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是誰？」

春雪以不成聲的嗓音問道。

對手竟然能不被處處提防的黃之王發現，就接近到他的背後，而且連必殺技都沒用上，就像刺穿紙張似地貫穿他的裝甲。不，先別說有沒有這種本事，到底會有誰膽敢去插手這場王對王的直接對決？

就在這時，彷佛對方聽到春雪的聲音而刻意呼應似的，一個影子從黃之王背後浮現出來。那是一個幾乎與傍晚時分的昏暗光線完全同化的深灰色輪廓，當夕陽所剩不多的餘光輕撫過這個輪廓的表面，立刻反射出一種溼潤的光澤。

這位跑來插手的神祕人物，全身裹在泛黑的銀色鏡面裝甲之中。就顏色來說，跟Silver Crow倒也有些相似，但外型則大大不同。這人的肩膀、胸膛跟手肘都很有份量，有着一種中古騎士般的重量感。戴着巨大鐵手套的右手上，提着一把幾乎跟自己身高一樣長的雙刃劍，劍刃前細後粗，尖端極細的劍尖從後貫穿了黃之王的身體。

而比這把劍更搶眼的，就是騎士的頭部了。

他戴着一頂有着一對長角從頭部兩側往後方延伸的頭套型頭盔，但本來應該是臉頰的地方卻什麼都看不見。從太陽的方向來看，照理說應該會照亮頭盔內的臉孔，但裏頭卻像是一團沒有實體的黑暗，完全被黑色填滿。不，只要非常留意地凝神觀看，確實可以在這團黑暗的表層看見一種像生物一樣蠕動的漆黑物體。

戴着黑暗面具的黑銀騎士。

腳下的仁子口中正要說出他的名字，春雪也同時聯想到了答案。這人應該就是……就是他們要找的──

「『災禍之鎧』……『Chrome Disaster』。」

仁子不知不覺中沙啞着聲音說到這裏，改以更小的聲音說下去：

「爲什麼？太快了，照理說應該還有一天以上的時間啊。」

春雪立刻就猜到了她這麼震驚的理由。

春雪他們是在Chrome Disaster的本體，也就是隸屬於紅色軍團的6級超頻連線者「Cherry Rook」所搭乘的電車抵達池袋的兩分鐘前，沉潛到這個無限制中立空間。這裏的時間流動速度是現實世界中的一千倍，所以兩分鐘也就相當於這裏的三十三小時。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寄宿在鎧甲之中的Cherry Rook直接坐在電車上加速，出現在這個世界之中。

如果是頂多只有一點八秒的正規對戰，這種做法也還說得過去，但這裏是一旦沉潛進來，就得前往登出點纔有辦法離開的高階世界。把身體留在電車上這種擠滿了陌生人的空間，而且還是在交通工具上，這種行爲已經不是大膽，只能說是有勇無謀了。

「Cherry……你已經瘋得連兩分鐘都等不下去了嗎？」

仁子以壓低的嗓音喃喃說道。

然而春雪卻無法從站在遙遠坑洞西端的第五代Chrome Disaster身上讀出太多瘋狂的色彩。

體格本身沒有高大到會讓人感覺到什麼魄力，頂多只有一百七十公分，跟昨天黑雪公主播給他們看的重播檔案之中出現的第四代比起來，個子要小得多，外型也是中規中矩的人形。他就這麼握着刺穿黃之王的劍，也沒有再進一步做些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幾乎可以用發呆來形容。

步槍槍口亮出光芒，泛藍色的光束從極近距離發射出去。

「……『死亡穿刺』。」

不可能。

忽然間迸出一陣奇聲大吼。

黑雪公主收回伸出的右手，佩服地丟下這句話。

隨着咕嘟一聲悶響而噴出的飛沫，會是火花特效、裝甲的碎片──還是虛擬角色的血肉？

漆黑的大嘴咬上了紅色系虛擬角色的左肩。

不，不只是痛覺的問題。幾分鐘前被那玩意逮到並獵殺的遠距離型虛擬角色所發出的慘叫聲之中，帶着濃厚的絕望，是一種面臨壓倒性實力的捕食者，而只能被當成養分攝取的自己所產生的絕望。

越是心焦，全身就越是僵硬，簡直就像神經系統被人從虛擬角色的四肢中抽了出來似的。

Chrome Disaster甩起頭來，低沉吼了一聲。

接着舉起大劍扛上右肩，魔性的騎士就從正面瞪視着漆黑的美女。頭套上微微張開的上下顎深處，深紅色的眼睛劇烈閃爍着光芒。

就在不停上下咬合的黑色牙齒停下動作的同時，春雪看見了深紅色的光芒在那件泛黑的銀色鎧甲接縫處來回流竄。從這種現象看來，他吸收的不只是點數，同時還奪取了某種能量──應該就是昨天黑雪公主所說的那種，可以吸收敵人體力計量表的能力「體力吸收」。

腹部被咬下一大塊與失去雙手的劇痛，讓這名虛擬角色痛得猛力掙扎。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動物的聲音，更不是機械聲。是一種過去從來沒有聽過的異質咆哮。

春雪只能在銀色面罩底下反覆淺淺的呼吸，這時一個聲音傳進他耳裏──

災禍之鎧Chrome Disaster簡直像是把想要從劍上脫身的黃之王，當成了用叉子叉起的食物，舉着他靠近巨大的「嘴」。張得更大的下顎靠近小丑型虛擬角色那圓圓鼓起的肩膀──透明的黏液從牙齒滴下──

這一招施放出來的巨大攻擊力擠壓空氣，讓後頭的風景引發了海市蜃樓的扭曲現象。接着鏘一聲尖銳的破壞聲響起──然而這一劍斬斷的，就只有Chrome Disaster頭盔上往右延伸出來的一隻角。

忽然間。

頭罩內部濃密的黑暗之中，兩隻小而圓的眼睛發出了朦朧的紅色光芒。

而最可怕的一點，就在於音色本身怎麼聽都像是發自一個還沒到變聲期，跟自己同年代的少年。

這個答案──

就在肩膀即將被一口咬上之際，Yellow Radio高聲這麼一喊。

是「捕食」。那是一種本能的行動，唯一的目的就是爲了攝取對戰虛擬角色的血肉，以及他們的超頻點數。

春雪看傻了眼，心想他竟然會自爆，但隨即在距離五公尺左右的地方看到一陣同色的煙霧冒出，接着小丑就從煙霧中跳了出來。看來這應該是一種利用障眼法來脫身的必殺技。

這一招是看準了黑銀鎧甲正要進入追擊態勢前所露出的最大破綻，而且還是從背後偷襲，但他卻以令人看不清楚的速度往左滑開一步，閃過了這次攻擊。

這句輕聲細語的話沒有說完。

「嚕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當然Chrome Disaster還只有7級，所以就算輸了，也不會像跟﹁王﹂打的時候那樣，一輸掉就得失去BRAIN BURST。

鏗一聲金屬聲響起，鎧甲的手指掐進了這名不幸的超頻連線者身上。

先前他之所以不動──是因爲嚇呆了，整個人被恐懼束縛住。

就在膝蓋跟牙根都微微顫動的春雪視線所向之處，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沉腰蓄勢。那是一種肉食猛獸的動作，準備追上去屠殺作鳥獸散的黃色軍團成員。

「嗚嚕喔喔喔喔喔喔……！」

黃之王胸部裝甲上開出的銳利孔洞上噴着細小的火花，又往後跳開幾公尺。在指揮部下集結之後，才總算發聲喊道：

我辦不到。光是沒有嚇得尖叫着當場跑掉，就已經使盡了所有的勇氣。

「嗚嚕嚕嚕嗚嗚嗚……！」

說完哈哈大笑，但嗓音中卻帶着揮之不去的緊繃。

但就在光束即將發射之際，握槍的右手卻被連根斬斷。光束擦過Chrome Disaster的頭盔，突然往背後射去。而大劍砍下手臂的這一揮，春雪幾乎連影子都沒看見。

沙啞的嗓音從春雪乾渴的喉嚨中流露出來。

在這個痛覺比起現實世界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空間裏，虛擬體活生生被人亂啃一通的痛楚，肯定不是在春雪自制訓練室內被手槍打中所能相比。

春雪覺得背脊上竄過了一陣先前在加速世界中從未感受過的恐懼。

「嚕嗚嗚嗚嗚……」

喊出這番話的是黃之王。看樣子他在下令的同時還用了某種必殺技，讓黃色軍團剩下約十名左右的兵力都淡化成半透明狀態。

「哼哼哼……紅、還有黑，總有一天我會再招待兩位來參加我們馬戲團歡樂的嘉年華會！只是這也要你們被這隻瘋狗喫了以後，還有剩下戰意啊……哼哼哼……哼呵呵呵呵……」

那是成排列在頭罩上下且咬合在一起的尖銳三角形。是牙齒。成排漆黑的牙齒佈滿在頭罩的邊緣並向外突出，簡直就像整個頭盔成了一張嘴似的。

「嘎……啊啊啊啊啊！」

接着將右手大劍扛到肩上，筆直伸出五隻手指呈巨大鉤爪狀的左手。

Chrome Disaster咀嚼完之後又再度張開大口，將他的頭整個含入口中。

「嚕嗚嗚嗚！」

架在左手上的右手劍，在一聲噴射引擎似的巨大聲響中筆直刺出。裹住刀刃的紫色光輝不斷放大，讓整個世界染上耀眼的光芒，筆直伸長了將近五公尺之遠。

十餘根巨大的牙齒輕而易舉地貫穿了虛擬角色的裝甲，咬出一個從肩膀到胸口的半圓形斷口後整塊扯下，被斬斷的左手也落在地面上。

緊接着。

──你打算跟他打？雖說接下了紅之王的委託──但是你真的要跟那種東西正面對敵？

那不像臉孔的臉若無其事地朝向坑洞底部，視線立刻停在滿身瘡痍而沉默不動的紅之王身上，但即使是望向自己的軍團長，他的臉上仍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臉孔隨即轉移到站在她背部穩定翼上的春雪。

彷佛是要斬斷仁子的願望似的，Chrome Disaster再度猙獰地咆哮。

迸出的慘叫聲淒厲得令人不禁想捂住耳朵。在這個無限制中立空間裏，傷害造成的痛楚會被放大成低階對戰空間的兩倍。相信那個紅色系的敵人現在所感受到的痛楚，就跟在現實世界裏被野獸活生生咬上身體沒有什麼兩樣。

明知如此。

姑且不論「加速」這種科技的特異性質，BRAIN BURST始終只是一款對戰格鬥遊戲。先前在這南池袋坑洞所進行的戰鬥固然慘烈到了極點，但仍然勉強沒有超脫遊戲的範疇。

如果說剛剛那個聲音，真是這名叫做Chrome Disaster的超頻連線者所發。

黑雪公主說過，強化外裝會侵蝕使用者的精神，當然春雪還覺得半信半疑，但剛剛那兩句簡短的說話聲音，卻已經再明白不過地告訴他，一旦穿上這套鎧甲，人性將會嚴重受損，而且這個現象多半不會只在加速過程當中發生影響。他怎麼想都不覺得穿着那套鎧甲的人，在現實生活中可以平靜度日。

隨着一陣鮮豔得讓人不舒服的黃色煙霧升起，被刺穿的虛擬角色當場爆炸消失。

「『詐欺師的煙霧彈Deceit Firecracker』！」

他唰地一聲轉過身去，面對的是黃之王所在的方向。

──我這是什麼德行？我是怎麼了？剛剛對倒地不醒的黑雪公主說了滿口大話，自己卻嚇得動彈不得。

這已經不是「對戰」。

春雪就在一秒鐘後得到了。

慘叫聲忽然中斷，喪失了整個頭部而全身虛脫的虛擬角色殘骸，在數秒之後才總算融入光柱之中分解。

「學……學姐，你……」

Chrome Disaster那黑色的上下顎不停開合，依序看了看跟他維持等距離站立的黑之王跟黃之王。從他的模樣中看不到那種不知道該跟哪一邊﹁對戰﹂的猶豫，看不出身爲一個人，身爲一個玩家的意志。

春雪內心祈禱他就這麼跟黃色軍團的成員一起離開。然而……

「不要說。也許……也許還來得及。只要現在破壞掉鎧甲，也許還有機會……」

「……哦？這樣的一招都躲得過？」

啪的一聲悶響，這張「嘴」張了開來。

這個毅然響起的聲音是出自黑雪公主。

咆哮聲是來自貼在騎士臉上的一團黑暗。就在嘶吼的同時，後仰的頭套型頭盔下噴出了一團帶有實體的黑暗，形狀隨即固定下來。

高高飛起的尖角轉着圈子落下，重重插在藍黑色的地面上。

這名紅色系虛擬角色高聲驚呼的同時，仍然試圖將右手上的步槍指向鎧甲的頭部。這時春雪才發現這名虛擬角色，就是先前護衛那個干擾型虛擬角色的遠攻型角色。

那是一種選定獵物準備攻擊的猛獸模樣。

但是輸了卻會被他喫掉啊。

爲什麼黃之王不想辦法脫逃？爲什麼他就只是極力轉過頭去，默默看着Chrome Disaster？

春雪忽然間兩腳一軟，就在Scarlet Rain的裝甲板上跪了下去。他趕忙想要站起，但身體卻沒有反應。就連手指都又僵又冷，不聽使喚。

就連站在近處的黑雪公主，也維持着架勢保持沉默。從她身上看不出膽怯的模樣，但確實感覺得出猶豫。這的確是攻擊的好機會，但處於這樣的狀況，實在很難決定到底該攻擊哪一邊纔好。

「該死的瘋狗……沒辦法，雖然可惜了好機會，不過今天的表演就到此爲止。各位，我們撤往池袋車站的登出點！」

一看到這個光景，黃之王Yellow Radio才總算有了動作。他整個人就像被這幅光景觸發了似的，雙手繞到背後抓住刺穿自己的劍，想要把劍拔出來。

春雪覺得一個奇妙的說話聲傳進了自己腦海深處。那是一種沒有絲毫起伏，聽起來像是動物，也像是機械所發的聲音。

──讓我喫掉，化爲血肉。

這羣形影變得朦朧的虛擬角色猛然遠離坑洞，大舉朝西北方退走。明明計策已經失敗，但黃之王仍以逐漸遠去的嗓音往場上撒下了最後的嘲笑。

紅之王看來已經敏感地聽出了春雪顫抖的嗓音之中所蘊含的意義。

Chrome Disaster這麼一喊的同時，張大了沿着頭套開口邊緣生長的成排利牙。

「你這隻見人就咬的餓狗，連飼主的恩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你是想搞砸我們的表演節目Program嗎？也好，既然你餓成這樣──就去喫掉你眼前的『黑』吧！只是這顏色不怎麼能刺激食慾就是了！」

──讓我喫。

不是暴力，也不是殺戮。

如果能冷靜下來判斷，試圖妨礙他們撤退，逼他們攻擊Chrome Disaster，並趁亂拿下黃之王首級的計畫，應該也有其可行性。然而春雪不但發不出聲音，甚至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整個人就像被捕食者瞪視的小動物一樣嚇得縮起身體，光是站在Scarlet Rain的裝甲板上都已經快要站不住了。

右手大劍的劍尖在地面畫出了一道半圓形的弧線。

緊接着就發生了一個驚人的現象。鎧甲沒有說出任何招式名稱，就看到正往黃之王身邊集結的一名紅色系超頻連線者，以猛烈的速度被吸向Chrome Disaster的左手。

「仁子……他已經……」

就在準備猛然前衝的Chrome Disaster背後──

那套黑銀色的鎧甲裏頭，已經找不到那個名字叫做Cherry Rook，過去理應也玩這個遊戲玩得很開心的少年了。

我不要。我不想被他喫了。要是發生那種事，我又會對自己──

「『沒有鬥志的超頻連線者駕馭不了對戰虛擬角色』。」

相較之下，Chrome Disaster則是猛然轉過身來，從巨大牙齒的縫隙間吐出吼聲：

當然如果黃之王的圈套奏效，讓仁子或黑雪公主被他打倒，她們兩人的BRAIN BURST程式就會被強制反安裝，永遠都不能回到加速世界──但那終究只是「遊戲結束」，現實世界中的生活還會繼續下去。

──要跟那種玩意打鬥？要用實力癱瘓他，從極近距離給他一記「處決攻擊」？我要從旁協助？

「咿……」

春雪覺得視野晃得好厲害。過了一會兒，他才總算發現原因在於自己的膝蓋一直在發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句黑雪公主在坑洞邊緣跟黑銀色鎧甲對峙時毅然說出的話，傳進了春雪耳中。

「……剛剛你腳下那個小丫頭說得沒錯。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的確對兩年前的背叛覺得後悔，覺得那是一種永遠得不到原諒的罪。這種想法讓我對自己的鬥志──對那種追求勝利的鬥爭心，打從心底深深恐懼。」

Black Lotus毫不鬆懈地以雙手劍擺着架式，藍紫色的眼睛朝着春雪短短一瞥。

「可是春雪，你卻正好相反，你怕的是失敗。你以爲自己的價值會因爲打輸而降低。這纔是這陣子你在領土戰爭中陷入低潮的原因。」

這句話毫不留情地刺進內心深處。

春雪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用力咬緊牙關。

──不是我以爲，事實就是這樣！

他在腦中這麼吶喊。

──輸了就什麼也得不到。我Silver Crow唯一的存在價值，就是靠着獨一無二的「飛行能力」不斷贏下去；就是提升等級，擴大「黑暗星雲」的領土，回應你的期待。

──因爲要是我沒打贏，沒有變得更強，你一定會──你有一天一定會放棄我……

「剛剛那番話我要原原本本地還給你，春雪！」

黑雪公主右手劍往旁一揮，發出了強烈得甚至有些猙獰的喊聲：

「你真的以爲你跟我之間的情誼……就這麼容易斷絕嗎！」

說完立刻揮劍斬向Chrome Disaster。

彷佛是想透過這個行動，傳達某種訊息讓春雪瞭解。

黑雪公主從正面上段以左手劍直劈，Chrome Disaster則以大劍迎擊，撞出了劇烈的衝擊。呈球型迸出的能量光芒打在黑色與銀色的裝甲表層，化爲無數光點飛散。

被遠遠震開的雙方，都以雙腳在地面劃出長長的軌跡後站穩腳步，接着又在完全相同的時機再次刀劍交擊。Chrome Disaster雙手握持的大劍水平橫掃，黑雪公主則以右腳的迴旋踢撥開。

劃出深紅色與青紫色弧線的大招正面硬碰硬，這次更引發了真正的爆炸，當場開出了小型的坑洞。雙方分別被彈往兩個相反的方向，黑雪公主滾了幾圈之後起身──這時Chrome Disaster以張得極開的左手穩穩指向了她。

──是那招！

春雪動彈不得，連聲音都喊不出來，看得一口氣喘不過來。

「爲……什麼……」

──這些時候，我心中應該沒有對勝利的慾望，也沒有對落敗的膽怯。就只是一心一意地戰鬥，絲毫沒有去意識到別人的眼光。

這一炮帶來的破壞甚至改變了地形。

「嗚嚕嚕嗚……」

「學姐，請你快跑！」

隨着鏘一聲迴盪不已的金屬質衝撞聲爆出，往上踢起的左腳劍終於削進了Chrome Disaster的胸部裝甲。

黑雪公主那發出燦爛紫色光輝的雙眼，看着在眼前不斷逼近的刀刃，用平靜卻又極爲沉重的嗓音說了：

喉嚨又擠出一聲顫抖的嗓音。這句話纔剛出口，要塞立刻停下前進的動作。

「好的，學姐。」

五根手指發出不協調的擠壓聲，但仍然緊緊握成了拳頭。

「黑雪公主學姐！」

一陣幾乎令人全身神經都迸出火花的劇痛與灼熱感襲來，讓春雪呈大字形倒在地上，一口氣喘不過來。他甚至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任由身體痙攣顫動，等待痛楚消散，其間腦中始終有着一陣莫大的問號風暴在肆虐。

……好厲害。

鋼鐵的巨劍就以不容閃避的速度與時機，從正面當頭直劈。

這時有個物體發出喀一聲硬質的聲響落在他眼前。

「這是因爲……我咽不下這口氣，春雪。」

我不想看。我絕對不想看到她落敗，看到她被喫，痛得慘叫的模樣。

刀刃在鏗一聲強大的衝擊下分開，Chrome Disaster被推開了幾公尺遠。但這一下沒能震得他失去平衡，只見他立刻大劍低垂重新擺好架式，頭套下的牙齒咬得劇烈撞出聲響。

「爲什麼……這是爲什麼……仁子？」

忽然間，春雪覺得看到兩者之間閃過一線銀光。

大吼一聲朝黑銀裝甲揮出的一拳，就在即將打中時，被對方以右手的鐵手套擋住。

就是這門主炮發射出來的攻擊──那應該是最大規模的必殺技──吞沒了黑雪公主跟Chrome Disaster，帶來了巨大的破壞，這個事實已經不容懷疑。

儘管被這陣無限持續的猛攻逼得從坑洞西側慢慢退往北側，但黑雪公主的鬥志卻絲毫不見衰減。

春雪腦海中連連閃現出過去對戰中，多次感受過的加速感。

彷佛是要證實春雪的這種認知，瘋狂的騎士引發了驚人的現象。

她四肢的刀刃灌滿紫色光芒，一看到Chrome Disaster的動作中有着小小的破綻，就立刻施以銳利的反擊。明知在對方鎧甲上被劃出的傷痕很快就會被紅光修復，她卻始終維持幾乎讓人覺得不知變通的精度，一次又一次地用劍突刺、揮砍、搗刺。

「好了，春雪──我們就來打一場帥氣的敗仗吧。」

「你就是誤會了這點。去他的『識時務者爲俊傑』！那種東西一點價值都沒有！一旦沉潛到了戰場上……管他對手是誰，唯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戰鬥！」

「嗚……」

「嚕……嗚……」

這塊岩石被猛然吸到了Chrome Disaster的手掌上。敵人正準備放開已經深深掐進堅硬岩石表面的手指，黑雪公主則早已看準這個空檔，展開了全速的衝鋒。

她不可能沒有感覺到恐懼。若說雙方攻擊的威力、速度跟精度約略同等，但對方卻具備自動修復傷害的能力，遲早一定會被逼入劣勢。只要捱到任何一下重擊，導致閃避能力低落，馬上就會被對手逮住，身體也會直接被咬下一塊。屆時什麼「王」的尊嚴都將蕩然無存，淪爲只能在地上爬的餌食。

春雪忍不住苦笑，跟着點了點頭：

春雪沙啞地悶哼一聲，甚至忘了身上的劇痛，整個人跳了過去。

儘管恐懼得全身發抖，春雪仍然正面與他對峙，用身體護住身後的Black Lotus。黑雪公主剛剛那一下大概是使盡了全力，好一陣子都以單手當柺杖拄着地面，但隨即靠着手臂的支撐站起，來到了春雪身旁左側。

大概是確信了自己將會獲勝，Chrome Disaster高聲咆哮，全身重量都放上了雙手握住的大劍繼續下壓。每當聽到硬質的擠壓聲，三把刀刃的接點就會濺出細小的火花。

春雪直挺挺地舉起拳頭，用力朝自己的右臉揍了過去。隨着一陣令人頭昏眼花的衝擊，臼齒一帶竄過了一陣熱辣辣的痛楚。這陣灼熱感竄過全身的虛擬神經系統，化爲訊號傳遍虛擬體的四肢。

開始移動以後速度卻意外地快，轉眼之間跑完了坑洞半徑的距離。

黑雪公主不及細想，雙手劍交叉格擋，但卻沒能像先前那樣彈回這一劍，當場單膝跪了下來。一陣雷鳴似的轟然巨響響起，黑雪公主周圍的地面頓時出現放射狀的裂痕。

「你爲什麼……還不跑！」

這的確是他們之所以沉潛到這個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原始目的，但狀況已經跟預料之中大不相同。不但「陣亡」的拓武需要再過幾十分鐘才能回來，最關鍵的Scarlet Rain本人也被打得半毀，動彈不得。

Chrome Disaster在激怒的咆哮中揮起劍。

面對那麼可怕的敵人，爲什麼她還這麼能打？儘管等級超越對方，但對方以強化外裝彌補了能力差距，雙方招式的出力幾乎完全相等。只要稍有閃失，肯定會被滿口大牙咬上，飽嘗劇痛與絕望，爲什麼她還能──簡直像──

猛然抬起頭來一看，Black Lotus正在坑洞邊緣北方試圖對致命的刀刃作最後抵抗。鈍色的刀刃一分一釐地陷進交叉的雙手與額頭，散出的火花照亮了傷痕累累的裝甲。

其間Chrome Disaster的劍仍然分分秒秒都在接近Black Lotus的面罩。春雪緊張得屏住呼吸，從顫抖的喉嚨擠出聲音說道：

「唔……喔喔！」

「……我怎麼會這麼笨。」

這是因爲有自信？因爲肯定自己比敵人強，出手才能那麼揮灑自如？

「……學姐！」

──原來如此。我不是怕輸，是怕輸了以後被觀衆嘲笑，怕被人拿來跟拓武比較。而我一直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讓她失望。不只是現實世界，竟然連在加速世界裏都只顧着「別人怎麼看自己」──我怎麼會……

「仁子！不，Scarlet Rain！你應該沒有忘記吧……要、要是被你打倒，學姐她……Black Lotus可是會喪失所有點數的！」

直到被接着發生的一次大得駭人的爆炸又炸飛了十公尺以上，春雪才領悟到這是一次來自左方──也就是坑洞之中的光束攻擊。他反射性地用雙手擋住湧來的熱浪跟衝擊波，但視野左上方的HP計量表仍然迅速減少，全身上下都發出了令人不舒服的金屬聲響。

忽然間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眼看再過不久，兩把劍都會被對方砍斷，身上更會受到重大傷害。而被砍倒之後，肯定會被對方撲上去，啃食到HP計量表耗盡爲止。

「……爲什麼！」

「嗚嚕嚕嚕喔喔喔喔喔喔！」

「學姐你……爲什麼不跑？」

春雪咬緊牙關，注視着仁子從裝甲板縫隙間露出的雙眼。然而這對紅色的鏡頭眼，卻是連看都沒有看春雪與他懷裏的Black Lotus一眼。

Chrome Disaster的攻擊並沒有就此停住，他揮着刀身約有一公尺半的巨劍，以讓人完全感覺不出重量的速度接連閃出劍光。Black Lotus以舞蹈般的動作閃避或格擋，但身上流線型的裝甲轉眼之間就被刻上一道又一道淺淺的軌跡。

鎧甲發出嘲笑似的低吼聲，突然以猛烈的氣勢反撲，右手劍以快得無法用肉眼辨識的速度下劈，呈一直線斬斷了空氣與地面。位於大劍軌道上的黑雪公主以奇蹟般的反應閃過這一劍，但隨着霹的一聲輕響，左腰上的裝甲護裙前端被砍得損壞落地。

「畢竟這次我在你面前可是醜態畢露啊。身爲你的老師……也身爲你的『上輩』，要是就這麼撤走，我在現實世界裏實在沒臉見你。」

黑雪公主的右手以猛烈的速度一閃而過──劍鋒用力擊向了春雪的胸部。

春雪抬頭望着屹立在眼前的虛擬角色，深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

同時黑雪公主不知在何時已經用腳尖挑過一塊大岩石，放上右腳劍的平面往上踢起。那是先前在地面上爆炸炸出的石塊。

然而就在對方一隻手從劍上拿開的瞬間，黑雪公主大喝一聲，雙手往上一推。

原以爲已經嚴重毀損而無法動彈的要塞型虛擬角色──也就是紅之王Scarlet Rain──右手主炮已經舉起，對準了新開出的坑洞正中央。從大口徑的炮身中冒出的餘熱引發了海市蜃樓的現象，讓周圍景色不停晃動。

春雪的喉嚨發出了沙啞的嘶吼。

到底是爲什麼──黃色軍團的遠距離攻擊型角色應該已經撤得一個不剩，還是說他們又跑回來介入戰鬥了？就算真是這樣，這威力又該怎麼解釋？這可不是一般的槍炮，壓倒性的威力堪稱戰車──不，應該說是戰艦主炮。

身旁的黑雪公主則以十分有模有樣的動作舉起雙手刀劍。

正面又傳來了一聲沉重的金屬聲響。春雪反射性地抬起臉一看，就在稍遠處看到Chrome Disaster單膝跪地，縮起身體的模樣。他的損傷也非常嚴重，黑銀鎧甲沾滿煤灰，好幾個地方嚴重凹陷，頭套狀的頭盔內部再次沉入不定形的黑暗之中，大劍更是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簡直像是樂在其中。

那是一塊有着極深裂痕，嚴重缺損的黑色裝甲。裝甲失去了通透的光澤，焦得面目全非。四把劍之中，左手跟左腳的兩把已經碎掉一半，鏡面護目鏡上也出現了蜘蛛網狀的裂痕。

春雪一時間忘了束縛住自己的虛脫感，在腦海中喃喃自語。

當春雪不顧一切地抱起她，就看到她全身各處都掉下黑色的碎片。虛脫無力的虛擬體輕得令他又驚又怕，破損處竄來竄去的青紫色火花，看上去簡直像是飛散的血液。

包括剛剛爲了打倒干擾電波型角色而閃避護衛的雷射攻擊時、鑽過紅之王猛烈的對空炮火時、三個月前剛當上超頻連線者時、還有捉住Ash Roller的機車時，又或者是閃過Cyan Pile的必殺技時。

就算逃跑也不會讓黑之王的名號貶值，像黃之王就跑了。而且她明明就說過，在打倒上一代Chrome Disaster的時候，就是靠「純色七王」合力纔好不容易了結了他。現在這個場面本來就應該先退再說，而且更重要的是──

對於春雪的吶喊，紅之王仍然保持沉默。反倒是背上跟底部的推進器發出光芒，讓「不動要塞」巨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前進。

那是一種以神祕的引力吸引並制住敵人的必殺技。一旦中了這招，就會被他用左手緊緊吸住，根本沒辦法正常揮劍，只能任他啃食。

火紅的要塞追着逃開的負傷騎士，從坑洞邊緣現身。看到她雄偉的身影，春雪怔怔地以一雙淚眼抬頭仰視。

紅黑色的光芒凝結在黑雪公主的刀刃砍出的裝甲裂縫上，轉眼之間就恢復了原有的光滑。

說着重心放低，兩腳微開，擺出了勉強像是空手道的架勢。

不對，不可能是這樣。同樣9級的Yellow Radio明明還剩下十名的部下，卻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撤退。絕對沒有人能說他下這樣的判斷是出於怯懦。Chrome Disaster已經不是正常的超頻連線者，他比前來池袋途中看到的巨大「公敵」還要更具威脅性。

春雪又喊了一次。

最後春雪戰戰兢兢地將頭轉往南方。

一秒鐘後，連續發生了好幾件事。

狀況這麼不利，到底她爲什麼還要這麼──

春雪喃喃自語，在僵硬又乏力而張開的右手上灌注力量。

明知會這樣──爲什麼……

然而這句話纔剛喊完。

這陣吼聲中多了明顯的怒氣。

就在專心想躲開這一劍的春雪視野左側，有個東西忽然發出了光芒。

對於自己的眼睛捕捉到的光景，春雪心中已經先料到了一半，但是他不想相信。哪怕理智已經判斷出不會有別的答案，情感上卻強烈拒絕接受，這兩者的衝突化爲淚水，扭曲了視野。

「咽……咽不下這口氣……？可是……要是輸了，不就什麼意義……都沒有……」

想來應該不是爲了保護動彈不得的春雪。畢竟在Chrome Disaster準備去追殺黃色軍團時，加以攻擊而留下他的人，就是黑雪公主自己。也就是說，黑雪公主明知毫無勝算，還特意選擇了跟那套鎧甲打。

當春雪用好不容易恢復知覺的右手撐在地上，慢慢爬起上身。

春雪無力地喃喃說道。

發出這低沉聲音的，是像只受傷的野獸一樣縮起身體的Chrome Disaster。他察覺到紅之王接近，立刻就手腳並用，搖搖晃晃地爬往北方退避。看得到鎧甲上的各處損傷，都籠罩在紅黑色的「自動修復」光芒之中，但由於損傷實在太深，看樣子沒有這麼簡單就能治好。

春雪大喊一聲，同時張開恢復力氣的翅膀，猛然飛了起來。

先前成了戰場的南池袋坑洞北側邊緣上，開出了許多新的小坑洞，各處都有熊熊燃燒的烈火冒出濃煙。看樣子這一炮有幾成威力流泄到北方，將建築物連根拔起，開出了一條通往綠色大道的路來。

狀況和她先前與黃色軍團那名武士型虛擬角色刀劍互擊的時候一樣，但這次節節敗退的顯然是Black Lotus。籠罩雙手劍刃的青紫色光芒開始逐漸淡去，不規則地閃爍。

春雪抵擋不住，整個人被打得往後飛開，正當他震驚地在地面翻滾，視野立刻被一片胭紅色的光牆蓋過。

儘管處於隨時都會落敗的狀況，黑雪公主這番話仍然說得絲毫不減傲氣，對春雪來了記當頭棒喝。

「嚕嚕……嚕喔喔……！」

他以幾乎擦到坑洞底部的高度全速滑翔，看準Chrome Disaster的死角從邊緣飛出。

懷裏的黑雪公主還沒清醒過來。從損傷的情形來看，她的HP計量表顯然不會剩下多少。

對於春雪的指責，紅之王只簡短而不帶情緒地回了一句：

「那又怎麼樣？」

看到春雪啞口無言，那稚氣卻又冰冷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對超頻連線者來說，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超頻連線者都是敵人。被敵人打倒就會被扣點數，扣到零就得永久退場。事情就這麼簡單，不是嗎？」

「可……可是……我們……你，跟我們……」

「你想說我們是自己人？」

一聲沉重的聲響「鏗」地響起，Scarlet Rain的主炮重重砸在燒焦的地面上。語氣有如刀刃般鋒銳的聲音，劈開了染上夕陽最後餘光的空氣：

「你們這種天真實在是讓我看了就想吐！你聽好了，最後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在加速世界裏頭……根本就沒有任何值得相信的東西存在！不管是所謂自己人、朋友、軍團……甚至就連『上下輩』之間的情誼都只是幻想！」

這有如火焰般熾熱的吶喊發出的同時，紅之王卸下了全身上下嚴重毀損的武裝貨櫃。

大羣強化外裝就像融入空氣中似地消失無蹤，從中出現一個嬌小的虛擬角色降到地面上。

火紅的少女型虛擬角色裝甲仍然保有紅寶石般亮麗的光澤，但左肘以下的部分卻被硬生生扯斷，迸出小小的火花。

明明應該十分疼痛，但她卻以絲毫看不出會痛的動作挺直背脊，臉微微轉向春雪，水汪汪的鏡頭雙眼深處彷佛有着高熱的火焰熊熊燃燒。

「……等我處理掉他以後，回頭我就會連你們也一起收拾掉。要是不想這樣，就趁現在趕快跑吧。等到下次遇到……我們就是敵人了。」

紅之王以冰冷的嗓音宣告到這裏，視線就轉了回去，右手拔出腰間的大型手槍，唰地一聲拉着滑套，同時向前邁步。

在她的去路上，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全身傷處散發着血色光芒，還在繼續往北爬動。剛剛他明明比黑雪公主更靠近爆炸中心，竟然還能這樣活動，耐久力實在驚人。不過如今他的行進速度已經降到仁子步行的一半左右，相信要登出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春雪兩手抱着身受重傷的黑雪公主不動，只以因流淚而朦朧的視野繼續捕捉兩個慢慢拉近距離的虛擬角色。

用理智來判斷，考慮到仁子有可能將剛剛的宣言付諸實行，或許他應該馬上逃往位於池袋車站或陽光城的登出地點。

然而春雪卻動不了。不，應該說是不想動。

他總覺得一旦從這裏跑掉，錯誤就會變成鐵打不動的事實。

仁子按住先前被Disaster揪住的喉嚨微微咳了幾聲，接着抬起頭來，以宿有烈焰的雙眼瞪向春雪：

穿着那套鎧甲的Cherry Rook，多半已經猜到身爲軍團長，同時也是他「下輩」的仁子，有透過某種手段在追蹤自己的行蹤。等他登出之後，肯定會想辦法擺脫仁子的追蹤，如此一來，這種「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埋伏」的作戰就再也不會管用了。

春雪凝視着對方轉眼之間就變得極小的身影，脫口而出地問道：

仁子跟黑雪公主在春雪家的客廳裏，彷佛彼此相互渴求般牢牢抱在一起。當時春雪從兩名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莫大的「情誼」，甚至超越了她們兩人因爲站在「王」的立場，導致將來必須敵對的宿命之上。難道說那幅讓春雪覺得可貴得想哭的光景，只是曇花一現的幻影？只是一種沒有意義的偶然？

仁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之後才頻頻搖頭。

然而一秒鐘過後，伸出的右手卻強而有力地握住了槍柄。

仁子一瞬間倒吸一口氣，全身僵住不動，之後才擠出了沙啞的嗓音：

在他去路上聳立的陽光城已經近在眼前，而建築物的外觀當然不像現實世界中就只是棟灰色的高樓。整棟建築物以泛藍色的銳利鋼材構成桁架結構，貫穿烏雲高高聳立，樣貌彷佛魔王居住的巨塔。腳下的購物中心也變成荒涼的庭園，鋪有龜裂地磚的空間裏，到處都有全黑的樹木長着歪歪曲曲的樹枝。

春雪屏氣凝神，算準俯衝的時機。首先得把鎧甲擊落到地面，阻止他移動纔行。

從遮住頭盔的手指縫隙，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的紅色眼睛連連閃爍光芒眨動。

緊接着拉回視線，強而有力地說道：

仁子踏上一步，以平靜的嗓音呼喊。

「……救得了他，救得了Cherry Rook的人就只有你一個啊，仁子。BRAIN BURST對他來說已經只會是詛咒，你該讓他解脫了。」

Scarlet Rain右手上的手槍抵住Chrome Disaster的後腦杓。

春雪維持足夠的高度，一路飛到對方死角所在的正上方，看準鎧甲在一棟大樓屋頂上着地，剛朝下個目的地起跳的那一瞬間，展開了全速俯衝。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了鏘的一聲。

「……你很煩，我當然會開槍，這樣纔是爲他好。」

「那個小丫頭自己……比誰都更相信、更渴望、渴望着超頻連線者最終的情誼……」

「……真……受不了……所以，我才討厭……小鬼頭……」

上下輩──？他們兩個是這種關係？

看在春雪的眼裏，總覺得這幅光景有種令人無以言喻的悲傷。

及一把高高飛起的火紅手槍。

「Cherry。」

春雪忍不住大喊。

「那……」

「……喔喔喔！」

助跑幾步之後，猛力震動雙翅的金屬翼片。

飛出半毀的高樓羣，大幅拉高高度後，帶有朦朧光澤的虛擬角色立刻進入視野。他人已經遠在東北方三百公尺外，不斷以極長距離的跳躍，從大樓屋頂跳往另一棟大樓屋頂而遠去。

春雪一邊大喊，一邊舉起裹在耀眼光芒之中的拳頭，揮向漆黑上下顎的正中央。

就在護目鏡下，他看到了微弱的紫色光芒。春雪按捺住鼻酸，小聲呼喊着黑雪公主：

「不對，是『超長距離跳躍』！」

然而──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天晚上的那幅情景又該怎麼解釋？

她應該有充分的時間，對Chrome Disaster施以讓軍團長得以即時處決成員的「處決攻擊」。仁子不惜牽連黑雪公主一起挨必殺技，還撂下那句冷酷的臺詞，不就是爲了開下這一槍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這……這是『飛行能力』？」

「……」

「……那個、小丫頭她啊……她只是在鬧彆扭而已。她很難過……很寂寞，所以只好無理取鬧……」

「你……你這小子……爲什麼……」

說着沙的一聲踩響腳下的建材碎片，轉過身去──

他雙手筆直朝前伸出，撕開虛擬的空氣往前衝，轉眼之間就飛越綠色大道，沿着與這條路交叉的首都高速公路五號線繼續加速。

之前他完全沒有想過這種可能。然而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有件事確實說得通。

「夠了，讓這一切結束吧。這種玩起來只會覺得難受，只會覺得痛苦的遊戲，再玩下去也沒有意義。」

春雪這時心想不知道是不是他恢復理智了。

沒有任何準備動作，沉重的黑銀色虛擬角色忽然間就以猛烈的速度朝斜上方飛起。

──但是等了很久，始終沒有聽見槍聲。

「你這小子……也不想想自己不過是個小兵……還給我耍帥……」

就在堆滿斷垣殘壁的道路另一頭，眼看就要開始吞噬仁子──吞噬自己「下輩」身體的瘋狂鎧甲，轉眼之間已經越來越近。春雪右拳收到身體右側握緊──

渾圓的鏡頭眼下，紅色的光芒狀似猶豫地晃動。

一股從丹田上衝的熱流，讓春雪改以不同於往常的粗野語氣說話。

「仁子，這次你應該下得了手，忍心扣下扳機對他使出『處決攻擊』吧？」

春雪用腳尖挑起掉在右腳附近的火紅色手槍，在空中抓住槍管。

「我來救你啦。」

張開翅膀，筆直起飛。

這隻看來已經恢復相當程度力量的手，慢慢舉起了嬌小的虛擬角色。仁子以右手抓住鎧甲的手臂，但也無法做出更有效的抵抗，只能無力地任他將自己吊在空中，簡直就像對一切都已經放棄，再也不想去管。

大吼一聲猛然踢向地面。

「我纔要說你，也不想想自己是個王，你要龜縮到什麼時候啦。」

「好了，別發呆了。我……不會有事。去……幫她一把吧……去幫幫仁子……幫幫我們的……自己人。」

仁子先前對Cherry Rook在現實世界中的位置掌握得非常清楚，春雪本來以爲這是軍團長的特權，原來事實並非如此。仁子純粹只是知道Cherry Rook的「現實身分」，因爲對方是將BRAIN BURST分給自己的「上輩」。

這一瞬間，決堤的淚水從春雪的雙眼奪眶而出。

「……遵命！」

「這……你爲什麼不開槍！」

春雪轉動視線，看到的是上半身已經翻轉過來，左手猛揮到底的Chrome Disaster，以及右手散出裝甲碎片的Scarlet Rain。

春雪雙腳離地，化爲一道白銀的光線，以幾乎擦到地表的高度衝刺過去。

──追上了！

被打飛的Chrome Disaster這時正準備爬起上身。他以右手遮住捱了春雪一拳的臉，喉嚨忙碌地發出聲響。

那件魔性的鎧甲確實應該除掉，而要用必殺技打中這個反應速度超凡入聖的對手，唯一的機會就是他即將跟黑雪公主交劍之際的空檔，這點或許也是事實。

「嗯……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到時候了不起就是讓他給喫了嘛！」

「咦……咦？」

仁子以迫切的嗓音回答了他的疑問。

在遠方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以右手吊起仁子，上下顎正不斷逼近她的肩頭。春雪深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右手──

「……在仁子你追上以前，Chrome Disaster就由我來攔住。」

他聽見的是耳邊微弱的說話聲。

春雪猛力咬緊牙關，從正面凝視着紅之王說了：

春雪垂下頭，不忍心看下去。

由Silver Crow追蹤並捕獲Chrome Disaster，這個原訂計畫之中的表現機會終於來臨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儘管放手去飛。春雪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同時明白地宣告：

春雪收起翅膀着地，先瞥向必殺技計量表，看清楚這一下「拳擊」消耗了半條計量表之後，才低頭俯視着單膝跪在一旁的火紅虛擬角色。

春雪驚愕地讓視線在懷裏與大堆斷垣殘壁另一邊頻頻往返，看到Chrome Disaster的右手快如閃電地伸出，抓住了仁子的喉頭。

春雪往眼底一瞥，看到火紅色的虛擬角色也開始朝東北方奔跑，接着深深吸一口氣，就在一陣轟然巨響中開始飛行。

就在先前巨大光束掃倒一整塊街區的建築物而開出的道路出口附近，仁子終於追上Chrome Disaster，二話不說踢起了右腳。隨着鏗一聲粗糙的金屬聲響，騎士型虛擬角色當場被踢倒，仁子的左腳接着踩上了他的頸子。

而Chrome Disaster正一路流着漆黑的血液顆粒，沿着大道上的大樓屋頂呈鋸齒狀路線跳躍前進。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尋常跳躍，但比起Silver Crow的飛行終究還是慢了一些。

「學……學姐……」

他搖搖晃晃舉起先前撐在地上的左手，手掌轉向天空，看上去就像在表示投降的意思。

那是黑雪公主身受重傷，痛得顫抖的說話聲。然而聲音之中卻沒有絲毫的憤怒。春雪一驚之下猛然抬頭，注視着近在眼前的漆黑護目鏡。

黑雪公主以平靜的嗓音喃喃說完，春雪茫然地睜大眼睛反問：

「沒錯……我看得出來。他們兩個……是『上下輩』。紅之王……是Chrome Disaster……不，應該說是Cherry Rook的『下輩』。」

──然而。

春雪輕輕讓黑雪公主的身體躺好，接着站起身來。隨着唰的一聲銳利的聲響，背上的翅膀完全張了開來。

「因爲我們……是自己人。」

這個在他心中激盪的疑問，反倒由懷裏的黑雪公主爲他回答：

「情……情誼？」

看樣子他已經沒有力氣起身了。先前一直試圖修復全身損傷的紅黑色光芒已經幾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傷處接連滴落的暗色粒子，看上去簡直像是他的血液。

「什麼……！」

春雪朝着一直躺在坑洞南方邊緣的漆黑身影瞥了一眼。

「住手啊啊喔喔喔！」

他用力點了點頭。

「……他是想從陽光城的登出點登出。要是這次被他跑了……就沒有下次機會了……」

他不知道爲什麼，但卻感覺得到胸口產生了一股巨大而火熱的洪流直往上衝。

在一條貫穿庭園，從道路通往高塔的大型階梯盡頭，可以看到一處充滿朦朧泛藍光芒的入口。看來那裏應該就是「登出點」。一旦被Chrome Disaster跑進那裏頭，就再也沒有機會在這無限制中立空間逮到他了。

他伸出右腳腳尖，化爲銳利的尖錐往下撒落。或許是注意到了破風聲，鎧甲的頭盔一轉，朝上看了一眼。然而正處於跳躍軌道上的其間，應該不可能做出閃避。散發着強烈光芒的腳尖，眼看就要穿刺在滿身瘡痍的鎧甲背上──

「你……你一個人辦不到的！就算他已經受傷，身手卻還那麼矯捷。一旦被他逮到，反而是你會被他給喫了！」

黑雪公主以平靜的眼神，回視着春雪那因爲更進一步的震驚而目瞪口呆的眼睛。她舉起已經殘破不堪的右手，輕輕拍了拍春雪的肩膀說道：

春雪驚呼出聲，視線所向之處，看見Chrome Disaster牢牢攀上了一棟幾乎完全倒塌的五層樓建築物上方穿出的鋼筋。接着繞了半圈轉向後方，再度像是被天空吸去似地高高躍起。

啪的一聲，銀色的光輝撕開了凝固的黑暗。停滯一瞬間之後，Chrome Disaster彷佛是被這股爆炸性的反作用力彈開，上身往後翻倒飛了老遠。只見他在斷垣殘壁上彈跳數次，又滾動了十公尺以上，纔在地上躺成一個大字形。

紅之王喃喃回答後猛地站起，就像要揮開一切雜念似的，以左腳高聲踩穩地面，將視線轉向正面。

將槍柄遞向仁子的同時接着說：

「什……麼？」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跳到一半的Chrome Disaster沒有任何預兆，就將跳躍軌道向右扭轉過去。

春雪的這一踢只發出了嗤一聲輕輕的摩擦聲，沒有踢中目標，眼看就要順勢鑽進正下方的大樓裏，但春雪以雙翅全力減速，總算勉強成功煞住了俯衝。

春雪以雙腳撞出轟隆巨響着地，在驚愕之中朝着往右飛去的Chrome Disaster看了一眼。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不管可以跳得多快多遠，只要那是跳躍，就不可能在空中變更軌道。如果有辦法變更軌道，那麼也只能視爲對方跟春雪一樣可以「飛行」了。

春雪趕忙再度起飛，往Chrome Disaster身後追去。離陽光城的佔地範圍，已經只剩兩、三次跳躍就能抵達的距離了。

儘管不知道原理，但既然對方有辦法在空中變更軌道，直線俯衝的踢擊多半無法命中。如此一來，唯一剩下的方法就是冒着反被他抓住的危險，緊貼在後展開攻擊。

「……喔喔！」

春雪短而有力地呼喝一聲，一口氣加快了速度，逼近到幾乎快貼上黑銀鎧甲的背後。結果鎧甲又猛然往左彎去，春雪也強行轉向硬跟上去。壓迫全身的離心力，讓虛擬體發出擠壓金屬的聲響。

春雪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揮向鎧甲的背後。就在這時，Chrome Disaster又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

這次他竟然朝着正下方下墜，行進軌道幾乎呈直角。春雪這一拳揮空，整個人也追過了頭，爲了趕上敵人剛着地的空檔攻擊，自己也往左扭轉軌道轉爲俯衝。

就算再怎麼靈活，雙腳剛踏上大樓屋頂的那一瞬間，總會爲了進行下一次跳躍而不得不停住。春雪拚命轉動因爲太過勉強的機動而幾乎引發黑視現象的視野，跟上Chrome Disaster的身影，同時算準攻擊時機。

鎧甲縮起身體，猛然抬起臉孔，伸出了右手。

這時春雪第三度看到了令人驚愕的光景。

理應有着巨大質量的重金屬虛擬角色竟然在空中緊急減速。他以彷佛重力上下反轉似的動作一瞬間在虛空中靜止不動，接着又往正上方飛起。春雪的攻擊再次落空，右腳只平白撕開空氣，接着翻轉身體──

他睜大的雙眼終於辨認出了那個物體。

以極陡角度不斷上升的Chrome Disaster，與他去路上一棟稍高的大樓之間，一條極細的紅線一瞬間閃出了光芒。

那不是光束，而是從大樓縫隙間射進的夕陽最後一絲餘光反射出來的光澤。

那是一條細索。

春雪跟着再度上升，同時拚命思考。

「你……應該會懂吧？你應該也……想要……力量，不是嗎……？」

巨塔本身猛烈震動，折斷的建材與玻璃碎片以爆炸般的勢頭往外飛散。這一撞所產生的動能餘波化爲泛青色的火花，在空中四處亂竄。

量大得駭人的黑色液體從無數的損傷處流出，還沒滴到地面上就溶解在空氣中消失無蹤。看到他這種模樣，幾乎讓人覺得，他沒有整個人瞬間從空間中消失纔是不可思議。

忽然間迸出一聲音量極大的咆哮。

就、是──

交纏在一起的兩個虛擬角色以駭人的速度，墜落在從高塔大廳延伸出來的大階梯上接近正中央處，最後引發了一次巨大的爆炸。

「喝……啊！」

一聽到這句話──

「不是隻有你！」

馬路對面就是陽光城了，他再跳一次就會抵達高塔。怎麼辦？要怎麼阻止他？

瞬間來臨的神啓讓春雪大喊出聲。這個計畫可說是自暴自棄，但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春雪繼續俯衝的同時，聽得瞪大了眼睛。桃紅色的虛擬角色以想要看透人心似的視線與他四目交會，喃喃說了下去：

從春雪背後延伸出去的細索，被這個在巨塔地面十樓左右高處開出的巨大洞口吸了過去。

春雪將所有能量都灌注在構成翅膀的白銀金屬翼片上，筆直朝着陽光城衝去。小小的虛擬體裹在一層光的粒子當中，就像彗星似地在空中拖出一條尾巴。轉眼之間就追過Chrome Disaster，飛越道路，繼續往前飛翔。

頭盔下的虛擬角色再也沒有說話。

春雪悶哼一聲，拚命抗拒。Chrome Disaster的「捕食」擁有修復損傷的效果，要是在這裏被他喫了而導致對方傷勢痊癒，他大概會再次去攻擊仁子跟黑雪公主。

巨大的魚類與兩生類全部流出來後，最後一個狀似大團金屬塊狀物的物體被水從大洞中推出，無力地掛在一根彎曲的鋼材上。

說穿了要妨礙那種跳躍，只要砍斷在空中拉撐的細索就行。

春雪感覺到一股帶有猛烈熱氣的情緒，從自己體內深處直往上衝。

左手被扯得只剩半截手臂，右腳也被壓扁，看上去簡直像是鐵屑。裝甲嚴重碎裂凹陷，絲毫沒有往常的光澤。

從底下出現的，是一張帶着明亮粉紅色色彩，造型單純的面具。

這時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隆巨響，洞口噴出大量的水，讓春雪看呆了。凝神一看，就發現水中有着大大小小各種奇怪的水生生物。夕陽的餘光照得這些生物的鱗片發出紅光在空中飛舞，掉在一樓的庭院中掙扎彈跳。

鎧甲承受不住下墜的速度，不停有碎片剝落，隨即化爲光點消失無蹤。就連從無數傷口中散出的黑暗，也在碰到空氣牆的瞬間放出熱量，燃燒殆盡。

春雪正面朝向被細索牽着往上飛來的Chrome Disaster。

春雪微微上升，拉撐的細索釣起了鎧甲的右手。

強弱絕非相對的概念。

還不夠──再快，再「加速」！

接着就直接維持這樣的姿勢，開始全速俯衝。白銀與黑銀的兩個虛擬角色合爲一體，彷如流星一般射向地面。

這時春雪才恍然大悟地想到現實世界裏，陽光城的那個位置上應該有一處水族館。看來這個水族館在加速世界中也有重現出來，而Chrome Disaster的這一撞就破壞了其中的水槽。

鏗地一聲輕響沿着身體傳入耳中，感覺有個東西陷進了背部正中央。

春雪在咆哮聲中做出了最後一次加速，以較淺的角度俯衝下去，讓飛翔軌道跟細索的方向交錯。

「……我……想要……變強。就只是這樣……」

Chrome Disaster是透過調整細索捲回力度的方式，來避免着地之際猛力撞上自己鉤住的物體。然而只要像這樣拉撐整條細索，他應該就沒有方法自行減速了。

「──對喔！」

──緊接着。

對戰中打贏或打輸，又或是誰高誰低，這種皮相的基準根本沒有價值。

「你是說……你想變強？」

右手呈鉤爪狀往空中一抓──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春雪的身體拉了過去。

以超高速捲動細索上升的Chrome Disaster，從大樓的邊緣離開了春雪的視線。

「嚕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Chrome Disaster猛一抬頭，頭套型的頭盔中出現無數又長又粗的黑暗利牙，用力張大了口。

隨着速度增加，世界的色彩也開始轉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速度都開始相對減緩。

「所以你的所作所爲都可以被原諒嗎！就因爲你想變強，所以穿上這件鎧甲，攻擊許多虛擬角色，連自己的下輩仁子都想喫掉。這些行爲都可以就這樣開脫嗎！」

空氣發出呼嘯聲，銀翼的推力壓過了鋼絲的拉力。春雪以彈射般的勢頭垂直加速，用猛烈的速度拖着鎧甲，擦過陽光城的外牆往上衝。衝擊波震得牆面像波浪似地鼓動，波浪所過之處，玻璃皆粉碎四散。

春雪大喊一聲，以急得不能再急的角度往正上方急轉，全身關節都痛得像是要散了似的。一根鋼材銳利的尖端往外突出，在他胸部到腹部之間挖出了一條淺淺的痕跡。春雪拖着橘色的火花，沿着陽光城的牆壁爬升，同時放慢了加速。

一邊拚命轉動思緒一邊急速上升的春雪，視線捕捉到了在一處呈曲面狀的大樓屋頂上着地的Chrome Disaster。

春雪將視線從駭人的大嘴上移開，垂直望向上空。

然而靠手刀或踢擊能打得斷嗎？這種細索不但撐得住極有份量的虛擬角色身軀，而且就連處於自由落體加速的狀態下，都能輕而易舉地撐住鎧甲的重量。看樣子不管是鉤爪的抓力，或是細索的荷重能力，都應該視爲絕對充足。用拳腳去攻擊，甚至可能會反而害得自己受傷。

春雪絲毫不減速，也完全不設法脫身，與鎧甲合而爲一，往下衝去。

他們已經俯衝過高塔的一半高度，要是再不脫身，連自己也很危險。春雪明知這一點，但就是沒有辦法住口不說下去。

「唔……喔……喔！」

「像仁子……像學姐……像阿拓還有其他超頻連線者……就連小百，還有學校裏那些同學、老師，每個人都一樣！每個人都想變強，都想活得堅強……希望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對抗所有令人傷心難過的事情，沒有一個人不希望這樣！」

春雪腦海中接連閃現出Chrome Disaster在先前的激戰中展現出的奇妙捕捉招式。無論是黃色軍團的遠攻型虛擬角色、黑雪公主踢起的岩石，都被鎧甲張開的手掌二話不說地吸了過去──那個招式跟Chrome Disaster的長距離跳躍以及空中機動，原理都完全相同。方法就是從雙掌射出前端裝着鉤爪的極細鋼索，打進目標物後拉到自己手掌上，再不然就是打進固定不動的物體，將自己拉扯過去。

直衝天際的巨塔外牆已經直逼到眼前。春雪瞪視着這由無數粗鋼材組合而成的牆面，強忍心中的恐懼計算時機。要是太早轉向，就會留給Chrome Disaster時間緩衝着地，太晚又會讓自己也跟着猛力撞上巨塔。

銳利的五指張成鉤爪狀，掌心閃爍出發射細索的光芒。

「唔……喔……喔──！」

Chrome Disaster朝着高塔那藍黑色的壁面伸出了右手。

緊接着，莫大的負重量就要將春雪往回拉。春雪努力抗拒，絞盡每一分加速力繼續衝刺。

那是一股憤怒，一股壓倒性的激憤。

短短几秒鐘就衝上高塔頂端的春雪，踢向一根從塔頂水平往外延伸的尖刺，靠這一腳的反作用力改變了身體的方向。

想要變強，這句話春雪這陣子確實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他總覺得每一個人都比自己優秀，還曾經埋頭進行無謀的訓練。然而今天來到這個戰場，從無數局面中生存下來，春雪總算領悟到自己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就在這時。

化爲一道耀眼雷射光束衝刺的春雪，視線所向之處實實在在地辨認出了目標。他要找的是從Chrome Disaster右手射往高塔外牆的細索，其前端那極細小的鉤爪。

忽然間重量大幅減少。原來是位於細索後端的Chrome Disaster整個人浮上了空中。不用轉頭去看，春雪腦海中也能鮮明地浮現出這件鎧甲被自己拖着，以同樣速度在空中飛翔的模樣。

夜幕已經迫近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裏，天空幾乎完全被漆黑的烏雲蓋住，但縫隙間仍然可以看到少許的星星。

大喊一聲的同時，右腳踢上了鎧甲的喉頭。一聲金屬碰撞的悶響響起，頭盔下半部整個被踢掉，暗色的牙齒也被踢得不成原形。

是強是弱全看自己，唯一絕對不變的基準只存在於自己心中。

是Chrome Disaster，他已經被破壞得幾乎不成原形。

一陣幾乎撼動整個池袋地區的衝擊聲響，Chrome Disaster壯碩的身軀重重撞在巨塔的牆上。

呈橫長橢圓形的眼睛勉強眨動，嘴邊流出了小小的說話聲音。是個還帶着幾分稚氣的男孩嗓音。

緊接着。

春雪擠出所有音量大喊：

春雪猛然往下被拉了幾公尺後，卯足全力振動翅膀，抵抗這魔鬼般的拉力。拉撐的細索發出唧唧聲，飢渴的利牙就在面前開開閉閉。

春雪繼續將雙翼的所有推力往穿刺在鎧甲喉頭上的右腳集中，說了這麼一句話。接着語氣隨即轉變爲火山爆發似的叫喊：

「現在！」

啵的一聲輕響，Chrome Disaster頭盔內部的黑暗完全四散消失。

春雪用力眨了眨眼，告訴自己現在不是任由情感擺佈的時候，準備利用還連在自己身上的細索，將Chrome Disaster的身體放到地面上去。相信仁子也應該很快就會追到這裏了。

春雪就朝着其中特別亮的一顆紅色星星盡力伸直右手，用力握緊拳頭，跟着放聲大吼：

「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