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3萬 字
守衛精靈的魔法劍士桐人降落的地點,是巡迴於阿爾普海姆天空的浮游城——悄立於「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層森林當中一座圓木屋的客廳。ALO的一天是十六小時,這邊似乎剛好也是傍晚時分,金色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
現在這間房子已經完全變成同伴們鬼混的場所,不過現在靜到了極點,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亞絲娜說過傍晚之前會跟家人出門,直葉也因爲劍道社的練習而還沒回家,不過至少結衣會在這裏等我纔對……心裏這麼想的我環視微暗的客廳,就發現視界右側的訊息圖標正在閃爍。寄件人是小矮妖族的錘矛使——莉茲貝特。
一觸碰圖示,就有充滿貼圖的彩色小窗口打開來。
在第四十五層和西莉卡提升技能喲,功課寫完後來幫忙吧!然後結衣我借走了。
「…………原來如此。」
總之知道女兒不在的原因了。在ALO裏被分類爲「導航妖精」的結衣具備高度的導航能力,能夠準確地傳達怪物的湧出位置與時機,所以定點狩獵時能提供相當大的助力。而且以前要是系統上擁有者的我登入後不呼喚她的名字就不會出現,但是最近只要是我的朋友上線她就能夠依自己的意思實體化。因爲覺得很恐怖,所以我也沒有問理由。
不過以結衣的能力來說,其實要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甚至是數十個數百個地方都不是問題,但是她卻堅決不這麼做。茅場晶彥所設計的AI羣都擁有這種強烈依存自我唯一性的性質,半年前的Ordinal Scale事件時接觸到的AR偶像「尤娜」,本體也因爲隸屬事務所的複製運用而差點崩壞。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消除來自莉茲貝特的窗口,再次開口這麼呢喃。
我潛行到ALO裏,就是爲了不着痕跡地向莉茲與西莉卡打探亞絲娜喜歡的物品,但在狩獵的話就沒辦法打擾她們。這樣的話我乾脆就加入她們那邊——雖然很想這麼做,但是訊息裏面的一句「寫完功課後」在我的內心踩下了剎車。一份明天就要提交的資訊工程實驗短篇報告仍未完成。
當然不可能有無視回家作業這個選項,不過最近確實有些疏於提升技能熟練度。聽說已經開始計劃大規模的樓層魔王攻略戰,在那之前我必須恢復戰鬥的感覺纔行。
ALO是在去年五月讓新生艾恩葛朗特上線。當時只開放了第一層到第十層。九月的更新開放到第二十層,今年一月開放到第三十層,之後也定期進行更新,本月初則可以進入第五十層。但是營運企業YMIR似乎對這些精心設計的魔王怪物有了感情,每次更新之後樓層魔王就變得更加兇惡,到九月二十七日的現在最前線仍停留在第四十六層。
莉茲貝特揚言等第四十八層主街區琳達司「城市開拓」之後就要跟SAO時代一樣入手附帶水車的店鋪,艾基爾也宣佈要再次於第五十層主街區阿爾格特開設雜貨店,但以目前的攻略速度來看下個月纔會到達第四十八層,應該要到接近年末才能到達第五十層。爲了報答在Underworld幫助過我的兩個人,我必須變得更強纔行……!
——我以全身的意志力拉回隨着這種沸騰的決心而快要朝門口走去的右腳。再過十天就滿十八歲的人,實在不應該丟下報告直接跑去玩遊戲。實驗數據已經相當完整,給我一個小時應該就能完成報告了吧,我就帶着這種樂觀的預測坐到餐桌前面的椅子上。接着連結到自家的PC,從檔案夾裏叫出寫到一半的報告與大量的資料。亞絲娜從某個任務裏獲得了只要點一下就會隨機湧出九十九種口味茶水的魔法馬克杯,借來使用的我這時喝了一口薄荷巧克力風味的液體……
「好!目標是四十五分鐘!」
鼓勵完自己後就敲打起鍵盤。
我在至今爲止的人生當中,即使是在重度網絡遊戲廢人的時期,基本上都還是沒有忘記或者延遲繳交回家作業。最辛苦的是今年的暑假作業,這是因爲我整整有一個月的時間,外表看起來都是持續着昏睡狀態。
我是在暑假尚未開始的六月底受到在艾恩葛朗特里暗中活動的殺人公會「微笑棺木」成員,同時也是死槍事件犯人集團之一的錢寧·布萊克襲擊,被注入名爲
Succinylcholine
的猛烈藥物而陷入心肺停止狀態。雖然好不容易保住一命,但醒過來時已經進入八月,之後經過漫長的復健期間,到了八月十六日纔回到自己家裏。
也就是說大約四十天的暑假裏,我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時間無法自由活動,作業當然也就持續累積下來,老實說我甚至覺得應該可以免除一半的作業纔對,但如此一來就得跟學校說明昏睡的理由。
被隨機殺人魔襲擊而住院——到這裏都還能透露,但是遭到假救護車從那間醫院綁架出去,以直升機載到漂浮在遙遠南海上的海洋研究母船,然後連結到能夠登入人類靈魂的謎樣機器,在Underworld這個異世界砍伐巨大杉樹,然後就讀劍術學校、與世界支配者對戰,甚至在那個世界也陷入昏睡……又有誰會相信這些事情呢?
「……人。桐人,你在聽嗎?」
老實說很想立刻再次潛入,但是凜子博士與比嘉先生表示「在詳細檢討我們帶回去的情報,評估我們會給現在的Underworld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前都不準潛行!」。
「現實世界存在種類難以數計的蛋糕吧。很多都是在聖託利亞不曾喫過的口味,光看照片肚子就開始餓了。」
最後也只能靠朋友們的幫忙來努力解決它們。一想起兵荒馬亂悲鳴聲四起的暑假最後一週,寫着報告的我還是忍不住用怨恨的口氣自言自語了起來。
「咦……嗯,是啊。」
我把作業的窗口縮小到桌子角落,一面排着馬克杯與蛋糕的盤子一面這麼說,結果愛麗絲的貓耳就輕輕動了起來。
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後,「喀鏘」一聲坐了上去。反射性站起身子的我,說了一句「啊,我去泡茶」就衝向廚房。我再拿出一個魔法馬克杯,然後從共通道具欄里拉出一塊來歷不明的蛋糕放在托盤上後回到客廳。
「嗯,我跟莉茲貝特她們約好了。不過……我果然還是不習慣『狩獵』這個名詞。」
點完頭後,愛麗絲的藍色眼睛就朝向窗外的黑暗。
「嗯……希望能快點回去。」
另一個,則是讓在中央聖堂第八十樓,以Deep freeze狀態沉睡的妹妹賽魯卡·滋貝魯庫醒過來——
「沒有啦……那不只是我的力量。亞絲娜、小直、詩乃……就連這個ALO也有數千名玩家前去保護Underworld。」
「這樣啊。我一天裏面也會想好幾次。」
「……今天的運氣很不錯。」

忍不住將視線往下移後,就注意到明明是這種時間,她藍色洋裝上還穿着黃金鎧甲,腰間也掛着黃金打造的長劍,可以說是全副武裝。
「沒……沒有啦沒有啦,完全沒這回事喔,真的。」
「……我也覺得VRMMO使用的『狩獵』一詞已經偏離其原本的意思。但是,生活在現代日本的大部分人民,都沒有體驗過真正的狩獵……連我也是一樣。時代和地點不同,言語的意思也會有所變化。我想Underworld也會有同樣的情形吧……」
「……真是的,消失之前應該想辦法幫我免除作業吧……」
「……對我來說,不對,恐怕是對全人界的人民來說,狩獵這種行爲是一邊感謝提拉利亞神的恩惠,一邊獵取作爲食物用的野獸。但是這個世界的人民,不對,是玩家們只是爲了提升自身的權限值就殺害大量的野獸和魔物。我不會說這是件壞事,我自己也在東大門戰役裏殺害了數千、數百名黑暗領域的亞人……只不過,我不想把那樣的行爲稱爲『狩獵』。」
愛麗絲所感覺到的鄉愁,程度絕非我能比擬。而且她還有兩個具體目標。
遭到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施以「合成祕儀」之後,喪失了所有記憶的愛麗絲成爲最強整合騎士,阻擋在爲了把她救回來而闖入中央聖堂的我以及尤吉歐面前。但是在戰鬥當中得知公理教會謊言與最高司祭殘酷手段的她,打破了控制思考的封印後與我們一起戰鬥,打倒了亞多米尼史特蕾達。
潛行之前,凜子博士表示「經過五個小時就強制進行覺醒」,在醒過來之前和兩名機士約定好會再次跟她們見面後我們就註銷Underworld。
「………………」
不論她本人是否願意,成爲世界第一個真正泛用人工智能的愛麗絲,爲了協助神代博士提倡的賦予AI人權的運動而過着忙碌的生活,她似乎爲了喘口氣而經常登入到ALO裏頭。應該與阿爾普海姆的風景遠比現實世界接近Underworld,待在這裏比較能冷靜下來的理由有關吧。
手肘附近被貓耳騎士戳了一下,我便開始眨起眼睛。
我也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機會遇見那個男人。但是像這樣待在距離Underworld相當遙遠的另一個家裏寫着學校作業,就會有種連菊岡原本令人退避三舍的超臭食物話題都讓人感到懷念的感覺。
結果愛麗絲就認真眺望着我依然放在桌上的報告窗口。注意到我後就抬起頭來問道:
騎士以更加冰冷的視線注視着不停搖頭的我。
「看見不是亞絲娜,你好像覺得很遺憾呢,桐人。」
垂在背上的長髮是眩目的金色。肌膚宛如透明般雪白。眼珠是跟藍寶石一樣的湛藍。清澈的美貌與現實世界……不對,應該說Underworld的她十分相似。
點完頭後,愛麗絲再次看向窗外。但是她的眼睛不是望向針葉樹森林,而是遙遠的異世界。
出生在Underworld人界北邊的小小盧利特村裏,到十一歲之前都在該處過生活,但因爲違反了禁忌目錄「不得入侵黑暗界」的條款,被整合騎士親自帶到公理教會的中央聖堂。
如此呢喃着的臉上,滲出了些許懷念又酸楚的微笑。
愛麗絲的聲音把我快要再次回到那個世界的思考拉回來。
站在背後的女性玩家並非有着藍色頭髮的水精靈,而是頭上有着三角耳朵的貓妖。但完全感覺不到該種族特有的親切氣息。
遭到自衛隊封鎖在海上的Ocean Turtle裏面,作爲Underworld「容器」的LightCube Cluster與Main Visualizer都還在運作當中,但是狀況相當不確定。
兩件事情都不容易,尤其後者更是困難。因爲需要讓現在的人界政府接受自己是兩百年前消失的傳說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
在保持沉默的情況下仔細喫完最後一塊水果派的愛麗絲,又把茶喝光之後纔回答:
「只有這些內容。」
「哦?那麼以鋼素製造出中空的小球,再以水素製成的水盈滿內部,接着以熱素火焰包裹外側時的術式是?」
點頭的愛麗絲髮出了苦澀的嘆息聲。
「話說回來,桐人。神代博士要我帶話給你。」
像老師一樣罵完我之後,愛麗絲就以熟稔的手勢敲了一下馬克杯的邊緣,然後啜了一口湧出的淡粉紅色茶水。
就連老是被迫進行一些麻煩、危險事情的我都有這種感覺了,RATH的工作人員內心想必也消沉不已。這男人到最後都要給人添麻煩……先是出現這樣的想法,才又重新告訴自己他並非喪失了生命。
看起來是總務省的閒職公務員,實際上是陸上自衛隊二等陸佐的菊岡,以跟襲擊Ocean Turtle的美國軍事企業勾結的數名防衛省幹部同歸於盡的形式離開自衛隊並且消失無蹤。恐怕人已經不在日本了吧。
當我這麼想着並且喫完蛋糕,努力把茶喝到剩下三成左右時,就對着自視甚高的異世界騎士開口說道:
「啊……嗯,抱歉。我在想Underworld的事情……」
一道完歉,原本進入斥責模式的愛麗絲臉色頓時和緩。
「無……無所謂啦,到了我這種等級,根本就不需要術式了。這種事情,只要用心念就能立刻……」
愛麗絲是我認識的人裏面人生最爲坎坷的人物。
我可以瞭解大人們爲何會變得如此謹慎。究竟是什麼人傳達可以讓愛麗絲聯機到Underworld的IP位置——先不管隱約猜測到是誰——還尚未弄清楚,今後關於Underworld的方針絕對會對LightCube Cluster保全計劃與AI人權問題的發展產生很大的影響。
由於她這麼呢喃,我想她應該在這間房子裏跟亞絲娜她們舉行過好幾次茶會了吧。不知道爲什麼在腦袋裏呢喃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的我也坐到椅子上,以食指觸碰自己的杯子。邊發出咕嘟咕嘟聲邊湧出的茶水是濃烈的紅紫色,在不祥預感籠罩下試喝了一口,就有把梅乾用果汁機攪碎後再擠幹般的強烈酸味刺激着舌頭。急忙用手抓起蛋糕咬了一口,幸好這邊是極爲正常的水果派。愛麗絲似乎也喜歡它的味道,默默地——當然是用叉子——喫了一兩口。
「二十九日,十五點。高級蛋糕店。」
「………………」
「咦……現在要去狩獵?」
於是我們三個人就先讓名爲羅蘭涅的少女機士帶我們到她位於聖託利亞市街區的家中。我們就在屋齡四百年以上,不知道爲什麼讓人感到懷念的房子裏聽着兩名機士訴說Underworld的現狀,而且順便叨擾了一頓飯。
「是啊。」
我在最後一刻停止說出「絲娜」兩個字。
菊岡設立的僞裝企業「RATH」交由神代凜子博士來指揮,而開發現場的比嘉健技術主任則展現了更勝以往的行動力,讓我對於Underworld的未來慢慢抱持着希望——即使如此,那個男人的消失還是讓我有種奇妙的失落感。
下一刻,愛麗絲就故意發出了盛大的嘆息聲,於是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反駁道:
因此首次和愛麗絲一起從新生艾恩葛朗特降落到阿爾普海姆,在風精靈領土附近的「古森林」遇見火精靈的PK集團時就引起一陣很大的騷動。同行的西莉卡因爲受到突襲而受傷,暴怒的愛麗絲以宛如惡鬼般的模樣痛罵對方,最後發展成受到強烈打擊的他們向西莉卡道歉並且留下賠償金後才離開這種前所未聞的情況。
「對了……你剛纔不是說狩獵這個名詞怎麼樣了?」
這次換成我緩緩點頭。
但是我非常猶豫該不該突然就闖入中央聖堂。因爲兩百年之間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和亞絲娜變成Underworld的「星王」與「星王妃」,而且似乎已經在三十年前死亡了。這樣的人突然說着「哈囉~」並且突然出現的話,不難想象中央聖堂,不對,應該說整個世界都會產生巨大的混亂吧。
二十九日指的應該是後天吧。十五點是下午三點。這些信息相當清楚。
「唔咕……這……這個嘛,素因原則上是從安定的物體中產生,所以首先是Generate metallic……啊,不對,以鋼球包住水的話應該是水素先吧……?」
第一個是再次孵化、培育在跟加百列·米勒進行最後決戰前,我將其變回蛋的愛龍「雨緣」,以及她的哥哥「瀧刳」。
「好像是說不想把情報留在網絡上。」
愛麗絲已經理解這個阿爾普海姆是在現實世界內部製造出來的世界。但還是很難接受VRMMORPG……也就是「遊戲」這個概念。
我因此沒聽見應該在室內響起的登入聲。當「喀喀」的輕快腳步聲來到身後近處時才終於發現,於是好不容易快要完成報告的我便一邊把全息窗口推到桌子中央一邊回過頭。
防衛省內的守舊派=反RATH勢力,在菊岡捨身的奮鬥之下暫時失去了力量,所以目前尚未出現立刻廢棄Underworld這樣的風向。但實在無法掌握權力鬥爭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這是你就讀的學院提出的課題嗎?」
一問之下,愛麗絲繃着臉的原因就稍微改變了。
「不是這個問題吧!」
之後便離開教會移住到盧利特村附近的森林裏,照顧心神喪失的我長達半年,但接到與黑暗界的最後戰爭已經開始的通知後就參加戰爭。在「東大門」的戰役裏展現了戰神般的力量,但是最後卻遭到Ocean Turtle襲擊小隊男性隊長的綁架。不過在騎士長貝爾庫利賭上性命的奮鬥下得到解放,經由亞絲娜的引導從系統操縱檯註銷,現在來到現實世界,以比嘉健開發的機械身軀作爲肉體來過生活。
也難怪她會這樣。因爲以虛擬世界的定義來說,她的故鄉Underworld也完全是這樣的地方。對於愛麗絲而言,阿爾普海姆跟Underworld同樣是「世界之一」,無法輕易地共有包含我在內的全部VRMMO玩家所擁有的「虛構世界」觀念。
「……原來如此……」
「噢……對喔。」
我輕輕舉起右手來打完招呼,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就像要發出「哼」一聲般甩了一下微微朝向旁邊的貓耳並且開口說:
「咦……帶話給我?寄電子郵件不就可以了。」
水精靈族的魔法師克里斯海特「裏頭的人」,也就是總務省假想課的菊岡誠二郎,是在一個月前才從虛擬世界以及現實世界消失。
「…………啥?」
一瞬間很想傳電子郵件跟神代博士確認,但隨即又放下抬起的右手。我要是在這時候聯絡博士,她的努力就白費了。
筆直地凝視着愛麗絲的我,不由得因爲她的微笑而心跳加速,這時我反射性地搖着頭說:
但是,愛麗絲的話一定能夠完成,當然我也會全力幫忙。因爲我自己也很期待能再次跟賽魯卡碰面。
當然沒有能夠回答我的人。「森林之家」裏只有我一個人,而且說起來我抱怨的對象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阿爾普海姆了。
RATH使用的線路應該經過高度的安全防護纔對。但是她不但不發電子郵件,甚至不使用聲音通話,只用不會留下記錄的ALO內對話來傳達,想必是相當重要的訊息吧。
一聽她這麼說,我就繃起臉來。
以特濃梅乾茶沖走嘴裏的甜味之後,我便再次開口問道:
「這樣啊……——我在中央聖堂的修業時代,也做了一大堆神聖術的課題。」
知道ALO的貓騎士「愛麗絲」是上個月舉行盛大記者會的人工智能「ALICE」的玩家之間,似乎將這件事傳頌爲「愛麗絲大人靠說教讓對手哭泣傳說」,總之我還是希望有一天愛麗絲能夠把ALO當成遊戲來享受。
「我在修劍學院也做了許多神聖術的課題喲。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式句呢。」
「是這樣沒錯……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一個名詞的使用方式不過是件小事。」
但是高級蛋糕店是怎麼回事?東京有一大堆這種店,連在我生活的埼玉縣川越市附近也可以找到一兩家纔對。
「……現在的地底世界距離我所生活的時代確實已經有兩百年之久,不要說言語了,應該連文化都有很大的變化吧。不論有什麼樣的變化,我都必須接受……因爲這些變化正是你守護了地底世界的證明。」
幸好現在的Underworld是以現實比一倍,也就是等速在運作。所以不會像過去那樣註銷一次內部就已經過了許多年,但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羅蘭涅與絲緹卡應該感到很焦急吧,我也很想再與她們見面,這次要好好問問她們兩個人的事情。這是因爲,那兩個人應該是——……
「你不是睡了嗎,亞……」
我和亞絲娜以及愛麗絲是在八月十八日早晨從六本木的RATH分公司潛入Underworld。由於不是出現在地上而是在宇宙空間,所以慌了手腳,結果在該處遇見的兩名少女整合騎士,不對,是整合機士讓我們坐上她們駕駛的「機龍」。好不容易纔回到過去的人界。
愛麗絲以清晰的聲音對着不由得緊張起來的我宣告:
或許是想着這種不符合自己個性的事情所致吧——
當我左右交互歪着頭時,愛麗絲就用難以形容的羨慕表情說:
「……哈……哈囉,愛麗絲,午安啊。」
「呃……嗯,是啊……但我也很喜歡能在央都買到的甜點。像蜂蜜派之類的,三枚十席亞銅幣就能買一大袋……」
「這邊的蛋糕很貴嗎?」
「嗯,感覺上一席亞大概是十圓左右,如果是高級一點的甜點店賣的蛋糕,這個嘛……一個大概是四十席亞左右吧。」
「那……那真的很貴……」
我咧嘴對瞪大眼睛的愛麗絲露出笑容。
「還有更貴的呢。之前在銀座喫的蛋糕,一個要一百六十席亞……」
說到這裏,我才終於注意到。
神代博士不可能用那種自大的暗號。也就是說「高級蛋糕店」這個訊息對於博士來說也是傳言。然後與RATH相關的人裏面,我只認識一個會想出這種訊息的人。
看見我垂下肩膀並深深嘆了口氣,愛麗絲就微微歪着頭說:
「怎麼了嗎,桐人?」
「沒有啦……沒什麼,我知道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了。謝謝你幫忙帶話,愛麗絲。」
「這只是小事……雖然很想這麼說……」
黃金騎士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不停動着貓耳,然後露出些許淘氣的笑容說:
「那麼,你就陪我修練吧。」
「咦?噢,提升熟練度嗎……」
自視甚高的騎士愛麗絲只因爲一個理由而選擇了帶有貓耳與貓尾的貓妖族。因爲這個種族最容易成爲操縱飛龍的「龍騎士」。
只不過這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想要乘坐飛龍,劍或者槍的技能以及馴獸技能都必須相當高才行。要同時鍛鍊兩種技能,就只能不斷戰鬥以
PI
觸發器來提升武器技能的同時,再把賺來的
SP
灌到馴獸技能上。
稍微考慮了一下後,我就把留在桌子角落的回家作業窗口恢復成原來的大小。
「那你等我三十分鐘。等我結束這個就和莉茲她們會合,一起賺取SP……」
但是一道輕快的「咻嗡」效果音蓋過我說的話。
我也在右手依然貼在圓木屋牆壁上的狀態下,凝視着逐漸遠去的浮游城。
「不能什麼事情都想用心念來解決!」
「打擾了,亞絲娜。」
在圓木屋屋頂大約一百公尺的上空停止振動翅膀,然後邊再次落下邊保持距離。在相對的旋停狀態下視線四處巡梭,瞭解眼下的小島是呈最寬處一百公尺,長大約兩百公尺的三角蛋糕形狀。圓木屋是位於尖端的部分,讓整個往外擴張的那一邊落到水裏的話,我們的房子就有存活下來的可能性……希望是這樣。
點頭的愛麗絲張開背後的翅膀。我和亞絲娜也把手從圓木屋上移開,腳隨即往地面踢去。由於原本就是在掉落當中,只要稍微運用一些飛行能力,虛擬角色就開始急速上升。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玩家登入的聲音。然後除了我之外可以直接出現在這間圓木屋裏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在那邊!」
幸好前院是草皮,所以HP不至於減少。直接浮上空中的話,至少可以逃離這陣晃動,當這麼想的我準備震動精靈翅膀時,左手就被人抓住。
並不是天空變紅了,而是有無數六角形以猛烈的速度覆蓋整片天空。那些六角形的表面交互排列着【Warning】【System Announcement】的文字列。
「推過頭的話就無法修正了!」
這麼大叫的是抓住我右手的愛麗絲。她大叫的內容幾乎無法傳入我的意識,但我的腦袋裏面也大叫着完全相同的話。
我拖着細劍使與貓耳騎士的身體橫越扭曲的地板,好不容易來到玄關。推開房門衝到門廊的瞬間,就因爲第三次而且是最大的衝擊而跌倒,三個人同時從短短階梯上滾落。
「桐人……」
「桐人,那……那個……!」
「咦咦……?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抬起這種大小的巖塊……」
「原來如此。」
「啊……!」
是驚喜用活動的演出?這也不太可能。SAO事件造成了四千名玩家死亡,完全模仿其開場的演出應該違反了法規纔對——就算營運ALO的YMIR是極小規模的新興企業也不可能這麼做。
我、亞絲娜和愛麗絲還是有存活下來的手段。因爲我們背上長着精靈的翅膀,只要攤開翅膀來飛行就能避免這個極大的慘劇。只不過我不認爲亞絲娜會選擇這個手段。因爲即使發現開始掉落,她的雙手還是緊握住門廊的扶手。
我以超高速連同椅子轉過身去,接着愛麗絲也以順暢的動作旋轉身體。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門口就有一名纖細的虛擬角色實體化。
我們的運氣可以說相當好。我們三個人所能使出的推力雖然極其細微,但有那麼多湖泊的話,要修正落下軌道讓小島掉在其中一座湖泊裏也不是不可能——我希望是這樣。
突然從腳底下湧起的強烈衝擊讓圓木屋劇烈晃動,接着是宛如雷鳴般的重低音填滿聽覺。
以這種樣子來看,就算掉下去房子可能也不會全毀……我立刻抹消這種樂觀的預測。艾恩葛朗特是飄浮在阿爾普海姆上方一萬公尺的高空。就算虛擬的空氣幫忙剎車,我們所在的小島從這種高度落下還是會碎成粉末,只留下隕石坑的痕跡吧。當然因爲這裏是VR世界,所以無法破壞屬性的地面可能會毫髮無傷,但三個人的HP與圓木屋的耐久值絕對會一瞬間歸零。
我以不輸給轟隆風聲的最大音量叫道:
當我想到這裏的同時,第四次衝擊也襲擊了過來。
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和亞絲娜戴着的不是NERvGear,而是加了層層防護的AmuSphere,愛麗絲甚至不需要潛行到ALO的硬設備。就算註銷鍵從選單窗口消失,只要現實世界有人把我頭上的AmuSphere拿下來就可以了。
「桐人,房子掉下去了!」
「這……這種狀況應該可以用吧!」
我在從未有過的強烈不祥預感襲擊下回過頭去。
亞絲娜不停發抖的左手所指的,是能從附近的外圍開口處看見的藍天。一秒鐘後,我也注意到了。
亞絲娜以渾身的力量緊握住我的手,同時以沙啞的聲音大叫:
虛擬世界不可能發生地震,就算阿爾普海姆的大地產生搖晃也不可能傳到艾恩葛朗特來,即使艾恩葛朗特真的在晃動,圓木屋也不可能倒塌。理性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我再次被本能驅動,直接開口大叫:
亞絲娜再次攤開翅膀。三個人同時互相點點頭,接着朝小島左側急速下降。從島嶼上空飛出去的瞬間,身體就快要被猛烈的風壓推回去,拼命撥開強風往下飛行,最後整個人貼在巖塊側面。
終於理解老搭檔的意圖,於是我也大叫:
然後完全說不出話來。
第二十二層的地面宛如液體般起伏,綠色草皮的裂痕往外擴張。背後的圓木屋發出臨死前悲鳴般的崩壞聲,亞絲娜則是用雙手緊緊抓住門廊的扶手。
聽到兩個人發出這種悲鳴的瞬間,我就本能地往地上一踢,右手抱住愛麗絲,左手抱住亞絲娜的虛擬角色。直接蹲到地上的下一刻,就有新的強烈震動襲來。橫跨圓木屋天花板的粗大梁柱發出崩裂聲,馬克杯從桌上滾落。
「以翅膀推動這個巖塊!」
我和亞絲娜同時叫了起來。在遙遠彼方發出閃亮光芒的水面應該不是湖泊而是河川,不過充分具備讓這座小島軟着陸,不對,應該說着水的寬度。流動的方向也幾乎沿着落下軌道,只要往右移兩百公尺左右就能抵達了。
雖然比不上亞絲娜,但是我對這間房子也有很深的感情。在舊艾恩葛朗特,我們待在裏面過了短短兩週新婚生活的圓木屋,當死亡遊戲結束的同時也跟着消滅了,半年之後正式在ALO裏上線的新生艾恩葛朗特是從SAO服務器裏複製過來的「真貨」。也就是說,這間圓木屋從地板的木紋到柱子的節眼,都是跟原始版完全相同的存在。
雙手推着漆黑岩石斷面,然後全力振動背上的翅膀。
叫完名字之後才發現。藍色頭髮的水精靈不是爲了支撐自己的身體,而是爲了防止房屋倒塌。我也立刻衝出去用雙手擋住房子的牆壁。愛麗絲也從上面把門廊的地板往下按。
用力瞪大雙眼,盯着斜向落下的小島飛往何方。雖然可以看見幾座湖泊,但大小與形狀卻都不適合。理想是像飛機場跑道那樣的細長狀,但應該沒那麼簡單可以找到符合這種條件的湖泊——
「不是的,不是抬起來而是改變它的軌道。如果可以選擇落下的地點,說不定……」
實際上,舊SAO服務器的艾恩葛朗特也暗地裏經由原本是茅場晶彥恩師的重村徹大教授之手還原了……現在那個服務器就像教授過世的獨生女,今年四月發生的「Ordinal Scale事件」時救了許多人性命的尤娜/悠那的墓碑一樣。由於存在於ARGUS總公司的地下五樓,所以無法輕易進入,也完全不會想進入。對於現在的我和亞絲娜來說,這間房子果然是充滿回憶的自宅。
「晚安啊,桐人。歡迎光臨,愛麗絲小姐。」
愛麗絲同樣微笑着這麼回答,但相對於兩人祥和的表情,感覺客廳的氣壓似乎稍微上升了一些,難道說這只是我的錯覺嗎,還是說——
————不對。
話雖如此,亞絲娜在這個世界也無法使用史提西亞神的地形操作能力吧,一瞬間雖然這麼想,但她接下來說的當然是完全不同的內容。
像是從天空中滲出一般的實體化巨大GM虛擬角色,以充滿威嚴的聲音向我們宣告。他說「諸位玩家,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從那個瞬間起,包含我和亞絲娜在內的一萬人就被困在無法註銷的死亡遊戲裏,一直到過了兩年的歲月之後才得以脫離。
「啊……對……對喔!」
沒想到這樣的事件還會再次發生。
我用力回握她纖細的手,同時看過相同天空的「那一天」又重新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
我將視線往外側移動。遙遠下方的大地是一整片鮮綠色森林。阿爾普海姆裏就只有風精靈與水精靈領地有如此寬廣的森林,從到處可見水面的反光來看,這裏應該是水精靈領地的上空。
下一刻,雙手放在門廊上的貓耳騎士大人就做出了嚴厲的吐嘈。
雖然愛麗絲的看法相當正確,但現在也只能順着直覺了。
時間與現實不同步的阿爾普海姆仍未到傍晚,距離日落應該還有一段時間纔對,但地平線卻染上一片紅色。如血一般的紅色以極快的速度往這邊逼近,瞬間覆蓋了艾恩葛朗特的上空。
「讓它掉在水面,不然就是溼地或者沙漠上,或許就能緩和一定程度的衝擊……!」
喂喂,整合騎士大人,年輕女孩子發出嘿咻的聲音不太對吧……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說出口。
「呀啊!」
我站起身並且打着招呼,亞絲娜這才露出燦爛微笑,同時輕舉起右手。
但是僅靠三個人的力量當然無法阻止這毀滅性的震動。不對,就算集合一百名玩家的力量也是一樣的結果吧。浮游城直徑將近十公里的整個樓層都發出地鳴聲並且震動着。
與大地的距離還剩下四千公尺左右。也就是說,在往下掉落二十公尺期間把軌道移動一公尺的話,就能夠抵達目標的河川了。如果這座小島是在地上靜止不動,那我們三個人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推動它分毫,不過如果是掉落當中的話——
當覺得地震終於停止的我準備鬆一口氣時就注意到某件事。劇烈的搖晃是結束了,但是地面本身卻緩緩向前……朝浮游城的外圍方向傾斜。
艾恩葛朗特的樓層本身被地裂給分開了。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站的地面浮在空中——不對,是開始掉落了。就是因爲這樣震動纔會停止。
「雖然無法使用心念力,但或許還有我們能做的事……!」
聽着我們爭論的亞絲娜,以稍微恢復冷靜般的表情與口氣插話進來表示:
「亞絲娜……!」
但不論狀況如何,我都得先完成回家作業。輕咳了一聲後,我就再次開口表示:
世界第一款VRMMORPG「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正式開始營運的首日午後五點三十分,一萬名玩家被強制轉移到城鎮的廣場,下一刻就有鮮紅六角形覆蓋整片天空。
遲了一會兒注意到這個事實的愛麗絲同時發出了聲音:
「就……就是那裏了!」
「我想……這樣也還不知道能不能抵達河川!不要害怕,全力推吧!」
亞絲娜再次以細微的聲音叫着我的名字。
「……那不是晚霞……!」
亞絲娜細微的悲鳴被清脆的破碎聲掩蓋過去。覆蓋在圓木屋玄關門廊上的三角屋頂從中央裂成兩半。繼續搖晃下去的話,數十秒後房子本體也會受到嚴重的傷害。
但是,如果是這樣,那這片紅色天空到底是怎麼回事?
「桐人……地面!」
距離包圍圓木屋用地的柵欄二三十公尺的前方,地面完全消失了。
「怎麼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距離地面相當近。高度一千公尺……九百……八百。岩石表面的前方還看不見目標的河川。下意識當中踢着腿來增加一些推力,同時用盡喫奶的力氣來死命推動巖塊。
下一刻,震動像作夢一樣消失了。
「你……你回來啦,亞絲娜。」
要是在RCT PROGRESS負責營運時的ALO裏做出這種事情,飛行蓄力條一定會立刻耗盡而墜落,但是新營運公司YMIR很慷慨地廢除了飛行限制,所以不論再怎麼用力都不用擔心能源耗盡。長徑達四百公尺的巖塊,一開始以不動如山的手感反彈我們的努力,但毫不放棄地繼續推動,軌道就開始一點一點移動了。
如此大叫的是亞絲娜。老實說我對自己的幸運值完全沒有自信,但也只能告訴自己都是爲了今天在累積幸運值。
莉茲貝特、西莉卡以及結衣應該在艾恩葛朗特的第四十五層提升等級。雖然也擔心她們,但現在必須找出拯救圓木屋的方法纔行。從高度一萬公尺掉落的人類,張開雙手雙腳讓空氣摩擦最大化的話,大約三分鐘左右會撞擊地面……記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這樣的情報。這樣的話,這座小島還剩下多少時間就會猛烈撞擊阿爾普海姆的大地了呢?在虛擬世界會變得更快還是更慢呢?
「快一點吧!」
對方有着淡藍色長髮與白色基調的戰鬥裙裝,腰間則掛着銀製細劍。水精靈補師同時也是細劍使的亞絲娜,一看見我和愛麗絲,就在表情不變的情況下緩緩眨起雙眼。
「唔嗯————————!」
右邊的亞絲娜與左邊的愛麗絲也同時叫了起來。
再次有了這種自覺的我,隨即將雙手手指陷入房屋圓木的縫隙,以全身的力量想要停住搖晃。
那一天……已經是接近四年前的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日。
這我也感覺到了,但是完全想不出對策。茫然瞪大的雙眼前方,可以看到第二十二層底部的斷面逐漸遠去。之所以覺得落下的速度出乎意料地慢,完全是因爲我們和圓木屋所待的樓層缺塊直徑也有一百公尺以上,所以產生了極大的空氣摩擦吧。如果是完全的自由落體狀態,身體應該會浮起來纔對,但就算重力變小了,雙腳也還是踏在地面。
被人從服務器外駭進來了?雖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但要覆蓋天空的構造或許很容易,不過要讓整個艾恩葛朗特產生劇烈晃動就是極爲困難的一件事。這個世界也不存在引發這種現象的魔法與道具。
「可惡,如果這裏是Underworld,就可以用心念的力量輕鬆抬起這種大小的巖塊了!」
「只能相信桐人的幸運值了!」
不只有分離的小島,似乎整個城堡都掉下來了。雖然不知道新生艾恩葛朗特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這種現象是場大災難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染成紅色的天空底下,巨大的圓錐形剪影開始往南側傾斜並且掉落。下層的外圍部分不斷有跟我們所在的小島同規模的巖塊掉落。
當我說到這裏,亞絲娜就迅速對我搖了搖頭。
正當我說到這裏的時候。
「越是緊急的事態就越考驗騎士的心理素質!」
「嘿咻————————!」
「那個,我必須完成報告,不介意的話你們兩個人先到莉茲她們那裏……」
抵抗不斷往身上吹來的強風,推着小島過了十幾秒鐘後。
「你們兩個,快到外面去!」
視線前方出現閃亮的白光。水面——
「是河!再推五秒鐘就脫離!」
聽見我的指示後,亞絲娜立刻開始倒數。
「四!三!二!一!就是現在!」
三個人完全攤開翅膀來緊急剎車。身體一瞬間被往後拉,差點陷入倒栽蔥旋轉狀態,不過還是藉由互相交纏臂膀來保持姿勢。
巨大三角蛋糕型的巖塊從底部開始以猛烈的速度朝着水面衝去。貼在尖端部分的圓木屋不斷飛出屋頂木板與木頭釘子碎片,但房子本身仍抗拒完全崩壞。
再來就只要撐過着水時的衝擊——
我對着虛擬世界裏應該不存在的神明祈禱,同時等待着那一刻到來。
三秒後。
巖塊底部觸碰到水面。
接着高高噴起反向的大瀑布。虛擬世界當中,與水相關的表現通常會被簡單化,但現在濺起的寫實水柱足以讓我驚訝地想着ALO竟然能夠做出如此細膩的表現,而小島也繼續反彈了兩次、三次。每反彈一次,圓木屋就發出悲鳴般的劇烈摩擦聲。
拜託一定要撐住啊——!
就像在嘲笑我的願望一樣,巖塊中央出現新的龜裂。靠着水面來止住去勢,幾乎變成直立狀的小島,無法完全吸收動能而從正中央折成兩半。
「啊……!」
亞絲娜發出悲痛的聲音,我則是拼命緊握住她的左手。
從小島後部分離的前端部分,在搭載着圓木屋的情況下飛向天空。河川在前方轉了個大彎,所以不存在能夠當成緩衝的水。對岸是一片深邃的森林,往該處衝去的巖塊不斷掃倒巨大針葉樹。接着揚起一大片土塵遮蔽了我們的視線。
最後傳出「滋滋嗯……」的沉悶聲響,接着便是作夢一般的寂靜降臨。
在想去確認圓木屋的狀態以及不想看到自宅受到無情破壞的心情包夾之下,讓我只能夠僵在現場。亞絲娜也沒有發出聲音。三人就保持並排旋停的狀態,持續凝視着揚起的土塵。
——話說回來,同樣掉落下來的艾恩葛朗特本體怎麼樣了?
當我爲了確認浮游城的去向而緩緩準備轉身的時候。
等了幾秒鐘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至今爲止只要我一呼喚,她就會瞬間出現在空中並且飛過來。
「說起來呢……」
現在想起來,我、愛麗絲以及亞絲娜死亡時的復活地點是設定在圓木屋內。當圓木屋受到破壞而消滅時,會在什麼地方復活呢?是最近的城市?還是以前的復活地點世界樹城市?
我的話說到這裏就煙消雲散了。
「你看,角色檔案還是存…………」
兩個人同時朝我逼近,我也只能不停搖頭。
連續發生了兩件事情。
「…………等級1…………」
「只能游泳了。」
「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把視線從等級1的角色檔案上移開,瞪着顯示在視界左上的條狀圖。依然維持掉落到河川時減半的狀態,幾乎完全沒有回覆的HP條下方有綠色MP條,再下方是兩條新出現的細長條狀圖表。我想藍色是TP,黃色應該是SP吧。掉落時看見HP條後之所以會出現「咦」的想法,應該是因爲那個時候已經追加了兩根條狀圖示的緣故。
「得去確認我們的家怎麼樣了。」
看了一下如此呢喃的亞絲娜背後,發現翅膀已經消失無蹤。更不可思議的是,愛麗絲雖然還有貓耳,亞絲娜像是精靈般細長的耳朵已經變成人類的模樣了。我的耳朵應該也一樣吧。雖然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厚,不過還是得先確保自身的安全。
如此說着並且往這邊靠近的愛麗絲,上半身突然抖了一下。她以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三角耳朵,然後歪着頭說:
幸好河川裏沒有衝出獵食者。在全身溼透的情況下上岸之後,三個人就一起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在亞絲娜的嘆氣中感覺到疲勞之外的感情,於是我就靜靜地把右手貼到她的背上。
我和如此呢喃的亞絲娜一起看向綠色森林。對象做得還真是精細呢……心裏雖然這麼想,只是依然無法分辨出樹木的種類。不過亞絲娜本身也喜歡稀有樹木以及由其製成的傢俱,因此她像是能夠理解般點了點頭,然後重新轉向我。
我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同時再次用手觸碰依然顯示着的環狀選單,打開了位於十二點鐘方向的能力值圖示。發出咻咻聲的餅圖示攤成四個部分,形成一個四角形的窗口。
「「呼…………」」
Tips:若想叫出選單窗口,請以右手食指與中指朝順時鐘方向畫圓。
「………………」
首先是覆蓋整片天空的深紅色六角形圖樣以跟出現時同樣驚人的速度消失在地平線上。
但是跟我記憶中的能力值也只有這個地方相同。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我腦袋的角落就浮現「咦?」的想法。但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追究不對勁感覺的源頭。我邊從嘴裏吐出白色泡沫,邊在湛藍色水中咕嘟咕嘟地往下沉。爲了阻止滅頂,我立刻伸展雙手雙腳,死命朝着水面劃去。
SAO產生的人工智能結衣,在這個ALO的系統上是登錄成我的「導航妖精」。和其他的妖精不同,她可以單獨自由行動,不過只要我呼叫她的名字,不論她在世界地圖的哪個地方都能瞬間回來。
「……應該在第四十五層陪莉茲她們一起狩獵……」
雖然感到奇怪,但我還是按照指示以兩根手指在空中畫了直徑十公分左右的圓。
難道真的再次遇見那種事件了嗎……當我感到戰慄的時候。
「結衣,你在嗎?」
往前走出一步的愛麗絲往上看着恢復成藍色的天空並且開口說:
「但是我無法理解茅場這個人。現實世界裏每天都有十萬人以上死亡,爲什麼要特地把年輕人關在應該安全的虛擬世界,讓他們和魔物,甚至人類之間互相殘殺呢……他這麼做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
右岸前方的森林,簡直就像被幽茲海姆的巨獸衝進去一樣,可以看到大量的樹木被掃倒。土塵特效雖然逐漸止歇,但是從這邊看不到搭載了圓木屋的小島。是被地形的凹陷處遮住了嗎——還是整座小島都碎成粉末了?
我一這麼說,其他兩個人就一起點了點頭。心想「既然如此」的我,就以自由式朝着圓木屋落下的右岸游去。
不過在HP減半的情況下持續直立踢水游泳不是什麼聰明的選擇。雖然不熟悉水精靈的領土,但是像這樣的大河通常會有鱷魚、烏龜或者鰻魚等怪物潛伏。在受到爪子或者咬噬攻擊前,還是趕緊上岸比較好。
「我也是等級1!」
聽她指出這一點後,我也覺得確實是這樣,不過我三十分鐘前的確是潛行到ALO裏,而ALO裏不存在阿爾普海姆之外的地面上地圖。也有可能是在沒有預告的情況下就引進其他的北歐神話世界——比如阿薩神族的國家「阿斯嘉特」或者華納神族的國度「華納海姆」,但是以驚喜活動來說這樣的導入實在太過粗暴了。
我和亞絲娜也無法回答這極度直接的問題。這將近四年的時間裏,我不斷思考茅場晶彥當時到底想要什麼——不對,應該說一直以來究竟想要什麼,但是依然無法得到答案。
結果發出淡紫色光芒的選單畫面就隨着相當不可思議的效果音出現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雖然很想這麼做,但是我以及從左右兩邊窺看窗口的亞絲娜與愛麗絲都發出驚訝的聲音。
頭部從水面探出的瞬間就開始劇烈喘氣。一會兒後,亞絲娜和愛麗絲也浮上來。看來她們兩個人也受到跟我同樣程度的傷害。
「啊……聽你這麼一說……」
我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呻吟,亞絲娜和愛麗絲則是默默凝視着我的臉兩秒鐘左右,接着同時以右手在空中畫圓打開環狀窗口。她們各自瞪着自己的能力值,異口同聲地叫道:
「噢,你們想起『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了嗎?」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感到啞然的我動着手指,該方向的圖示就慢慢擴大,最後由英文字母覆蓋圖標。從正上方順時鐘確認下來,依序是能力值、技能、裝備品、所持品、任務、地圖、社羣,以及系統等八種類。以MMORPG的選單來說是極爲常見,現在甚至會因爲其普通的模樣感到單調無趣。
名字右側的【Lv·1】數字閃爍着燦然光輝。下方有四根彩條。從上面依序顯示HP、MP、TP、SP。HP條上方顯示【98/200】,MP、TP以及SP條的【100/100】等數字都發出白光。
「什麼事情不對勁?」
「是啊……」
認爲是任意飛行出了什麼問題的我,準備用左手叫出輔助控制器。但是不論動多少次手指都只能抓到空氣。當然也就無法停止落下。雖然底下是水面,但從這樣的高度落下,實在不可能毫髮無傷。
就算圓木屋消滅,放在該處自宅倉庫欄裏的大量道具應該也會留下來纔對,不論如何都必須要回收充滿回憶的各種物品纔行。但要是在遙遠的地方復活,就沒辦法在道具羣腐爛之前回到這裏來了。我果然不能死在這裏。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桐人應該沒有意識到吧,阿爾普海姆的植物種類,跟現實世界就不用說了,就連跟地底世界相比也相當有限。樹木的話闊葉樹、針葉樹合起來大約是三十種左右吧……但是,那座森林裏長了許多不曾在阿爾普海姆看過的樹。」
「喂,不會吧……」
「阿爾普海姆的水精靈領地確實有許多湖泊,但基本上都是由地下水道連結,地面上應該沒有這麼大的河流纔對。」
我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呢喃,同時用兩根手指在空中不停揮動。但不論重複多少次都聽不見熟悉的效果音。即使以右手嘗試也只得到同樣的結果。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還有水滴從裝備着的黑大衣袖口與衣襬滴下。在以環境舒適爲賣點的現行ALO裏,令人討厭的「濡溼效果」不會持續太久,即使必須穿着衣服游泳,從水裏爬上來後數十秒,頭髮和衣服就會瞬間乾燥了。
窗口最上部確實顯示着【Kirito】這個角色名稱。
亞絲娜的話讓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才準備表示同意,但是在我開口之前。
「……背上的翅膀消失而掉落的時候……系統大概就是在那個時間點左右切換的吧……耳朵也是在那個時候……」
「……我不要緊。」
「……但是這裏至少是在ALO裏面,這樣結衣應該會響應呼喚纔對啊……」
聲音響起的同時,不知道爲什麼就浮現光頭店長對着我豎起大拇指的笑容,我立刻抹消這個影像,繼續進行考察。
「噗哈!」
發出叫聲的我拼命振動背上的翅膀,但是卻連一皮可牛頓的推進力都無法產生。在倒栽蔥的姿勢下,和同樣發出悲鳴的亞絲娜她們一起朝着大約一百公尺下方的河面墜落。
我以僵硬的指尖碰了一下左上的系統圖標。餅圖示一邊旋轉一邊增加,顯示出幾個副選單。上面並排着畫質、音效等UI設定圖標,然後是門的形狀——註銷圖示。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喲。」
說到這裏,我就把系統圖標恢復原狀。爲了以防萬一,這時候應該先試着註銷纔對,但現在還是想先確認圓木屋的狀況。
在嚇了一跳的我面前,愛麗絲以藍色眼睛看向三人背後的一大片森林。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選單畫面不是SAO與ALO裏熟悉的方形,而是簡單的圖示排列成圓形,也就是所謂的環狀選單。以形式來說並非太稀奇,只是我不曾聽說ALO更新了UI。
「兩位,把身體縮起來!」
但是選單遲遲沒有出現。
不對,在那之前還有一件應該確認的事情。比圓木屋晚一些掉落到大地上的艾恩葛朗特本體究竟怎麼了。我不認爲那麼巨大的構造物會損毀到不留下任何痕跡,待在裏頭的玩家們也有可能被課以高處落下傷害。
HP和MP還能夠理解——TP和SP到底是?等等,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我一這麼呢喃,亞絲娜就摸着變短的耳朵邊加了一句:
「……很不容易變幹耶……」
亞絲娜如此呢喃完就堅強地挺直背杆。
我和亞絲娜同時鬆了一口氣,愛麗絲一瞬間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們,但立刻就以瞭解內情的模樣點了點頭。
響起細微的鈴聲,舉起的右手下方出現一個小窗口。急忙一看之下,發現上面並排着單調的黑體字。內容是
爲了傳送訊息給應該在第四十五層和西莉卡一起提升技能的莉茲貝特,我這次準備打開社羣圖示,但是手隨即停了下來。不是有比敲打全息鍵盤更快的方法嗎?
「……想知道的話,就只能問那個傢伙本人了。我不認爲他會老實回答就是了。」
愛麗絲難得——這麼說或許對騎士大人有點失禮——呢喃着慰勞的發言,但立刻就恢復平常的口氣然後搖着頭說:
還沒有看信件圖示,說不定營運公司YMIR已經傳送訊息過來,於是便打開社羣圖示。從小隊、好友、訊息等副圖標中選擇了第三個。
「AmuSphere是安全的機器,所以應該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故……但是在虛擬世界裏只要遇見跟平常不同的事情,總是會忍不住提高警覺。」
「嗚哇!」
不只是UI,連遊戲系統骨幹的等級/技能制都產生了變化,那就已經超出更新的範疇。應該認爲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ALfheim Online了。
「說得也是……」
聽見亞絲娜不安的呢喃聲,我也一邊壓抑焦躁感一邊回答:
「我也變成等級1了!」
下一刻,讓我身體浮在空中的力量就消失了。
我把「應該沒有等級」這句話吞了回去。腦袋裏重新浮現一年半前艾基爾告訴我這個遊戲時的聲音。
「問……問我也沒有用……我也感到超級震驚……等等,不對喔,說起來ALO……」
點頭的亞絲娜露出些許苦笑並繼續表示:
說不定艾恩葛朗特的掉落不是異常現象,只不過是更巨大、嚴重變異的一部分而已。再次被惡寒襲擊的我,爲了謹慎起見而準備裝備上武器,於是想用左手來叫出選單窗口。
對着空中這麼呼喚,然後等待響應。亞絲娜和愛麗絲的視線也看向空中。
「……畫圓?」
「這樣應該保持着跟ALO的聯機吧。」
「角色檔案竟然完全遭到重置,這不是一般的更新了。但是以事故或者Bug來說,這個UI的完成度也太高了……」
「……桐人,結衣她人呢……?」
「愛麗絲說得沒錯,有許多不曾在阿爾普海姆看過的樹木。而且……我原本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喲。」
衝擊。視界左上的HP條一口氣減少到一半。
「這裏真的是阿爾普海姆嗎?」
——算是超級技能制,好像是沒有所謂的「等級」。只能反覆使用來提升各種技能,就算一直打怪HP也不會增加多少。
ALO裏——SAO也是一樣——高處掉落傷害將會因爲撞擊時的體態而有所改變。下方是地面的話就能試着用腳着地,如果是不清楚深度的水面,那麼完全防禦姿勢可以說最爲安全。我把雙腳往上抬到胸口,雙臂繞過脖子並起停止呼吸。
我邊點頭,邊用手指在環狀選單上轉動。圖示的擴大縮小都非常順暢,應該花了許多時間來製作。
「……果然沒辦法飛行嗎……」
出現的窗口裏沒有任何新訊息——甚至信箱裏所有的信件都被刪除掉了。加上好友名單也被清空。這樣也無法傳送訊息給莉茲和西莉卡了。
「能力值和好友都完全被初期化了。」
隨着嘆氣聲這麼說完,愛麗絲就左右甩動着金髮表示:
「不可能什麼都消失了吧。至少這個還在身邊。」
她舉起左手,以右手手指輕輕敲了金色的護手。我和亞絲娜身上確實都還裝備着防具。三個人的裝備全是辛苦收集稀有素材後請莉茲貝特製作,或者是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的高難度迷宮裏入手,所以光是這些防具能夠留下來就該謝天謝地了。剛纔吸了大量水分的服裝也終於開始變幹。
防具還在身邊的話,那麼解除裝備中的武器應該也平安無事吧,拜託一定要留着啊……我一邊祈禱一邊打開道具欄。
所有道具名單已經不是以前那樣以簡單的文字來表示。以類型來說,是將道具外觀直接縮小在正方形格子裏的繪畫圖示排列在一起,這樣確實很容易分辨,問題是廣大的道具欄裏僅僅存在兩個圖示。
兩個都是單手用直劍——一把是莉茲貝特武器店謹制的「黑色鞭痕」,另一把則是在幽茲海姆入手的「斷鋼聖劍」。除此之外,原本掩埋道具欄的各種道具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劍……」
一邊呻吟一邊移動視線,就看到亞絲娜也從自己的道具欄畫面抬起臉來說:
「我也只剩下細劍和法杖。」
「我一樣只有劍和盾牌。」
「唔嗯嗯……原本還收納了許多別的武器,看來只剩下愛用品而已……」
我一提出疑問,亞絲娜就輕輕聳了聳肩。
「正因爲是愛用品的關係吧?只留下兩個使用期間最長的裝備品,其他的全部消失……」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這果然是人爲的現象。如果是Bug或者事故,不可能那麼剛好只留下愛用品。」
一這麼說完,決定先把劍實體化的我就點了一下平常使用的「黑色鞭痕」,從副選單裏選擇了「裝備」。劍的圖示從道具欄裏消失,我的背上出現沉甸甸又可靠的重量——
「嗚喔……!」
根本沒空管可不可靠了,像是巨大建設用鋼筋般恐怖的重量加諸在我的背上,我的膝蓋瞬間跪了下去。我爲了不狼狽地跌個狗喫屎而拼命揮動雙手,反射性抓住指尖能勾到的東西。下一個瞬間……
「呀啊啊啊!」
ALO的話,玩家小屋的屬性窗口裏只會顯示其爲玩家小屋的事實。但是大型窗口裏的最上部寫着【柏木的圓木小屋】,下方標示了所有者的名字——亞絲娜和我——然後更下方可以看到應該是耐久力的彩條。覆蓋在上面的數字是【4713/12500】,這絕對就是圓木屋的HP了。
「桐人……沒有辦法修復這間房子嗎?」
這次亞絲娜不再開口回答,直接迅速打開窗口並開始操作。三根圓木發出沉重的落地聲後,出現在過去是經過修剪的草皮,現在則是灌木與雜草叢生的圓木屋前院。與放進道具欄時不同,折損的斷面與多餘的樹枝已經經過修剪,但粗糙的樹皮還留在上面。
「喂,你做什麼……!」

「魔法技能已經消失了,這個綽號不適用嘍。」
看來在技能方面的系統是跟ALO一樣。根據行動來滿足PI【熟練度上升】觸發器的發動條件,就能獲得技能/熟練度上升的機會。雖然是首次看見這個強健技能,不過應該跟SAO裏的「所持容量擴張」一樣,熟練度上升之後就能夠持有重物了吧。
「怎麼,不行嗎?」
「咦……這麼說來,亞絲娜小姐。你細劍技能的熟練度比水魔法技能還要高嘍……?」
慎重地走在雜亂倒下並且重疊在一起形成像迷宮的圓木之間。爬過倒下的樹木,鑽過狹窄空間後前進了五十公尺左右,最後前方被一道足有虛擬角色身高兩倍左右的圓木牆擋住了。使用翅膀的話就能輕鬆飛過,但現在只能乖乖地爬過去。
「咦?」
要修復這棟建築物需要初級木匠技能。
幸好不再出現需要攀爬的牆,我們這幾分鐘內就不斷重複跨越與鑽過的動作。
「那個窗戶下方不是有修復鍵嗎?」
亞絲娜邊走邊這麼呢喃,但現在兩者都是全滿狀態,所以沒辦法推測。
聽她這麼說我才終於注意到。對亞絲娜來說,這個世界裏說不定有跟圓木屋一樣重要的東西。也就是半年前陷入永眠的最強劍士「絕劍」有紀託付給她的原創劍技——「聖母聖詠」。不過幸好包含這招在內的已習得劍技都沒有消失。
膝蓋依然跪在地上的我又問了一次,亞絲娜纔看着我露出淡淡微笑。
右腳隨即踩空。身體失去支撐的我,這次真的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而且還有幾根失去支撐的圓木從我頭上滾下來。
由於降下兩道悲鳴,我便抬頭往上看去,結果我的左右手分別抓住愛麗絲與亞絲娜的劍帶。這完全稱不上是什麼紳士的行爲,但一放開手我就要一屁股坐到河岸的沙地上了。
「嘿咻……」
發出放心的聲音之後,在特別注意不去按到分解鍵的情況下,按下了旁邊的修復鍵。
但我的努力並非完全沒有意義。
愛麗絲似乎想對在崩塌的門廊前停下腳步,默默抬頭看着圓木屋的亞絲娜說些什麼。但是又把話吞回去改爲看着我。
「哇,抱歉!」
獲得強健技能。熟練度上升爲1
四千七百這個數字,跟我目前不到一百的HP相比似乎相當龐大,但以最大值來看其實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在看着數字當中已經減少到4712了。看來構造本身受損的話,耐久值就會持續一點一滴地減少。減少的速度是十秒減少一,也就是說到歸零的時間大約有四萬七千一百秒——除以六十的話是七百八十五分鐘,再除以六十就是十三個小時再多一點。
「呃,不會吧……那就算留下來也不能用嘛……」
被狠狠瞪了一眼後,我急忙搖着頭回答:
「原本以爲武器技能……學會的劍技也全部消失了。但是……魔法與調合之類的雖然消失了,但細劍技能還留着。熟練度和劍技也跟原本一樣。」
「……怎麼了?」
亞絲娜簡直像失了魂一樣凝視着空中,下一刻就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操作環狀選單。從手指運動的方向來看應該是打開了技能窗口,接着就着迷般凝視着它。
「啊…………」
即使這麼回答,我還是想做最後的掙扎,準備在揹負着黑色鞭痕的情況下站起身子。但是隻有兩腳膝蓋不停顫抖,身體根本撐不起來。亞絲娜和愛麗絲低頭看着發出「哼唔唔唔」低吟的我,然後同時嘆了一口氣。
「倒是桐人,你要在地上撐多久啊?揹着無法裝備的劍也沒有用吧,快點把它收回道具欄吧。」
「圓……圓木要一百六十二根……」
由於這句話不自然地中斷,我就把視線從能力值畫面移開。
亞絲娜微微呼出一口氣。我無法立刻判斷那是放心還是悲嘆的聲音。
修復這棟建築物所需的資材不足。完全修復需要「製材過的圓木」×162、「製材過的木板」×75、「薄鐵板」×216、「鐵釘」×463、「亞麻仁油」×30、「平板玻璃×24」。
「失禮了,桐人。」
「首先是一百六十二根圓木,我想這立刻就能收集到了。因爲那邊就有一大堆。」
也就是說,只要持續承受愛劍恐怖的重量,強健技能的熟練度就會不斷上升,總有一天紅色超重圖示會消失——雖然應該是這樣,但完全不知道要花上幾小時,甚至是幾天的時間。這時候還是乖乖地按照亞絲娜的指示,移動到裝備畫面把顯示在右手部分的黑色鞭痕圖示拖到道具欄裏並且放開。
「喔喔……」
「而且什麼是木匠技能……?要自己蓋房子嗎?」
「HP和MP知道是什麼,不過TP和SP的長條究竟是什麼……」
回答我這個疑問的是紅着臉把劍帶往上拉的亞絲娜。
「啊,對喔……能力值遭到重置,能夠裝備的重量當然也減少了。那把劍是莉茲最近做的吧?初期能力值當然拿不動了。」
「嗚哇哇!」
右下方顯示的時間是九月二十七日的十七點三十二分。也就是說什麼都不做放任它繼續這樣下去,明天早上六點半左右,這間圓木屋的耐久值將會歸零,這次就真的會完全消滅了。
從左側看着屬性窗口的亞絲娜似乎也做出同樣的結論,只見她以沙啞的聲音呢喃着「到明天早上……」。但這次愛麗絲也用冷靜的聲音來澆熄我的焦躁感。
這麼呢喃完,兩個人就輕輕點頭。雖然在無法裝備武器的情況下踏入森林還是會感到不安,但也不能一直停留在河岸邊。
「知……知道了啦……」
「修復嗎……但是玩家小屋是無法破壞的對象……說起來原本就不存在耐久力纔對……」
「嗯,減少的話就會知道了。」
「嗯……說得也是。」
亞絲娜所指的方向疊着許多被巖塊掃倒的針葉樹。確實可以利用那些樹木,但是恐怕還有一兩個非得解決不可的問題。不過我決定現在先不管這些,只對亞絲娜說:
「唔嗯……我的單手劍技能也還在。跟武器一樣,只留下一個熟練度最高的技能。」
亞絲娜突然開始跑了起來,我和愛麗絲也從後面追上去。
聽她這麼一說就把視線往下移,結果窗口下部果然顯示着【情報】【交易】【修復】以及【分解】等四個按鍵。
「確實是這樣。魔法技能應該也被重置了……吧…………」
雖然費盡千辛萬苦才避免跌倒,但愛劍異常的重量依然加諸於背上,讓我根本無法站起來。把視線往上移,就看到HP條右側的空間閃爍着紅色砝碼圖示。雖是初次看見,不過立刻就能理解意思——我超重了。但是爲什麼呢?
「……走吧。」
「等等,我先下去……」
這兩個人其實很合得來吧……我沒有把這樣的想法說出口,在注意腳邊的情況下持續往前走,最後來到刻畫在深邃森林的落下痕跡入口。雄偉的樹木從根部被掃倒的光景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不過某種程度上可以防止怪物偷襲也算是值得感謝了。
「啊……說不定……」
即使這樣,只要想到從高度一萬公尺落下一事,就會覺得房子勉強還保有原形已經可以說是奇蹟了。應該是河川吸收了最初且最大的衝擊,以及森林的樹木犧牲自己幫忙剎車的緣故吧。
「那還是快點回收比較好。那種狀態下的圓木,不可能過了幾個小時還不腐爛。」
下一刻,背上的重量就像作夢一樣消失,我也迅速站了起來。用力伸個懶腰,放鬆僵硬的身體——當然只是錯覺——之後,隨即看向圓木屋墜落的方向。亞絲娜她們也默默地將視線移往河川上游。
損壞了一半的房子被光線包裹,逐漸變成新品——很可惜的,沒有出現這樣的奇蹟。相對的……
「應該……是這樣吧。以房屋爲賣點的遊戲,這是很常見的情形,但ALO與SAO裏沒有這樣的系統。也就是說……」
這麼呢喃的亞絲娜伸出右手,點了一下我右腳放在上面的圓木。窗口就隨着「咻嗡」的旋轉特效出現了。
「不妙了……沒辦法使用武器,就表示現在被怪物襲擊的話馬上就會被打倒了。」
充滿回憶的圓木屋,受傷的身軀就躺在森林的小空地上。
「沒……沒有啦,怎麼會不行呢。只是覺得真不愧是狂暴補師大人……」
愛麗絲的分析應該是正確的沒錯。這樣的話,我應該只有單手劍技能平安無事。想到這裏的我就突然對亞絲娜問道:
我們開始在散佈大大小小石頭的河岸上行走。忽然想到某件事的我,打開環形選單來到社羣內的小隊圖標,然後將邀請圖標發給亞絲娜和愛麗絲。兩個人接受之後,視界左上角就出現新的長條。像這種基本的畫面構成,不論是ALO、GGO還是SAO都是一樣,也就是說至少可以推測出這個世界也是The seed規格的VRMMO世界。
一個小窗口隨着「咻鈴」的效果音出現在我眼前。
「看吧,果然是這樣!這些圓木是素材道具喔。應該可以收納到道具欄裏。」
當我一邊想起小時候和妹妹一起到川越市伊佐沼公園森林樂園遊玩時的記憶,一邊爬到牆壁的一半高度時。
在踏入落下痕跡之前,我還是先打開地圖圖示來確認了一下,果然只有現在地周邊的地圖被記錄進去。不管這裏是不是阿爾普海姆的水精靈領地,地圖檔案也已經遭到重置了。但至少可以知道我們正朝着東北方走去——如果地圖的上面是北方的話。
但是水精靈沒有回答,只是用發抖的手指碰了窗口的一點,幾秒鐘後,臉上出現極爲放心的表情,接着「呼」一聲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和同樣露出茫然表情的亞絲娜面面相覷後,我才僵硬地點頭。
我抓住持續發出悲鳴的兩個人,好不容易重整體勢,結果着地的不是屁股而是左膝。把從兩名淑女的劍帶上移開的雙手插到地面來支撐身體。
受到的打擊應該比我還大,但是緊要關頭下定決心與行動都相當快的亞絲娜,立刻用力點頭並且再次凝視着訊息窗口。光是這樣就記住需要的資材種類與數量了吧,只見她以流暢的口吻快速表示:
亞絲娜說完就馬上要跑走,我迅速抓住她的左手,又給了她新的建議。
雖然差點喪命,但是託亞絲娜的福找到消除前方障礙物的簡單方法,所以也算扯平了。三個人一起擊點圓木把它們丟進道具欄裏,不到幾秒鐘牆壁就消失了,但原本還有許多空間的搬運重量也被佔走九成以上。接下來就只能老實地運動身體了。
連續出現兩條殘酷的訊息,讓我只能傻傻張大嘴巴。
「抱……抱歉,再忍耐一下!」
愛麗絲以肯定的口氣這麼說道,接着啪一聲拍了一下手。
「這個世界應該完全是另一款遊戲了。」
和我有同樣想法的愛麗絲這麼回答完,亞絲娜也笑着表示「說得也是」。
亞絲娜先是繃着臉把頭別開,然後再次看着這邊說:
當我說到這裏時,腳底下的巨大圓木就發出藍光消失了。
——看見這樣的訊息後,我只能不停眨着眼睛。
前方的視界終於變得開闊。
「說得也是。」
亞絲娜和愛麗絲從後面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拖離現場,再晚一秒鐘的話應該就被壓扁了吧。
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來到亞絲娜旁邊,伸手點了一下歪斜的門廊扶手。瞥了出現的窗口一眼時,忍不住發出「喔!」的聲音。
聽見我的指謫後,亞絲娜也以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免於完全崩壞,但也不能說平安無事。由於持續受到墜落的衝擊,左側面的牆壁已經破壞殆盡,屋頂的中央部分也整個凹陷。所有窗戶都碎裂,門廊與階梯就像被幽茲海姆的邪神踩爛了一樣。
「不過至少知道要做什麼了。收集寫在上面的資材,習得木匠技能之類的話,就可以讓這間房子復活。如此一來,我認爲不能繼續在這裏拖拖拉拉了喔。」
嘴裏這麼抱怨的我,再次確認顯示在眼前的能力值畫面。似乎存在兩個與重量有關的計量表,上面顯示着「Equip weight」,下面則是「Carry weight」的文字。直接翻譯過來就是裝備重量與搬運重量。搬運重量應該是表示放在道具欄裏能夠搬運多少重量,現在計量表只上升了三成左右,裝備重量計量表則是一口氣衝破右側變成鮮紅色。不對,搬運重量也只因爲一把劍——即使那是傳說武器級的斷鋼聖劍——就耗費了三成,這可真令人擔心。
「在那之前,先把之前放到道具欄的圓木拿出來減輕搬運重量吧。」
「怎……怎麼了,亞絲娜?」
我和愛麗絲把圓木放到同一個地方,順便也把武器實體化靠在圓木堆成的小山旁。雖然把愛劍放在屋外還是會有些不安,但這邊附近應該沒有會來偷東西的玩家吧。
道具欄完全清空之後,就衝回許多木頭倒地的區域。把所有雜亂倒在地上的樹木都點過一遍,然後收進道具欄內。僅僅五六根搬運重量就幾乎全滿了,於是便跑回前院將其實體化。
來回五趟同樣的作業之後,圓木屋前面的空間已經被圓木堆成的小山塞滿了。沒辦法的情況下,只能收拾倒地的樹木並把新的圓木放在空出來的空間內。這是在現實世界的話不使用專門的重機械就無法完成的作業,但在虛擬世界只是虛擬角色移動而已,所以不會感到疲憊。三個人默默地持續工作,二十分鐘後,所有倒下的樹木都變成堆積整齊的圓木山。
呼一聲鬆了一口氣的亞絲娜,一邊折着手指一邊數數。
「嗯,一座山是十五根圓木,總共有十座山所以是一百五十根……咦,收集這麼多了還是不夠嗎?」
「還差十二根……」
聳聳肩的愛麗絲,視線往周圍的森林看去。
「不過周圍還有許多樹木。只要砍倒就能立刻收集到了吧。」
……等等,我想沒那麼簡單喔……
心裏雖然這麼想,不過我還是先說出另一件擔心的事情。
「在那之前……亞絲娜,圓木的道具名稱是什麼?」
「咦……?」
歪起脖子的亞絲娜擊點附近的圓木。然後看着屬性窗口來讀出內文。
「……寫着『古老的旋鬆原木』。這種樹名字叫作旋鬆啊……」
「這是現實世界有的樹嗎?」
「沒有喔!」
像要表示「那還用問嗎」般立刻回答完之後,亞絲娜就用手掌撫摸粗糙的樹皮。
「不過我認爲是相當高級的樹木喔。製材之後可以成爲很棒的木材。」
「哦……盧利特村的森林裏也有類似的樹木呢。」
愛麗絲口中說出令人懷念的地名,讓我湧起一陣鄉愁般的感情,但我還是強行把感情壓抑下去並再次開始說明: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無法承受加諸於全身的重量,我只能用雙手撐住地面。上半身就這樣趴下去的話看起來就像在對亞絲娜下跪認錯,所以我拼死抬起右手。雖然出現【強健技能的熟練度上升爲2。】這樣的訊息,但我在心中咒罵了一聲「吵死了!」後就再次按下解除所有武裝的按鍵。像拷問器具的重量消失,我才鬆了一大口氣。抬起頭來……
「唔嗯,哎,是這樣沒錯。」
「只要拿能夠製材的道具摩擦圓木幾次就可以了吧。問題是究竟要用什麼道具,又該如何入手……對吧。」
這一個月左右已經學了不少神聖語,不對,應該說是英語的愛麗絲眨着金色睫毛這麼問道。
「……生存?你是什麼意思?」
「……但是,我們爲了收集圓木已經到處跑了好一陣子,從剛纔到現在都沒有感覺到飢餓與口渴,兩條長條完全沒有減少喔。」
「呃,圓木的道具名稱是原木對吧?我想這樣的話應該不會被承認是修復圓木屋需要的道具。必須想辦法進行製材,把它們變成原木纔行。」
「這藍色的TP條和黃色的SP條,應該一條是飢餓,一條是口渴吧。」
露出燦爛笑容的愛麗絲,這時也用戴着護手的左手撫摸針葉樹——旋鬆粗糙的樹皮。
繃着臉的貓耳騎士大人持續以指尖用力摳着旋樹樹皮。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鬧脾氣……」
「唔嗯。那麼,就必須製作或者購買那個刨刀嗎?但是要製作又需要其他的道具與素材……就算想買,掉落地點的周圍也看不見城市或者村莊……」
「這樣纔像亞絲娜。」
「真是的。不要說刨刀了,只要有一把普通的小刀,我可以很輕鬆就把這種皮剝下來。」
看着以動作來說明道具形狀的愛麗絲,我不由得縮起了脖子。
「劍不行嗎……如此一來……」
「說不定這是Survival Game……」
女孩子們雖然這麼大叫,但現在沒時間跟她們道歉了。
「……應該可以用這個傢伙剝圓木的皮纔對。」
「哼啾!」
「你……你說製材……但這個世界沒有電鋸也沒有大帶鋸吧。」
「你說的生存條件是?」
當我說出推測時,亞絲娜的臉色就越來越沉,於是我又急忙加了一句:
「Yes。」
「你是笨蛋嗎!」
從背後發出這種傻眼的聲音,我則是咧嘴笑着回答:
「……等等……如果小刀就可以的話……」
我對理解能力相當優秀的亞絲娜點點頭後,她便皺起眉頭來。
一本正經地做出肯定後,我就迅速站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聽說過從跟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的決戰到「異界戰爭」爲止發生的事情,據說愛麗絲在盧利特村附近的森林裏蓋了小屋,然後在該處照顧搖光受損的我將近半年的時間。想象當時自己是什麼狀態,又是受到什麼樣的照顧,就會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襲上心頭,不過我還是儘可能不加理會,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問題上。
「我雖然對於木工不甚熟悉,但是從中央聖堂逃到盧利特村的森林時,在卡利塔老人的幫助下建造了自己的小屋。那時砍倒的針葉樹雖然沒有這麼粗大,但也跟這種樹十分相似,我砍下樹枝、剝下樹皮來完成圓木,我記得剝皮……需要一種兩側附有握柄的平薄刀刃道具。」
堅強地這麼說完之後,亞絲娜就拍了一下旁邊的圓木。
「原……原來如此。」
我一這麼呢喃,兩名女性就一起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往上看着露出驚訝表情的亞絲娜並且說出推測。
「當然沒忘。但是剛纔超重是因爲處於全副裝備狀態,只要把除此以外的裝備全部解除……」
「……不用了。如果結衣和莉茲與西莉卡在一起的話,我希望她能夠幫她們的忙。」
才邊搖頭邊這麼說。看見她的反應後愛麗絲才終於解除斥責模式,但是問題仍未解決。
聽見我這麼說,亞絲娜立刻就回答:
以手套消失的雙手拍了拍手後,我就握住黑色鞭痕的劍柄。沉下腰部,準備一口氣把劍拔出來——
往左上方瞄了一眼的愛麗絲,以手觸摸纖細的喉嚨並表示:
「你……你在做什麼啊!」
「比如說,ALO在遊戲內就算一直不喫不喝也不會死亡吧?但是生存遊戲具備口渴與飢餓的參數,不喝水喫飯HP就會減少。啊,對了……」
變成等級1,能力值遭到重置,道具幾乎消失,連UI都產生了變化,不過至少可以確定是VRMMO世界——我心裏這麼想着。這一點是絕對無庸置疑的事實。但是說不定我們平常都省略掉的三個英文字母已經產生了變化。也就是從「VRMMORPG」變成其他種類的遊戲。
結果雙腳膝蓋就重重跪到了地上。劍明明靠在圓木上,卻像是焊接在地面上一樣沉重。現實世界的話可能已經閃到腰了。
亞絲娜像是能夠了解我的說法般看向圓木堆成的山。
「是啊……——嗯,如果結衣在這裏就好了!」
以沉重的口氣這麼回答完,我就再次打開裝備窗口,從列舉在右側倉庫欄的裝備道具一覽表當中拖動主要防具「哈拉爾大衣」放到胴體部分。光圈出現,深灰色大衣開始實體化。
「你們兩個真是一點都沒變。」
「這樣啊……」
「……Survival……」
圓木屋裏頭的傢俱與裝飾品是亞絲娜巡迴阿爾普海姆全土精挑細選後收集而來的逸品。這些物品全部消失的打擊,一定比我想象中還要大吧。當我爲了安慰沮喪的亞絲娜而往前走出一步時,才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等……等一下喔!」
「是一種遊戲的類型。一般要是提到生存遊戲,在現實世界就是用空氣槍……嗯,遊戲用的槍來互相射擊的遊戲,但計算機遊戲也有這種類型的遊戲。也叫作Open world survival,生存條件變得比一般RPG更加嚴苛,很容易就會死亡,死亡後也得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爲什麼在解除裝備之前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這樣你有好一陣子都得維持這種丟臉的模樣吧!」
我對自己這麼說道。
雖然我完全無法想象出愛麗絲說明的道具,不過亞絲娜似乎立刻就想起來了。
「咦,你說什麼?」
自己在說明期間心情越來越沉重,最後只能雙手扠腰並且深深嘆了口氣。說起來現在的我只穿着一條內褲,愛劍與防具也都無法裝備。這樣實在不認爲自己能夠活下去。
「啊,但……但是,結衣的物理硬件是我房間裏的PC,所以結衣本身應該不會受到傷害。不放心的話我就先註銷去看看情況吧……」
「喔喔……」
「別突然脫衣服好嗎~!」
「唔嗯……」
搞不懂狀況的我正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劍,突然就有了靈感。
「……嗯,說得也是……」
愛麗絲冷冷地這麼表示,亞絲娜聽見後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竊笑了一陣子之後……
「那個時候,在你幫我們準備好新的衣服前,我們都不會登入了。」
說出一大串話的我以右手畫圈,從環狀選單進入裝備畫面。這個世界只有裝備人偶的部分與SAO時期完全相同,我毫不猶豫就按下位於人偶左側的「解除全部武裝」按鍵。好幾道光圈包圍我的身體,長大衣、襯衫、長褲以及靴子等防具類瞬間消失。只剩下一件黑色四角內褲。下一個瞬間……
平常雖然極力避免倚靠她像是特權般的導航能力,但是這種緊急事態的話就不用客氣了。聽見我的叫聲後,亞絲娜一瞬間苦笑了一下,然後露出擔心的表情。
「房子的自宅倉庫欄平安無事的話,小刀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跟我們的道具欄一樣,裏面也空無一物了。實體化的傢俱和餐具全都消失無蹤。」
「所以我覺得是救濟措施發揮作用,所以在重置時裝備着的武器和防具重量都會暫時減少,即使變成初期能力值也能繼續裝備。但是我們原本是把武器放在道具欄裏……」
這時候我終於發現存在於HP、MP下方的兩條長條有什麼用途。
「到底是哪裏來的傢伙,爲了什麼以如此粗暴的手段改變了世界呢……不查明真相的話我會死不瞑目,而且也要好好地把我們的房子恢復原狀纔行。」
這剽悍的發言讓我露出苦笑,不過亞絲娜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發出「啊」一聲。
「嗯,那是刨刀。外國用來剝取圓木樹皮的道具。日本的話是使用農具般長柄的剝皮器。」
「哎呀,你們看就知道了。」
轉過頭去的前方有四把劍、一根法杖、一面盾牌靠在圓木堆成的山上。我衝了過去,觸摸愛劍黑色鞭痕的劍柄。
「武器就不適用救濟措施,所以無法裝備……是這樣嗎?」
「呃……雖然不清楚正確的時間點,但我們全部變成等級1,能力值也都遭到重置了吧?我一直以爲那個瞬間防具之所以沒有超重,是因爲它們全是皮革和布料的緣故……但愛麗絲的防具有許多金屬,坦克職業的玩家一定全身都是金屬吧。像這樣的傢伙在重置之後就因爲超重而無法動彈的話實在太過分了。」
「啊……難……難道是救濟措施嗎……?」
「我不知道什麼生存不生存的,會飢餓與口渴在地底世界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看看周圍吧……附近就有河川,森林裏面應該有果實和野獸。要是在這種地方餓死,一定會被暗之國的哥布林們嘲笑。」
脫掉的防具雖然幾乎都是皮革與布料,但全部都是高級裝備,所以應該有相當的重量纔對。合計重量不可能比一把黑色鞭痕還要輕。
「不是啦……這個世界原本就不存在那種必須大費周章的機械了吧。只要有需要的道具,應該就能把原木變成『經過製材的圓木』了。這部分的過程應該和SAO的打鐵或者木工工藝一樣。」
但是——
露出自傲笑容的愛麗絲,往我裸露的背部用力拍下。雖然不覺得疼痛,但還是反射性大叫了起來。
露出微笑的瞬間,落雷就從後方打下。
「那麼TP應該是口渴,SP是飢餓。我想大概是Thirst Point和Starve Point的略稱。」
我沒有聽過大帶鋸這種道具,更重要的是亞絲娜小姐你竟然喜歡木材到立刻就能說出這種器材嗎?我決定把這樣的驚訝全放到一邊,迅速地搖着頭表示:
「哦?」
「我想這跟裝備重量一樣,仍處於緩衝期間。」
「嗚咿……!爲什麼……?」
她這麼大叫,然後跑進半塌的圓木屋裏。但是短短十秒鐘左右就跑回來,悄然搖頭說:
「咦,等一下喔。如果這個推測正確……桐人你剛纔解除了所有防具……」
「是沒錯,但是桐人,你忘記自己剛纔的醜態了嗎?」
並肩站在亞絲娜旁邊的愛麗絲晃動黃金鎧甲以食指指着只穿一條內褲跪坐在地上的我,繼續大叫着:
「桐人,這樣纔有志氣啊。」
「……事情就是這樣。」
我將雙手環抱在胸前,開始思考了起來。
「嗯……我想大概是ALO裏的導航妖精系統本身被無效化了。不知道跟莉茲她們待在一起的結衣是保持原樣,還是被從服務器踢出去了……」
「但是隻有我是犧牲者已經算很好了。連你們都脫衣服的話就真的是悲劇了。」
「生存遊戲基本上一死亡道具就會全部掉在現場,復活之後得前去回收纔行。突然在沒有任何導覽的情況下被丟到這種陌生的世界,突然就因爲餓死而失去所有道具實在太過分了……我想之後應該會先從TP條開始減少。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真的感到口渴就是了。」
「還沒跟結衣聯絡上嗎?」
「好痛!」
「我們就做自己能辦得到的事情吧。」
「…………呃,嗯,是沒錯啦……」
雖然還是對於可不可以把兩種情況相提並論感到沒有自信,但周圍的森林在資源上確實看起來比Underworld的黑暗領域豐富許多。從艾恩葛朗特分離的圓木屋也有可能掉落在火精靈領地中部那樣的荒涼沙漠,所以以生存遊戲的開始地點來說,這樣的條件絕對算不上惡劣。
我迅速挺直背杆,往上看着逐漸染上金色的天空。接着將胸口吸滿空氣,大聲地宣佈:
「好……雖然還不知道遊戲名稱,但這款遊戲不是VRMMORPG而是VRMMOSVG。就算喫草我也要活下去,將來在這片土地建立起桐人帝國!」
女孩子們附和我發出「喔——!」的聲音——很遺憾地,沒有出現這種發展。
相對的,亞絲娜以十分微妙的表情呢喃:
「那個,桐人。我只要能夠守護這棟房子就心滿意足了……」
愛麗絲也以最爲傻眼的表情冷靜地指謫我說:
「桐人,以那種模樣說些剽悍的發言根本沒有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