲鳴。剛纔那一擊,讓她損失了近兩成的HP。但是她只停下動作短短一秒就立刻站起來。以左拳擦拭臉上的沙子,然後再次舉起短劍。
她像要吊我們胃口一樣,悠悠晃動着長法杖的金屬箍。只要讓那根法杖敲向地面,這種痛苦就會結束。
好不容易用幾乎沒有感覺的右手抓住劍柄,準備將其抬起──
這個瞬間。
「呀啊啊啊啊啊!」
「真的很了不起喔。」
突然後方傳來「鏘!」的尖銳劍戟聲。同時有聲音對我說:
面對結衣的姆塔席娜,舉起雙手拿着的法杖來抵擋結衣的劍。
姆塔席娜的左手與右手連同握着的法杖一起往兩邊分離。
────到此爲止了嗎?
只露出一半的臉看不出憤怒或是憎恨。她的嘴脣甚至還露出些許微笑。我不認爲她是在虛張聲勢……在這種狀況下,她仍隱藏着逆轉戰局的方法嗎?
我把嘔吐感變成吼叫,同時握住長劍,從蹲姿直接跳了起來。
視界邊緣的結衣再次舉起短劍,見到她這種模樣的姆塔席娜轉換成反手握住匕首。
「那麼,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吧?以前實驗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能夠打破三分鐘這道牆。從絞輪逃脫的方法只有一個,也就是登出。只不過,那個時候毫無防備的虛擬角色會殘留下來就是了。」
突然間,姆塔席娜的微笑消失。以超然的表情往下看着我一陣子,然後宣告。
姆塔席娜以左手摘下兜帽,以外露的美麗容顏環視周圍。她的長相果然跟作爲替身的女性玩家十分相像,但本人則帶着某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氛。
前方穿白色斗篷的魔女姆塔席娜正在撐起上半身。「絞輪」應該豎起攻擊旗標了吧,頭上出現紡錘型浮標。雖然用法杖插在石頭上抵銷了一部分落下衝擊,HP還是隻剩下兩成左右。
必殺的劍尖即將命中依然低着頭的魔女……在那之前。
將距離縮短到剩下三公尺的結衣,拔出左腰的短劍後,全力往地面踢去。
「喔喔喔喔!」
隨着無聲的咆哮,我閃爍着綠色光輝的劍往姆塔席娜的左肩口揮下。
看見這一幕的結衣,隨即用發出紅光的雙手做出拉弓的動作。往前伸的左手和拉到肩口的右手之間出現細長的火焰。那是火魔法的初期技「火焰箭」。
「呼……」
灌注力道到握劍的右手後站了起來。
這也不能怪他們。即使頭腦清楚現實世界的肉體還在持續呼吸,無法吸氣的根源性恐懼還是讓手腳麻痺,並且奪走思考能力。心跳數急遽上升,耳朵深處的血流激烈脈動。
一瞬間的寂靜。
在姆塔席娜法杖前端發亮的寶石,藍紫色光芒一瞬間閃爍了一下。同時塞在我喉嚨深處的黏稠物體也微微震動。「絞輪」與那根法杖果然是連動的。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到眼前來的黑影,以細細的長劍擋住了我的劍。旁邊也有另一道影子擋住亞絲娜的細劍。兩道金屬聲尖銳地傳遍現場,橘色火花照耀出人影。
結衣的劍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步到令人驚愕的地步。一定是我跟亞絲娜在學校上課的期間,跟愛麗絲拚命練習的成果吧。劍勢可以感覺到跟那名騎士相同的風格。

還不行。我的計策不能讓姆塔席娜注意到。蹲在眼前的黛雅爲了忍受窒息而緊閉着雙眼,所以沒有注意到魔法的特效光。我以黛雅的身體作爲盾牌,同時計算着時機。
雙手手指僵硬地張開,做出握住球般的形狀再以指尖接觸。這是腐屬性魔法的發動手勢。好不容易輸入成功,雙手開始帶着灰綠色特效光。
我跟亞絲娜的劍技特效開始閃爍然後消失。
應該是亞絲娜獨自在壓制復活的碧歐拉與黛娜吧。其他的夥伴也爲了牽制姆塔席娜軍的玩家而在河灘的水邊散開。現在不是我猶豫的時候了。如果姆塔席娜還有隱藏的王牌,就連同那個一起斬斷即可。
把劍往右後方拉,身體則往前傾。這是低空突進技「憤怒刺擊」的架式。失去法杖與匕首的姆塔席娜無法防禦這一擊。
魔女的臉上依然帶着微笑。我凝視着她讓人聯想到宇宙深淵的眼睛,同時準備發動劍技的時候。
濃密的煙從左後方湧至,把我的視界覆蓋成一片黑色。
沒有任何氣味,也不覺得呼吸困難。與其說是煙霧,倒不如說是沒有媒介物的純粹黑暗。
突然間,感覺到左側有某個人的氣息。同時傳來聲音。
「這次就老實地稱讚你吧,桐人。下次再見了。」
是原本應該在後方沙洲的暗魔法使「老師」,也就是馬濟斯的聲音。雖然中斷憤怒刺擊用劍大動作往左側橫掃,但卻沒有擊中的手感。
「大家先別亂動!」
我對夥伴們做出這樣的指示,然後等待黑煙消失。如果這是由魔法所發出,那應該不會持續太久纔對。
果然正如我所料,黑暗在十秒鐘左右開始變淡。如果馬濟斯所說的不是謊言,那麼他應該跟姆塔席娜一起脫離了,不過應該還在近處。當星光回覆到五成的瞬間,我就朝姆塔席娜原本待的地方衝刺。
但是已經看不到魔女以及馬濟斯的身影。視線拚命從河灘的上游方向朝往西側的森林,最後再移到下游,但是都無法發現像是人影的東西。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跟黑影一起消失了一樣。
「……桐人。」
聽見緊張的呢喃聲,我就回過頭去。確認拿着細劍的亞絲娜幾乎沒有受到傷害後就問道:
「碧歐拉跟黛雅呢……?」
「被煙霧捲入的幾十秒之間消失了。應該還走不遠纔對……」
「我想也是……」
也有可能欺瞞魔法分爲兩個階段,目前仍躲藏在附近的某個地方。雖然找遍岩石以及樹木遮蔽處有可能會發現,但艾基爾與克萊因他們正拿着武器與殘留在河裏的近一百名玩家對峙,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沒有時間去做這種事。
不對,現在最重要的是……
似乎跟我有同樣想法的亞絲娜,同時跑向呆立在河灘正中央的結衣身邊。
異口同聲地如此呼喚後,右手依然握着短劍的少女身體震動了一下才看向這邊。被砂石弄髒了的臉上浮現孩子氣的笑容。
但是該處已經看不見被我推倒的替身了。
雖然爲什麼在「絞輪」的影響下還能動仍是個謎,但之後有無數的時間可以提問。沒有結衣如此拚命的話,我們不是投降於姆塔席娜,就是已經被殺害了。
我在這羣人中找到霍格的身影后站起身子。他們也差不多該理解,既然已經解除「絞輪」就沒有戰鬥的理由了吧。但是除了從三天前就處於戰爭模式之外,還被我們的陷阱害得遭河水沖走,所以意識應該沒辦法那麼簡單就切換過來纔對。首先必須由跟領隊霍格慎重的對話開始纔行。
突然感覺周邊的空氣鬆懈了下來,我便抬起頭。一看向河川,才發現幾乎所有姆塔席娜軍玩家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放下了武器,以愕然的表情看着我們。
「爸爸、媽媽!」
「結衣!」
我跟亞絲娜蹲下來迎接跑近的結衣,然後用力抱緊她。
朝向河川走出一步時纔想起某件事,於是往下游的沙洲看去。
抱緊她後不知道過了幾秒。
「結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