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央聖堂五十樓，被稱爲「靈光大回廊」的大廳，現在成了「人界統一會議」的會議場。

過去只鋪設了滿滿光亮大理石的地板中央，放置了一張由古老白金橡樹切割而成的巨大圓桌，周圍放了二十張椅子。

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縮起脖子的正是桐人。站在他面前的高大男性，這時發出打雷般的巨大聲響。

「今天我一定要把話說個清楚，代表劍士閣下！」

「…………是。」

「你不會已經忘記曾經對你的劍發誓『這次絕對不會弄壞任何東西』了吧！」

「………………是的。」

宛如教師一樣斥責着人界最強劍士的，是一名身穿厚重紅銅色鎧甲的騎士。有着一張剛毅臉龐的他，留着一頭短髮，銳利的雙眼則是火焰的顏色。他的名字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Synthesis·賽門Seven，是最古老的整合騎士Intregrator之一。

「如果不是亞絲娜大人展現了神力，現在聖堂的九十五樓以上早就燒成焦黑了！就算是無人的樓層，具備歷史與傳統的『白色巨塔』要是變成『黑炭巨塔』的話，央都的人民不知道會多麼傷心！說起來，代表劍士閣下對於自己的立場究竟肩負多巨大的責任實在太沒有自覺了！術式與道具的開發，只要交給以它們爲天職的術師以及鐵匠就可以了！」

稍遠處坐在桌子上的纖細騎士打斷迪索爾巴德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的說教。

「差不多該結束了，迪索爾巴德。代表劍士閣下已經萎縮到像是陽光底下的水慄蟲一樣了。」

這道帶着笑意的嬌豔聲音，是來自一名身穿鏡子般光亮鎧甲，背上披着波浪狀黑髮的女性騎士。她的左腰上掛着一把白銀劍柄的細長長劍，右臂則抱着一名人界罕見的藍髮幼兒。

「是，不過騎士長……」

「罵得太過火的話，代表閣下再次離家出走我們也會很困擾。畢竟下個月就要舉行與暗黑界的聯合會議了。」

被稱爲騎士長的女性是法那提歐·辛賽西斯Synthesis·滋Two，這時她宛如盛開花朵般的華奢美貌綻放出笑容。從她緩緩搖動沉睡幼兒的模樣，實在看不出是身居第二任整合騎士Intregrator團長的要職，同時擁有世界最高等級劍術的人物。

移動到沮喪地垂着頭的桐人面前，法那提歐便嫣然一笑並且表示：

「所以呢，這段期間要乖一點喔，小朋友。」

結果輕輕抬起臉來的桐人，臉上則浮現大大的苦笑。

「跟『代表閣下』比起來，被用『小朋友』稱呼恐怖多了。」

「呵呵，會害怕不是因爲心裏有鬼的緣故？」

搭上自動升降盤後，高度一口氣往上升。過去這個裝置似乎是由人直接手動操縱，原本負責操縱的少女也隨着自動化而從天職中獲得解放，聽說目前因爲卓越的風素術技巧受到賞識而在工廠裏找到新的工作。

但是——

「這次的很猛喲。熱素引擎engine與推進器thruster之間還有風素壓縮機Compressor，而且渦輪turbo竟然……」

羅妮耶將來應該會正式敘任的整合騎士Intregrator，在舊時代是公理教會的守護者，也是受到全人界壓倒性畏懼與尊崇的存在。即使教會蛻變爲「人界統一會議」的現在，這樣的情感也沒有變化。不對，應該說由於許多整合騎士Intregrator在異界戰爭裏殞命，反而讓他們的英雄性更爲增加。

嘴裏說着「謝謝你，爸爸」的羅妮耶，內心忍不住就思考了起來。

對於歷史悠久的大爵士家族而言，這是等同於天崩地裂的變異，但羅妮耶卻認爲這樣才終於迴歸到應該有的模樣。因爲只靠家世就能獲得將軍、參謀等職位的時代已經結束，只有具備劍術、智力以及經驗與見識者才能夠擔任要職。

手臂裏的小嬰兒貝爾切醒了過來，發出細微的哭聲打斷了羅妮耶的思緒。

但是經過四大帝國的大亂以及其鎮壓行動之後，貴族制度有了很大的改革。私人領地全部獲得解放，貴族的等級也遭到廢止。爵士津貼雖然在一定期限內還殘留着，但這根本是杯水車薪，因此所有貴族都得在重新編成的「人界軍」裏任職纔行。

生活絕對算不上富裕。不像上級貴族那樣擁有私人領地，收入就只有父親擔任帝國衛士隊小隊長的薪水，以及微薄的爵士津貼。每個月不用工作就能收入龐大稅收的一等、二等爵士家就不用說了，甚至遠遠不及在聖託利亞中心部開設大店面的商家。

可以的話，羅妮耶也很想實現雙親的願望，讓他們能夠安心。

對着背部抖動了一下的桐人報以微笑後，亞絲娜就退一步來看着羅妮耶。

報以輕笑之後，羅妮耶就迅速攤開布料。接着從籃子裏取出盤子，對着像小孩子般眼睛閃閃發亮的桐人遞出切得相當大塊的蛋糕。切完自己與月驅的份之後，又把茶倒進兩個茶杯當中並且說了聲「請」。

「那就晚餐時再見嘍。羅妮耶小姐，要特別注意桐人，別讓他喫太多零食。」

——這是因爲，那個人永遠不會知道我的思慕。

支配舊公理教會的最高司祭，從所有帝國聚集劍技與術力優秀者，將他們晉升爲整合騎士Intregrator。但實際上這些騎士過去的記憶都被「合成祕儀」這個禁忌的術式抽出，然後以自己是從神界被召喚至此的虛假記憶代替。

「嗯嗯，沒問題喲。雖然還有點早，不過我們就去喝杯茶吧。亞絲娜你呢？」

「謝達小姐的嬰兒也是一樣……將來真的很讓人擔心……不對，是很讓人期待啦。」

「今天的工作也結束了，我去看一下二號機的情況……」

也就是說，現在所有爵家的地位都是處於平等狀態。

在那之前，從前方伸過來的手就輕輕抓住嬰兒服並且往上抬。

「好的，我到廚房去準備好後就過去。」

「我開動了！」

旁邊的月驅這時已經打起瞌睡，用手輕撫它脖子的羅妮耶小聲地表示：

雖然不至於醒過來，但覺得他可能會冷的羅妮耶隨即橫向移動了幾步，讓他直接照射從高處窗戶射進來的索魯斯光芒。看起來很柔軟的藍色頭髮立刻閃閃發亮，日光同時也落在幼兒圓滾滾的臉頰上，那種無垢的美感讓羅妮耶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但是羅妮耶在離開老家回到中央聖堂的路上，就只能在內心深處不停地向他們道歉。

「不……不過，將來總是會成爲騎士然後騎乘飛龍，所以現在先熟悉高處……也不是件壞事吧。」

「知……知道了！」

「好……好的，我很樂意！」

法那提歐送出秋波的前方，站着雙手環抱在胸前的副代表劍士亞絲娜。她臉上雖然也掛着笑容，但感覺眼角似乎微微地抽動着。

「來～好高好高。」

「好了，乖乖、乖乖喔。」

露出微笑的同時也在心中這麼呢喃。

「嗯，這次沒有造成實際的損害，就不再繼續責備你了。不過呢，在晚飯之前都要好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喔。」

這當然是恐怖的行爲——但在騎士團營運的合理化這一點上可以說是相當漂亮的手腕，在伯父伯母面前的羅妮耶不由得這麼想。

「不，這也是隨侍練士的職責。」

桐人過去曾在暗地裏對羅妮耶與緹潔這麼說過。

聽見回答後，騎士長就把熟睡的幼兒放到羅妮耶伸出的雙臂上。下一刻，少女便對手臂上承受的的重量感到驚訝。身爲整合騎士Intregrator見習生的羅妮耶，如果是人界軍的制式武器，就算單手揮舞長達兩梅爾的大劍也不成問題，但小孩子又給人與武器完全不同的重量感。

雖然盡力安撫，但幼兒的臉卻越來越紅，最後扭曲起來，準備進入大哭狀態——

羅妮耶急忙以僵硬的手勢靜靜地搖動嬰兒。但他卻完全沒有停止哭泣的意思。

壓抑下使用煙幕術式來逃走的心情，羅妮耶拼命說明就算娶了整合騎士Intregrator當媳婦，爵士津貼也不會增加，更不會獲得領地。但伯父等人卻完全不相信，最後甚至說出羅妮耶一定每天在中央聖堂過着奢侈生活的話來，父親也因此而氣得把他們趕回去，羅妮耶終於得以逃離生天。

羅妮耶發出奇妙的叫聲僵在現場。小嬰兒在快要碰到天花板的神界圖時才終於停止上升，換成一直線往下掉落。

「抱歉，羅妮耶。可以麻煩你幫忙照顧一下貝爾切嗎？最近要是讓他自己一個人玩的話，都會弄壞很多東西。」

「人家只有對打混的學生纔會這麼嚴厲。」

對低下頭的羅妮耶，以及呢喃着「我是小孩子嗎」的桐人輕輕揮揮手，亞絲娜就留下七彩反射光颯爽地離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南側大門後，桐人才轉頭過來說：

「那個，我有話……應該說，我有事情想問你……」

在十樓的大廚房裏，請人將一整個放了滿滿純白糖漬雪桃的蛋糕——雖然被料理長瞪了——以及茶壺一起放進籃子裏後，羅妮耶就前往中央聖堂的八十樓。

「就算可以重新挖通洞窟，要在南方密林地帶建設城市也得花上許多時間……」

「嗯？」

站在那裏的是身爲母親的騎士長法那提歐。光滑黑髮所點綴的美貌上，露出了充滿慈愛的笑容。

…………嬰兒嗎……

也就是羅妮耶的親事。

「……看來還是把整個蛋糕都拿過去比較好。」

話剛說完，就把貝爾切小朋友往上方丟去。雖然看起來是很輕鬆的動作，但怎麼說都是最強整合騎士Intregrator的臂力。

「真是的，將來不知道該怎麼辦。羅妮耶，謝謝你幫忙照顧他。今後可能還會麻煩你。」

「什……法那……危……危險……！」

最後再次掉進母親的雙手當中。下一刻，嬰兒就發出「呀呀」的歡喜笑聲。

不給羅妮耶插嘴的機會，桐人咻一聲就消失在通往升降洞的北門後面。

桐人像是放棄掙扎般點點頭後，法那提歐便抓住他的肩膀，把他連同椅子一起轉向圓桌，接着再次看向羅妮耶並招了招手。少女快步走過去後，法那提歐便把抱着的幼兒遞給她。

所以雙親很明顯希望羅妮耶能好好地結婚生子。

——就算是整合騎士Intregrator見習生，女人最大的天職還是生兒育女。聽說連整合騎士Intregrator團長本人都生了個嬰兒。這樣應該不會有你不能生育的法律纔對。跟你推薦我們家的兒子，不對是我們家的，不對不對我們家的纔好……

桐人用力搖搖頭，接着把雙手扠在腰間。

但是，羅妮耶有事情想偷偷詢問桐人。看見上午的飛行實驗時，忽然浮現的想象究竟是真是假實在很令人在意。由於只要視線稍微離開桐人，他就可能跑到聖堂的某處——甚至是聖託利亞的商店街，誇張一點時還可能飛到人界的某個城鎮或村莊去，所以羅妮耶打算這場會議一結束就迅速抓住他。

「那麼，我們……就到久違的八十樓附近去看看吧。羅妮耶，我想喫雪桃蛋糕耶……」

也就是羅妮耶與緹潔兩個人的老家——阿拉貝魯家與休特里涅家，因爲聖託利亞所有的貴族當中，只有她們兩個人被晉升爲整合騎士Intregrator見習生。

隔天一大早，父親的三名兄長與其家人就來到家裏，而且還帶來出乎意料的禮物。

「…………遵命。」

「我要兩……不對是三塊左右！那我先過去嘍！」

圓桌前面，桐人、亞絲娜、法那提歐、迪索爾巴德、過去被稱爲修道士的神聖術師團團長，以及聖堂各局處的首長們都各自空着適當的間隔坐了下來，然後馬上開始會議。

由於今天不是正式的評議會，所以見習生羅妮耶並沒有到場的義務。實際上，她的搭檔緹潔就因爲要研究不擅長的術式而窩在大圖書室裏。

「首先是前幾天報告過的，盡頭山脈南側洞窟的再開通事宜……」

以滿面笑容這麼說完，法那提歐就朝出口走去。會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結束，迪索爾巴德與各局處長也跟在後面。

「……這也跟養育的方式有關吧……」

「我說桐人，講求出力power之前還是先想辦法解決安全性的問題吧！」

上個月，羅妮耶晉升爲騎士見習生後首次回到老家。隔了一年纔再見面的父母與弟弟都很健康，尤其目前爲北聖託利亞修劍學院學生的弟弟不是興奮地想要揮舞羅妮耶的劍——卻連劍都拔不出——就是找她比腕力——卻連半限都推不動——真的引起很大的騷動。父親詢問在中央聖堂生活的各種事情，而母親的料理還是那麼地美味，可以說是相當歡樂的一夜。

「這點搖晃沒辦法滿足這孩子喔。」

進行心念的修行時，曾經單腳立於細長鐵柱頂端好幾個小時，所以背靠在柱子上等待會議結束根本算不了什麼。幼龍月驅在性格上也比緹潔的霜咲乖巧，因此應該不會等膩了就開始咬起柱子來纔對。

「那……那個……抱歉，桐人學長……」

接着法那提歐又把視線移向站在圓桌遠方一根柱子旁邊的羅妮耶身上，然後浮現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惡作劇笑容。但立刻又把臉轉回來，拍了拍桐人的肩膀。

阿拉貝魯家是代代都繼承舊貴族制度中最下級，也就是六等爵士的門第。

「這樣啊。第二代的司書也不好惹啊。還是不要翹課比較好……」

羅妮耶好不容易纔舉起手來，在兩人跟其他人比起來混雜了較多神聖語的對話當中湊了一腳。

——爸爸、媽媽，真的很抱歉。我這一生大概，不對，是一定不會結婚，也不會生小孩了。

幼兒一邊旋轉，一邊持續朝着「靈光大回廊」高到不像話的天花板飛去。

父親雖然說了「跟你真正想嫁的人結婚就好」，但內心一定也想早點看見孫子。不對，在那之前，父母親一定對女兒進入整合騎士Intregrator團這件事抱持着不安。如果沒有發生戰爭，羅妮耶應該會順利從修劍學院畢業，然後讓某個爵家的次男或三男入贅來繼承阿拉貝魯家。

「嗨，辛苦了。」

「我雖然也很想去，但等一下就得到大圖書室去上神聖術的課程了。」

山丘中央種植了一棵金木樨小樹，右手貼在樹上的桐人佇立在該處，羅妮耶一靠近就轉過頭來對她露出微笑。

即使如此，在開朗且家事萬能的母親、嚴格但溫柔的父親以及淘氣的弟弟包圍下，還是過着快樂的日子。

以雙臂確實地把幼兒抱緊在胸前時，一歲的貝爾切小朋友就發出模糊的呢喃聲，不過立刻就又陷入安穩的睡眠當中。羅妮耶向法那提歐行了個禮後就退回牆邊。在那裏等待着的月驅，隨即伸長鼻子興致勃勃地嗅着貝爾切的味道。

中央聖堂第八十樓有「雲上庭園」的別稱，雖然是在屋內卻有一整片花田。銀色的霜百合花朵羣生的廣大草地中央，一塊平緩往上隆起的山丘頂端，可以看見黑衣的人界代表劍士站在那裏。

視線移過去後，副代表劍士就發出「嗯……」的聲音。

持續站立在該處側耳傾聽熱絡的議論時，懷中的幼兒突然打了個很可愛的噴嚏。

唯一讓人感到憂鬱的是，父親老家的四等爵士家偶爾會舉行的派對。父親排行老四，祖父在羅妮耶還是嬰兒時就回歸天界了，而繼承家業的長男——也就是羅妮耶的伯父一家全是勢利眼的貴族，所以很討人厭。穿着華麗的伯母以刻意的表情稱讚羅尼耶母親身上老舊的禮服時，實在令人討厭到了極點，所以她經常會鬧彆扭表示不想去參加派對。

不過還是有少數例外。

聽見這麼一句呢喃聲後就轉過頭去，發現桐人以一半傻眼一半畏懼的表情站在那裏。他身邊的亞絲娜也露出極爲微妙的笑容。

這個時候，意識也徘徊在上個月回到央都北部的老家時，很難說是愉快的回憶當中。

桐人眨了眨黑色眼睛，然後立刻微笑着點頭表示：

「咦……咦咦！下一代的機體已經完成了嗎？」

如果能讓這樣的騎士成爲媳婦，那個家庭的地位與收入就能一口氣上升——伯父與伯母似乎是這麼認爲。有適婚年齡的家庭就推薦自己的兒子。沒有的家庭就推薦近親家的繼承人。數量多到甚至讓羅尼耶感到佩服的身家調查書宛如小山堆在她面前，接着這些親戚便開始發表長篇大論。

纔剛大叫完，桐人就像要跟飛龍競爭一樣開始動起嘴巴。看着他這種模樣，羅妮耶就意識到胸口深處有溫暖的感覺慢慢擴散開來。

最近只要像這樣和桐人待在一起，除了產生幸福感之外也會忍不住想着：「如果有凍結時間的神聖術就好了……」、「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這一瞬間該有多好」。

但是當然沒有任何術式能夠操縱時間。時間不會倒轉、停止，只會不斷朝着未來流動。

正因爲時間是這樣的存在，這個世界才能跨越最大的危機，像這樣獲得完全的和平。羅妮耶有一天也會成爲正式的整合騎士Intregrator，跨坐在長大的月驅背上翱翔於天空中吧。內心當然也期待着那一天來臨。但同時也忍不住希望時間能夠停止。

「……妮耶。羅妮耶？」

桐人的聲音讓陷入沉思的羅妮耶瞬間抬起頭來。

「啊，抱……抱歉！要再來一塊嗎？」

「沒……沒有啦，雖然確實想再來一塊……不是啦！」

嘴裏雖然這麼說，桐人還是把空盤子遞出來並微微歪着脖子問：

「你好像說有事情想問我吧？」

「啊……」

好不容易想起自己的發言，羅妮耶這才急忙開口表示：

「對不起！確實是如此……那個，是關於學長所製作的那隻鐵龍……『機龍』的事情。」

桐人大口咬下從羅妮耶那裏接到的第二塊蛋糕，同時點了點頭。

「嗯。」

「那個，我有種想法……不對，應該說有點在意……」

忍不住左顧右盼了一下後，羅妮耶才壓低聲音問道：

「……學長是不是想用那隻機龍……來飛越『盡頭之壁』呢……？」

下一刻，桐人就發出「嗚咕」的奇怪聲音，然後左手捶打胸部右手在空中亂抓。羅妮耶急忙讓他握住茶杯，他便一口氣把茶喝盡，然後長長呼出一口氣。

接着這名黑髮青年，臉上就浮現與相遇不久時沒有兩樣的淘氣笑容。

「沒有盡頭……？」

中央聖堂第九十五樓「曉星望樓」的外圍部分是完全對着天空敞開，站在其邊緣，就能看見遠方的地平線畫出平緩向上的弧形。

把痛楚隨着茶吞下，眨眼將最後的淚水甩落，羅妮耶就再次開口說：

根據哥布林們所說，那不是一面土牆，而是由超硬度的礦物所構成。別說是鑿出洞穴或階梯了，就連要開個小洞都極爲困難，在三百年的歷史當中，嘗試攀登者似乎全都落得摔死的下場。

「謝謝你，羅妮耶。老是讓你替我擔心，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個月亮也不是平面的圓盤，而是圓滾滾的球體。所以只有照到太陽光的部分看起來特別明亮，也纔會像那樣有陰晴圓缺。這些知識……聖託利亞的學校應該也教過吧？」

「嗯……？」

「……但是，真的有牆壁後面的世界嗎？如果那面牆壁是永無止盡地往前延伸呢……？」

再加上，前前任族長哈卡西與他的兒子前任族長柯索吉相繼殞命，好不容易纔剛推舉出新的族長，部族的復興是遲遲沒有進展。如果黑暗領域還是隻遵從「力量鐵則」的舊時代，立刻就會被巨人或半獸人族，甚至是平地哥布林族給滅族了。

但是現在從桐人口中聽見「真正的國家」這幾個字，羅妮耶便不得不產生強烈的意識。那樣的荒野，實在很難稱爲國家——不對，甚至連領土都稱不上。那是流刑地。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刑罰的土地。

「但……但是，那該怎麼做纔好……」

兩年前，當羅妮耶什麼都不懂時，如此教導她的就是眼前的桐人。

「虛無……是像看不見，也無法進入的空間那樣嗎？」

羅妮耶自己親眼所見的，就只有山嶽哥布林族的領土。從東大門往東北方一直前進後所到達的丘陵地帶就是他們的國家。地表連小麥都種不出來，河川裏也沒有魚棲息，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荒野。

「嗯……嗯，那個……」

——但是，曾幾何時自己已經忘了這一點……不對。其實是我沒把哥布林族當成跟自己一樣的人類。即使覺得他們的境遇很可憐，心裏的某個地方還是告訴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羅妮耶以有些顧忌的態度詢問深深點頭的桐人。

「…………但是，我認爲越過那道牆纔是目前地底世界最優先的課題喔。」

雖然一口氣就說了一大串話，但現在才感覺到自己好像在對學長說教，於是便縮起了脖子。當羅妮耶感到惶恐時，桐人則是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但是，在界限到達點往正上方投擲小刀後，小刀就飛到相當高的地方。這就表示，並非拒絕所有物體入侵。我想大概是選擇性拒絕被分類爲人類的單位。就算長了翅膀，我的單位ID還是不會改變……如此一來，之後就只能賭賭看把我完全密閉在某種可以移動的殼裏面，然後系統全面認定這個整體是非生物物體的可能性了……」

如果世界真的是球形，或許——看起來就會是那種形狀，但即使腦袋試着要去理解，還是沒有任何真實感，羅妮耶只能茫然凝視着飄浮在空中的月亮。

羅妮耶安靜、專心地聽着桐人所說的話。

「怎麼說明纔好呢……——對了，你過來一下。」

但是羅妮耶至今爲止都沒有去想過「今後的事情」。不對，應該說是強迫自己去忘記，哥布林的小孩子們不斷從自己手中搶過不甚美味，只是能保存許久的硬麪包並專心啃着的模樣。

在那之後，人界應該也持續運送物資到該處纔對。她告訴自己這樣不就好了嗎，對於生長在人界，雖然地位不高但怎麼說也是貴族，過着衣食無缺生活所產生的愧疚感視而不見。

面對不太有自信般進行確認的桐人，羅妮耶在露出苦笑的同時也再次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會再次發生戰爭。」

「是……這樣嗎？」

「……學長……我……」

「我從初等練士的時候就知道羅妮耶是愛哭鬼嘍。」

「那麼，這就表示雖然肉體無法越過牆壁，但搭乘在那隻金屬龍上面就或許能成功嘍？」

桐人的黑色眼睛看向發出呢喃的羅妮耶，接着露出溫柔的微笑。

只不過，真正讓人驚訝的，是桐人接下來所說的話。

巨人族與食人鬼族也有同樣的逸聞，也就是說目前生活在暗黑界的所有種族，都認爲這面牆壁是絕對無法侵犯，正如它的名字般是用來宣告「世界盡頭」的境界。

「……不愧是隨侍練士小姐。什麼事情都瞞不住你。」

「真正的……國家。」

「…………學長……我…………我……」

「很圓吧。」

——貴族必須承擔特權以上的重大義務。不論何時都必須爲了無力者而戰的義務，以神聖語來說就是「Noble obligation」。

「當然嘍。在那之後我還有再到山嶽哥布林的國家去，那些小孩子都還記得你送麪包給他們的事情呢。」

隨着桐人訪問他們土地的羅妮耶，因爲病人被放置在簡陋稻草牀上，飢餓的孩子們持續虛弱哭泣着的光景而說不出話來。即使藉由人界搬運過來的大量支援物資而得以避免最糟糕的狀況，但這還是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那樣的土地本來就無法支撐多產的哥布林族人口。

——暗黑界那種荒涼的景象確實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但至今爲止都認爲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完全沒有出現過改變這種情況的想法。

桐人以特別平穩的聲音這麼呢喃着。

忽然間，嘴脣裏掉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話。

「爲什麼必須越過盡頭之壁呢！我擔任學長的隨侍也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也不是不能理解學長有牆壁就想要加以征服的心情……但我認爲……現在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

桐人站起身子並對羅妮耶伸出手。在心跳加速的情況下握住桐人的手後，桐人就把羅妮耶拉起來，帶着她到開在雲上庭園外圍部的小窗子前面。

以不確定的口氣這麼問完，桐人就發出「嗯……」的沉吟聲。

羅妮耶也曾經親眼見過那面從聖託利亞望去就像是溶入藍色天空般，完全感覺不出存在的牆壁。跟隨桐人去拜訪暗黑界北邊的山嶽哥布林族領土時，因爲注意到地平線的彼方有略爲模糊的斷崖而屏住了呼吸。

不由得跟桐人一樣陷入沉思的羅妮耶忽然回過神來。

桐人之後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教導羅妮耶世界——他說那叫作行星——的球形構造。這當然不是那麼容易接受的概念，不過聽完之後終於讓羅妮耶想通了一件事。

「嗯。人界的大地實在太過豐饒，而暗黑界實在太貧瘠了。羅妮耶也看見那種紅色天空與焦炭般的地面了吧……唯有首都黑曜岩城周邊的地力還算豐富，結果支配該處的終究不是亞人而是人族。這樣下去，哥布林族、半獸人與巨人之間的不滿又會一點一點確實地累積……我和亞絲娜雖然拼命試着要綠化亞人族的領土，但還是無法成功。空間資源……神聖力的供給可以說少到令人絕望。」

「那是當然了。幼年學校教導我們……那黃金寶珠是露那利亞神的寶座，飄浮在天空後面的神界。」

「嗯。」

即使噘起嘴來瞪向微笑着這麼說的桐人，羅妮耶也還是得繼續承受內心深處的疼痛。

「……嗯，我大概瞭解學長在想什麼了。哥布林與半獸人們，也需要跟人界同樣豐饒、美麗的國家。既然地底世界已經沒有這樣的地點，那就只能從『盡頭之壁』外面去找了。因此一定得靠那隻機龍越過那道牆纔行……是這樣對吧。」

「來，你看那個。」

「…………！怎……怎麼會呢……好不容易纔迎來和平的時代啊……」

「嗯，是啊。」

「抱歉，羅妮耶。我早就知道提這件事情的話會傷害到你。」

這又是羅妮耶不甚熟悉的概念。

「……但是，你不用這樣責備自己。現在人界能夠運送支援物資到暗黑界，全是因爲停止了皇帝與大貴族們的浪費，而且人界也急速地完成復興的緣故。如果沒有羅妮耶等人的努力，這兩者就絕對無法實現，所以羅妮耶已經替他們盡力了。」

「差異……？」

即使心想「到底要說什麼」，羅妮耶還是點了點頭。

盡頭之壁。那是用來稱呼包圍由人界與暗黑界所構成的地底世界，等於擁有無限高度的絕壁。

「答案只有一個。亞人族需要引以爲傲的國家，而不是被趕到暗黑界邊境纔不得已開拓出來的領土。那會是一個不需要被稱爲『亞人』的，真正的國家。」

「很可惜的是，這樣的日子可能持續不了太久……東大門崩壞，兩個世界開始交流，從暗黑界來了許多觀光客對吧。他們現在還能享受珍奇的風景與食物。但不久之後就會發現兩個世界決定性的差異。」

「嗯，什麼？」

「試了一下就放棄了。風素飛行術就不用說了，連用心念創造出來的翅膀都完全飛不過去。靠近一定程度以上的高度後，重力好像就會無限增加……」

黑衣的右手所指的是，浮在藍色逐漸變濃的東方天空中那朦朧的白色半圓——

月亮

。羅妮耶與月驅就按照指示，抬頭看着成爲幼龍名字來源的巨大星星。結果桐人就說出極爲理所當然的事情。

當羅妮耶因爲話題再次飛躍到自己無法理解的領域而皺起眉頭，桐人就很不好意思般搔着自己的頭。

羅妮耶突然聽見這樣的發言，忍不住就瞪大了眼睛，但還是勉強自己點了點頭。

這時羅妮耶只能茫然望着若無其事般點點頭，輕輕搓着臉頰附近的桐人。

「是……是的。確實很圓。」

雖然早就稍微預測到這個事實，但對方如此乾脆就承認還是讓人先大喫一驚，接着羅妮耶便拼命重整思緒。她啜了一口茶後，纔好不容易做出完整的結論。

點完頭的桐人立刻又搖了搖頭。

「……那個……也就是說，學長應該已經試過用自己的飛行術來飛越那道牆了吧？」

再次有與剛纔意義不太一樣的淚水溢出，順着臉頰滑下來。桐人這時候以簡樸的手帕幫忙擦拭眼淚。

羅妮耶忍不住大叫了起來。突然感覺腳底下不牢靠，不由得用力踏穩雙腳。身邊的月驅像要表示說這是什麼蠢話一般，用鼻子對着桐人發出「噗嚕嚕」的鼻息。

「……那麼，也就是說……盡頭之壁後面，也有像人界或暗黑界這樣的……草地、森林或者荒野無限往前延伸嘍？」

「咦……這是怎麼回事呢？」

羅妮耶深深低下頭，叉子掉到喫了一半的蛋糕盤子上，然後以沙啞的聲音這麼呢喃。

雙手環抱胸前並靠在金木樨樹幹上的桐人，有一半像是在對自己說明般斷斷續續說着：

「沒錯。但盡頭之壁是實際存在的絕壁。非常高又極爲堅硬。如果這麼做的理由，是爲了不讓世界的居民面對無法理解的事象……那麼真正的『世界的盡頭』，在到達那裏的時候可能就不再是『盡頭』……一切全得看Main Visualizer有多少餘地與餘力……」

「咦，那……那真的是……」

「哦哦……真的很困難呢……」

也就是說，羅妮耶瞭解的世界一直都有「盡頭」存在。就算越過那個境界，也一定會出現下一道牆壁。而她相信總有一天會到達一個絕對無法超越的真正世界盡頭。

「這我也想過了。但是……如果那道牆真的是這個世界的盡頭，感覺根本就沒必要用到牆壁。只要用不可入侵的定址空間……就是一片虛無即可。」

雖然好不容易纔能跟上桐人所說的話，但不知道爲什麼，感覺瞬間就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慢慢滲出的眼淚掉了一滴到白色盤子上。旁邊的月驅很擔心般以喉嚨發出「咕嚕嚕嚕」的聲音，這時桐人從前方伸過來的手用力撫摸羅妮耶的頭部。

「抱歉，我不是在責備羅妮耶。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地底世界打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這樣了。目的只是爲了讓貧瘠的黑暗界與豐饒的人界發生戰爭。然後戰爭實際發生，也付出了許多犧牲，最後終於避免最糟糕的結局。爲了在那場戰爭裏失去的生命，絕對不能重複同樣的悲劇了。」

這時才終於抬起頭的桐人，眨了好幾次眼睛後才用力點點頭。

到了八歲進入幼年學校，才學習到包圍人界的「盡頭山脈」，以及遠方令人恐懼的黑暗領域。但教師也沒有教導暗黑界具體的地勢——現在回想起來，甚至會懷疑教師有沒有相關知識——到了和緹潔一起志願參加人界守備軍前往東大門，才知道也有包圍該處的無限絕壁，也就是「世界盡頭之壁」的存在。

「……謝謝你，學長。已經不要緊了……抱歉，話說到一半就哭了起來。」

「這樣啊。啊～嗯……其實就我的推測，包含人界與暗黑界在內的這個世界，其實應該也和那個一樣是球形。」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咦……咦咦！球體？」

對於在北聖託利亞出生長大的羅妮耶而言，將城市區分爲扇形的巨大城壁——「不朽之壁」就是最初的盡頭。之後學到牆壁後方還有廣大的諾蘭卡魯斯北帝國，而且和其他三個帝國合起來形成圓形的人界。

快要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羅妮耶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等等，我的問題不是這個！我想問的是……」

看見對方的笑容，心臟突然開始急促跳動。羅妮耶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這一點而拼命抑制自己。桐人似乎沒有注意到羅妮耶內心的變化，只是把雙手交叉在腦袋後方並將視線往上看。

羅妮耶拼死壓抑着衝進眼前胸膛，把臉壓在上面盡情哭泣的衝動。她就在垂着頭的情況下強迫自己止住淚水，然後抬起臉來露出些許笑容。

「啊，抱歉。嗯，你說得沒錯。其實我已經試過以術式或者心意讓皮革或者紙做的飛機……不對，是龍飛行了。不過還是行不通……我自己操縱的話，好像就被認定跟衣服或者鎧甲一樣。必須靠龍自身的力量來飛行。但爲了要承受熱素的高溫，就只能夠用金屬來製造，而要有足以讓那種重量飛行的力量，使用的熱素數量也會跟着增加，完全陷入惡性循環當中了……」

「抱歉抱歉，一和羅妮耶說話，就把腦袋裏的想法直接說出來了。嗯，這個嘛……應該說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麼『盡頭』了。」

「沒錯……雖然越過牆之後也是困難重重……」

像喘息一般這麼說完，桐人就以嚴肅的表情搖了搖頭。

「如果這個世界也和那個月亮一樣是球體……月亮上也會有草原、森林和城市，也有人居住在上面嗎？」

「咦……」

對於桐人來說，這似乎是意料之外的問題，黑髮劍士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後，立刻露出柔和的目光。

「……或許吧。根據與月亮之間的距離來看，那不是什麼小衛星，可能是同樣尺寸的行星……嗯，哪天實際去看看就知道了。」

讓羅妮耶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竟沒有對這以極爲輕鬆的口氣隨口說出的話感到太驚訝。反而有種這個人當然會說出這種話的預感。

所以羅妮耶只是微笑着，然後往桐人靠近一限的短短距離，接着小聲呢喃：

「身爲前輩的隨侍練士，那個時候我一定也要一起去。」

「那就得造一臺超大的機龍了。」

接着兩個人與一隻飛龍，有好一陣子就這樣往上看着遙遠空中的半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