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輕快的通知聲把春雪從短暫的打盹中拉了回來。

啪地從牀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被橘黃色夕陽染紅的自己的房間裏，當然除了春雪以外沒有其他人。

他撫摸着還殘留着柔軟觸感的後腦勺，小聲嘀咕道。

「……果然是真的夢啊……梅丹佐不可能讓我枕在膝蓋上……」

春雪「嗡嗡」地搖了搖頭，下了牀，來到走廊。

寬敞的起居室同樣空無一人，只有DC空調輕微的驅動聲。雖然是星期天，但母親好像去了投資家的研討會什麼的，很晚纔回來。

從冰箱裏拿出母親愛喝的天然蘇打水，倒進杯子裏一口氣喝完，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時間是下午五點十七分。

今天上午去探望unica月折裏沙，三點左右回到家，躺在牀上，可能是因爲精神上的疲勞，就那樣睡着了。爲什麼會那麼累呢？因爲比春雪大一歲的裏沙是一個有着讓人難以接近的強大氣場的美女，光是和她說話就消耗了相當大的能量。

這也難怪，根據千百合的解說，裏沙是被指定爲青少年強化選手的全國水平的體操選手。就《有名人度》而言，是春雪至今爲止遇到的超頻連線者中排名最高的。本人是非常直爽的角色，對圓圓的春雪也非常自然地交流，不過，在她的笑容的深處有什麼緊繃的東西…也就是說，春雪覺得她的心裏藏着一堵類似心之壁的東西，說不定那就是緊繃的理由。

當然，只要是超頻連線者，每個人心裏都隱藏着心傷，並有一堵牆來保護它。但是，與春雪那極其簡單的傷口相比，裏沙的傷口給人的印象是非常深奧、複雜。

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查了查詞典，裏沙的名字「Nitride」好像是氮索化合物。氮化物也有各種各樣的，不過，從無限制空間看到的虛擬角色的質感來看恐怕是金屬系的…也就是金屬色。

「…算了吧。」

春雪的這句話打斷了思考，他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即使是在現實世界見過面，也不應該去調查其他超頻連線者的心傷。本來以爲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見到裏沙了。不，因爲是衝擊奧運會的選手，今天有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

春雪輕輕地嘆了口氣，正打算考慮晚飯該怎麼辦的時候。

春雪才發現，視野右上方的信標圖標亮了。把春雪從打盹中喚醒的，好像是短信的鈴聲。

春雪急忙按下圖標，彈出了郵件窗口。看到寄信人的瞬間，「哇？ ！」發出了聲音。

因爲顯示的是今天剛交換過地址的月折裏沙的名字。春雪急忙看了看正文。

「有田君，謝謝你今天來探望我。雖然我覺得對剛成爲朋友的人提出這樣的請求有點太厚顏無恥了，但是除了有田君以外我也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人了。」

讀到這裏，不由得環顧左右。當然，黑雪姬、千百合、楓子、梅丹佐都不在。但春雪本能地縮着脖子，小步跑到客廳的沙發上，抱着視窗繼續讀下去。

「詳細情況我會當面說明，請把有田君方便全感覺連接的時候告訴我。拜託了。」

「……這樣啊……」

看着點頭的春雪，裏沙瞪大了眼睛。

「好可愛的虛擬角色啊，有田君。」

「嗯，嗯，嘛，也是有這種事吧……」

「月、月折的虛擬角色也很可愛，是你自己做的嗎？」

沉默了十多秒後，裏沙低聲說道。

春雪這樣對自己說着，將食指移向郵件寄件人一欄。

面對突然拋出的一個過於直接的問題，春雪差點從漂流木上摔下來。好不容易調整好姿勢，揮舞着短短的雙臂回答。

誒誒誒〜〜〜〜!?

「不，完全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嗎？」

春雪伸出黑蹄子的右手，輕輕觸碰裏沙的左手。

雖然稍顯緊張，但裏沙還是緊緊握住了春雪的手，笑着回答。

「嗯，只是稍微弄了弄，有現成的造型和顏色而已。」

「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會幫忙的。月折……那個、因爲…因爲你是我的朋友。」

春雪點了點頭，突然醒悟過來。

在佩服地鼓掌的春雪面前，裏沙溫柔地行了一禮，以鄭重的口吻說道。

「嘿嘿，是我努力找的哦！」

「…月折不是也寫了朋友嗎？」

「對不起，有田君，明明今天剛認識，就被突然叫出來了。」

「嗯，走吧，去見尼克斯。」

如果是其他超頻連線者聽了都會驚愕不已，但春雪卻不是這樣。因爲春雪是知道的。在加速世界中經歷了悠久的時間，並進行了深入思考的上位的公敵們，具備了並非AI所能包含的高度思考，以及與人類沒有任何區別的情感。想到大天使梅丹佐曾多次鼓勵、安慰春雪，給予他勇氣，女神紐克斯觸動裏沙的心也不足爲奇。不管怎麼說，直到黑暗星雲和五王聯軍的解放，這兩個人在一起共眠將近30年。

「哦……原來有可售賣的豹耳虛擬角色啊……」

果然，微微歪着頭的裏沙小聲回答。

裏沙撓着頭說道，驚訝的表情更深了。

「呃，呃，也不是爲什麼……理由的話到mean level，不對，是到無限制中立空間說明吧。」

「……月折，你還想再見到尼克斯嗎？」

「我想，活到現在，觸動我內心最深處的也許是……尼克斯」

最後的躊躇，

春雪抬頭看向，雖然是虛擬的但和現實世界裏的裏沙很像的豹耳虛擬角色的臉，問道。結果裏沙說「誒,誒～！,？」一邊叫着一邊大幅度地仰着頭。

「啊，那個，你好……」

「怎…你怎麼知道的！ ？」

「正在發信」的字樣閃爍了五次，變成了「來電」。隨後，坐在沙發上的春雪的視野被白色覆蓋，下落的感覺包圍了整個身體。

「……我，在加速世界和現實世界引起了很大的騷動，給數不清的人帶來了麻煩……但是，正因爲如此，我覺得必須再一次見到紐克斯。爲了弄清楚那件事有什麼意義……尼克斯爲什麼沒有殺我……」

語音呼叫，也就是過去所說的「電話」，只能通過聲音進行通信，而沉全感覺呼叫則是雙方都能進入虛擬空間，直接見面——當然，雙方都是虛擬人物——進行對話。當然，因爲需要爲完全沉潛做充分的準備，所以工作上的聯絡就不用說了，就算是朋友之間的聊天也不會經常使用。實際上，春雪沉潛呼叫過的對象除了拓武、千百合之外，只有黑雪姬。

「不，不，那個，呃……如果問我有沒有明確交往的話，我想應該不是那樣的，前輩是我的【上輩】，是軍團長，現在這方面的關係更強吧……」

裏沙邀請春雪全感覺通訊的理由。不單單是因爲想坐着聊天。

「不……不，我纔是，不好意思突然開始進行通話…。」

不知爲何環視了一下客廳，再次確認了郵件。無論看多少次，內容都不會發生什麼的變化。

……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月折裏沙比他大一歲，是瞄準奧運會的選手，更是擁有可以成爲偶像的容貌。這麼一想就膽怯了，不過仔細想想，春雪和裏沙是在對尼克斯的戰鬥中，在加速世界的Highest Level對話的。與那種彷彿靈魂相連的體驗相比，沉潛電話還是文字聊天並無太大差別。

穿過光之門下落，是在黃昏時分的沙灘。海浪靜靜地拍打着海面，對面是一望無際的紫色大海，鮮紅的太陽即將落山。是黑雪姬在修學旅行時送給的紀念品的、沖繩的邊野古海灘的object set。

「說句有點奇怪的話…抱歉了，有田。」

春雪自言自語，按下開了裏沙的名字。從顯示的選項中選擇全感覺通訊（dive call）。按下「向月折裏沙發出全感覺通訊」的確認對話框的「yes」按鈕。

她低頭看着春雪，裏沙躊躇地抿了幾下嘴脣，聲音更輕了。

「哇……好漂亮的夕陽……」

和豹耳少女並肩而坐，可以看到正面巨大的夕陽。多虧了女性比例高的黑暗星雲的鍛鍊，只要是虛擬角色，即使對方是女孩子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緊張了……春雪現在才意識到「黃昏的海灘」這一位置所包含的某種意義，不，這並不是特意選擇的，而是一直被設置着的，春雪正煩惱着該不該辯解——-

「尼……」

「全感覺……」

「沒，沒……什麼。」

看着自己的粉紅色豬型虛擬角色，應該改成更帥氣的系列嗎…這麼想已經晚了。春雪撓着頭，把感想壓了下去。

她一定是找知曉《黑雲事件》全貌的超頻連線者尋求協助。爲了再去一次那個世界…爲了和心連心的對象再次交談。

說着，裏沙望着水平線，視線向下移動，看了看春雪，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

問了之後，才意識到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在去探病時留下的印象中，裏沙似乎不太善於交際，卻向剛認識的春雪提出了全感覺通訊的邀請。一定發生了什麼，而且那個什麼應該和差點終結加速世界的「黑雲事件」有關。

「……我的【上輩】是我體操部的前輩。虛擬角色是《Mimosa Bongo》……我叫她咪莫，她真的很溫柔，和她在一起很開心，無論是作爲朋友還是作爲【上輩】，她都是最棒的人。但是，我無法把咪莫帶給我的那種強烈的感情還給咪莫。不僅僅是對她，對其他任何一個人，我想我大概都會退一步，隱藏真正的自己。就連現實世界裏真正的父母也……」

慢慢地點了點頭，裏沙將視線轉向正面的夕陽。

由於該object set的時間設定是與現實世界同步，所以鮮紅的太陽大部分已經沒入水平線。紫色變深的天空中，一顆、兩顆星星開始閃爍。

緊接着，背後響起了輕快的SE聲。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一隻長長的貓耳朵，不，是豹耳少女型化身。近日逍綠色的眼睛,與現實世界的月折裏沙相似。

裏沙環視了一下四周，指着一根半埋在沙灘上的大型漂流木，春雪點點頭，移動到那邊。

略顯唐突的吐露，但春雪很能理解裏沙的話。因爲春雪也是這樣。對於小時的玩伴千百合、拓武，還是母親，也會隔着厚厚的外殼，不讓他們看到真正的自己。

「護士的巡視也正好剛剛結束。那麼……坐那裏吧。」

但黑雪姬、「四元素」們、仁子、pard和Ash Roller反覆敲打着這個殼。雖然還不能說已經消失，但已經能感覺到溫暖的光和清爽的風從殼的無數裂紋中吹進來了。有時還會從一個小洞伸出手，握住別人的手。

「這、這….爲什麼你怎麼知道的…？我想拜託你和我一起去無限制空間……」

「這…我也不知道是不爲什麼。有時候，我也會想進入無限中立空間。」

「嗯，謝謝你，有田。」

春雪想兩秒，沒有叫這個名字的超頻連線者。突然明白，裏沙說的不是超頻連線者，而是代代木公園地下迷宮的主人、可與四神比肩的超級公敵「夜之女神尼克斯」。

「……這樣啊……」

裏沙咧嘴一笑，當場向後翻了兩個跟頭。在全感覺通訊用的VR空間中，跳躍和衝刺力都受到限制，只能說她不愧是體操選手。

「有田君和黑雪姬在交往嗎？」

春雪想要叫喊而吸入的假想空氣，從豬鼻子呼出。

「是嗎……對不起，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

「咦……有田君你不驚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