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Ⅰ人界歷三七二年七月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3.7萬 字
1
握住斧頭。
往上舉起。
用力揮落。
雖然只是幾個簡單的動作,但劈砍之處只要稍有不慎便會有偏差,堅硬的樹皮將無情地把力量反彈回雙臂上。只有在呼吸、節奏、速度以及重心移動都完美配合的情況下,蘊含在沉重斧頭刀刃中的威力才能傳達到樹上,讓這一砍發出清澈悅耳的聲音。
不過,儘管腦子明白這個原理,實踐起來卻不怎麼容易。尤吉歐從十歲那年的春天接下這個工作後,很快地已到了第二個夏天,但十下里面大概只能出現一下這樣漂亮的一擊。教導他如何揮動斧頭的前任伐木手卡利塔爺爺可是百發百中,無論揮多少次沉重的斧頭也不會露出疲態,但尤吉歐只不過揮動五十次就已經兩手麻痹、肩膀發疼,甚至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四十……三!四十……四!」
他彷彿要鼓勵自己一般,邊拼命大聲數着數字邊將斧頭往大樹上砍去,然而噴出來的汗水已經讓視野一片模糊、手掌更滑得握不緊斧頭,使得命中率不斷降低。這時開始有點自暴自棄的他,連身體也跟着手裏緊握的伐木斧甩了出去。
「四十……九!五十」
揮出最後一下時,尤吉歐已經完全失去準頭,直接砍中樹幹深邃缺口之外的樹皮,發出了一陣相當刺耳的金屬聲。他因爲這足以讓眼睛爆出火花的反作用力而放開斧頭,直接往後退了幾步並跌坐在滿是苔蘚的地面上。
一陣劇烈喘息之後,他便聽見右邊傳來一道帶着笑意的聲音。
「五十次裏只有三次成功啊。全部加起來嘛,呃……四十一次嗎?看來今天你要請喝西拉魯水囉,尤吉歐。」
聲音來自躺在稍遠處的同齡少年。尤吉歐無法馬上回話,只能坐在地上用手摸索皮革水壺並把它抓起來。大口喝下已經變溫的水之後,稍微感到舒服一點的他便用力蓋上壺蓋並說道:
「哼,你還不是隻有四十三次而已。我立刻就會追上你了。來,換你囉……桐人。」
「好啦好啦……」
這名叫桐人的少年,是尤吉歐從小認識的超級好友。而自從去年春天尤吉歐開始這令人憂鬱的「天職」後,桐人也成了他的搭檔。這時桐人撩起被汗水濡溼的黑髮瀏海,將兩腳往正上方抬後「嘿」的一聲跳起。但他並沒有馬上撿起斧頭,而是把手插在腰部抬頭往上看。尤吉歐也跟着將視線往空中移去。
七月中的夏季天空可說一片蔚藍,高掛在中央的陽神索魯斯正從空中放射出無限光芒。然而光線卻被大樹朝四面八方擴散的枝椏遮住,幾乎照不到尤吉歐與桐人所站的樹根處。
當兩人抬頭仰望天空時,大樹依舊不斷地以無數枝葉搶奪陽神的恩賜,更利用樹根無止盡吸取地神提拉利亞的恩寵,持續修補着尤吉歐與桐人辛苦砍下的裂縫。不論白天再怎麼努力,休息一晚之後隔天再來到這裏,馬上就會發現昨天所砍的裂縫已經補回了一半。
尤吉歐輕聲嘆息,同時將目光從天空轉到大樹上。
村人之間以代表「巨神的大杉樹」之意的神聖語——『基家斯西達」來稱呼這棵大樹。它是一棵樹幹直徑有四梅爾,樹根到最頂端的樹枝足足有七十梅爾的怪物。就連村裏最高的教會鐘樓也只有它的四分之一高,對於今年身高好不容易纔超過一梅爾半的尤吉歐來說,它看上去確實就像古代巨神一般。
光憑人類的力量,說不定根本沒辦法砍倒它——每當尤吉歐看見樹幹上那砍出來的斷面後,總是忍不住會有這樣的想法。這個楔形裂痕好不容易纔有了大約一梅爾左右的深度,但樹幹卻足足還有超過斷面三倍的厚度呢。
「哈……哈囉,愛麗絲。今天來得真早啊。」
當尤吉歐壓制住呼吸困難而拼命掙扎的桐人並繼續搔他的癢時,忽然從背後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
依照慣例,各家長子大概都會被賦予跟父親相同的天職。若是農家,女兒與次子,三子基本上也會繼承。道具店老闆的小孩將繼承道具店,侍衛的兒子將成爲侍衛,而村長的位子當然也會由他的後代來繼承。盧利特村就靠着這樣的傳統,讓村子數百年來都維持着差不多的模樣。大人們都說,完全是靠史提西亞神庇護,村子才能維持如此長久的和平生活,但尤吉歐卻對這些話感到有些難以形容的懷疑。
發出淡紫色光芒的四角形窗戶裏,出現了一排由直線與曲線所組合成的奇妙數字。尤吉歐雖然能夠看懂這些由古代神聖文字所寫成的數字,卻被禁止實際將它們寫出來。
尤吉歐與桐人立刻停止對抗。
「不過呢——」
「做完事情竟然還有力氣在這裏打鬧,看來我還是請卡利塔爺爺增加你們兩個人砍樹的次數比較好哦?」
尤吉歐邊笑邊用髒手抓着摯友的頭髮,但跟他自己那頭亞麻色柔軟頭髮相比,桐人的黑色頭髮本來就到處亂翹,所以這樣的攻擊根本沒有什麼意義。於是這名少年馬上又轉爲在桐人的側腹部搔癢。
「真、真的嗎?我總覺得好像還少了點什麼味道……」
盧利特村位於分割統治「人界」的四大帝國之一「諾蘭卡魯斯北帝國」北部邊境。換言之,這裏是真正的世界盡頭。而且村莊的北、東、西三面全被險峻的山脈包圍,想要拓展田地或放牧地就只能開墾南方森林。但是森林入口已經被基家斯西達的樹根盤據,所以不先除掉這個麻煩,村子就沒辦法繼續發展下去。
「啊……上上個月是多少?」
人影傲慢地抬起下巴,綁在頭部兩側的長髮,立刻在穿過樹葉間隙的陽光下發出炫目光芒。一名穿着鮮豔藍色裙子與白色圍裙的少女,就這麼以靈巧的動作從岩石上跳了下來,而她的右手上還拿着一個大藤籃。
雖然這個女孩既有天賦又是村長的女兒,但貧窮的盧利特村實在沒辦法讓一名十一歲女孩整天待在學校裏讀書。這裏只要是還有力氣的人就得幹活,如果不拼命擊退持續削減作物或家畜天命的日照、梅雨、蟲害——也就是「暗神貝庫達的惡作劇」,村民們將很難平安度過嚴寒的冬天。
事情看起來似乎相當單純,但大樹的木質就跟鐵一樣硬,而且點火也無法燃燒;就算想將它連根剷除,也因爲根部長度已經與樹高差不多而辦不到。因此我們只能用開村祖先所留那柄足以斷鐵的「龍骨斧」來砍伐樹幹,然後把這份工作一代代傳承下去——
「我又不是說要使用禁術。其實也不用誇張到把整個村子都變冷,只要想辦法把這個便當籃裏頭變冷不就可以了嗎?」
「怎、怎麼連愛麗絲都開始胡說八道起來了!」
「拜託,原本就不可能了好嗎!」
「你這傢伙怎麼老是說些奇怪的話。夏天時天命本來就耗損得比較快啊。肉也好、魚也好,就連蔬菜和水果也一樣,只要放置一會兒就會壞掉。」
愛麗絲像在訓練小狗般制止幾乎要撲到食物上的桐人和尤吉歐,接着迅速在空中結印,從裝在素燒壺裏的牛奶起將料理的「窗戶」一個個打開,確認它們的天命。
當聲音由於沉重使命感而開始發抖的村長講完這段話時,尤吉歐才畏畏縮縮地問出「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乾脆放着基家斯西達不管,直接開拓更南方的森林」這樣的問題。
自從聽見這個傳聞之後,尤吉歐不但害怕看見自己的窗戶,也對窺看包含基家斯西達在內的大型物體感到有些恐懼,不過桐人倒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現在也一樣,可以看見那張臉急切地靠到發光的窗戶旁邊。雖然兩人是從小便認識的好友,但尤吉歐經常會覺得桐人的行爲超出常軌,不過他現在同樣因爲好奇而從旁邊窺看着窗戶。
「真拿你沒辦法。喂……等一下,我也要看。」
愛麗絲再度用兇狠的眼神瞪了兩人一眼,然後才露出「真受不了你們兩個」的輕鬆表情。
尤吉歐這次不再隱藏苦笑,直接用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
「喂——!你們兩個又在偷懶了!」
兩個人縮着脖子,慢慢轉過頭去。
「糟糕……」
一般來說,觀看樹木的窗戶要比看人的窗戶容易多了,但基家斯西達既然能夠被稱爲惡魔之樹,所需要的神聖力當然也高出一般樹木許多,尤吉歐與桐人大約是在半年前纔好不容易能夠叫出它的窗戶。
這種用神聖文字記錄天命殘量的東西,就是所謂的「史提西亞之窗」了。只要擁有相當神聖力的人,就能夠在畫完印後敲打對象而叫出這個窗戶。一般人大多都能夠叫出石頭與草木的「窗戶」,對象若是動物則會略爲困難,如果要叫出人類的「窗戶」,就一定得修習初步的神聖術才辦得到。當然——對任何人而言,觀看自己的窗戶都是件令人感到恐懼的事情。
據說過去在央都聖託利亞的「世界中央公理教會」獲得元老地位的神聖術師,曾經連續舉行了七天七夜的盛大儀式——最後成功叫出了大地,也就是地神提拉利亞的『窗戶』。但在看見大地的天命後,該術師便陷入恐慌狀態,最後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依照規定,盧利特村的——不對,應該說生活在北部邊境區域的所有小孩子,在十歲時都會被賦予「天職」並開始實習該種工作,但愛麗絲卻是唯一的例外。她目前仍在教會的學校裏上課。爲了讓她充分發揮村子小孩中最優秀的神聖術才能,她正在學校裏接受阿薩莉亞修女的個人課程。
愛麗絲把整個藤籃放到地上,然後從裏面拿出一塊大白布並啪一聲將它張開。接着桐人在上脫鞋跳到鋪在平坦地面的白布上。當尤吉歐也跟着坐了下來後,各式各樣的料理便出現在兩名飢餓的勞動者面前。
「我們之前六代的伐木手,努力了三百年纔好不容易減少了四分之一……大略算一下,應該還得花上十八代,也就是再九百年左右才能完成吧。」
桐人低聲說道,然後伸在前面的左手馬上豎起食指與中指,剩下的手指則是緊緊握起。然後他便於空中畫出了宛若蛇在爬行的圖案。在奉獻給創世神的結印中,這是最爲簡單的一種。
結果村長馬上就以恐怖的聲音回答——砍倒那棵樹是歷代祖先的願望,而將伐木手這份天職委託給兩名村民早已是村裏的慣例。緊接着,桐人則是用懷疑的態度質疑爲何祖先們要在這種地方建立村子。村長聽見後稍微愣了一下,但他隨即火冒三丈地用拳頭敲着桐人,然後也順便敲了尤吉歐的頭好幾下。
當桐人板起臉來這麼嘟囔時。原先靜靜聽着兩人對話的愛麗絲,突然用手指繞起了長辮子的尖端,開口插話:
去年春天,尤吉歐和桐人一起被帶到村長家裏,除了接下「巨樹的伐木手」這份工作之外,還聽見了幾乎要讓他昏過去的一段話。
他實在搞不懂,大人們是不是真的想擴大村子,或者他們其實只想要維持現狀。如果真的想擴大農地,便不該理會這棵麻煩的大樹,直接開拓更遠一點的南方森林就好。然而,就連村裏最有智能的村長,也從未想過去改變村子裏一些不合時直的慣例。
「嗯……」
「我們真的沒有偷懶啦!上午的工作已經結束囉!」
「別說得那麼容易。還變冷呢,夏天就是很熱才叫夏天。難道說,你想用被視爲絕對禁忌的天氣操縱術讓老天爺下雪嗎?隔天就會被央都來的整合騎士抓走喔。」
因此,盧利特村不管過多少年仍舊一樣貧困,村長的女兒愛麗絲也只有上午能在學校上課,下午就得回家忙着照顧家畜與打掃屋子。而幫尤吉歐與桐人送飯就是她每天第一件工作了。
一旁默默蹬着基家斯西達的桐人似乎也想到了這點,於是周到樹旁並伸出左手。
桐人畫完印後,馬上用指尖敲了一下基家斯西達的樹幹。這時發出來的並非原本那種清脆敲擊聲,反而變成一種類似輕彈銀器的清澈細響。接着,立刻從樹幹內部浮現一道小小的四方型光亮窗口。
聽見尤吉歐的話之後,桐人馬上用誇張的動作高舉起雙手,整個人跪到地上。接着他又用手指抓亂那一頭黑髮。
————三百年!
「對啊,就像尤吉歐說的,是因爲很冷所以食物才能夠保存那麼久。所以並不單純是因爲冬天。這麼說來……只要能變冷,就算是這個時期的便當應該也能保存一陣子纔對吧。」
「才減少五十!努力了兩個月,才讓23萬多減少了區區50!照這樣下去,這輩子根本沒辦法砍倒這棵樹嘛!」
今天午餐的菜色有醃肉、豆子派、夾着起司與燻肉的黑麪包、數種乾果、早晨剛擠好的牛奶等等。雖然除了牛奶之外都是些保存性良好的食物,但七月的豔陽還是無時無刻都在奪取這些料理的「天命」。
於是,三個人便默默地喫着午餐。這兩個餓扁了的少年暫且不論,就連瘦削的愛麗絲也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大胃王功力,不斷解決放在眼前的料理。切成三等份的派首先消失,接着九個黑麪包及一整壺牛奶也全被他們吞進肚子裏,三個人這才終於停下來休息。
基家斯西達靠它的巨大軀幹以及旺盛生命力,奪走了周圍大片土地的陽神恩惠與地神恩惠。遭到大樹影子所覆蓋的土地,就算灑上種子也長不出任何作物。
桐人口氣雖然憤怒,本人卻帶着滿臉笑容坐到尤吉歐身上,然後開始不停搔弄好友的頭髮。
「我~說~你~啊~」
「聽起來很有趣耶。」
右手掛着藤籃的愛麗絲靈巧地從大岩石上跳下來。她那深藍色的眼珠,依然緊緊瞪着停止打鬧的尤吉歐與桐人。就在她嬌小嘴脣劈出下一道雷之前,尤吉歐便已經迅速撐起身體,不停搖着頭說:
尤吉歐用手指一個一個指着它們確認,然後用嘴巴將數字唸了出來。
「嗯,今天的派很好喫唷。愛麗絲做菜的技術也愈來愈厲害了。」
「開玩笑的啦——來,快點喫午飯吧。今天很熱,得在食物壞掉前趕快把它們喫掉纔行。」

聽見這說起來其實相當簡單的道理之後,尤吉歐忍不住和桐人面面相覷,接着一起點了一下頭。愛麗絲髮出清脆的笑聲,接着說下去:
「好了嗎?要開囉。」
這下子,尤吉歐真的覺得桐人不可理喻,直接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好友的小腿。
「哇,牛奶還剩下十分鐘,派也只能再撐十五分鐘。我都已經用跑的了耶……你們也都看到啦,所以要快點喫喔。不過還是要好好咀嚼纔行唷。」
「所以說,我才問爲什麼會這樣啊。如果是冬天,就算把醃漬的生肉扔在外頭,一樣可以放個好幾天都不會壞啊。」
呼吸好不容易纔恢復平穩的尤吉歐,也像桐人一樣利用腳的反作用力站起身,然後跑到搭檔旁邊。
「看我怎麼回敬你!」
「嗯、嗯……真的不行嗎……我總覺得應該有更簡單一點的辦法纔對啊……」
尤吉歐雙手抓住桐人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後利用桐人身體想抵抗而往後倒的力量站起來垂直轉了半圈,最後換成他坐在桐人身上。
「——味道如何?」
「上次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所以這不算頻繁,只是偶爾啦。」
這棵基家斯西達,遠從兩人生活的「盧利特村」建立前就已經在這裏落地生根,而打從開拓者時代起,村民們便不斷地砍伐着這棵大樹了。從初代伐木手開始算起,到前任的卡利塔爺爺已經是第六代,尤吉歐與桐人則算是第七代;到目前爲止,村民們在這棵樹上已經花了超過三百年的時間。
當然——只要有意願,他們也可以選擇不要單純地觀察大樹外表,而用更加簡單明瞭的方式來確認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渺小。
可能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吧,愛麗絲說完就把臉別到一邊去,這時尤吉歐馬上趁這個空檔向桐人使了個眼色,兩人會心一笑。據說愛麗絲從上個月起就負責製作兩個人的便當,但愛麗絲的母親莎蒂娜大嬸在旁邊幫忙與否,依舊對料理的口味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其實,做什麼事都需要長年練習才能真正習得箇中訣竅而尤吉歐和桐人也是到最近才學會了把料理口味時好時壞這件事隱瞞下來。
「嗚哇,你幹什麼啦!」
至於爲什麼非得砍倒這棵大樹的理由嘛,很快村長就用嚴肅的語氣對他們做出了說明。
「拜、拜託千萬不要啊!」
聽見尤吉歐的答案後,桐人就像個不聽話的小孩般用力扭曲着嘴脣。他那在北部邊境非常少見的黑色眼珠裏,也浮現了挑戰的光芒。
天命用盡的料理就是「餿掉的料理」,除非身體特別強健,否則只要喫到一口就會引發腹瀉以及其它症狀。於是尤吉歐與桐人說完「開動」之後,馬上就咬起了切得很大塊的派。
尤吉歐急忙出聲制止,但桐人只是稍微轉過臉來,露出慣例的促狹笑容並低聲說道:
「什麼爲什麼……」
「嗚哇,你這傢伙……這樣太、太卑鄙……」
愛麗絲側眼看着兩個人並低聲這麼問道,而尤吉歐馬上用自己最誠懇的聲音回答:
桐人從裝有乾果的瓶子裏抓起一顆黃色馬利果果實,開口這麼說道:
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這段日子裏兩個人就這樣輪流揮動龍骨斧,不斷挑戰着基家斯西達。不過,可能是運用斧頭的技巧未臻純熟吧,大樹上的斷面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變深。不過在這之前已經花了三百年纔有這樣的成果,所以兩個小孩子努力一年依然看不見什麼顯著變化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但對兩名當事人來說,這份工作實在感覺不到半點成就感。
「那當然是因爲……冬天很冷嘛。」
尤吉歐只能苦笑着這麼回答。
他解釋完後,後面的桐人也馬上跟着「對啊對啊」地附和。
「二十三萬……五千五百四十二……」
只要是存在天地之間的物體,無論能否活動,掌管生命的創世神史提西亞皆會賦予其所謂的「天命」。小蟲與花草的天命相當短暫,貓與馬等動物的天命就會稍微長一點,而人類的天命當然比這些動物還要更長。至於森林裏的樹木以及長滿苔蘚的岩石,則又擁有比人類多出好幾倍的天命。這些天命通常在剛誕生時都會不斷增加,接着在某個時間到達頂點並開始慢慢減少。最後天命用盡時,動物或人類便會停止呼吸,而草木、岩石則會枯萎、粉碎。
稍遠處的岩石上,果然有道雙手插腰並挺起胸膛的人影。尤吉歐臉上出現抽搐的笑容,然後對着那個人說:
「怎麼會有你這種乖乖牌啊!你就不會爲了這種不合理的工作感到懊惱嗎!」
「…………」
少女的名字是愛麗絲·滋貝魯庫。身爲村長女兒的她,年紀與尤吉歐和桐人一樣是十一歲。
當時剛過完十歲生日的尤吉歐,實在難以想象那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時間。當然,現在已經十一歲的他依然無法理解。他唯一知道的是,從自己父母、祖父母以及之前甚至是再之前的世代起,伐木手們就已經揮動過無數次斧頭,而所得成果就是這不到一梅爾的斷面。
歷代祖先都是農夫的尤吉歐家,在村子南邊擁有一片開墾出來的廣大麥田,他的父親在聽見三男尤吉歐被選爲基家斯西達伐木手時雖然表示開心,但心裏應該因爲少了一個人手而感到相當遺憾纔對。當然村內金庫還是會支付伐木手的薪水給尤吉歐家,但田裏少了一個人手的事實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抱頭蹲在地上的桐人昂首狠狠瞪了尤吉歐一眼,然後突然纏住對方的的雙腿。嚇了一跳的尤吉歐立刻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後仰倒在滿是苔蘚的地面上。
「一點都不早,跟平常一樣的時間。」
「真希望可以慢慢享受這麼好喫的便當耶。爲什麼天氣一熱便當就馬上會餿掉呢……」
「嗚……」
「喂,算了吧桐人。村長不是也說別頻繁窺探大樹的『天命』嗎?」
「我記得是……二十三萬五千五百九十左右吧。」
「說到夏天依然能保持冰涼的東西,還是有不少喔,像是深井裏的水或是西魯貝葉等。如果把這些東西放進籃子,裏頭會不會變冷呢?」
「嗯嗯……對耶……」
尤吉歐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思考了起來。
教會前方廣場正中央,有一口自盧利特村建村時便已挖掘出來的深井。從井裏提上來的水,就算是在夏天也能讓手凍得受不了。此外還有生長在北方森林的稀有西魯貝樹,它的樹葉在摘下時會散發一股香氣,同時也會散發出一陣涼意,被視爲治療跌打損傷的珍貴良藥。若是把深井水裝進壺裏,或者是拿西魯貝葉來包裹派,確實有可能讓便當在運送期間保持低溫。
但一起陷入沉思的桐人,這時卻緩緩搖了搖頭表示:
「光是這樣可能沒用喔。井水打上來之後,只要過一分鐘就會變溫,而西魯貝葉也只能稍爲讓人覺得有些涼而已。若要讓籃子從愛麗絲家到基家斯西達都保持冰涼,我想應該辦不到。」
「不然你還有什麼好辦法嗎?」
少女聽見好不容易想出來的主意遭到反駁,當場噘起嘴這麼反問。桐人搔着那頭黑髮沉默了一陣子,但最後中終於開口說:
「用冰塊。只要有許多冰塊,就可以讓便當保持冰涼了。」
「我說你啊……」
愛麗絲彷彿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搖了搖頭。
「現在是夏天唷,哪裏來的冰塊啊?就連央都的大市場也找不到啦!」
她像個叱責不聽話小孩的母親般迅速說道。
然而,尤吉歐心裏已經有了強烈的不祥預感,於是少年緊閉起嘴巴凝視着桐人的臉。根據他多年來的經驗,這名從小就認識的好友,只要眼裏浮現這種光芒且用這種口氣說話,腦袋裏通常都在想一些歪主意。以前去東山取皇帝蜂蜂蜜、在教會地下室打破百年前天命就已經用盡的牛奶壺等種種景象,先後閃過他的腦海。
「唉、唉呀,有什麼關係嘛,喫快一點就好啦。對了,我看也差不多該開始下午的工作囉,不然又得拖到很晚才能回家。」
尤吉歐迅速把空盤子放回藤籃,打算在這裏中止這個有些危險的話題。但在看見桐人眼睛已經放射出有了某種想法的光芒後,他就明白自己害怕的事情已經成真了。
「……怎樣啦,你這次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放棄掙扎的尤吉歐一這麼問,桐人馬上笑着回答:
「我說啊……還記得你爺爺很久以前講過的故事嗎?」
「嗯……?」
十歲以上的孩子們已經接下了天職,只有在休息日時可以迴歸童年生活,在外面一直玩到晚飯的時間爲止。尤吉歐與桐人通常是和其它男孩子一起釣魚或是玩練劍遊戲,然而今天卻在晨靄尚未散去前就已經離開家裏,直接來到村子外圍的老樹下等待愛麗絲。
「哎呀,尤吉歐,連村裏的最會讀書的愛麗絲都這麼說了,一定不會有鐠的啦!好,就決定在下一個休息日出發前尋找白龍……不對,尋找冰之洞窟!」
「是你們太早到了。怎麼到現在還像小鬼一樣啊?」
「喂,你們兩個瞞着我在聊什麼?」
「就算是村長,也沒辦法改變已經決定的天職。」
就算桐人再怎麼喜歡惡作劇,應該也不至於想破壞村裏的禁忌,越過北方山峯去找尋真正的白龍吧。心裏不禁如此祈禱的尤吉歐畏畏縮縮地問道:
「有什麼辦法嘛,女生就是這樣啊。」
禁忌目錄和村民規範與帝國法不同,內容就如上頭名稱所顯示的一樣,裏頭盡是羅列着一堆「絕對不可侵犯」的事項。從「反抗教會」、「殺人」以及「竊盜」等相當基本的禁忌起,直到一年裏能捕獲的野獸量、漁獲上限,甚至是不能餵食給家畜喫的飼料等細目,全都寫得一清二楚,總條文數超過一千條。小孩子們在學校裏雖然也學習寫字與計算,但最重要的還是要把禁忌目錄完完全全地背下來。或許該說——目錄裏已經禁止學校不教目錄的內容了。
「確實,村子是有禁止小孩自己越過北方山峯的規矩。但你們仔細想想。規矩的正確內容應該是『小孩子在沒有大人跟隨的情況下,禁止越過北方山峯遊玩』對吧。」
「嗯、嗯,沒事啦。啊……好像來了。」
七月的第三次休息日,看來會是個天氣相當好的日子。
某個盛夏之日,貝爾庫利發現流經村子東邊的魯魯河裏有一大塊浮浮沉沉的透明石頭,撿起來才發現原來是一大塊冰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貝爾庫利便不斷延着河流往上游走,最後他雖然已經來到人界終點處的「盡頭山脈」,但還是繼續跟着細小的水流往前走,結果看見一個巨大洞窟出現在眼前。
尤吉歐有好幾秒鐘的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他最後只能看向旁邊的愛麗絲,希望少女能代替自己罵罵這個莽撞的小鬼。當他發現連愛麗絲的藍色眼睛裏竟然也閃爍着不尋常的光芒時,便只能在內心暗自感到沮喪。
村規,正式名稱是「盧利特村村民規範」,本體其實是保管在村長屋內厚達兩限左右的老舊羊皮紙。村裏的小孩開始到教會學校上課時,一定會先被要求背好這份規則。而且日常生活中也老是會聽到父母親與老人們講着「村規裏面……」「按照村規……」等話,所以到了十一歲的現在,他們也早就把所有條例記在腦裏面了——桐人和尤吉歐原本自認爲已經相當熟悉規範,但看來愛麗絲是把全部條文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
「喂,你別開玩笑了!」
兩人朝愛麗絲用草穗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道路前方確實有水面閃閃發亮地搖晃着。這就是源自於盡頭山脈,流經盧利特村東方並一直往南到薩卡利亞的魯魯河了。而道路也在這裏一分爲二,右邊的道路在渡過北盧利特橋後將通往東方森林,左邊的道路則沿着河流西岸往北延伸。三人的目標,當然是繼續往北方前進。
……她不會連足足比村民規範厚了兩倍的帝國基本法都……不,應該說不會連比帝國基本法還要厚上一倍的那個都完整地記住了吧……
在開拓盧利特村的祖先之中,貝爾庫利是劍術最爲高明的人,同時也是村裏的初代侍衛長。那已經是距今二百年前的往事,所以關於他的英勇傳說也只有留傳幾則下來。而桐人剛纔嘴裏所說的,正是當中最爲異想天開的故事名稱。
這條道路南北貫穿了村子,其中南側由於有許多人與馬車通過,所以地面已經被踩得相當堅固平整;北側的道路則少有人走動,因此滿是樹根與石頭而特別難行。但愛麗絲卻像是完全不受路況惡劣影響般踩着輕快腳步,哼着歌走在兩個男生前面。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
不想想自己也讓尤吉歐等了好幾分鐘的桐人,直接開口抱怨了起來。
貝爾庫利不顧從洞裏吹來的寒風,毅然往裏頭走去,歷經許多危險之後來到最深處的一座大廣場。在那裏,他見到了傳說中守護人類東南西北四方的巨大白龍。這時貝爾庫利又注意到將身體蜷曲在無數財寶上的白龍似乎已經睡着了,大膽的他便躡腳往白龍身邊靠近。結果,他在寶物當中發現了一把精美長劍,非常想將其佔爲己有。正當故事主角悄悄拿起長劍,準備拔腿就跑時——內容大概就是這樣。而故事名稱正是「貝爾庫利與北方白龍」。
「嗯,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是沒錯啦……」
現在,愛麗絲就把右手食指放在那豐潤的嘴脣上,以看起來有些迷惑的樣子沉默了幾秒鐘,隨即眨着眼睛做出相當大膽的表示。
桐人認爲,如果越過北方山峯被人問罪可以把奈古魯大叔的臺詞拿來當藉口,雖然這確實是個相當有吸引力的想法,但尤吉歐從以前就一直擔任三人當中負責踩剎車的角色,所以一句「但是……」依舊先說出了口。
少年一回過頭這麼說,桐人馬上噘起嘴反駁道:
「聽好囉?規範是禁止去玩。但找冰塊不算遊玩。要是能找到長時間維持便當天命的辦法,除了我們自己有好處之外,也可以幫助許多在麥田或是牧場裏工作的人,不是嗎?所以這應該解釋成一件工作纔對。」
還不只是這樣。每到了秋天,北部邊境各個村莊的侍衛便能參加在南方城鎮薩卡利亞所舉行的劍術大會。如果能在大會里得到前幾名,將能成爲城鎮的衛兵——也就等同於被承認爲一名真正的劍士,可以獲頒由央都打鐵工房所鍛造出來的制式劍。但成爲衛兵還不是尤吉歐最後的夢想。如果實力獲得衛兵隊的承認,便能得到參加央都聖託利亞正統「修劍學院」入學考的資格。雖然那是場相當困難的考試,但只要能合格並從兩年制的學院畢業,即可參加在諾蘭卡魯斯帝國皇帝御前舉行的武術大會。據說貝爾庫利當年就曾在這場大會里獲得優勝。
巴爾波薩家是擁有盧利特村最大片麥田的富農。現在的一家之主奈古魯·巴爾波薩是個年近五十且體格相當不錯的男性,但他即使已經有村裏絕大多數農家數倍以上的收穫,似乎還是感到不滿足,只要在路上遇見尤吉歐就一定會用諷刺的語氣說「還沒辦法砍倒那棵該死的大杉樹啊」。據說,他正在向村長要求砍倒基家斯西達後能夠開墾之土地的優先選擇權。而尤吉歐總是忍不住會在心裏對他嘟囔「在那之前你就會用盡自己的天命了吧」。
尤吉歐邊這麼想邊以相當正經的眼神看着愛麗絲,少女則在乾咳了一聲之後便用更像教師的語氣繼續說道:
聽完她行雲流水般的辯解後,尤吉歐與桐人再次交換了一下視線。夥伴的黑色眼珠裏原本還有那麼些微的猶豫,但現在已經像浮在夏天河川裏的冰塊般完全消失了——
走在旁邊的桐人突然這麼小聲呢喃,把尤吉歐嚇得馬上抬起頭來。看來剛纔不小心嘆了一口氣被桐人聽見後,他就推測出自己內心所有的想法了。尤吉歐對這名心思依然相當敏銳的拍檔苦笑了一下,接着低聲問答:
「女生就是這樣,老是把打扮自己看得比準時赴約還重要。我看再過兩年之後啊,她就會像你姐姐一樣,說什麼會弄髒衣服而不願意到森林裏去了。」
「什麼故事……?」
「咦……是、是這樣嗎?」
「就是完成工作的時候啊。」
然後……再接下來會變成怎麼樣呢。她也會和尤吉歐的大姐絲莉涼一樣,嫁到某個人家裏去嗎?自己身邊的搭檔,對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麼想法呢……?
「太慢啦!」
即使是愛麗絲也沒有那個膽子敢挑戰禁忌目錄纔對,因爲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禁忌。尤吉歐這麼想着,同時凝視自己的另一個青梅竹馬。
桐人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認真地點頭說:
在成爲巨樹的伐木手之前,他曾經有過這種絕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如果能被選爲村裏所有男孩憧憬的「侍衛」,就不用再拿着只是剝掉樹皮的簡陋木棒,而能得到雖爲中古品卻貨真價實的鋼劍,甚至還能學習真正的劍術。
「嗯、嗯……」
他聽見了輕巧的腳步聲,因此馬上用手指着村子並這麼說道。
尤吉歐發現桐人突然帶着訝異的表情望着自己,於是急忙點頭回答:
「去參加薩卡利亞的劍術大會。」
「照這水溫看來,不像會有冰塊流過來啊。」
尤吉歐的祖父在兩年前用盡天命而蒙史提西亞神寵召,而他那把白色鬍子裏頭,就像藏了無數的故事一樣。老人家還在世時,總會在院子裏搖着椅子,告訴這三個坐在腳邊的小孩各式各樣的事情。老爺爺曾經跟他們講過數百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興奮或者是恐懼的故事,所以尤吉歐不知道桐人所指的究竟是哪一個。這名黑髮的青梅竹馬乾咳了幾聲後,才豎起一根手指表示:
尤吉歐不由得在嘴裏這麼咕噥着。
2
發佈此法律的,是在央都聖託利亞建造了頂天巨塔的「公理教會」。這本由白色皮革裝訂起來的厚重書籍,別說是尤吉歐等人生活的北帝國了,就連東、南、西帝國的所有城鎮或村莊裏也至少會有一本。
——不過,我們目前最遠只到過魯魯河沿岸的雙子池而已,但那邊離北方山峯還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根本不知道之後的道路是什麼狀況,而現在又是水邊會出現暴躁蟲的季節……
尤吉歐口中的「那個」權威遠高於「盧利特村村民規範」,甚至連「諾蘭卡魯斯北帝國基本法」都難以望其項背。那正是支配廣大人界所有人民的絕對法律——「禁忌目錄」。
而接下來就是夢想的頂點,也就是聚集了人界中所有英雄的大賽——由公理教會親自舉辦的「四帝國統一大會」。只有在這場據說連神明都會欣賞的戰鬥裏贏得最後勝利,才能夠站上所有劍士的頂點,接下維護世界秩序這項神命,成爲一名能夠駕馭飛龍並且與黑暗領域惡鬼戰鬥的「整合騎士」——
「我是說真的。目錄裏寫的應該是這樣。第一章第三節第十一項,『不論任何人,一律禁止越過包圍人界的盡頭山脈』……所謂越過山脈,當然就是『攀登並越過』的意思吧。所以進入洞窟應該不包含在內纔對。說起來,我們的目的根本不是到山脈的另一邊,而是要找到冰塊吧?翻遍禁忌目錄也找不到任何條文寫着『禁止到盡頭山脈尋找冰塊』喔。」
愛麗絲那像是把極細金線並排在一起的長睫毛,在穿過樹葉空隙的日照下閃閃發光,而她本人則是保持沉默——但最後迅速抬起頭來的她,眼裏卻還是浮現出剛纔曾經出現過那種充滿挑戰性的眼神。
「只要把那棵樹砍倒,我們的工作便漂亮地結束了,接下來就能選擇自己的天職啦,對吧?」
兩人反射性地接下行李後,愛麗絲便轉向由村子邊境往北方延伸的小路,然後彎腰摘起腳邊的一根草穗。少女以它膨脹起來的前端用力朝聳立在遠方的岩石山一指,元氣十足地大叫: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天職不是牧羊人或是小麥農真是太好了。因爲那種工作根本沒有結束的一天,但我們的就不一樣了。我想,一定有什麼辦法能將那棵樹在三……不對,是在兩年內砍倒纔對,然後……」
尤吉歐交互看着這兩個臉上閃爍着光芒的青梅竹馬,內心用力嘆了一口氣,但他還是虛弱地回應了一聲「是啊」。
「要是在那裏等,說不定冰還沒出現夏天就先結束了。我也沒打算和貝爾庫利一樣找出白龍啦。但那個故事裏不是說,一進洞窟就能看到很多大冰柱嗎?我們只要折個兩、三根冰柱,應該就能拿來做實驗了吧。」
「所以纔要到根源的大洞窟去啊。」
愛麗絲臉上完全沒有歉意,更在說完話後把右手的藤籃、左手的水壺分別朝兩人伸了出去。
「沒、沒有啦。我們是在說還沒要喫午飯嗎~對吧?」
憑尤吉歐的想象力,實在無法勾勒出那是什麼樣的一幅圖案,但他確實曾經懷抱過這樣的夢想。無法成爲劍士的愛麗絲,說不定能以神聖術士見習生的身分離開村子,前往薩卡利亞的學校,甚至是央都的「修術學院」去學習。到時候,說不定自己能穿着綠色與淡茶色的衛兵隊制服,腰間吊着閃爍銀色光輝的制式劍,待在愛麗絲身邊擔任她的護衛呢……
「什麼啊,你不也這麼想嗎,尤吉歐。」
「喂、喂……愛麗絲啊……」
「不過呢,還是有一種情形例外。」
「真受不了你們,纔剛開始走沒多久而已呢。瞧,前面已經能看見河川了。」
尤吉歐心裏不禁浮現這些消極的想法,然而這時桐人忽然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似乎有「帶着拼盡最後一點天命的勇氣出發吧」的意思——然後大叫着:
尤吉歐心裏不禁覺得,她走路的模樣真是漂亮。幾年前愛麗絲偶爾還會和村裏的小鬼頭們混在一起玩着練劍遊戲,而尤吉歐和桐人也好幾次被她手裏的細枝痛擊,相對地他們手中木棒卻像遭遇到風之精靈般老是揮空。如果愛麗絲繼續練習下去,說不定真的可以成爲村裏的第一名女侍衛呢。
「不,已經沒機會了。」
這時不只是尤吉歐,就連愛麗絲也覺得有些不解。
但桐人卻用鼻子輕哼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說:
「例外……?」
聽她用教會小鐘般的清澈聲音講出這一大串話之後,尤吉歐無法再做出任何反駁。甚至還覺得愛麗絲所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呢。
桐人還沒說完,尤吉歐馬上就劇烈搖頭打斷他的話。
「侍衛嗎……」
不可思議的是,在和桐人閒聊時,尤吉歐總覺得自己那遠大的夢想將會成真。他一邊想象着領取制式劍後回到村裏讓吉克嚇得瞪大眼睛的模樣,一邊和桐人笑着往前走時,此時前面的愛麗絲卻忽然回過頭來看着他們。
「那個夢想還是有機會成真唷……」
雖然相當不願意,但尤吉歐和桐人早就被村裏的老人們視爲最調皮搗蛋的兩個小鬼,日常生活裏也總是會聽到他們的嘆息、斥責與抱怨。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兩人之所以會做出那麼多惡作劇,其實都是村子裏看起來最乖的愛麗絲躲在後面煽動。
雖然納悶着爲什麼會變成像「公主與兩名隨從」,但尤吉歐還是再度和桐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追上已經開始往前走的愛麗絲。
「看來還是用些能保存的食材來做便當比較好呢。」
沒錯,作夢的時期已經結束了。去年春天,現任侍衛長的兒子吉克已經被賦予侍衛見習生的天職。但他用劍的技術根本不如尤吉歐與桐人,當然也差了愛麗絲一大截。尤吉歐嘆了一口氣,把湧起的些微不滿與數倍的死心一起吐了出來。
來到分歧點的尤吉歐在河邊蹲下,然後把右手放進透明的潺潺流水當中。盛夏的太陽果然威力驚人,就連初春時依然相當冷冰的河水也變溫了。如果脫掉衣服跳進河裏應該會很舒服纔對,但他實在沒辦法當着愛麗絲的面這麼做。
「也就是說,你想監視魯魯河……在那裏等待流冰出現嗎?」
「哪能讓桐人你一個人耍帥呢。」
雖然禁忌目錄與公理教會擁有絕大權威,但其實也有不受這兩者影響的區域。那就是存在於包圍住世界那道「盡頭山脈」另一端的暗之國——以神聖語來說就是「黑暗領域」了。因此,目錄也在一開始就明文禁止人民到盡頭山脈去。尤吉歐之所以會說就算到達山麓也無法進入洞窟,就是因爲有這個絕對無法違抗的條文存在。
「那麼……夏天的尋冰之旅,出發囉!」
「既然是工作,那麼就算翻越山麓到『盡頭山脈』去應該也不算違反村子的規範。那個巴爾波薩大叔不也老是說『人家命令纔去做的不算是工作,一有空就要自已找事情做!』對吧?到時要是捱罵,就把這句話拿出來當成藉口吧。」
桐人與尤吉歐不由得面面相覷。
尤吉歐嘴上苦笑着回答,心裏卻忽然想起桐人口中兩年後的事情。
「咦……不、不會吧!」
一聽到這裏,愛麗絲和桐人馬上露出了有些複雜的表情。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昨天沒睡飽嗎?」
「講到夏天的冰塊,也就只有那個了吧?就是『貝爾庫利和北方白……』」
正如桐人剛纔所說的一樣,像是撥開晨霧纔出現的愛麗絲,那頭相當整齊的金髮已經用緞帶綁了起來,潔白的上衣也不停搖晃着。尤吉歐忍不住和摯友互看一眼後強忍笑容,接着回過頭來向女孩叫道:
「尤吉歐。你這次所說的禁忌條文也不正確唷。」
由於愛麗絲在身分上仍然是未被賦予天職的孩子,所以周圍也還能認可她和兩人一起活動。然而她村長女兒的身分,已經註定她勢必得成爲村裏女性們的模範了。不久後的將來,她一定會被嚴格禁止和男孩子一起玩,而且除了神聖術之外也得學習許多的生活禮儀。
尤吉歐這次又因爲受不了桐人的頑固而露出苦笑。這個搭檔直到現在還沒有捨棄那個遠大的夢想——在自己這代便將比鐵還硬的基家斯西達砍倒。
「……太慢了!」
「我說你這傢伙……」
「但是……禁止村民到盡頭山脈的不只是村規而已,就連『那個』也一樣吧?即使越過北方山峯,也只能到山麓附近,根本沒辦法進入洞窟啊……」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得在傍晚的鐘聲響前回到村子裏纔行。嗯……那麼索魯斯來到正上方時,我們就要往回走囉。」
「真沒辦法,那我們得走快一點纔行!」
愛麗絲說完隨即踩着柔軟的草皮往前走去,而另外兩個人也快步跟在她身後。
左側突出來的樹木就像天篷般遮住日照,再加上右邊河面散發出來的涼氣,讓三個人在索魯斯高掛空中的現在也能舒適地往前走。寬一梅爾左右的岸邊,全被短短的夏季野草所覆蓋,路面上幾乎沒有什麼會絆腳的石頭或是洞穴。
尤吉歐現在才發現,雙子池之後的區域明明這麼好行走,自己卻從沒來過,這讓他稍微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村規裏禁止小孩單獨通過的「北方山峯」,還在遙遠的前方。所以就算走到池子的另一邊,大人們應該也不會生氣纔對,但可能是出於對規範的——沒錯,正是敬畏之心,使得小孩子們的腳步通常在遠離北方山峯處就會自動停下來。
自己明明平常總和桐人一起抱怨大人們只在意村裏的規範,仔細一想才發現,兩人別說是違反規範或是禁忌,甚至連想要違反的念頭都沒產生過。今天的小小冒險,已經算是他們前所未有的挑戰了。
尤吉歐這時竟然開始有點不安,於是看向走在前面的桐人與愛麗絲,卻發現兩人竟然輕鬆地合唱着牧羊歌。這兩個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就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們擔心害怕了嗎?想到這裏,尤吉歐就忍不住想要嘆氣。
「喂,我說啊——」
尤吉歐一出聲,前方沒停步的兩人便回過頭來看着他。
「什麼事啊,尤吉歐?」
少年忽然想嚇嚇面帶疑惑的愛麗絲,於是故意用威脅的語氣詢問:
「已經離村子很遠了……這邊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麼兇猛的野獸耶?」
「咦~?我沒聽說過有這種事啊。」
愛麗絲稍微往旁邊瞄了一下,結果桐人也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嗯……多涅提他們家的爺爺好像說有看過巨大長爪熊,那是在哪邊看到的啊?」
「那是在東邊的黑色蘋果樹附近吧?而且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這邊就算喲野獸,頂多也只是四耳狐之類的小東西吧。哎呀,尤吉歐你還真膽小呢。」
遭到兩個人同時取笑後,尤吉歐急忙反駁:
「我、我纔不膽小呢,更不是害怕……我只是覺得,我們都是第一次來雙子池後面的區域,還是稍微注意一點比較好。」
「嗚哇!」
「如果這就是盡頭山脈……那麼後面就是暗之國囉?雖然……我們已經走了四個小時,不過這點路程應該連薩卡利亞都到不了啊!盧利特村……真的位於世界的邊緣耶……」
「那還用說。難道你想讓弱女子走最前面?尤吉歐你在我前面,桐人你走我後面。別浪費時間了,快點走吧。」
藉由後方傳來的腳步聲確認其它兩人已經跟上後,尤吉歐又往前走了十步左右。
尤吉歐一直認爲,修女以及她的學生愛麗絲只有在村裏出現藥草無法治癒的病人或傷員時,纔會使用神聖術。所以看見草穗上出現不可思議的光亮時,他忍不住對愛麗絲問道:
「喂……你不是說一進入洞窟就可以看到冰柱了嗎?」
「你想想看嘛,如果我們拿着真正看到白龍的證據回去,那吉克他們一定羨慕死了。」
——愛麗絲雖然這麼說,但尤吉歐原本就認爲步行半天不可能到達「盡頭山脈」。
「外面雖然是夏天,但這洞窟裏頭卻是冬天啊。所以一定有冰塊纔對。」
「糟了……我沒有帶火把來耶。桐人你呢?」
放在手掌上的薄膜,幾秒鐘後便融化成了小水滴,但三個人已經互相看着對方的臉並露出了笑容。
在說「你的意思是……」之前,愛麗絲便將右手上的發光野草伸到尤吉歐面前。尤吉歐反射性接下後,心裏才嚇了一大跳。
少女把左手手掌靠近右手上的草穗前端並閉起眼睛。只見她櫻脣微張,接着尤吉歐聽不懂的神聖語便構成了某種奇妙咒文,迴盪在空氣中。
「喂喂喂,在村裏說這種話一定會被村長揍哦。畢竟劍士貝爾庫利可是盧利特村的英雄嘛。」
桐人笑着這麼說,或許是以爲這樣就能幫尤吉歐一把吧。但尤吉歐卻輕輕踢了一下他的腳,然後故意以粗暴的動作撿起水壺扛在肩上,毫不回頭地往洞窟入口走去。
在尤吉歐內心越滾越大的疑問正式形成之前,愛麗絲一句「總之……」打斷了他的思緒。
尤吉歐與桐人不禁同時讚歎。
大人們只是日復一日在決定的時間起牀,喫着跟昨天相同的早餐,然後跟昨天一樣地前往麥田、放牧地、打鐵鋪或者紡織處。雖然剛纔愛麗絲說就算走上四個鐘頭也到不了薩卡利亞,但實際上三人都沒有去過那個城鎮。他們只是聽大人說過,往南方街道走兩天之後就能夠到達薩卡利亞。但是那些大人裏面,又有幾個人是真的到過薩卡利亞又回來的呢……?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果然只是童話故事嗎……住在洞窟裏的冰龍,一定也是貝爾庫利編出來的故事。」
「河水真的很冰唷!就像寒冬裏的井水一樣。」
「——總之,既然都來到這裏了,當然要進去看看囉。在那之前,我們先來喫便當吧。」
尤吉歐按照指示把右手的草穗靠近愛麗絲臉部。此時愛麗絲將嘴脣噘成圓形,接着對着光線呼出一口氣。
尤吉歐的話讓愛麗絲再度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並隨之加快了腳步。
「要是能在那個洞窟裏……發現一大堆冰塊,明天的午飯就不用像這樣喫得那麼趕了。」
「喂,把光線靠近我一點。」
「那……『北方山峯』到底在哪裏啊?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就經過了嗎?」
好不容易獲得許可後,根本來不及說開動的桐人馬上就大口咬下魚肉派,然後邊咀嚼邊用相當難以聽清楚的聲音說:
「不會錯的,是冰塊。前面應該還有更多。」
「哼,如果用這種程度的法術就要受天罰,我早就被雷劈中十幾次了。」
「還不都是因爲桐人你在那裏胡說八道……」
尤吉歐說着便用光線照亮周圍,立刻便能看見有好幾個同樣結着冰的水灘反射出藍色光線。而且籠罩在黑暗當中的洞窟深處還能見到……
說完,她便從尤吉歐手上接過藤籃,然後在短短的野草與灰色砂石交界處坐了下來。而尤吉歐也像是被桐人「等好久囉,我都快餓死了」的歡呼聲催促着一樣,也跟着在草地上坐下。當他僅存的疑問被派的香味掩蓋過去時,胃部忽然開始發出強烈的空腹感。
愛麗絲將尤吉歐與桐人爭先恐後的手拍掉,接着把所有料理的「窗戶」叫了出來。她先確認所有料理的天命都沒問題,然後才把魚肉豆子派、蘋果胡桃派以及李子幹發給兩人。少女跟着又把水壺裏的西拉魯水倒進木杯裏,確認有沒有出問題。
兩人心裏雖然想着「今天到底聽到幾次這種無奈的語氣了」,但還是回過頭去看着那沒有光線卻依然閃耀的金髮。愛麗絲搖了好幾下頭後,才把手插進圍裙口帶裏,拿出一根細長的物體。他們仔細一看,發現那是剛開始冒險時摘下來的草穗。
最後愛麗絲用左手迅速畫出複雜的印,草穗前端鼓起來的部分隨即發出藍白色亮光。光亮愈變愈強,讓洞窟裏的黑暗退得相當遠。
聽尤吉歐這麼說,桐人那對黑色眼珠隨即發出惡作劇的光芒。
也就是說,我們連長年生活的村子究竟位在世界的哪裏都不清楚囉?想到這裏,尤吉歐只能茫然站立在現場。不對——說不定連村子裏的大人們,也沒有任何人知道盡頭山脈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呢。難道三百年的歷史當中,曾經穿過村子北邊森林的,除了貝爾庫利之外就只有我們三個人了……?
「……如果能有艘船,回去時就輕鬆多了!」
「不過仔細想想,就算順利拿到冰塊好了,我們又要怎麼保存它的天命呢?如果它在明天中午之前溶化,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我、我走最前面?」
「不用擔心啦。貝爾庫利是因爲想偷寶劍纔會被白龍追的吧?我們只是要拿幾根冰柱而已,它不會怪我們啦——不過呢,如果能夠撿到一枚它掉下來的龍鱗就好了……」
「別開玩笑了!話先說在前面,如果白龍追着你跑,我們一定會丟下你自己逃走的。」
「啊……沒有啦,那個……」
「喂,你太大聲了吧,尤吉歐!」
「好、好啦。」
所以,當太陽明明尚未到達頭頂正上方,尤吉歐卻發覺自己已目睹變得相當狹窄的魯魯河流進眼前山崖底部的洞窟時,馬上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尤吉歐也同樣壓低聲音來回答問題,但講到一半就被桐人悠哉的發言給蓋過去了。
才從入口往裏走不到五梅爾的距離,周圍就已經暗到無法看清楚另外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了。尤吉歐對於竟然會忘記洞窟裏沒有任何光線的自己感到相當失望,但這時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搭檔身上了,然而他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給了「你都忘記了,我怎麼可能會注意到呢!」這種回答,聲音中還充滿了奇妙的自信。
說完,他便故意往旁邊看去,但愛麗絲卻用鼻子冷哼一聲回答:
「愛、愛麗絲……爲了這種事情使用法術沒關係嗎?會不會遭天譴還是什麼的……」
少女把包着料理的白布仔細迭好收進空籃子裏,隨即站起身來。她拿着三個杯子來到河旁,利用河水迅速將杯子洗乾淨。
在愛麗絲強勢催促下,尤吉歐只得舉起手裏的光源,開始畏畏縮縮地往洞窟深處前進。
又跟平常一樣被指責做事冒失的兩人,馬上像是要掩飾尷尬般拼命喫着擺在眼前的食物。雖然應該不是特地配合他們,但愛麗絲也用比平常還要來得快的速度喫完手裏的派,接着喝光西拉魯水。
瞬間,雲層中似乎有道小光點閃爍了一下,但定眼凝視之下卻又沒有任何發現。於是三人互相看着對方的臉,藉由笑容隱藏自己的不好意思。
「……?」
仔細一看,她的小手果然已經凍紅了。尤吉歐不由得伸出手來包住愛麗絲的手,登時有一股舒服的冰涼感傳了過來。
「喂——如果真的遇到白龍要怎麼辦?」
三百年前,侍衛長貝爾庫利可能也是踏着這塊岩石吧?尤吉歐這麼想着,下定決心往洞窟內部走去。一進到裏面,周圍的溫度便忽然下降,讓他忍不住搓着從短袖上衣露出來的雙臂。
「那當然……只能逃……」
「嗯。再往前走一點吧。」
尤吉歐原本想逼近裝傻並移開視線的夥伴,愛麗絲卻用右手阻止了他,然後迅速低聲說:
「嗚哇,真的假的。難怪從剛纔就覺得好冷……」
尤吉歐帶着半信半疑的心回頭看向走來的道路,耳邊忽然傳來愛麗絲一句低沉的呢喃:
「——『從那之後,每到了晴天,就能看見盡頭山脈的遙遠上空有穿着白銀盔甲的龍騎士在飛翔』。」
「啊……」
「啊,你們看這個!」
說起來還真是很奇怪。對村裏的孩子——說不定對大人也同樣是絕對境界線的山峯,怎麼可能像這樣在不知不覺當中就通過了呢?回想剛纔的路程,經過雙子池又走了三十分鐘之後,確實有一段路稍微顛簸不平,難道那就是所謂的北方山峯嗎。
又往前走了幾分鐘後,尤吉歐纔對背後的桐人低聲說了一句:
腳邊忽然傳來奇怪的聲響,尤吉歐馬上閉起嘴巴。「啪嘰」,這是踏碎某種東西般的聲音。少年急忙將右手的光源往右腳底下靠近,當他發現是怎麼回事時,忍不住叫出聲來。
三人一路追蹤的透明河水,這時候已經成了直徑大約只有一梅爾半左右的細流,而這也讓他們懷疑這真的是魯魯河的源頭嗎?崖底山洞流出來的細流左側,有一處與細流差不多寬的外突岩石平臺,看起來似乎可以從那邊進到洞窟裏面去。
尤吉歐回過頭去,把草穗上的亮光對準似乎愈來愈寬闊的洞窟深處,然後再度踩着慎重的腳步往前走。
桐人似乎也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只能張大了嘴吐出這麼一句話來:
「嗯,這麼說也沒錯啦。對了,你們知道嗎?這座村子剛建立時,偶爾會出現從暗之國來的惡鬼……像是『哥布爾』啦『半獸人』之類的生物,越過山脈到村裏來偷山羊和小孩哦。」
盡頭山脈正如其名,位於世界的盡頭,也就是由東西南北四帝國所構成的人類國度最邊緣。就算盧利特村位於北部邊境的最北邊,光憑他們三個小孩子的腳力依然不可能這麼輕易走到這座山脈纔對。
現在能聽見的,除了三人腳上皮靴磨擦岩石的聲音之外,就只有地下水的潺潺流動聲而已。即使已經如此靠近源頭,河水的流速依然沒有減弱。
「好啦,差不多該出發了吧,兩位?」
桐人說出村裏每個小孩都知道的童話結尾,然後再度朝北方抬起頭來。而尤吉歐與愛麗絲也仰頭看着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到覆蓋大部分視野的雪白連峯以及上頭的藍天。
「有!」
桐人皺起眉頭,露出一副「我倒是沒考慮到這點」的表情,結果愛麗絲馬上輕鬆地說:
「怎樣,看見了吧?就像冬天一樣,能夠吐出白煙唷。」
「已經到了嗎……?這就是盡頭山脈……?不會太快了嗎……?」
愛麗絲像是看透尤吉歐的心思般低聲問道。
這時尤吉歐才注意到自己犯下一個重大的失誤,於是喪氣地轉過頭說:
尤吉歐和愛麗絲無視自己抱怨起來的桐人,對着彼此點了點頭。
他在彎下腰的愛麗絲與桐人眼前動了一下自己的腳尖。原來,灰色平滑岩石上的水灘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接着他便伸手抓起一片透明的薄膜。
「去看看就知道了。快點,要是你們再慢吞吞,中午之前就到不了洞窟啦!」
「喂,你別打歪主意啊,桐人。」
愛麗絲邊發出怪聲邊洗完杯子,並在走回來時向尤吉歐打開用圍裙擦拭過的手。
平坦的巖棚雖然不斷左彎右拐,依然還保有足以讓人行走的寬度。灰色巖壁在藍色亮光照耀下發出溼濡般的光亮,有時光線未及的黑暗處似乎還有某種小東西在竄動。但不論他們再怎麼專注地看着周圍,還是找不到任何像冰塊的物體。雖然天花板上有幾根像冰柱一般的灰色物體往下垂,但一看就知道只是普通的岩石罷了。
把嘴裏的食物送進胃裏後,尤吉歐才歪着頭回答: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尤吉歐心裏忽然有這種感覺,卻又說不出到底是什麼地方讓他覺得奇怪。
「嗚哦!」
少女臉頰稍微染上了些跟手掌相同的顏色,同時立刻把雙手抽了回來。尤吉歐這才驚覺自己做出平常絕對不可能會做的行爲,於是急忙搖着頭辯解:
「趕快把冰塊拿回去,然後放進我家地下室,應該就能保持一個晚上了吧?拜託你們兩個,這種事一開始就要想好啦。」
兩人雖然知道愛麗絲在學習神聖術,卻一直沒有機會親眼看見她施術。因爲根據阿薩莉亞修女的教導,利用生命神史提西亞、陽神索魯斯以及地神提拉利亞等力量施行的所有法術——當然暗神貝庫達之僕所使用的黑暗術例外——全都是爲了守護世界的秩序與和平而存在,所以日常生活裏不能隨便使用。
「幹嘛,你們兩個想嚇唬我嗎?這我當然知道啊,最後是有整合騎士從央都過來把哥布爾的老大打跑了對吧?」
「…………」
「喂……別這樣啦!」
「哇……」
走在最後面的桐人隨口這麼說,尤吉歐馬上警告他「講話別那麼大聲」。現在他們已經來到比預定計劃還要深的地方。雖然少年認爲不可能,但是——
「我……我說你們兩個啊……」
原本分佈在左右兩邊的一大片森林忽然完全消失,眼前只有灰色凹凸不平的巖壁筆直地往上隆起。若是抬頭仰望,雖然能看見橫切過藍天的純白棱線仍舊隱身於遠方的雲朵中,依然可以確定這道岩石斜面正是山脈邊緣。
「唔……」
「啊……有好多發光的東西哦。」
正如愛麗絲所言,尤吉歐一動右手,隨即就有無數藍白色小光點出現。他們這時已經完全忘了白龍的事情,直接往那個方向小跑步前進。
當他們覺得應該又前進了一百梅爾左右時……左右兩邊的巖壁忽然消失了。
同一時間,足以讓人屏住呼吸的夢幻景象也出現在三人面前。
那是個讓人感覺不出身處於洞窟當中的寬廣巨大空間,明顯比村裏教會前面的廣場還要大上不止一倍。
周圍幾乎呈現圓形的牆壁,已經不再是剛纔那種溼濡的灰色,看起來就像覆蓋着一層厚厚的淡藍色透明膜狀物一樣。而地面則出現讓人認同這裏就是魯魯河源頭的巨大池塘——不對,應該已經能稱爲湖泊了,可是湖面完全沒有搖晃的跡象。原因在於,從岸邊到湖中央全部都凝結成冰了。
籠罩白色霧氣的湖泊上,到處都能見到比尤吉歐等人高出許多的柱狀物呈奇妙形狀往上凸起。細看才發現,都是些前端相當尖銳的六角柱。尤吉歐覺得,這東西簡直就像卡利塔爺爺給他看過的水晶原石一樣。但這些柱子又比水晶大出許多,也更加美麗。無數的透明藍色柱子吸收尤吉歐手中草穗所施放的神聖術光芒,並且往六個方向放射;緊接着光芒又再次互相反射,讓整個巨蛋狀空間處在朦朧光芒之下。愈往湖中央接近柱子的數量就愈多,使人無法一眼望穿湖面的中央部分。
它們全都是冰塊。無論是周圍的牆壁、腳底的湖面還是不可思議的六角柱,全都是由冰塊所形成。藍色壁面垂直往上延伸,在遙遠上空像是禮拜堂的屋頂般合併成了圓形。
三人完全忘記刺骨的寒意,吐着白煙呆呆站在原地過了好幾分鐘。一會兒後,愛麗絲才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
「……有這麼多冰塊,足夠冷湅村裏所有的食物了呢。」
「別說冷凍食物了,還能讓村子暫時變成冬天呢。喂——我們再往裏面去看看吧。」
桐人剛說完,立刻往前走了幾步踏上結冰的湖面。他慢慢把重量加到湖面上,最後終於讓兩腳同時站了上去;不過湖面早已結了厚厚一層冰塊,根本沒發出任何聲音。
平常這時該就輪到尤吉歐來警告這名行事莽撞的搭檔了,但這次就連他也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只要想到說不定深處真的有白龍,就會讓人忍不住想到裏面去一探究竟。
尤吉歐高高舉起神聖術燈光,然後與愛麗絲一起追上桐人。小心不發出腳步聲的三人,就這樣躲在一根根柱子的陰影下朝着湖中心前進。
——如果能看見真正的龍,那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要是真的辦到,我們的事蹟也會變成傳頌幾百年的故事嗎?如果,真的只是如果,能辦到貝爾庫利都辦不到的事……也就是從白龍身邊帶回去什麼寶物,村長會不會重新考慮給予我們新的天職呢……?
「嗚!」
夢想愈來愈壯大的尤吉歐,因爲鼻子撞上忽然停下腳步的桐人後腦而皺起臉來。
「別突然停下來啊,桐人。」
然而,搭檔卻沒有回話。反倒發出類似低沉呻吟般的聲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全都是由藍色冰塊所構成的骨頭。上面發出來的硬質光輝,讓它們看起來就像水晶雕刻一般。各式各樣的巨型骨頭層層堆積起來,形成了一座比三人還要高的小山。而小山頂端更有一個巨大塊狀物,它非常有威嚴地顯示出這堆究竟是何種動物的骨頭。
「白龍的……骨頭?」
不過,冰塊馬上就會融化。果然還是應該從寶物裏拿一枚古銀幣纔對嗎……他想到這裏時,發現前方幽暗處已經能看見一小道光線。
「饒了我吧,這樣會感冒耶。」
她講到這裏便停了一下,皺起弓形的眉毛後再度開口:
身爲法律與秩序之代言人的整合騎士,竟然會殺掉同樣是善良象徵暨人界守護者的白龍。尤吉歐至今爲止的十一年人生從沒懷疑過世界架構,對他來說,這實在是個相當難以接受的想法。他因爲這難以吞嚥又無法咀嚼的問題痛苦了一陣子後,纔像是要尋求答案般將目光往旁邊的搭檔移去。
說完,桐人走到龍的遺骸旁邊,默默把鉤爪放回骨頭山上。相對地,他又從山的底部抽出某樣長形物體。
「嗯……看不見索魯斯就不太清楚時間了呢。神聖術裏面有沒有什麼能夠告訴我們現在時間的法術啊?」
「但、但是……就連在央都御前大會里獲得優勝的貝爾庫利都只能落荒而逃耶。一般劍士哪有可能……」
「咦……?那是什麼……」
他笑着大叫,但馬上又繃起臉來。那是因爲光芒稍微有些泛紅的緣故。進入洞窟時剛好是中午,原本以爲只在裏面待了一個多小時,但這樣看起來已經在地下世界花了不少時間。如果索魯斯已經開始下山,不全速趕路可能就來不及在晚餐前回到村子裏了。
「那換我來拿吧——話說啊,再不走可能就沒辦法在傍晚之前回到村子裏了。我們進洞窟也差不多有一個小時了吧?」
「喂,在這裏跑步會跌倒唷。」
「……整合騎士……?是公理教會的整合騎士殺了白龍嗎……?」
「嘿……咻……」
愛麗絲在後面發出了不安的聲音。但尤吉歐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他已經不想冒險,只想要儘快回到家裏——
說完,他馬上靠近旁邊的冰柱,然後用鞋子朝底部那些像新芽般隆起的無數微小冰晶踢去。接着尤吉歐撿起隨清脆聲音碎裂的冰塊遞給愛麗絲,少女隨即打開空藤籃的蓋子,把冰塊放了進去。
「……真是的,竟然會忘記回去的路,簡直就像故事裏的貝林兄弟一樣嘛。早知道我們也該在路上灑樹果,反正泂窟裏又沒有鳥會把它們喫萛。」
尤吉歐認爲那是一塊頭骨。它有着空洞的眼窩與細長的鼻孔,後側則有像角一樣的長形突起物,而外突的顎骨裏還有無數如利劍般的牙齒。
當四處反射光源的冰柱從周圍消失時,原本感覺相當可靠的神聖術亮光,也不禁讓人覺得有些單薄。三人的腳步,也因此在不知不覺中愈來愈快。
她這麼一說,其它兩人才發現確實如此。尤吉歐因爲自己竟然沒想到這一點而感到羞愧,於是直接乾咳了幾聲來掩飾,接着點了點頭說:
「對了,尤吉歐剛纔不是踩破了水灘表面的薄冰嗎?我們就往出口方向前進,如果發現那些碎冰,也就代表那裏是正確方向了。」
「咦,回程也要我拿嗎?」
桐人回答的聲音已經恢復平靜,但尤吉歐還是從這名搭檔的聲音裏頭,感覺到他平常不怎麼展現的某種感情。
「……好漂亮。總覺得帶回去害它們融化掉實在太可惜了。」
3
「喂,尤吉歐,等一下啊!好像有點不對勁,現在應該差不多隻有兩點左右而已……」
愛麗絲瞪大雙眼低語,而桐人則是點了點頭並回答:
話說到這裏,愛麗絲便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靜了下來。接着已經變成巨大墓穴的冰湖便暫時籠罩在一片沉默當中。
幾秒鐘後,她嬌小的嘴脣裏才流出充滿敬畏之意的呢喃。
如果能在不吵醒白龍的情況下偷偷帶點小戰利品回去,這回就是一場可以向其它孩子們大肆炫耀的冒險,不過,若是現在從這個地方拿走寶物,他們就變成盜墓賊了。禁忌目錄裏頭雖然禁止「竊盜」,但那是隻對人類而言,目前的情況應該不包含在內,但凡事也不是不犯禁忌就能爲所欲爲。
桐人依舊不死心地嘟囔。尤吉歐用左手推了一下好友的背,接着高舉起右手的草穗,往眼前水路踏去。
尤吉歐因此加快了腳步。迥蕩引洞窟內的尖銳風聲,此時已經蓋過了流水聲。
桐人用大拇指指肉劃過藍色鉤爪,冷靜地說道。

愛麗絲低聲說道。
然而,桐人的呢喃又帶來了更大的混亂。
「咦……?」
接着她又把臉轉往反方向,看着另外一邊的出口。
「……我也不懂。」
尤吉歐與桐人立刻充滿自信地指出剛纔走進洞窟的方向。但兩個人所指的出口卻完全相反。
「纔沒有呢——!」
尤吉歐心裏也浮現跟愛麗絲相同的疑問。說到「北方白龍」,應該是住在包圍世界的盡頭山脈各處,保護人類免於受到黑暗勢力侵襲的世界最強善良守護者之一纔對。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能殺得了它呢……?
「山谷裏的風就是這麼強啊。總之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吧。」
感到安心的他大叫了起來,接着馬上往前跑。
有好一陣子,三人便這樣默默進行踢冰柱然後把冰塊碎片塞進藤籃裏頭的作業。當冰柱底部的結晶都清乾淨後,他們便換到下一根冰柱去,然後重複同樣的動作。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大藤籃裏已經裝滿像藍色透明寶石般的結晶了。
旁邊的愛麗絲也同時感到疑惑,於是尤吉歐便從桐人身邊往前方看去。
由於桐人忽然把手指放在嘴脣上,因此尤吉歐與愛麗絲也立刻閉起嘴巴。兩人就這樣按照桐人吩咐,豎起耳朵傾聽。
「啊……這難道就是……」
「……嗯,但我什麼也不想拿耶……」
「可是……夏季的風會發出那種聲音嗎?怎麼好像……冬天的寒風呢……」
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座骨頭小山。
「不是啦,還要再往前一點吧……啊,等等,安靜一下。」
「……不行了!」
「嗯。這應該就是貝爾庫利想從沉睡白龍懷裏偷出來的『藍薔薇之劍』了。殺掉龍的傢伙爲什麼沒有把它拿走呢……」
「——喂,我們是從哪邊進來的啊?」
「快到外面了!這邊果然是出口,快點走吧!」
尤吉歐再度看了一下桐人與愛麗絲,然後點頭說:
「不過我仍然覺得應該是另一邊耶……」
「嗚哦……好重哦……」
然後,少女皺起眉頭說:
猛烈晃動右手光源的尤吉歐在洞窟裏小跑步前進,他心裏有股想快點回到村裏與家中的念頭湧起。到時候跟愛麗絲要一塊冰塊碎片拿給家人們看,一定能讓他們嚇一跳吧。
桐人故作輕鬆的玩笑,讓尤吉歐覺得「原來這個粗枝大葉的搭檔也會不安啊」,心情反而因此稍微放鬆了一些。
「只要我們的便當能因此保存得比較久,那就不枉費它們的犧牲啦。」
「這不是和野獸或是其它龍族戰鬥所留下來的傷痕。」
「我們已經走了好一陣子,還是沒看到踩碎的薄冰……會不會是對面那個出口啊?」
桐人大叫一聲後放開雙手,長劍再度落地併發出沉重的聲音。從厚重冰層也出現小裂痕這點來看,這把外表看起來相當纖細的劍似乎具有令人難以想象的重量。
愛麗絲沉穩的聲音,讓其它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桐人說完便故意打了個噴嚏,而愛麗絲則是啪一聲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是和什麼東西發生戰鬥嗎……?但是有什麼生物可以殺掉龍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嗯嗯……但是,它的死因不單純。」
「是出口!」
「我們兩個連揮砍樹的斧頭就哇哇叫了,即使一起扛也沒辦法把它帶回去啦。不過……骨頭底下好像還有很多寶物就是了……」
和尤吉歐看見同樣景象的愛麗絲,忍不住把剩下來的話吞了回去。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往近一點的出口去看看吧。」
左彎、右拐,接着又往右轉了一次之後,紅色光線終於覆蓋住整個視野。出口就在前方數十梅爾處了。尤吉歐眯起已經習慣陰暗的眼睛並漸漸放慢步伐,最後完全停了下來。
「少胡說八道了,你哪有帶什麼樹果。如果真的要記取教訓,你就馬上把衣服脫下來放在分歧路線前面吧。」
「你們看……上面有很多傷痕,而且爪子前端也被完整地砍斷了。」
愛麗絲輕聲咕噥。尤吉歐也認爲,那確實很像風吹過樹梢所發出來的聲音。
「我們就按照原定計劃只拿冰塊回去吧。這樣一來,就算白龍還活着,也一定會允許我們把東西帶走纔對。」
「喂,別說傻話了,趕快仔細檢查地面。如果沒找到剛纔踩破的薄冰就麻煩了……不過話又說回來……」
確實,有某種聲音混在潺潺水聲裏傳了過來。那聲音忽高忽低,有點像是哀傷的笛音。
「它死掉了嗎……?」
愛麗絲嘴裏雖然這麼說,但她腳下同樣踩着輕快的腳步。然而桐人卻帶着狐疑的表情跟在兩人後面。
桐人說着便彎下腰去,用兩手握住劍柄準備將它從地上拿起來,但他用盡全力也只能把劍從冰面上抬起十限左右的高度。
當「有三人留下來的腳印那邊是出口」(但光滑的冰牀上根本連凹陷都沒有)、「有湖水流出去的是出口」(兩邊都有湖水流出)、「龍頭看的那邊是出口」(結果那顆頭根本沒有面對兩邊出口)等意見全部落空之後,愛麗絲終於像是相當有把握般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說不定……暗之國裏也有很強的騎士,殺掉白龍的就是那個傢伙……但如果真有這種事,白龍死掉後,暗之國應該會派軍隊越過盡頭山脈纔對吧——至少我們可以知道,下手的人並不是爲了奪取寶物……」
「這是劍傷。殺掉這隻龍的是——人類。」
愛麗絲對桐人現實的發言繃起臉來,接着迅速把籃子拿到這名黑髮少年面前。
尤吉歐一這麼問,站起身來的搭檔便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一口有着白色皮革劍鞘與白銀劍柄的長劍。劍柄還鑲着精緻的藍色薔薇圖樣,讓人一看就知道比村裏的任何一把劍都要有價值。
一看兩人馬上又要跟平常一樣開始鬥嘴,尤吉歐趕緊表示:
「你到底在說什……」
愛麗絲迅速把臉別到一邊去,眺望着覓廣湖面彼方那個能看見的小小出口。
「……這玩意兒要怎麼辦?」
「那還用說嗎,這很重耶。」
「啊……是風聲嗎?」
隨着呼喝聲抬起藤籃的愛麗絲,開始專注地看着手臂上的光點羣。
黑髮少年往前走了幾步,從腳邊撿起應該是白龍前腳的巨大鉤爪。他用兩手撐住似乎相當沉重的爪子並拿給另外兩個人看。
他搖搖晃晃地把手裏的東西拖行了一梅爾左右,然後展示給尤吉歐與愛麗絲看。
洞窟已經到了盡頭。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並非尤吉歐所知道的世界。
天空一片赤紅,但不是夕陽的顏色。說起來,這裏根本到處都看不見索魯斯的存在。只有一片暗沉的紅色在眼前無限延伸,宛如熟透山葡萄所滴下的汁液——也可以說彷彿灑滿了羔羊的鮮血。
至於地面,則盡是黑色。無論是遠方連綿不絕的異樣高聳山脈、眼前的幾座奇異巖山,甚至是隨處可見的水面,全都像使用過的木炭般漆黑。只有呈不規則狀扭曲的樹皮表面,呈現跟磨過骨頭一樣的白色。
宛如要撕裂所有物體的強風,讓枯木樹梢爲之震動,聽起來就像持續不斷的哀嚎。這無疑就是他們在洞窟裏頭聽見的風聲了。
這種場所,這遭到諸神遺棄的世界,絕不可能是尤吉歐他們所生活的人界。如此一來,三人現在所見的光景便是——
「黑暗……領域……」
桐人沙啞的聲音,馬上就被寒風給帶走了。
公理教會之威所不能及的區域,信奉暗神貝庫達的魔族之國。這個原本只存在於村裏耆老們所說故事中的世界,此刻就在他們眼前幾步之處。想到這裏,尤吉歐的頭腦深處瞬間凍結,除了呆立在現場之外,他完全做不出任何的反應。簡直就像是——有生以來首次接觸到的情報,大量流進內心某塊從未使用過的區域,讓他的思考能力根本無法處理這些信息。
在一片空白的腦袋中,只有禁忌目錄最初的一段文字發出刺眼光芒。那是昨天和愛麗絲說話時,自己根本想不起來的第一章第三節第十一項。「不論任何人,一律禁止越過包圍人界的盡頭山脈」。
「不行……不能再前進……」
尤吉歐拼命動着僵硬的嘴巴,擠出這麼一句話來。他張開雙手,想要讓背後的桐人與愛麗絲往後退。
就在這時,某種堅硬又尖銳的聲音從頭上傳了過來。尤吉歐立刻嚇得渾身發抖,反射性地抬頭仰望紅色天空。
在血色天空當中,能看見白色物體與黑色物體正在纏鬥。
兩種物體看起來都只有豆粒般大小,這想必是因爲他們都飛翔於非常高的地方吧。不過,兩者的實際大小應該都遠超過人類纔對。兩個飛行體不斷交換彼此位置,忽遠又忽近;在雙方交錯的瞬間,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金屬聲。
「是龍騎士……」
身邊同樣抬頭看着天空的桐人以沙啞的聲音呢喃。
正如搭檔所言,纏鬥的兩者似乎是有着長長的脖子與尾巴加上三角形雙翼的巨大飛龍。而在它們的背上,也確實能看見拿着劍與盾的騎士人影。白龍身上的騎士穿着白銀鎧甲,而黑龍身上的則一身漆黑鎧甲。三人甚至還能見到白騎士手裏的劍發出炫目光芒,黑騎士手裏的劍則散發出濃稠瘴氣。
每當兩名龍騎士的劍刃互擊,便會傳來雷鳴般的衝擊聲,空中也跟着迸發出大量火光。
「白色的……是教會的整合騎士嗎……」
他們避開熟悉的森林小徑上那些樹根與岩石,使盡全力狂奔,最後一起來到貫穿麥田的街道上。這時就算抬頭看天空,也已見不着飛龍的身影。於是桐人稍微放慢腳步,大聲對着在剛結穗麥田中間茫然望着天空的農夫問道:
「一到家就馬上放進地下室裏比較好哦。這樣應該就能撐到明天了吧?」
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但是,就在兩者距離縮短之前,迅速回頭的白龍便將脖子往後一縮,做出了蓄力般的動作。然後它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脖子往前挺,大大地打開下顎。緊接着,立刻有藍白色火焰筆直地從它牙齒深處迸出,包住了黑騎士全身。
三個人只是安靜且拼命地走,沿路穿過小鳥們和平唱着歌兒的樹木之下,以及小魚羣你來我往的透明小河邊。接着又直接越過可能是北方山峯的山丘,通過雙子池,好不容易纔來到北盧利特橋旁。
索魯斯下沉又升起——接着又是跟以前沒有兩樣的日常生活。
「走吧!」
洞窟天花板附近,確實有奇妙的東西存在。
在最後關頭才趕上的晚餐餐桌上,尤吉歐只是默默地進食。雖然能確信哥哥、姐姐,甚至是父親與祖父都沒有經歷過今天這樣的冒險,但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就是提不起精神來向他們炫耀一番。
他實在沒辦法說,自己親眼看見了暗之國、整合騎士與黑騎士的激烈戰鬥,以及最後出現的奇妙臉孔。另外,他也相當害怕看到家人聽到這些話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桐人才剛這麼說完,白騎士就像聽見他所說的話一般,用力扯住龍的繮繩以拉開間距。而黑龍則是爲了靠近對方而拼命拍動翅膀。
「……喂,你們剛纔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啊!」
桐人說完便把手裏沉重的藤籃遞了出去。雖然籃裏裝滿了今天冒險的成果「夏天的冰塊」,不過尤吉歐發現自己根本忘記了籃子的存在。他爲了化解自己的尷尬,故作平靜地說:
但伸出去的兩隻手最後都揮了個空。
但是,尤吉歐內心的不安沒有因此消失。現在只要想到那個紫色窗子可能還會在身後打開,而那張奇怪的白臉也會再度出現,他就沒辦法停下腳步來休息。
「愛麗絲……」
農夫這才以一副大夢初醒般的模樣看着尤吉歐他們,眨了好幾下眼睛後纔好不容易回答:
經過這已經有點算是必經儀式的鬥嘴後,尤吉歐便舉起了斧頭。最初的一擊馬上就發出了相當悅耳的聲音,他認爲今天的狀況相當不錯。
「啊……啊……」
「整合騎士是世界最強的。不可能輸給暗之國的騎士。」
足以蓋過風聲的轟然巨響,穿透了尤吉歐的耳朵。黑龍看似十分痛苦地扭曲着身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整合騎士沒放過這個機會,不知何時已經把劍換成赤銅色巨弓的他,立刻射出一隻長而粗大的箭矢。
愛麗絲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尤吉歐則是忘我地把雙手往她右手伸去。他擦着愛麗絲的手掌把砂石拍落,同時拼命地安慰她:
「不、不要緊的,愛麗絲。你又沒有離開洞窟。只不過手稍微碰到一下地面而已。這樣根本不算觸犯禁忌吧?桐人,你說對吧!」
中午之前,兩個人便以平時難得出現的高比例不斷朝樹幹揮出會心一擊。但不可否認,這是因爲——只要他們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斧頭上,腦袋裏似乎就會浮現昨天所見的那幅畫面。
「…………你沒感覺到嗎,尤吉歐。好像……有人……有某種東西存在……」
「啊……啊啊……好像降落到村裏的廣場去了……」
原本休息日隔天要出發前往工作場所時,總是會讓人覺得有些憂鬱,但今天尤吉歐卻有種安心的感覺。他心想,最近還是別再去冒什麼險,好好努力砍樹纔是最實在的選擇,接着走出南門在麥田與森林的交界處與桐人會合。
愛麗絲表現出跟平常完全不同的反應,乖乖點頭並接過籃子。她看了看兩名男生的面容後,總算露出了平常的清澈笑容。
少女被兩人拉起後,雖然還是瞪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黑騎士,然而不久後便低頭往自己的右手看去。她飽滿的手掌上,還殘留着幾顆小砂石。這些漆黑物體,看起來就像刻劃在她手上的印記一般。
桐人與尤吉歐異口同聲地大叫,伸出雙手緊緊抓住愛麗絲的身體。平常要是這麼做,可不只是挨她的罵就能了事,但現在兩名男孩只是專注地站穩腳步,迅速將愛麗絲拉回洞窟中。
「…………我……我……」
「飛龍……?」
呆立在現場的兩人視線前方,可以看見背上乘着白銀騎士的飛龍掠過樹梢,筆直地消失在通往盧利特村的方向。
「好好期待明天的便當吧。我會發揮實力,做些好菜來犒賞你們的。」
愛麗絲拖着長長的金髮倒在洞窟地面上,並且輕輕叫了一聲。
在空中拖着些微火焰軌跡的箭,準確地射穿了黑騎士胸口。
臉孔不停眨着看起來像玻璃球的雙眼,再度發出謎樣的聲音:
桐人聽見愛麗絲的低語後,微微點了點頭。
「利達克大叔!龍騎士往哪邊去了?」
他抬起臉來,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搭檔。但桐人這時並沒留意尤吉歐與愛麗絲,只是單腳跪在地上,以敏銳的視線打量周圍環境。
「那麼今天也一樣,會心一擊次數較少的人要請喝西拉魯水唷。」
「喂……喂!」
尤吉歐注意到,認識多年的搭檔臉上也流露出些微的安心感。而對方似乎也在尤吉歐臉上發現了相同的表情。兩個人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而相視一笑。
兩翼皮膜幾乎被燒盡的黑色飛龍,因爲失去飛翔能力而在空中劇烈掙扎。龍背上黑騎士就這麼給它甩了下來,拖着噴出來的血沫筆直地朝尤吉歐等人所呆立的洞窟落下。
旁邊的桐人這麼低聲說道。
「愛麗絲,這個……」
「怎麼可能……」
三人走在真正的夕陽下,回到村子裏的廣場,於是尤吉歐便在這裏和住在教會的桐人以及要回村長家的愛麗絲分手。當他回到村子西側的自家時,只差幾秒六點的鐘聲便要響起了。
當尤吉歐準備這麼說時,桐人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少年繃着臉將視線往搭檔身上移去,接着他的身體也整個僵住了。
尤吉歐光顧着想午飯,手勢馬上產生了偏差。於是他先用手帕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雙掌,接着才慎重地重新拿起斧頭。
少年在響應的同時轉過頭,向搭檔徵求同意,但桐人還是一臉嚴肅地盯着騎士飛去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後,桐人才筆直看着尤吉歐的眼睛並簡短地喊了一聲:
這時,天空突然間暗了下來。
不過,這實在是樁讓人無法忘記的奇怪事件。尤吉歐和搭檔互看了對方一眼,然後一起扶愛麗絲站起身來,抱着不斷髮着抖的青梅竹馬往洞窟深處——他們來時的方向小跑步而去。
「Singular unit detected. ID tracing……」
那是個像水面般不停搖晃的紫色圓形。直徑五十限左右的圓形裏,可以看見一張——矇矓的人類臉孔。一張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扁平臉孔。對方皮膚相當白皙,頭上沒有任何頭髮。整個瞪大的圓形雙眼裏,看不出任何感情。不過尤吉歐馬上就感覺到,那雙眼睛所看的不是自己或桐人,而是陷入呆滯狀態坐在地上的愛麗絲。
兩人從走入森林小徑不久後可到達的小屋裏拿出龍骨斧,接着又往前走了幾分鐘來到基家斯西達的根部。雖然今後的人生大概得一直砍着眼前的巨大樹幹,但尤吉歐現在卻覺得這也是件幸福的事。
「難道……難道,是來抓愛麗絲……」
「嗯,是昨天的整合騎士!」
他邊擦着汗邊抬頭仰望天空,隨即發現索魯斯已經快要來到天空的中央。依照往常的狀況,只要各自再握一次斧頭,愛麗絲送午飯的時刻便會來到。而且,今天還有能夠慢慢喫的派與冰涼的牛奶。光是想到這裏,他空蕩蕩的冑便開始發疼。
「謝啦!」
尤吉歐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但左邊的桐人登時低聲喊了一句「不行!」以制止。聽見這道聲音的愛麗絲,身體忽然一抖,隨即準備停下腳步。然而少女腳底絆了一下,讓她的身體整個往前倒去。這回尤吉歐與桐人一同反射性地伸出手來,試圖抓住愛麗絲的衣服。
他出於某種原因一把搶走尤吉歐手裏的龍骨斧,接着直線朝北跑去。
4
尤吉歐抬頭看着天空,心想要是下雷陣雨可就麻煩了。
此話一出,當時聽見的奇妙聲音再度於尤吉歐耳朵深處清楚地響起。紫色窗子後面,那個長相奇特的人口中那段奇妙咒文,讓他就像被潑了盆冷水般打起冷顫。
尤吉歐右側的愛麗絲髮出了細微聲音。她彷彿被吸引過去般踩着踉蹌腳步往前進——似乎準備走到洞窟外面。
搭檔的聲音中,也帶着深沉的恐懼。
「哎唷……」
他們直接往回衝到白龍骨頭長眠處的湖泊,接着便一股腦地往另一邊出口跑去。即使溼濡的岩石讓他們滑了好幾跤,三人依舊只花了來時數分之一的時間便跑完漫長的洞窟。當他們好不容易看見出口的白光並衝出去時,外面還是那個充滿午後陽光的森林入口。
在三個小孩子無聲地凝視之下,黑騎士像十分痛苦般掙扎着想撐起上半身。可以看見他發出暗沉光芒的金屬胸甲已經被穿了個大洞。這時騎士埋在厚重面罩下而幾乎看不見肌膚的臉筆直地轉向尤吉歐等人的方向。
尤吉歐忍不住叫了起來。
「應該是吧……而黑色的大概是暗之國的騎士……看來實力和整合騎士不相上下呢……」
愛麗絲髮出了近似慘叫的細微聲響。
「不會吧……怎麼、怎麼可能……就爲了那種事情……」
自己究竟怎麼是回到村子裏的?尤吉歐其實已經不記得了。
「不見得吧。我看雙方的劍技差不了多少喔,兩邊都無法突破對方的防禦。」
在連砍五十斧的比賽中,兩個人各自砍出了九記會心一擊後,尤吉歐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響了。
「你想太多了,現在還是……」
在基家斯西達往四面八方伸展的枝葉籠罩下,只能看見些微的藍天,但他這時卻看見在相當低的空中有道黑影快速通過。他的心臟霎時一緊。
那隻微微顫抖的右手,就像要求助般朝三人伸了出來,但隨後立刻有大量鮮血從鎧甲的喉頭處迸出,騎士也就隨着沉重的聲音倒下了。紅色液體很快地從一動也不動的身體下方往外擴散,最後滲進黑色砂石的縫隙當中。
沒錯,昨天是他首次見到真正的整合騎士。自出生以來,他從沒看過騎士像這樣來到村裏。但是,現在爲什麼會——
又走了一會兒,回到早晨集合時的老樹樹根下,此時三人胸中的安心感實在是難以用筆墨形容。他們互看一眼,這才露出微笑。只不過笑容看起來仍然相當僵硬就是了。
「喂……桐人,剛纔的是!」
在蟲鳥似乎也感到畏懼的完全寂靜當中,尤吉歐茫然地這麼想着。
「啊……」
接着,紫色窗子便忽然消失了。現在才注意到剛剛那些奇異語言和神聖術咒語有些類似的尤吉歐,急忙看着愛麗絲與桐人,最後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所幸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接着這張臉的嘴便動了起來,透過紫色膜傳出奇妙的話語。
「最近一直都是你在請客吧,桐人?」
「粡、粡人,你怎麼了?」
其實她只不過是跌倒而已。就算叫出「窗戶」來確認,也能看見天命只不過減少了一兩點。但目前的問題,並不在跌倒這件事上,而是倒地少女筆直往前伸出的右手,已經越過洞窟泛藍灰色地面與黑炭色地面之間異常明顯的界線,足足有二十限了。她潔白的手掌已經碰到了漆黑沙粒,也就是暗之國——黑暗領域的大地了。
當然尤吉歐與桐人都沒有老實地說「發揮實力的人應該是莎蒂娜大嬸吧」。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兩人一起用力地點頭。
似乎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了。內心有這種強烈預感的尤吉歐也往地面一蹬,拼命跟在桐人身後跑。
趕快帶着愛麗絲回到洞窟的另一邊去吧。
「沒什麼啦!我們快回村子裏去吧!」
尤吉歐忘我地輕輕搖了搖頭。
這晚早早上牀的尤吉歐,在心裏告訴自己要忘了冒險最後所見到的東西。如果他不這麼做,一直以來對公理教會與整合騎士所抱持的敬畏與憧憬,似乎就要被另一種感情所取代了。
「Coordinate fixed. Report complete.」
愛麗絲露出懷疑的表情說道。但兩名少年只是分別拍着她的肩膀,異口同聲地說——
整合騎士是秩序守謢者,負責制裁反抗公理教會的人。在這個由四帝國分割統治的人界裏,已經沒有反抗組織或集團;現在,整合騎士的敵人應該就只有暗之國的軍隊而已。因此尤吉歐聽說,騎士們經常在盡頭山脈外側的區域作戰,而他昨天也親自目擊了那個景象。
「………………嗯,我知道了。」
首先是黑劍插入砂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接着騎士也墜落在距離三人不到十梅爾的地方。最後黑龍撞上遠方的巖山,發出一陣漫長的臨終哀號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這句話讓尤吉歐皺起眉頭,跟着看了一下週圍。但洞窟裏別說是人了,根本連一隻小蟲也看不見。映入眼簾的,就只有十梅爾外應該早已氣絕身亡的黑騎士而已。獲勝的整合騎士,不知何時已經從空中消失了。
纔剛道完謝,兩人便再度全力往前衝刺。
街道和田裏,隨處都可見到數名聚集在一起的村民們呆呆站着。恐怕就連耆老們也沒人實際見過整合騎士吧,每個人都只是用不知所措的表情茫然望着村子的方向。而桐人和尤吉歐就只是拼命地從這些人身邊跑過。
穿越村子的南門,跑完短短的商店街並越過一座小石橋後,兩人終於見到了目標物。他們摒住呼吸,同時停下腳步。
教會前廣場的北半部,已經遭到飛龍的長頸與尾巴佔領了。
飛龍巨大的雙翼收在身體兩側,整棟教會幾乎都被它的身軀給遮住。它身上的灰色鱗片與着裝在各個部位的鋼製鎧甲反射索魯斯的光芒,讓它看起來就像座冰雕一樣。只有像血一般的紅色眼睛毫無感情地往下看着廣場。
飛龍前面,則站着更加耀眼的白銀騎士。
他比村子裏的任何人都要高大,身體全部覆蓋在磨得像鏡子般的重鎧之下,就連關節部分也綁着相當細的銀煉。模仿飛龍頭部的頭盔,除了額頭部分有一根角之外,兩側也各有一根往後延伸的長長裝飾角,完全放下來的面罩則遮住了騎士的臉。
他的左腰上有一把銀柄長劍。背上則有一把全長約一梅爾半的赤銅色巨弓。他無疑就是昨天尤吉歐等人在洞窟裏抬頭往上看時,射殺了黑色龍騎士的那個整合騎士。
騎士從有着十字開孔的面罩裏,無言地掃視廣場南側,聚集在那裏的數十名村民已經一起低下頭去。當尤吉歐在最後一排村民裏看見拿着藤籃的少女,才稍微放鬆了肩膀的力道。跟平常一樣穿着藍色裙子白色圍裙的愛麗絲,似乎正從大人們的身體縫隙中緊盯着整合騎士。
尤吉歐用手肘碰了一下桐人的側腹打了個暗號,接着兩人便彎下身子開始移動。他們好不容易纔來到愛麗絲身後,接着輕聲叫喚少女的名字。
「愛麗絲……」
青梅竹馬晃着金髮回頭一看,馬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並準備開口。但在少女出聲之前,桐人便已經把手指放在嘴脣上要她安靜了下來,然後才低聲說道:
「愛麗絲,安靜一點。趁現在趕快離開這裏比較好。」
「咦……爲什麼?」
同樣以細微聲音回答的愛麗絲,似乎完全沒察覺自己即將大禍臨頭。而要不是桐人這麼說,尤吉歐可能也沒注意到有這種可能性。
「沒有啦……只是覺得那個整合騎士可能……」
尤吉歐瞬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就在這個時候……
村人之間傅出了幾道細微的聲音。三人抬頭一看,發現有一名高大男性正由村公所的方向往這裏走過來。
「晌……是爸爸。」
愛麗絲輕聲說道。男人正是她的父親——盧利特村現任村長,卡斯弗特·滋貝魯庫。身材結實的他穿着簡樸的皮革上衣,一頭黑髮與嘴脣上方的鬍子都修剪得相當整齊。他從前任村長那裏繼承天職僅僅四年,已讓他成了深受村民們尊重的名士,那對炯炯有神的目光便是最好的證明。
「愛……愛麗絲她沒有進入黑暗領域!她只是一隻手稍微碰到地面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啊!」
雖然閃亮面罩上切開的十字深處因爲過於黑暗而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從裏頭射出來的視線卻讓尤吉歐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少年反射性地低下頭去,準備向站在眼前的愛麗絲搭話,但喉嚨卻像是有火在燒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桐……桐人……但是……」
即使右頰被壓在石頭地面上,表情已經整個扭曲,桐人依然拼命地大叫:
愛麗絲一直看着這邊。然後露出擔心的表情搖了搖頭。
「卡斯弗特·滋貝魯庫之子愛麗絲·滋貝魯庫,因觸犯禁忌條例而須加以逮捕,並將在帶往央都接受審問後處以極刑。」
「那……那我們也一樣有罪!我們同樣也在那個地方!所以應該連我們也一起抓走!」
派以及硬麪包已經全部用白布包起來,而縫隙間則全填滿了碎冰。有一部分冰塊掉了出來,於太陽下反射出閃亮的光芒。在尤吉歐的凝視當中,石頭上的冰很快地就因爲夏季的太陽而融化,最後在石頭上留下小小的黑點。
「沒問題的,那個人一定會想辦法」,尤吉歐心裏這麼想。雖然不常和卡斯弗特村長交談,但尤吉歐一直認爲他是村裏的大人當中,除了卡利塔爺爺之外最值得尊敬的人物。
尤吉歐與桐人這時已被拉到廣場中央,然後被強迫跪了下來。
他用力吸了口氣,接着繼續說道:
「我正在執行公務當中,這番好意就心領了。」
「禁忌目錄第一章第三節第十一項,侵入黑暗領域之罪。」
村長抬起頭來後,居然說出這種話。
那嗓音十分奇特,讓人有點難以相信是由人類喉嚨所出。帶有鋼鐵質感的餘韻傳透了整座廣場,讓在場所有村民安靜了下來。連距離二十梅爾以上的尤吉歐,也因爲感覺騎士的聲音直接透入額頭而繃起臉來。當然,村長卡斯弗特也因爲對方的壓迫感而退了半步。
衝啊。快點衝過去。從騎士手裏把愛麗絲搶回來,然後逃進南方森林裏。
不行啊!絕對不能讓愛麗絲出現在整合騎士面前。尤吉歐纔剛這麼想,整合騎士便舉起右手讓鎧甲也跟着發出聲響。看見他的指尖筆直地朝向這裏,尤吉歐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就要停止跳動了。
「管理人界的整合騎士閣下竟然來到我們這個邊境的小村,實在讓我們感到榮幸之至。雖然這裏沒有什麼山珍海味,但我們還是想爲閣下準備歡迎的宴會。」
「……而且,就算失敗了也沒關係。只要我們和愛麗絲一起被帶走,就還有機會逃走。如果這時候讓愛麗絲一個人被飛龍帶走,那就真的沒希望了。」
尤吉歐腦袋裏只是不斷重複着一句「怎麼辦、怎麼辦」。雖然胸口持續湧起一股得立刻展開行動的恐慌,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這已經夠嚴重了。」
騎士大聲如此宣告着,然後從面罩底下露出冰冷的眼神——接着繼續說出以下的宣言:
尤吉歐眼前的村民立刻散開。此刻整合騎士與愛麗絲之間,只剩下自己與桐人而已了。
他們的衣領馬上再度被抓住,人也被往外拖去。
這時尤吉歐和桐人才在本能之下產生了反應。他們把身體擋到愛麗絲前面,緊緊靠着對方的肩膀,把少女的身影從村人眼前遮住。但他們也因此沒辦法做出其它動作。這時要是貿然行動,鐵定馬上就會引起大人們的注意。
愛麗絲雖然發出細微的叫聲,但她依舊立刻堅強地咬緊嘴脣。跟平常一樣帶着淡粉紅色的臉頰浮現微笑,然後像是要表示「不要緊的」一般,向尤吉歐與桐人點了點頭。
「尤吉歐,那你至少幫我把這些傢伙推開!這樣一來我就可以……!」
騎士動着手臂,依序指着人羣當中的兩名男性。
桐人那經過壓抑卻依然聽得出相當急迫的聲音,貫穿了尤吉歐的耳膜。
「啊……」
「沒有那個必要。愛麗絲·滋貝魯庫就在那裏。我命令你還有你……」
「把那個女孩帶到這裏來。」
那我還在猶豫些什麼呢?公理教會和愛麗絲哪邊比較重要?那還用問,答案應該早就已經決定了。那當然是——當然是——
他說完便對跪在地上的兩名男子揮了揮手,似乎是要他們把桐人和尤吉歐帶走。站起身的村民立刻抓住桐人和尤吉歐的衣領,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把他們拖走。桐人一邊抵抗,一邊繼續大叫:
卡斯弗特毫不畏懼地孤身來到整合騎士面前,然後依照公理教會的禮儀將雙手在身體前面合攏並行了一禮。當他抬起臉時,便立刻用清晰的聲音報上姓名。

但是——
但他說到這裏,便再也擠不出任何話來。應該說連腦袋裏都想不出應該說些什麼。一道激烈的劇痡掠過他的右眼深處,這道不斷反覆的奇妙痛楚就這樣妨礙他的思考。鮮血般的紅色從他視野當中擴散,覆蓋住所有的事物。最後甚至讓他連手腳都失去了感覺。
但他不知爲河就是發不出聲音。明明想和桐人一樣大叫,卻像忘記怎麼動嘴一樣,只能不斷髮出沙啞的喘息聲。
尤吉歐瞄了桐人依然緊握在手裏的龍骨斧一眼,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說:
他迅速抬起臉來,從被拉走的愛麗絲身後追了上去。尤吉歐也跟着咬緊牙關,拼命想移動無法動彈的雙腳來跟上搭檔。
兩名認識的村民慢慢從空出的路上走來。他們臉上已經失去血色,兩眼也顯得十分空洞。
「尤吉歐……你在猶豫什麼!禁忌算什麼!那難道比愛麗絲的命還重要嗎?」
「啊……嗚……啊……」
桐人裝出站不穩腳步的樣子把嘴巴湊到尤吉歐耳邊,迅速低聲說道:
她面無表情的父親,已經從後面將可怕的拘束器具繞過少女嬌小的身軀,開始用三條皮帶緊緊綁住她的肩膀、腹部以及腰部。愛麗絲的臉因此而產生了些微扭曲。鎖完最後一個鎖後,卡斯弗特便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幾步並低下頭去。接着換成騎士走到愛麗絲身邊,握住從她背後垂下來的鐵鏈前端。
桐人像是瘋了一樣拼命掙扎,更在甩開男人的手後馬上握緊斧頭準備往前衝。
公理教會是絕對的存在。禁忌目錄是絕對的存在。不得違背。無論任何人都不得違背。
眼前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比卡斯弗特高了足有兩個拳頭。騎士點點頭,讓鎧甲發出輕微的聲響,接着才首次出聲表示:
但是——這根本連作戰都稱不上的魯莽行動,不就是「反抗教會」嗎?那是禁忌目錄第一條第一節第一項裏所明記的最重罪——
尤吉歐緊緊盯着翻倒在地的藤籃。
「…………」
愛麗絲還來不及將東西撿起,便被兩名村人拉了起來,直接帶到整合騎士面前。
沒錯。桐人說的對。
騎士將道具交給卡斯弗特,其間還不停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兩名男性在村長身邊放開愛麗絲的於腎,接着退後數步並跪了下去。他們握緊雙手,深深低下頭去,對騎士表現出順從之意。
「把這兩個孩子帶到廣場外面去。」
尤吉歐雖然無法出聲,桐人卻像是讀出他的想法般繼續說道:
「可惡……放開我!村長——!卡斯弗特大叔!這樣對嗎?你真的要眼睜睜看着愛麗絲被帶走嗎!」
「騎士大人!」
經過漫長沉默之後,卡斯弗特失去元氣的聲音再度響起。
整合騎士再也不看廣場一眼,只是把手裏的鐵鏈前端綁在飛龍背後伸出來的鏈子上。接着飛龍低下頭去,騎士輕鬆地跨上龍鞍。那身銀色鎧甲發出異常耀眼的光芒。
你昨天也看見整合騎士那種驚人的劍法與射箭技巧了吧。要是那麼做……鐵定馬上就會像那個黑騎士一樣被殺掉的。
「尤吉歐!拜託你,快點行動吧!」
尤吉歐在內心這麼對自己大叫着。
但他穿着樸素皮靴的腳,就連一步也無法向前進。因爲就在他準備向前跑時,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
只能呆立在現場的少年,看着眼前的村長卡斯弗特深深垂下頭,好一陣子沒有任何動作。
「那當然是……當然……是……」
尤吉歐全身劇烈地發起抖來。
村長茫然地往手上捉拿人犯的道具看去,此時桐人和尤吉歐好不容易地來到了騎士面前。騎士緩緩移動頭盔,從正面看着兩個人。
「這…………」
「尤吉歐……你怎麼了,尤吉歐!」
「敝姓滋貝魯庫,是盧利特村的村長。」
村長那強健的身體也跟着晃了一下。他稍微能看見的側臉短暫但相當明顯地產生了扭曲。
尤吉歐的喉嚨裏,發出似乎不屬於他的沙啞聲音。
「吾命令村長綁縛罪人。」
但卡斯弗特馬上展現驚人的膽量,端正了姿勢後再度以光明正大的態度表示:
或許真如桐人所說的。
可能是遭到這陣衝擊的餘波影響吧,桐人也跟着向後倒了下去。接着便有數名男子衝上來壓制,完全封住了他的動作。
——我們三個人可是生死與共的好朋友。早已發誓要互相幫忙,要爲了另外兩個人而活了。
這個瞬間,一直屏氣凝神聽着兩者之間對話的村民們立刻產生一陣騷動。小孩子們瞪大了雙眼,大人們嘴裏則不停唸誦着教會的聖句並劃出避邪印記。
桐人那像火焰般燃燒的視線,正確認着整合騎士手上枷鎖的鬆緊度。每當皮帶被用力拉扯,愛麗絲臉上便會露出痛苦的表情。
桐人也跟他一樣低下頭,不斷急促地呼吸着,但他的頭忽然像彈簧般往上彈起,用顫抖卻相當清晰的聲音大叫:
桐人已經發出近似哀嚎的聲音。
內心某個角落以細微的聲音如此叫着。但他的右眼隨即又遭受被刺穿般的劇痛,意識盡數遭到清空。一道如同破鍾般的聲音,隨着震動的紅光不斷在他腦海裏迴盪。
站在附近的愛麗絲背部開始微微發抖。但尤吉歐與桐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也沒辦法有任何反應。他們腦裏只是不斷重複着騎士剛纔所說的話。
在遠方確認完愛麗絲身上皮帶的整合騎士瞄了桐人一言,就在這個剎那,原本緊握在他兩手裏的龍骨斧便隨着尖銳的金屬聲彈開。而騎士根本沒有碰到腰間的劍與背上的弓。甚至可以說連一根指頭都沒有動。但他就像是用白己意識所形成的刀刃擊中斧頭一般,將斧頭彈到廣場的邊緣去了。
身邊的桐人正急促地呼吸着。
「不要緊的,那個騎士不會在這裏處刑愛麗絲。我想,應該是沒有經過審問就不能殺掉她。我也會找空檔逃走,而且……」
男人們用蠻力將站在愛麗絲面前的桐人與尤吉歐拉開並推向左右兩邊,然後從兩側抓住愛麗絲的手臂。
「……那麼,我馬上叫小女過來,希望她本人能把事情說清楚。」
但是,整合騎士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整合騎士輕輕點頭,然後從鎧甲後方拿出奇妙的道具。那是個上面裝有三條平行皮帶的粗大鐵鏈,而鐵鏈前端則是一個巨大的環狀物。
就在桐人輕聲叫喚的瞬間,愛麗絲的雙手便被粗暴地拉起,她右手所拿的藤籃也掉了下去。藤籃的蓋子因而打開,裏面的物品直接滾落到石頭地板上。
愛麗絲稍微回頭瞄了他們一眼,像是要告訴他們「不用擔心」般輕輕地微笑並點了點頭。
「我是統括管理諾蘭卡魯斯北域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
「尤吉歐……聽好,我要用這把斧頭攻擊整合騎士。我一定會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到時候你就趁機帶着愛麗絲逃走。只要逃進南方麥田,然後從田畝之間進入森林,就不會那麼容易被找到了。」
愛麗絲只能一臉鐵青地面對父親。玵卡斯弗特只是用沉痛的表情看了心愛的女兒一眼,馬上就又移開視線並低下頭去。
沒錯……如果愛麗絲算是犯了禁忌,那我同樣應該接受懲罰。尤吉歐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打從心裏這麼認爲。
就在這時,發現兩人神情有異的村長緩緩舉起手,對着站在他們身後的村民說:
但是騎士只給了個相當簡潔的回答。
「……騎士閣下,我的女兒到底犯了什麼樣的罪呢?」
「愛麗絲……」
「尤吉歐——!」
桐人發出像要嘔出血來的吼叫。
白色飛龍撐起身體,把迭起來的翅膀完全打開。接着用力拍了兩、三下。
被綁在龍鞍上的愛麗絲筆直地看着尤吉歐,臉上始終帶着微笑。她的藍色眼睛就像在對尤吉歐說,「再見」。龍翼所捲起的風晃動那頭金色長髮,發出不輸給騎士鎧甲的閃亮光芒。
但尤吉歐依然無法動彈。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兩腳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樣,根本連動都無法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