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感覺……很像白芋苗耶。」

莉茲貝特的話讓右手拿着木頭湯匙的西莉卡不停地眨眼。

「白……白芋苗？那是什麼啊？」

「咦，西莉卡不知道這種說法嗎，就是那種QQ又有嚼勁的食物……」

「QQ又有嚼勁……」

即使重複了一遍奇怪的形容詞，依然搞不清楚莉茲貝特想要表現的是什麼食物。

西莉卡拿在左手的碗裏，倒着滿滿發出香料味道的湯。加在裏面的食材就只有一些碎肉，以及某種意大利麪般的扭曲繩子狀物體。其實早就知道繩子的真面目——也就是西莉卡與莉茲貝特辛苦製成的「五浦草的簡陋細繩」。

看見莉茲貝特完成咀嚼之後，西莉卡也從湯裏撈起細繩。雖然長度整齊地切成七公分左右，但是看見兩端軟趴趴下垂的模樣就實在沒有什麼食慾。猶豫了好幾次後才狠下心來放進嘴裏。

咀嚼之後，首先是QQ的彈力把牙齒推了回來，然後隨着有嚼勁的纖維感被切斷。這確實是QQ又有嚼勁。繩子本身沒什麼味道——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吸了滿滿湯頭的味道，不過口感意外地不會讓人無法接受。應該說，在現實世界似乎也喫過口感類似的食物。

一邊咀嚼一邊探索記憶的西莉卡，遙遠過去的味覺就突然甦醒了。

「啊……這是髓莖嘛！以前在佐賀的祖父那裏曾經喫過！」

西莉卡一這麼說，這次就換成莉茲貝特露出「胡說些什麼」的表情。

「什麼髓莖～？是白芋苗吧？」

「我不知道那種食物。這絕對是髓莖喔。」

兩個人發出低吼並互瞪之後，對面以高雅動作喫着食物的結衣就發出輕笑聲。

「莉茲小姐、西莉卡小姐，你們兩個人說的是同一種食材喲。白芋苗與髓莖都是芋莖的方言。」

「芋莖……？」

「就是芋屬植物的莖。可以直接煮，或者曬乾後再泡水調理。我當然沒有喫過，所以無法判斷這種五浦草和芋莖有多麼相似。」

「哦～～是芋頭的莖嗎……」

莉茲貝特再三看着橫躺在湯匙上的煮五浦草，同時開口這麼說道。

早知如此就應該以蠍子或者避日蛛爲對手來提升一些等級……但此時這麼想也只是事後諸葛。而且從艾恩葛朗特掉下來到遇見槍使的這幾個小時裏，光是要存活下來就已經忙昏頭了，根本沒有時間進行定點狩獵。

最後槍使聳起肩來點點頭，原本待在附近的結衣跑回來後就對西莉卡她們說：

「喂，別捏別捏！」

雖說依然聽不懂他說的話，不過結衣立刻就幫忙翻譯了。

雖然小聲地這麼抗議，但莉茲貝特還是隻有露出微笑並且拍着西莉卡的肩膀。

聽起來依然像是雜音的對話持續了一陣子，槍使就做出攤開雙手的動作然後纔回到爐牀後面。

「就算是這樣，或許可以採集到這邊附近無法獲得的稀有素材。就算落空了，對方也說只要幫忙調查就給我們裝備了，我覺得應該要接受提議纔對！」

「不，對方說這個野營地裏沒有任何不需要的東西……不過似乎願意跟我們交易。」

「喔……喔喔，好棒的交涉力……」

「不知道呢……這是我的內部記憶也不存在的單字。我想應該和『巴辛族』同樣，是住在這個世界的民族之一吧……」

「那個……」

「咦…………」

女戰士狠狠地往下看着站在爐牀對面的西莉卡。硬撐着回望對方後，突然發現她手上沒有任何武器。難道要空手……纔剛這麼想的時候，伊賽魯瑪就緩緩彎下腰部，從堆積在爐牀角落的未使用木柴裏撿了一根起來。

當她們進行這樣的對話時，巴辛族的槍使就拿着冒熱氣的碗走回來。道完謝並且接過碗後，西莉卡就立刻把湯匙插進裝了滿滿髓莖——不對，是五浦草的碗裏。

忍不住看了一下旁邊，結果莉茲貝特呢喃着「拒絕的話很失禮吧？」，就覺得確實如此而伸出碗來。

接過碗的槍使發出愉快的笑聲後，留下一句「אאאא、אאאאא」就往爐牀的方向走去。

柴火也在空中無聲地分離成五塊，然後連續掉到爐牀的灰燼裏。

只要正確地瞄準中央並且由下往上砍就可以輕鬆將其砍成兩半了吧。但是西莉卡把愛刀拉到右側腹，接着輕輕翻轉手腕。刀身隨着「鏗咿咿」的聲音發出紅色炫目光芒。伊賽魯瑪猛吸一口氣並且退後一步。

如電光般回鞘的伊蘇斯雷達，在刀口敲出響聲的同時。

纔剛響起兇猛的叫聲，帳篷入口的布幕就被粗暴地推開來。緩緩進入的是比至今爲止見過的巴辛族都要高壯的——女戰士。

「אאא！」

跟蒙古遊牧民族使用的蒙古包十分類似的帳篷，中央的部分挖了一個巨大的爐牀，上面放了一個巨大的鐵鍋。巴辛族的大人與小孩圍着鍋子坐成一圈，熱熱鬧鬧地用餐當中。鍋子裏面裝着是西莉卡她們所喝的那種湯。提供六十條從崖下洞穴拿來的「五浦草細繩」當成住宿費後，相當高興的巴辛族人就邀請她們用餐。看來那對巴辛族的人來說是一種山珍海味。

「אאא、אאאאאא、אאאא？」

一這麼呢喃，西莉卡就看向天花板的排煙孔。小小的夜空裏幾乎看不見星星。巴辛族看見的恐怕不是所謂的流星，而是從掉落的艾恩葛朗特分離出來的樓層碎片。

「說得也是。真是的，緩衝期間只有四個小時實在太短了……這樣光是要製作註銷時的基地就忙昏頭了，哪還有時間獲得新的裝備呢。」

「莉茲小姐，如果碎片上有一部分城鎮在上面，就有機會從那裏得到裝備或者消耗道具吧。」

「西莉卡小姐，她現在要把柴火丟過來，然後要你在空中把它劈成兩半！」

「咦……這……這樣就可以了嗎？」

「小星星……？」

「The seed系列的VRMMO本來就將物理演算引擎的空阻值設定得比現實世界還要大。我想是爲了防止從高處落下時的心理衝擊引發AmuSphere安全機制的緣故……因此就算是相當巨大的對象，進入乘着風的形態時，就可以滑行比想象中還要遠的距離。只不過偶然出現這種情形的機率很低，大部分需要經過玩家的調整……」

「嗯，反正也沒有其他選項了——結衣，那個……是叫作達吉魯先生嗎？可以請你跟他說我們願意幫忙協助調查嗎？」

結衣的翻譯立刻從後方傳過來。

西莉卡一邊點頭一邊往上看着帳篷的屋頂。由染着樸素圖樣的厚布所製成的屋頂，爐牀的正上方有一個不知道爲什麼是星型的排煙孔，從該處可以稍微看到漆黑的夜空。

如此下定決心後，西莉卡就把左手抱着的畢娜遞給結衣。小龍拍動翅膀降落到少女頭上，然後叫了「啾嚕！」一聲。結衣也握緊雙拳說着「請加油喔！」，莉茲貝特則是默默地對她豎起大拇指。

「嗯，槍使先生……他的名字似乎是『達吉魯』先生，根據他所說，往南方落下的除了艾恩葛朗特之外，還有另一個掉落在野營地東北方的小星星。由於必須去確認上面是不是也有惡魔，如果我們願意在前去調查時出一份力的話，他說可以給我們武器和防具。」

西莉卡一這麼呢喃，莉茲貝特就露出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不用翻譯也能瞭解她「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的意思。

這麼回答的是結衣。她在洋裝裙襬稍微露出的膝蓋上握緊雙手，然後繼續表示：

「什……什麼大胃王……是他自己問我要不要再來一碗的耶……」

轉移到這個世界時道具欄就已經是空無一物了，現在西莉卡的財產就只有一組防具與愛刀「伊蘇斯雷達」。即使馬上就要無法裝備，也不能把它們交出去。坐在大腿上嚼着滷髓莖的畢娜就更不用說了。而莉茲貝特的情況也跟自己一樣。

西莉卡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說出這樣的推測後，莉茲貝特就以懷疑的口氣表示：

「難道是活動戰鬥嗎？如果是這樣，那就交給你嘍，西莉卡。」

莉茲貝特在雖然站起身子但不知所措的西莉卡身邊呢喃着：

伊賽魯瑪應該聽不懂西莉卡反射性說出口的話纔對，但似乎從她的表情裏察覺到什麼。臉色變得更難看的伊賽魯瑪，一發出「אא！」的叫聲就高高拋起柴火。

但是結衣立刻搖頭，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結衣站起來，走到爐牀旁邊對槍使搭話。再次交談後，槍使就看着西莉卡她們，然後一邊咧嘴露出笑容一邊舉起拿在右手的杯子。當西莉卡因爲交易成立而準備鬆一口氣時。

狠狠瞪了露出困惑表情的西莉卡一眼後，伊賽魯瑪就開口說道：

「咦……咦咦？我嗎？」

當然現在還可以使用從ALO拿過來的武器與防具，但是根據結衣的推測，能夠無視超重的緩衝期間只能到環狀選單的圖示全部變色之前，也就是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似乎就要結束了。在這之後就必須把用慣的輕鎧與短刀收進道具欄，轉換成更加輕量的裝備纔行，這樣下去的話可能有好一陣子只能穿着內衣褲來硬撐過去了。由於巴辛族的女性也都做很涼爽的打扮，所以不會太過顯眼就是了。

「你還是喜歡有好處的事情耶。」

只有胸部與腰部周圍穿着皮鎧的她，除了身高之外暴露的程度也遠高於其他女性。肌膚上畫着精緻且勇猛圖案的女戰士，大步走到爐牀前面後就以沙啞但清晰的聲音對槍使搭話。對話持續了好一陣子，不過看起來女戰士的地位似乎高於槍使。她不時看向西莉卡等人的視線裏，可以感覺到混雜着明顯的敵意與輕蔑之色。

西莉卡藉由系統輔助而加速的右手，像機關槍一樣連續揮擊而出。這是短劍用四連擊技「

短刃

」。

「別這麼說，我們都很倚賴你喔～」

原本在用餐的巴辛族人全都退到牆邊，只有女戰士伊賽魯瑪留在爐牀旁邊。靠過去之後就更能感覺到對方的高大。光看身高的話，說不定比大地精靈的斧戰士艾基爾還要高。

「不，他們要求的不是西莉卡小姐你們的防具，似乎是勞動力……不對，應該說是戰鬥力吧。」

「啊，確實有可能……」

「那個……菲爾族是什麼意思？」

「結衣，那個人說什麼？」

要用木棒戰鬥嗎？那我也應該這麼做嗎？

「他問要不要再來一碗。」

「א。」

雖然以傻眼的表情這麼說着，但莉茲貝特最後還是輕輕點頭了。

不知道爲什麼一瞬間露出猶豫的模樣後，AI少女才小聲回答：

「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等級1啊！」

「好的！」

嗯，喫習慣之後或許會覺得美味啦……心裏這麼想的西莉卡把湯喝完之後，在荒地遇見的男槍使——目前沒有拿槍——就靠近發出開朗的聲音。

「嗯……但是，我們到這裏之前已經走了很多路了吧？艾恩葛朗特的碎片會掉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嗎？」

「因爲我帶來的不是武器而是打鐵技能啊。」

「是髓莖啦。」

「說要……交易也……」

「他好像說『以菲爾族的女孩子來說，你算是大胃王了』。」

「根據碎片的形狀，我覺得……有可能。」

技名的Fad似乎是「反覆無常」之意。正如招式名稱所表示，這招的瞄準會顯得有些凌亂，但西莉卡經過長年的修練後已經練就一身自行修正瞄準的技巧。速度與威力都無可挑剔，而且小刀還是幽茲海姆產的古代級武器。「滋喀喀喀！」的爽快衝擊音晃動帳篷的牆壁，掉落的柴火一瞬間停在空中。

「展……展現實力……」

聽見結衣這麼說後，莉茲貝特就把碗裏剩下來的湯一口氣倒進嘴裏，大口把它們吞下去後便開口表示：

莉茲貝特一這麼問，少女就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洋裝並回答：

由於旁邊的莉茲貝特發出「唔嘻嘻嘻」的笑聲，西莉卡就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然後才詢問在意的單字。

「莉茲小姐好不容易帶過來的打鐵技能也無用武之地了。」

右手半自動地一閃，從左腰拔出伊蘇斯雷達。到達拋物線頂點的柴火一邊旋轉一邊掉了下來。

槍使雖然也詢問稍晚喫完的莉茲貝特與結衣是否要再來一碗，不過兩個人都客氣地婉拒了。這時結衣對點完頭就準備離開的男人搭話：

莉茲貝特像是鬧彆扭般噘起嘴來，西莉卡就用指尖輕輕捏着她的上臂。

「抱歉喔，把打鐵技能鍛鍊得比錘矛技能還要高。」

「唔嗯嗯……」

「嗯，我不會說絕對不可能……不過我覺得應該是高山或者原野喔～」

在露出茫然表情的伊賽魯瑪開口說話之前，帳篷的牆壁邊就響起盛大的歡呼聲，小孩子們都跑了過來。西莉卡一邊看着嘴裏叫喚「אא！」「אא！」的小孩子們，一邊希望能儘快學會說巴辛語。

「那個女人叫作『伊賽魯瑪』，好像是這個野營地的領袖。伊賽魯瑪小姐表示……想參加偵查的話就展現自己的實力。」

雖然到了這個時候纔想用溝通來解決這件事情，但雙方依然言語不通，而且緩衝期間恐怕剩下不到十分鐘就要結束了。因爲超重而無法動彈的話，想勝過伊賽魯瑪根本是癡人說夢。

西莉卡就在兩人一獸的注視下走向帳篷中央。

三人一獸是坐在一張直徑足有十公尺左右的圓形帳篷角落。不過因爲距離入口很遠，而且地板上還鋪着軟綿綿的毛皮，所以說不定算是上座。

「……我記得The seed系列的遊戲，裏頭食物的口味和口感都是拿現實世界的食物來作範例對吧。這樣的話，五浦草說不定就是取樣自白芋苗喲。」

好不容易消化有些困難的說明後，西莉卡的視線就從結衣轉到莉茲貝特身上。

「אאאאא、אאאאאאא。」

「結衣，你們剛纔在說什麼？」

「我拜託他如果有多餘的防具，希望可以轉讓給我。」

——HP減少三成，不對，兩成的話就立刻投降吧。

立刻插嘴這麼說完後，西莉卡就再次喫起五浦草，然後用手指捏起咬斷的一半，將其靠近坐在膝蓋上的畢娜。小龍動着鼻子嗅了幾下後就一口咬下。看來它不討厭這種味道。

「אאאאא、אאאאאאאא。」

「……但是，就算某個地方有大城市，在前往該處的路途上也會有怪物出沒吧……」

「也就是說，這個叫作『Unital ring』的世界，除了巴辛族之外還有各種民族的NPC生活在其中吧。如此一來，應該也有文明較進步……像艾恩葛朗特的『起始的城鎮』那樣的大都市吧？」

「戰……戰鬥力……？」

帶西莉卡她們來到這裏的巴辛族居住地，只不過是由一張大帳篷與七八張小帳棚所組成，以規模來說甚至稱不上村莊。其居住地外圍有許多關在柵欄裏的山羊（一般的動物），他們或許不是定居而是過着遊牧民族般的生活，總之似乎沒辦法從這裏獲得西莉卡她們需要的「裝備」與「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