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明日奈凝視着手機小小螢幕上的簡短訊息，心裏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呢？最近有紀很有活力地參與各項活動，倉橋醫生還說她腦部的淋巴瘤已經停止惡化了。近年來，也有許多在感染ＨＩＶ之後抑制病毒長達二十年以上的病例。有紀現在才十五歲而已……她的人生纔剛要開始而已啊！雖說病情惡化，但至今爲止也已經有過好幾次伺機性感染的嚴重併發症了，所以有紀這次一定也能撐過去纔對。

但明日奈心裏也有了另一種預感。這是醫師第一次直接傳簡訊給她。換言之，這應該是個通知——那一刻終於要到了。明日奈每晚在牀上都會懷抱恐懼想象着那一刻，但馬上又會努力甩開那種念頭。如今時辰就要到了。

少女在內心兩種對立念頭的煎熬下，在原地愣了好幾秒鐘，最後終於用力眨眨眼睛，準備傳送新的簡訊。她傳了同樣內容的簡訊給桐人、莉茲貝特等人以及朱涅他們。結束之後，明日奈迅速脫下室內服，由於不想浪費時間在挑選外出服裝上，於是她機械地換上學校制服。穿上鞋子衝出家門後，下午的柔和日光隨即由路旁白色殘雪反射到明日奈眼裏。

三月底的禮拜天，下午兩點。街上行人像等不急春天到來一般，以雀躍的心情漫步在路上。明日奈通過他們身邊，全力衝向車站。

她已經記不得自己到底是怎麼確認電車方向與轉乘電車了。等回過神來時，明日奈才發現自己正跑過距離港北綜合醫院最近的車站剪票口。她的腦袋深處像是有重白色光暈一般，破碎的思緒不斷浮現又消逝。

少女用力一咬牙，嘟囔了一聲「有紀，等我啊」，便跑進了剛好來到候車處的計程車裏。

申請探病的櫃檯似乎已經事先接到通知了。當明日奈打開緊繃的嘴脣說明來意後，護士馬上遞出通行證，要她趕快到中央病房大樓的最上層去。

明日奈焦躁地等待着表示電梯樓層的數字不斷上升，更在門一打開的瞬間立刻衝了出去。她粗魯地將通行證貼在安全防護門的掃描器上後通過閘門，即使知道違反規定也還是再度跑了起來。靠着記憶穿越白色無機質通道、並在最後的轉角轉彎之後，通往有紀沉睡地點的無菌室大門總算出現在視野中。

——但是在這一刻，明日奈只能瞪大眼睛呆立在現場。

兩扇並排的大門裏，眼前這扇應該是通往觀察室的入口。而深處大大地寫着嚴禁事項的，就是裝設氣密門的無菌室。先前明日奈來這裏時固若金湯的大門，現在已經完全敞開。當她茫然注視着眼前光景時，門內有位穿着一般護士服的醫護人員快步朝她走了過來。

那人一看見明日奈便輕輕點了點頭，從她旁邊經過時還低聲說了句「請快點進去」。在聲音催促下，明日奈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幾步，卻在門前停了下來。

一整片白色的房間內部隨即衝入她的眼簾。

擺設在裏頭的大量儀器已經移到左側牆邊。兩名護士與一名醫師站在中央的凝膠牀周圍，守護着躺在上面的嬌小身影。他們三個人都穿着一般的白衣。

看見這種情形，明日奈便瞬間領悟到——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們只能在旁邊等待多年前就已註定的「那個時刻」降臨。

倉橋醫生抬起頭來，確認眼前的人是明日奈後，隨即伸出左手要她過去。明日奈拼命動着早已無力的雙腳踏入房間裏。

明明到凝膠牀的距離只有短短几公尺，她卻感覺無比遙遠。一步步接近冷酷現實的明日奈，終於站到凝膠牀旁邊。

瘦削的少女躺在牀上，白色牀單整個蓋到脖子下方，而她單薄的胸口則微微上下起伏着。右上方的心電圖中，刻畫着微弱的綠色波形。

先前Medicuboid幾乎整個蓋住少女的頭部，如今其長方形筐體已被一分爲二。少女耳線上方的筐體目前呈90度向後倒。它的內部凹陷成符合使用者頭部的樣子，包住沉睡少女的臉孔。

亞絲娜凝視有紀的眼睛，試着想把胸中滿溢的思緒化爲言語。

「明日奈小姐……請握住她的手吧。」

「嗯……我現在就製作出來。你等一下。」

眼淚再度滴下。

「你可別到處亂晃，害我去的時候找不到人啊。我馬上就會去找你了。」

有紀閉着眼睛，讓亞絲娜嚇了一跳，但那對眼瞼隨即緩緩睜開。有紀先露出平穩的笑容，然後呢喃般說道：

有紀的黑曜石劍在紅色夕陽照耀之下發射出火焰般的紅色光芒。她隨即將劍移到正面，筆直地對準眼前的大樹樹幹，然後保持這樣的姿勢靜止了一陣子。彷彿是要把最後一絲力量集中在劍尖上一樣。

「真的要給我嗎……？」

有紀抬起脖子，看着周圍的劍士們，然後再度將頭靠在亞絲娜的手臂上。

「——謝謝你，亞絲娜。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有樣東西要給你，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在這裏跟你見面。」

就在這個時候。好幾道震動聲——應該說是飛翔聲一起傳了過來，愈來愈近；而亞絲娜與有紀周圍，也不斷有靴子踩上草地的聲音。抬起臉一看，阿淳、提奇、達爾肯、小紀以及朱涅五人正爭先恐後地跑了過來。

明日奈聽着醫生的話，在心裏靜靜地對有紀說道：

「不行唷……小紀……約好不哭的不是嗎……」

「不，有紀她希望可以再回到那個世界一次。我能夠了解她的心情。拜託你……請讓她使用Medicuboid吧！」

看見逐漸靠近的亞絲娜，有紀隨即露出微笑。而亞絲娜也同樣以笑容來回應她。

「嗯……」

有紀點了點頭。紫水晶色的雙眼也滲出發光的物體。

亞絲娜懷抱着有紀，淚眼婆娑地看着這一切。忽然她注意到某件事——當桐人他們停下腳步後，依然從某處傳來細微的飛翔聲，而且聲音還不只一道。各種族的振翅聲重迭在一起，形成管風琴般的莊嚴迴音。

難以接受這句「還來得及」的明日奈抬起頭看着醫生，但鏡片後理性的雙眸還是親切地回看明日奈。醫生這時再度說道：

「我到隔壁去用AmuSphere！」

沉睡騎士六個人的手迭在一起，像是發誓要再會般用力點了點頭。當朱涅等人站起身時，馬上又有幾道新的振翅聲靠近。

亞絲娜聽到這句話，幾滴淚水終於落在有紀胸口上。但她還是帶着微笑以清晰的聲音說：

醫生盯着明日奈看了幾秒鐘，最後終於點頭同意她的要求。醫生對身邊的護士下達了幾個指示，接着握住Medicuboid側面的把手，悄悄地把上半部蓋回有紀頭上。

不對——不只有主街區而已。連外圍的各個方向，都有許多緞帶朝着小島延伸過來。紅色緞帶代表火精靈族。而黃色應該是貓妖族吧。此外還有黑暗精靈、大地精靈、水精靈……等各種族領袖所率領的玩家集團，一直線朝着大樹聚集過來。總人數大約有五百……不，大概超過一千人吧。

有紀的側臉似乎痛苦地略微扭曲。她的上半身雖然搖晃了一下，但張開的雙腳還是努力支撐住身體。

他們在有紀身邊圍成半圓形後跪了下來。有紀環視衆人的臉龐，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有紀笑了笑並且叫出視窗，開始簡短地操作了一下。消除視窗之後，她便用右手高聲拔出掛在腰部的劍。

「嘿呀！」

話還沒說完，明日奈馬上伸出雙手，包覆住有紀那骨瘦如柴的右手。那隻冰冷的右手像在冀求些什麼般，緊握着明日奈的手指。

當有紀夾雜着喘息低語時，來到小島上空的劍士們不斷髮出瀑布般的聲音往下降落。朔夜與亞麗莎等領主帶領的大集團在稍遠處圍着亞絲娜等人，接着便不斷單膝跪地並垂下頭去。這個不怎麼大的小島，瞬間就被無數玩家給填滿了。

她握緊有紀的手，抬起頭對着醫生說：

明日奈衝出無菌室，來到隔壁的觀察室。她打開深處的房門並跳上兩張椅子其中之一，拿起靠枕旁邊的AmuSphere戴在頭上。明日奈打開電源，等待程式啓動，但她的心早已經飛到那個地方去了。

「爲什麼……爲什麼……有紀她明明還……」

亞絲娜微笑着對她說：

「真拿你們沒辦法……我會在那裏……等你們的……你們慢慢來……沒關係……」

「劍技的名稱……叫做『聖母聖詠』……我想它……一定能幫我……保護亞絲娜……」

「嗯——只要打開電源就行……但是……木棉季她應該希望在機器外面……」

不過，當亞絲娜走到有紀面前時，她也同樣以開朗的聲音這麼問道：

「要給我什麼？」

艾恩葛朗特此刻是黃昏時分。由外圍部分射進來的夕陽將湖水染成金色。亞絲娜就像被這條光帶所引導一般，筆直來到小島上空，然後急速降落在柔軟的草地上。

明日奈說着，又用力地握了一下有紀的手，然後將手放回這名瘦弱女孩的身旁。等等，我馬上就過去——這麼呢喃完，明日奈便轉身離開。

「不行不行，要是我們不在的話，會長什麼事也辦不到。你就乖乖在那裏等……等我們吧……」

「有紀……你曾是這個世界裏最強的劍士……而以後也不可能再有像你這樣的劍士出現了。我實在沒辦法讓你孤零零離開……每個人、每個人都在爲你祈禱……希望有紀的新旅程，也能夠像在這裏一樣完美……」

忽然，有個小小的紋章以劍尖爲中心，迴轉着擴散開來，同時還有一張方形的羊皮紙由樹幹表面實體化。當發出藍色光芒的紋章轉移到紙上之後，羊皮紙便由底端往上捲了起來。

「嗯……亞絲娜……這個，你收下吧……是我的……ＯＳＳ……」

在森林之家醒過來的亞絲娜，與之前由醫院裏登入時一樣，從寢室旁邊的窗戶跳出去後便全速朝主街區前進。在飛行當中的她一打開視窗，馬上就傳訊息給爲了保險起見講好先登入的莉茲貝特與朱涅等人。

少女右手中的劍掉到草地上，發出「喀沙」一聲。有紀的身體也晃了一下往後倒去，亞絲娜則急忙衝到她身邊撐住。她們兩個就這樣直接坐下，而亞絲娜也順勢用雙臂抱住有紀小小的身體。

「沒關係，你只是累了而已。稍微休息一下，馬上就會恢復了。」

用舌頭髮出「嘖嘖」的聲音後，小紀也豪爽地說着：

「你在……胡說些什麼……太快來……我會生氣唷……」

有紀再度看了一次五個人的臉，然後淚中帶笑地對他們說：

他們見到一條粗大的緞帶由帕納雷塞方向一直延伸到這裏。

瞬間，明日奈宛如獲得天啓般，瞭解到有紀究竟想要些什麼。

「我怎麼會……討厭呢……不過，怎麼會來這麼多人……像是在……作夢一樣……」

她的聲音跟過去一樣開朗，只是聽得出來有些顫抖。光是這樣站着說話，亞絲娜就感覺得出有紀已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完成十發突刺技的有紀，再度用盡全身的力道將劍往後拉，並將最後一擊打在交叉點上。藍紫色的炫目光線頓時往四方炸開，腳邊的野草全部呈放射狀往後倒去。

「太好了……好險還來得及。」

有紀的話隨着簡短喘息停了下來。她的雙眼似乎已經穿透亞絲娜，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難道，她正看着真正的異世界——也就是英雄的靈魂歸宿、真正的精靈島嶼嗎？

默默地凝視有紀一陣子之後，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她身邊的倉橋醫生低聲說：

有紀的頭微微移動了。她單薄的眼瞼輕輕震動，然後稍微往上抬了一點。眼瞼下方原本應該已失去光芒而變成灰色的瞳孔，這時候竟然閃耀着清澈的亮光，並且直盯着明日奈看。

幾乎與肌膚同色的嘴脣稍微動了一下。同時牀單底下的纖細右手也開始顫抖，積着緩緩朝明日奈伸了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

衝進轉移門的亞絲娜毫不猶豫地指定轉移到帕納雷塞。她一到達那個湖上都市，立刻又朝着湖水遠方的小島前進。當然，最終目的地就是兩人初次見面的那顆大樹下。

「不是來送你，是來給你打氣的。如果會長在下個世界裏因爲我們不在而一蹶不振，可是會讓人很困擾的！」

有紀將劍收回，完成的卷軸就這樣飄浮在空中。有紀緩緩伸出左手一把將它抓住。

在亞絲娜懷裏瞪大眼睛的有紀，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亞絲娜、有紀、朱涅以及莉茲貝特等人全都抬頭看着天空。

亞絲娜也報以微笑，接着開口說：

「因爲……因爲……」

這還是明日奈頭一次在現實世界裏見到有紀。病榻上的少女不僅瘦弱得令人心疼，皮膚顏色也相當蒼白，但她的容貌卻有種神祕的美感。明日奈甚至認爲，如果真有精靈，長相應該就是這個樣子了吧？

「真奇怪……明明沒有痛楚也不覺得難過，但就是沒有力氣……」

「但是……但是呢……我感覺自己終於找到答案了……就算……沒有意義也沒關係……只要活着……就夠了……因爲……在最後的瞬間……竟然能夠感到……如此充實……有這麼多人……圍着我……還能躺在……最喜歡的人懷裏……迎接旅程的終點…………」

「四十分鐘前，她的心臟曾一度停止。雖然在給藥與去顫電擊之後又恢復了脈搏，但下一次可能就……」

「謝謝你，有紀——我答應你，要是哪天得離開這個世界，我一定會把這套劍技傳授給其他人。你的劍……將永遠流傳下去。」

這聲音與剛纔完全不同，除了斷斷續續之外還不停顫抖。有紀最後剩下來的器官——也就是意識所在之處的腦部——也已經快要筋疲力盡，這讓亞絲娜內心一片波濤洶湧。但她還是壓抑住自己的心情微笑着說：

「啓動需要大概一分鐘左右……那你呢？」

亞絲娜揮動左手叫出視窗，打開ＯＳＳ設定畫面。有紀抬起顫抖的雙手，將握住的小卷軸放在視窗表面上。當卷軸隨光芒消失後，有紀便滿足地吁了口氣並放下左手。她輕輕一笑，氣若游絲地呢喃着：

有紀殘存的最後一點生命力正不斷地流逝。亞絲娜懷裏的嬌小身軀，似乎一點一點地變輕、變透明。有紀的聲音愈來愈細，好像馬上就要中斷一般，但從來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像這樣烙印在亞絲娜靈魂深處。

「醫生……現在可以使用Medicuboid嗎？」

明日奈屏住氣息，由咬緊的牙關裏擠出聲音。然而，她卻無法說出有意義的完整句子。

數十名玩家排成一列飛了過來。站在隊伍最前方的，是身上長衣不斷隨風飄蕩的風精靈領主朔夜，她背後則跟着身穿深淺不同綠衣的風精靈們。照這個人數看來，應該是目前所有登入的風精靈族都趕過來了。

「哇……太壯觀了……竟然有這麼多精靈……」

「——其實你一月份來這裏時，她就隨時可能會碰上這種狀態了。由於ＨＩＶ消耗性症候羣所引起的高燒及原發性中樞神經系統淋巴瘤的惡化，讓木棉季一直處於危篤狀態。但木棉季這三個月以來的奮鬥，可以說讓我們驚訝不已。她每天都在絕望的戰鬥裏不停地獲勝。她真的已經盡力了……不對——真要說起來……」

「抱歉，雖然有紀多半討厭這樣勞師動衆……是我拜託莉茲叫他們過來的。」

即使狂亂的暴風已經靜止，將劍刺進樹幹裏的有紀仍舊保持原來的姿勢。

阿淳笑着這麼說道。他被赤銅護腕包覆的手一把抓起有紀的右手，繼續說道：

「我希望……亞絲娜……能夠收下……來……打開視窗吧……」

醫生以感觸良多的聲音說：

亞絲娜很想要她別再勉強下去，但還是決定咬緊嘴脣等待。忽然有一陣風吹過草原，當風停下的那一刻，有紀忽然開始動作。

她不需要搜尋樹的周圍——有紀就站在兩人當時交手的地方。那天所發生的一切，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帶有些微寒意的風晃動着那頭深紫色長髮，黑暗精靈族的少女就這樣緩緩回過頭來。

醫生再度點了點頭，然後才又輕輕搖了搖頭。

「嗯……謝謝你……」

笑着插話進來的朱涅臉上也帶着兩行清淚。已經不打算隱藏眼淚的達爾肯與提奇，也握緊了有紀的手。

「…………好高興……我真的……好高興……」

「我一直……一直在思考。一出生就得面對死亡的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沒辦法在這世上創造出任何東西，也沒辦法給予別人什麼幫助……只能浪費無數的藥物與機械……只會給身邊的人添麻煩……我自己也很煩惱、很痛苦……如果最後還是要消失……那就讓我立刻消失吧……我好幾次都有過這樣的想法……一直覺得……我爲什麼要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呢……」

少女的右手隨着懾人喊聲揮出。劍尖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從樹幹右上往左下留下五道突刺痕跡。拉回劍身之後，換成由左上往右下留下五道痕跡。突刺技每擊中一次，樹幹便會發出誇張的爆炸聲，整顆參天巨木也不停晃動。如果樹木不是無法毀壞的物體，早就斷成兩半了。

「大家是怎麼了……惜別會……前陣子不是已經辦過了……約好……不能來送我最後一程的……不是嗎……」

「對木棉季來講，這十五年的生命就是一場漫長的戰鬥。除了ＨＩＶ之外……她也一直抵抗着冷酷的現實世界。Medicuboid的臨牀實驗，應該也給了她數不清的痛苦。但是……木棉季還是努力過來了。沒有她的協助，Medicuboid的實用化至少會晚個一年左右。所以現在——還是讓她好好休息吧……」

小紀的臉忽然扭曲了起來，淚水不斷從碩大的黑眼珠裏滾出。接着她的喉嚨深處又發出兩、三聲無法壓抑的嗚咽。

有紀——你怎麼可能會輸呢？你可是「絕劍」……那個能斬斷一切的無敵劍士啊。你一定可以戰勝病魔與命運纔對——

有紀閉上眼睛，單薄的胸脯深呼吸了幾次之後，再度用紫色的眼睛筆直看着亞絲娜。接着她又用力吸了一口氣，像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般，以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始說道：

出現的是桐人與結衣、莉茲貝特、莉法以及西莉卡等五人。大家一着地便衝來加入圍住有紀的行列，接着每個人都用力握了一下有紀的手。

這時，醫生講話的聲音首次出現了顫抖。

亞絲娜已經無法抑制掉落的眼淚。滴落的水珠不斷在有紀胸口變成光粒並散開。但她的嘴角卻自然地露出笑容。亞絲娜用力點了點頭，對有紀說出最後一句話。

「我……我一定會再次和你相遇。就算是在其他地方、其他世界，我都會再次遇見你……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告訴我……在那裏發現了些什麼唷……」

有紀的紫色眼睛瞬間對上了亞絲娜的視線。她的眼睛深處，瞬間閃過與亞絲娜初次相遇時同樣充滿無限活力與勇氣的光輝。光芒隨即幻化成兩滴眼淚溢出，順着有紀的蒼白臉頰往下滑落，最後變成光點消失不見。

她微微動着嘴脣，做出了微笑的嘴型。這時，有個聲音直接傳進了亞絲娜的意識裏。

我努力地活過了……在這裏活過了……

宛如最後一片冰晶掉落在潔白無垢的雪原般，「絕劍」有紀就此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