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謝謝師父，請師父回去路上小心。」

春雪對駕駛座上的楓子道謝後下了車。對於坐在副駕駛座的黑雪公主，則是從人行道上鞠躬說：

「學姐也辛苦了。對不起，我把梅丹佐的事瞞着學姐……」

「不，沒關係。看她那個樣子，你會覺得很難解釋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看到黑雪公主露出苦笑，春雪也回以微笑。

梅丹佐聽黑雪公主宣告她加入黑暗星雲，嚷着說我爲什麼要加入小戰士的軍團鬧了好一陣子，最終纔在幾個條件下答應。光是引見給黑雪公主和楓子兩人就鬧成這樣，要是等軍團成員到齊，根本無從想像事情會鬧得多大。

「不過……說來還真是奇妙。畢竟在中城大樓和第一型態戰鬥時……不，就連之後和第二型態對上時，都只覺得是個可怕的公敵，現在卻已經覺得她和我們是一樣的……」

聽到黑雪公主這麼說，春雪連連點頭。

「真的是這樣。梅丹佐爲了保護我而差點消失時，就對我這麼說過。說無論是你們小戰士，還是我們Being，本質上都是完全平等的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總覺得以後似乎不太方便去獵公敵呢。」

楓子在黑雪公主後頭露出略顯爲難的微笑這麼說。

春雪這幾天來也想着同一件事，再次點頭說：

「就是說啊……下次我會先問問梅丹佐對這些事情有什麼看法。」

「啊，你可別因此就在我不在的地方跟她有太多互動啊。要知道我可絕對不承認她是你的主人！」

從車窗伸出來的手，輕輕戳了戳春雪的胸口。

「知……知知知道了！」

「還有，有一件事我想問清楚……梅丹佐會一直維持那小小的圖示模樣嗎？」

「是……是啊。在她力量恢復之前，似乎沒辦法以本來面目出現。」

春雪用力連連點頭，黑雪公主的手指才總算縮回車內。

「既然這樣，那好吧。那麼今天辛苦你了，春雪。你就好好休息吧……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從星期三開始就是期末考，你可要好好用功。」

「你……你看什麼地方在講這種話！我對自己的成長狀況沒有不滿！」

春雪不經細想地這麼回答，看着坐在正對面的仁子。

結果仁子不改臉上天真的微笑，嘿咻一聲把背上一個大包包晃給他看。

「我想這就算喝牛奶也辦不到……」

電梯平緩地減速，讓春雪從沉思中醒來。最近他之所以經常想起往事，一定是因爲上週校慶中看了那場命名爲「時光」的學生會展演。但現在想起往事，並不像以前那樣有種胸口被尖針刺穿的感覺。

「啊哈哈，騙你的騙你的，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嘛，大哥哥♪」

根據在山形種植櫻桃的外公外婆所說，母親從小就有着不服輸的個性，做事非常努力，成績也一直名列前茅。當她長大成人，在外商投資銀行就職，結婚而成了母親之後，也一直在對抗難題。這就是有田沙耶這個人的人生，輪不到春雪指指點點。

「你果然在急嘛。」

「那……那，今天，到底是，有什麼……」

「我沒說過嗎？我外公家在山形務農。現在正是產季，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會寄一大堆來。」

他目送這鮮豔的金絲雀黃消失在車陣當中後，開始走向前方不遠處的行人穿越道。

「春雪你這小子剛剛說什麼！可是難得有牛奶，請給我一杯！」

「哦～所以你是刻意輕量化了？」

母親今天似乎也不回家，但春雪已經不會因此就覺得自己被母親拋棄。

「纔沒有！」

離婚前一陣子的某天晚上，父親與母親在深夜的客廳裏議論該由哪一方得到春雪的監護權。春雪在深夜中忽然醒來，不小心在走廊聽見了兩人帶刺的對話。他們是在爭奪監護權，還是在互相把監護權推給對方呢？答案多半也是──……

「看你的臉也知道。真是的，也不知道你是在怕還是在高興。」

「怎麼？你都不說那句『你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啦？」

因爲某種預感在他背上冰涼地撫過。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就像雲霄飛車從上升即將轉爲俯衝的那一刻，那種摻雜着期待與恐懼的飄浮感。

「這樣啊……聽你這麼一說，就覺得你還真有點像櫻桃呢。」

春雪一邊以笑容回應，一邊回答：

仁子自然已經注意到他們之間的對話，用指尖繞着櫻桃蒂，送來翻白眼的視線。

「去年七月我根本就還不是超頻連線者……」

這棟大型住商混合大樓位於徒步五分鐘就能抵達高圓寺車站的良好區位，春雪就是在雙親買下其中一戶的這一年出生。當然在買下之前就已經知道母親懷孕，所以雙親是爲了親子三人一起生活才搬進這裏的。

視窗顯示出一樓自動鎖的攝影機畫面。畫面上顯示出的，是理應在約二十分鐘前就走環狀七號線離去的黑雪公主所露出的笑容。春雪在椅子上轉身九十度，縮起朝向仁子的背，小聲問說：

「每年都有一大堆？可惡，早知道我去年也要來！」

「因爲你也一樣還有發育的餘地啊～」

「麻煩給我牛奶。」

「這這這這這這真是太謝謝學姐了。呃……師……師父呢？」

「你……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春雪把玻璃碗推到餐桌正中央，仁子就高高興興地摘起一顆大顆的佐藤錦

㊟

，先喊了一聲「我要開動了！」才放進嘴裏。在噗一聲清脆的聲響中咬了下去，隨即露出幸福絕頂的笑容。

「咦？我……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啊。」

聽到他這麼說，上月由仁子──第二代紅之王Scarlet Rain以有點害羞的表情微微噘起嘴說：

「啊，請用請用。」

……要來過夜是無所謂，隨時來我都很歡迎，但如果可以事先發個郵件說一聲，其實能幫我很大很大的忙啊。而且她說久違，但記得上次她來過夜還只是八天前的事情。

「諒你也不敢！…………不過，也是啦，既然春雪這麼說，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春雪從冰箱裏拿出化學強化玻璃瓶裝的一公升牛奶，倒到兩個玻璃杯裏，順便還簡單洗了洗從山形寄來的大顆櫻桃，放進玻璃碗，再附上兩個小盤子一起端過去。

「住……住住住手啊！之後會被罵的要死的人是我耶！」

「學姐請坐。我去拿飲料來……呃，學姐要喝什麼？」

春雪急忙大聲嚷着制止，仁子就心滿意足地又笑了笑，突然又將雙手背到身後。

一把托盤放到餐桌上，仁子氣鼓鼓的表情立刻變成燦爛的笑容。

「喔～這不是櫻桃嘛！而且超大顆的！」

仁子賊笑着這麼說，黑雪公主眉毛一動。

「那還用說！今天是久違的過夜聚會！」

「仁子，牛奶和葡萄柚汁和烏龍茶和汽水和牛奶你要喝哪種？」

「謝謝。那我們一分鐘後見。」

春雪內心戰慄之餘，仍勉力擠出笑容。

「嗯……嗯，真虧你知道。」

「了……瞭解。」

春雪自己也喫了一顆，說出這樣的評語，仁子就把種子吐到小盆子上之後回答說：

春雪一邊心驚膽戰地聽着她們兩人對話，一邊勉強找出空檔插嘴：

「果然啊，我就知道大概會是這樣。」

春雪關掉視窗後，慢慢轉回前方。

儘管不知道「這麼回事」是怎麼回事，但櫻桃在今天送到真是太好了。春雪一邊這麼想，一邊喝了一口牛奶。就在這時……

「喂，你這小子，爲什麼講了兩次牛奶！是怎樣？要我好好發育是嗎？你的意思是要我長得像Raker那樣嗎？」

黑雪公主瞪了春雪一眼，說道：

「哼，等你三年後再心急可就來不及了。」

「我什麼都沒說！還有了解！」

由於今天是週日，黑雪公主也穿着便服。她穿着黑底上有着白色花朵圖案的束腰衫，搭配五分內搭褲。無袖款式露出的香肩的確耀眼，但春雪根本沒有心思欣賞，請她就座。

春雪突然被拉回殘酷的現實而垂頭喪氣，之後他聽見電動車留下輕快的馬達聲，沿着環狀七號線大道往南開走。

春雪茫然看着電梯顯示的樓層不斷上升，心想多半是後者。

「好……好的……」

「學……學學學學學姐！你你你你怎麼啦？」

走到無人的公共走廊後，往右走了過去。彎過一個轉角，自己家的家門映入眼簾時，看到門前有個小小的人影，春雪卻已經不怎麼驚訝。

就在樓層顯示達到23樓的同時，電梯的門開了。

春雪一邊嘟囔，一邊帶仁子進到客廳後，打開廚房冰箱看了看，然後大聲問說：

春雪再度打了個冷顫，然後下定決心，按下開鎖按鈕。

「我沒說過嗎？我喜歡櫻桃的程度只排在草莓後面。像我第一次在那個世界見到Cherry Rook的時候，還說我比較喜歡他的顏色，要他跟我換，讓他爲難得很呢。」

春雪反射性舉起手，卻莫名在空中停住。

「想也知道是牛奶吧。」

「我……我……我說你喔，不要突然講這種令人難爲情的話！」

──師父的超感覺也一樣可怕！

「那麼鴉同學，我們再見嘍。考試要加油喔。」

她穿着深灰色背心與紅色船型領T恤，搭配貼身的牛仔短褲。春雪正想着最像櫻桃的大概就是她苗條的身材與一頭亮麗的紅頭髮……這才注意到對方不只是頭髮，連臉都變得通紅。

「……我都不知道仁子這麼喜歡喫櫻桃。」

忽然間他覺得遠方傳來一個熟悉的尖銳咆哮聲，但寬廣的人行道上只有攜家帶眷的行人或情侶來來往往，當然不會有巨大的公敵從建築物後方現身。

「沒什麼，本來我就想這麼回家，但總覺得心神不寧。所以我就想來弄清楚我心神不寧的原因，順便幫忙你準備考試，於是就回來找你了。」

仁子紅着臉用力撇過頭去，一次喫了兩顆櫻桃。

春雪被這來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天使模式直貫腦門，差點腳步踉蹌，好不容易纔站穩。

「那，學……學姐要喝什麼？」

「Lotus，不，我是說，黑雪跑來了？」

「嘖，我的行動已經差不多要被你看穿啦？下次可得在登場方法上多花點心思……打破陽臺窗戶跳進來這招怎麼樣？」

一樓購物商場的大回廊上，有着許多購物人潮從七夕摺紙綵球下走過，春雪穿過這條走廊，搭上住戶專用的電梯，鬆了一口氣。

「我是不討厭，但爲什麼是想也知道？」

多半是早已在下意識注意到了。注意到剛纔在環七大道上聽見的聲響，不是什麼公敵的咆哮，而是大型電動機車的行駛聲。

但父親揮開哭着抓住他不放的春雪，走出了家門，此後春雪再也不曾見到他。要是離婚協議談得順利，父親應該也會得到和春雪見面的機會。而他們始終不曾見面，也就表示母親拒絕讓他們見面──還是父親覺得沒有必要見面呢？

「我還有得是機會可以成長啊～」

（注：櫻桃品種）

「那……那學姐請進。」

叮咚兩聲門鈴聲想起，視野中顯示出一個小視窗，告知有客人來訪。

這個人影注意到默默走近的春雪，輕巧地站了起來，甩了甩綁在頭部兩邊的紅髮，嘴角上揚地笑着說：

「我纔不管！倒是啊……可以喫嗎？」

緊接着就聽到仁子正常模式的吼聲：

但春雪國小二年級時，雙親就離婚了。說直接理由是父親外遇，但春雪還勉強記得的雙親身影，幾乎都是他們和睦歡笑的場面。

──黑之王的超感覺太可怕了！

仁子哼了一聲，背靠到椅子上。

「很遺憾的，楓子有事要忙。她說要我和鴉同學還有某人問好。」

所幸仁子只顧着喫櫻桃，並未注意到異狀。春雪吞了口口水，然後才按下接聽鈕。

「哪能每次都嚇成那樣啊？而且我早就隱約覺得你來了，仁子。」

黑雪公主精準地在一分鐘後按下玄關門鈴，在客廳與仁子打了照面後，立刻露出劍拔弩張的微笑。

春雪迅速退避到廚房，吐出先前憋在胸口的氣。

「真沒辦法，剩下的櫻桃就留給那女人吧。」

仁子與黑雪公主在有田家撞着正着，這樣的情形並不是第一次──記得半年前仁子以春雪親戚的名義潛入時，就曾發生過這樣的情形，但看來短期內他還無法對這種緊張感四兩撥千斤。

春雪把牛奶倒進第三個玻璃杯，和新的小盤子一起端過去。將玻璃杯放到莫名坐在仁子身旁的黑雪公主身前，請她嚐嚐桌上的櫻桃。

「學姐，不嫌棄的話請嚐嚐看。這是我外公種的櫻桃。」

「哦？很大很漂亮呢。那我不客氣了。」

黑雪公主似乎也不討厭櫻桃，高高興興地伸出手去。喫完一顆後，笑眯眯地說：

「非常好喫。這是什麼品種？」

「是古早味的佐藤錦。最近有很多基因改良出來的新品種，更甜或是更大顆，但外公一直以這個品種爲主。」

「這樣啊……真想去你外公的櫻桃果園見識見識。」

「好啊，不然乾脆暑假就……」

春雪忍不住就先這麼回答，然後才趕緊補充說明：

「啊，可……可是外公住在山形縣的東根市，沒辦法當天來回。」

「嗯，我可沒問題。只要不會打擾到，要住一晚兩晚三晚都沒問題。」

「怎……怎麼會打擾呢，一點兒也不會。我想我外公外婆都會超級高興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請務必要來！從樹上剛採下來的櫻桃，真的非常好喫喔！」

春雪一說到這裏，就聽到一聲很大的喀噹聲。原來是安靜了好一會兒的仁子連人帶椅跑上前來。

「我也要去。」

「咦？」

「我也要去！我想喫剛～採～的～櫻～桃！」

仁子以令人搞不清楚是天使模式還是正常模式的口氣嚷着，身旁的黑雪公主就把手放到她頭上說：

「想來是有，但很少學校會在裏面設置學生用的VR空間。畢竟梅鄉國中的經營母體是民間企業，看來是作爲神經連結裝置活用教育的範本，在收集各種資料。不過姑且不說這些背後的因素，那個讓學生可以自由選擇虛擬角色，在裏面聊天或玩玩遊戲的空間，成了能讓學生們鬆一口氣的地方，這點是錯不了的。」

仁子再度碰響椅子站起。她揹着從背後窗戶射進的陽光，一頭紅髮有如火焰般閃閃發光，正視黑雪公主說：

即使春雪基本上料事不準，也猜出了仁子是指哪一件事。就是她在會議開到中場階段，提議聯合進攻加速研究社的那件事。

「分歧……？」

「沒有啦，我只是想到一件事……想到說反正遲早要打的，不如干脆就在去喫現採的櫻桃前，先跟那些傢伙做個了斷。」

「咦……？」

黑雪公主也深深點頭。

這次換仁子回答了春雪的這句自言自語：

仁子對餐桌深深一低頭，帶動雙馬尾甩動。

「你說得這麼冷靜是要我怎麼回答？」

「春雪，拜託……拜託你！帶……請把我也帶去！」

春雪自言自語地複誦，仁子就在眼神中附上了令人覺得她不愧是王的魄力回視他。

「對喔……在校內網路里，大家的確待得很自在很開心。雖然我最近好一陣子沒去……」

「……也對，我也非常希望能這樣。」

「纔不是只有你啦。對我和黑雪，還有其他所有超頻連線者來說都是這樣。可是，不只是這樣。我們也能在那個地方，找到讓自己不再逃避，往前邁進的勇氣。不是由外界給予，是從自己心中找到。所以，哪怕損失了所有點數、失去BRAIN BURST、失去加速能力，連自己曾是超頻連線者的記憶都失去，一定還是有些東西會留在心中。我是這麼覺得。」

春雪沒料到仁子會突然變得吞吞吐吐，納悶地連連眨眼。接着仁子將嘴角的笑容轉變爲略帶苦澀的笑。

「也是，這多半就是我們學校最大的好處，更正，我是說優點。雖然春雪看來是沒能切身感受到，但像梅鄉國中這麼任由學生自由使用神經連結裝置與校內網路的學校可沒有幾間。畢竟有很多學校根本就禁止在校內進行全感覺連線。」

「你說得對。」

「咦……咦咦咦～～～～？」

「纔不是施捨！」

黑雪公主一邊伸手去拿冒出水珠的牛奶玻璃杯，一邊點頭回答：

仁子的話讓春雪大爲納悶。

「其實，就我來說，我是已經覺得我們軍團和黑暗星雲是命運共同體。」

仁子起身時幾乎跳了起來，一掌拍開了黑雪公主放在她頭上的右手。

的確，現在仁子所住的練馬區全住宿制學校，離杉並區的梅鄉國中並不是很遠。只要搭公車，單程應該只要二十分鐘左右。但仁子的學校應該是國中國小一貫體制。如果要就讀其他國中，不就非得離開宿舍不可了嗎？

仁子苦笑了一會兒，在椅子上改成盤腿坐姿，把雙手放到苗條的腳踝上。她維持這個姿勢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以有幾分粗野的口氣說：

「是校內網路……對吧？可是其他國中總不會連校內網路都沒有吧……？」

「校慶的時候我也說過一樣的話……說我一直害怕喪失所有點數。想說我不是Originator，也不是純色角色，遲早會被別人給幹掉……可是，黑雪不是幫上代……幫Red Rider傳話給我嗎？那個時候我就想到，不，是體認到了一件事。體認到我的眼界真的好小。」

「成績優秀？」是黑雪公主問的。

「那是因爲你找到了可以取代校內網路的地方吧？一個叫作加速世界的地方。」

「不是嗎？如果五大軍團要對黑暗星雲展開總攻擊，到時候我們作爲領土的中野第一戰區應該就會變得很礙事。可是如果他們要我們交出領土，我們就乖乖聽話，那這軍團的招牌真的是白掛了。到頭來，我們軍團也就只能和你們正式組成同盟，並肩作戰啊。」

黑雪公主口氣冷漠，卻散發出一種姐姐開導妹妹似的氣氛，抬頭看着仁子。

「那……要怎麼做，才能提出證據……」

仁子和瞪大了眼睛的春雪一瞬間視線交會，隨即莫名地撇開臉去，加快速度說個不停：

黑雪公主似乎也有了同樣的感想，露出淡淡的苦笑拍拍仁子右肩。

「這……這是……因爲……」

「幹部，也就是說……是Pard小姐級的……」

仁子在椅子上端正坐姿，發出更多了幾分正經的嗓音：

「該怎麼說，這是我也親身感受過，梅鄉國中就是讓人覺得氣氛有點鬆散，不是嗎？我這可是在誇你們學校喔。你們記得吧，我不是曾經爲了查出春雪的現實身分，跑去梅鄉國中到處參觀嗎？當時我也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說私立的升學校不管是哪一間，整間學校都有令人緊張兮兮的氣氛，可是梅鄉國中就不太有這種感覺。」

「在這之前，先讓我道個歉。」

「對。和Pard同位階的『

三獸士

』之中的另外兩人……我話先說在前面，他們兩人都非常重視我還有日珥，雖然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他們覺得光是現在和黑暗星雲締結無限期停戰協定，就已經危及了日珥的立場。這是沒錯啦，畢竟你們就是和其他五個軍團正面開戰。團員會覺得遲早我們也會受到波及，身爲團長，我也不是不懂這種心情。」

「原來如此……關於這一點，他們兩位的擔心也是很有道理。畢竟現在這種狀況，就隨時都可能讓Radio那種傢伙拿我們之間的停戰協議當成理由，要你們從六大軍團互不侵犯條約中退出啊。」

聽黑雪公主這麼說，春雪驚覺地瞪大眼睛。

這的確多少顯得唐突。但就結果而言，理應已經成功地對Ivory Tower與白之團施加了一定的壓力，春雪倒是覺得沒有必要鄭重謝罪。

「問題就在這裏啊。」

「對。上週她看到你們的校慶，好像想了很多。說從國中就那麼尊重學生自主性的學校是很少見的。」

「這說起來有夠長的……我就讀的學校叫作『遺棄兒童綜合保護育成學校』，有些小小的獎學制度。就是會對成績優秀的前幾名學生，給予就讀其他國中的機會……」

但春雪還在不解，另一邊的黑雪公主則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不知不覺間，時刻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從南邊窗戶射進的陽光顏色已經變得相當濃。留在玻璃碗裏的櫻桃表面上所凝結的水珠，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不，這我辦不到。」

「…………仁子。」

「纔不是！不，這的確是其中一個理由，但是這很不重要！」

「學生的自主性……你說梅鄉國中……？」

既然連黑之王都會喫驚，對春雪來說更是震驚得差點連人帶椅往後翻倒。

「……我就老實說吧。關於今天的七王會議，我之所以沒能事先和你們商量，是因爲我們內部的意見都還有分歧。」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全都無法輕易化爲言語。仁子看到春雪一再咬着嘴脣，笑眯眯地露出笑容，顯露出她這年紀應有的天真。

「……從這種角度來看，加速世界對我來說，就是用來逃避現實世界的避難所嗎……」

「沒錯。簡單說，就是有團員，不，是有幹部主張不應該再和黑暗星雲建立更深的關係。只有聯合進攻這件事，我總算勉強在即將召開會議前說服了他們。」

仁子先大聲喊完，才換上有點難爲情的表情說下去：

仁子先懊惱地咬了咬牙，然後轉身面向春雪，把還搭着一隻右手的頭深深往下壓。

「這我知道，可是最好是早一點啊！啊，可是，嗯……」

「黑……黑雪你這女人，又不是你外公……」

而且爲什麼要進梅鄉國中？雖然好歹算是升學校，但練馬區應該也有同水準的國中。如果理由是想和春雪、千百合與拓武上同一間學校，那確實令人高興，但又覺得仁子──高傲的紅之王，不會只爲了這種心情來決定自己的升學志願。

「請問……」

所謂的那些傢伙，當然就是加速研究社──也就是白之團「震盪宇宙」。在今天的七王會議上，仁子提議的七大軍團聯合進攻方針已經通過。但除非能夠以確切證據明示研究社大本營所在，否則這個決議就不會發動。

「不必說得這麼鄭重。要是你不說，就會是我提出類似的提議了……不過也是啦，如果你能事先跟我說一聲，我想也許可以配合得更好。」

「是啊。我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是用『加速』作弊……然後，怎麼說，我也在今年的名額裏，也差不多該決定志願了。看是要放棄就讀其他學校，去讀

育成學校

的國中部，還是去找一間外面的學校讀。這種事沒辦法輕易決定，所以我就找Pard商量，結果她只想了一秒鐘就說了……說那去讀梅鄉國中就好了。」

「仁子，你這麼說我們是很感謝，可是我們也不想平白接受施捨。如果不是基於對等立場組成同盟，我們的軍團招牌才真的是白……」

「那是因爲我明年說不定會進梅鄉國中啦！」

「相信理由一定是我們學校有專爲學生打造的避難去處吧。」

「爲什麼會爲難？」

仁子一瞬間差點連雙馬尾都要倒豎起來，但最後還是隻哼了一聲就恢復原來的表情。

「仁子，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吧？這種時候該怎麼說纔對呢？」

「我是說如果杉並變成

藍色

還是

綠色

的領土，我會很爲難！」

「不，應該還有另一個選擇吧。就是和五大軍團組成同盟，一起攻打我們。如果是這樣，你們應該就不必奉上中野第一戰區的支配權。」

「不……不用這麼誇張也當然OK啦，我外公家很大，要讓幾個人過夜都沒問題。雖然建築物有點，不，是非常舊了……」

春雪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幾個疑問說出口。

但黑雪公主鎮定的表情，卻在聽到仁子接着所說的話之後，立刻轉爲震驚。

「其實我來這裏就是爲了這件事。春雪……還有黑雪，今天會議上，我沒事先跟你們商量過就衝動發言，不好意思。」

春雪並未料到仁子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喊了這位比他小兩歲的朋友一聲。

當然他不曾和其他學校比較過，但並不覺得梅鄉國中的校風特別自由。畢竟老師會出很多功課，而且要是學生做了什麼壞事，管理部的職員也會立刻跑來。先前Dusk Taker也就是能美徵二，爲了陷害春雪而把小型相機藏在女生淋浴間時，管理部就發出整棟體育館禁止進入的緊急通知，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就在春雪輕咬嘴脣的時候……

「真……真的嗎？太棒啦！」

這次他立刻聽懂了黑雪公主指的是哪裏。因爲春雪一年級時，每次一到休息時間，都會躲進那個地方。

春雪拎着一顆剩下不多的櫻桃，切換過意識，對兩個王問起：

「日……日期得和我外公那邊商量纔行……」

聽她在微笑中指出這一點，春雪就點點頭說的確是。要不是成了超頻連線者，即使沒有荒谷等人霸凌他，春雪多半現在仍然每到午休時間，就會躲進那個地方。

只能這樣嗎？春雪內心有疑問，黑雪公主則實際問出來：

「是……是Pard小姐推薦的？」

仁子握緊雙拳，從全身擠出聲音似的大喊：

「藍之王說要是有人帶來大本營的情報，就要派偵察隊去檢查現地的對戰名單，但只靠這樣，應該沒辦法確定永恆女學院所在的『港區第三戰區』就是研究社的據點戰區吧……」

「咦……」

仁子抬起頭來，不改臉上嚴肅的表情，朝窗外看了一眼。

「好，暑假是吧！我已經把這件事排進我內心的行程，可不准你事後說什麼取消或沒這回事喔！」

但仁子彷佛看穿了一切似的瞪了春雪一眼，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起：

「順便告訴你們，我們學校的國中部也全面禁止。聽說Pard就爲了這個而煞費苦心。」

「前幾名？」是春雪問的。

仁子先朝這麼大喊的春雪白了一眼，然後坐回椅子上，一口氣喝完剩下的牛奶，用左手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角。

「因爲研究社的社員多半全都是震盪宇宙的團員，而港區全區都是震盪宇宙的領土。他們應該會靠着支配戰區的軍團特權，讓自己的名字不用出現在正規的對戰名單上……」

「也就是說，要是讀禁止全感覺連線的學校，身爲超頻連線者就會多出很多麻煩……？」

「我……都只想到自己。」

春雪看着這麼補充的仁子，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說：

仁子吐露的心聲，微微撼動了這些水珠。

「我老是想着要是我不振作起來，領土就會被佔領，或是團員就會跑掉之類的念頭，一直在隱藏自己的脆弱和恐懼。可是會有這樣的想法，其實就表示我不是真正相信同伴吧？……上代他不就說過之後就交給我嗎？像這樣能完全相信一個人，把自己掛心的事物交給對方，這應該纔是真正的堅強吧……」

「…………仁子……」

春雪又叫了一聲，然後深深吸氣，說道：

「纔沒有什麼軍團長就不能說喪氣話這種事。覺得難受，覺得痛苦的時候，只要去找同伴依靠就好了。講什麼軍團長、王，其實大家都一樣是超頻連線者。像學姐就不知道在我面前哭過多少……」

踩下。

黑雪公主在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踏住春雪的腳尖，讓他安靜下來之後，接過了話頭：

「沒有誰不怕掉光點數的。像我就因爲太害怕受到那些王的集中攻擊，整整兩年出門時都不敢連上全球網路。也不想想我都解散了軍團，也放棄升上10級，根本就沒剩下任何需要保護的事物……但我還是難看地死抓着自己是超頻連線者這件事不放。雖然現在看去，我已經連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這麼執着，都已經想不起來了…………啊，不，對喔…………」

黑雪公主似乎從自己的話裏注意到了些什麼，露出淡淡的笑容。

「說不定，這也是拜梅鄉國中校內網路所賜。我是認爲只要在那個小小的虛擬世界裏等待，總有一天會有人出現，把我從深沉的黑暗中拉上去……──而我的預感是對的。」

春雪左腳腳尖仍被輕輕踏住，又被這雙黑色的眼睛直視，讓他難爲情地縮起脖子。但他並不逃避自己劍之主的視線，默默地回望。

「你們喔，今天是我先來的好不好！好啊，我就趁你們深情對望的時候，把剩下的櫻桃全部喫光！」

仁子用摻雜幾分拿他們沒轍的嗓音這麼一喊，就要把玻璃碗拉到自己身前，緊接着黑雪公主就很乾脆地立刻從精神與物理兩方面都放了春雪，自己也伸出手去。

「喂，整碗端走太卑鄙了！」

剩下幾顆櫻桃轉眼間就遭到消滅，裝牛奶的玻璃杯也空了。

仁子呼出一口氣，深深靠到餐椅的椅背上，心滿意足地說：

「謝謝招待。真想讓Pard也嚐嚐啊……她正在找好喫的櫻桃，要放到店裏限量的新鮮草莓塔上。」

「這樣啊？那你明天回去，就帶一些去當伴手禮給她吧。」

「可以嗎？不好意思，謝啦。」

仁子先站起來，朝春雪一鞠躬，才換成平靜的表情說下去：

「……說得也是，如果種在小咕家旁邊，我就能每天去照料它了。」

聽仁子這麼問，春雪以要歪不歪的角度把頭往旁一側。

「喂，黑雪你給我等一下，我今天是打算來辦復古電玩大賽……」

「嗯，畢竟當機立斷就是黑暗星雲的座右銘。」

「你……你這女人，就跟你說我不要了。」

接着把煮開的熱水慢慢倒進茶壺，迅速備齊三人份的茶杯、茶碟、湯匙與裝滿了牛奶的奶盅，爲防萬一還不忘帶上糖罐，端回餐桌上。

「…………可……可是，放冰箱這一步是在我家也能做沒錯……可是之後要種在哪裏？」

春雪想到這裏，還來不及細想，仁子就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記得學姐在會議上，也和綠之王講過幾句不可思議的話……

這次這個問題終於完全超出了春雪的理解。

春雪一邊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一邊把已經見底的玻璃碗和三個玻璃杯都放到托盤上。接着就在他正要把裝櫻桃種子與蒂頭的小盤子疊起來時……

「咦……會……會嗎……最近我的確是能做的事情都儘量自己做，但離能烹飪出像樣的料理就還差得遠……」

黑雪公主發動Pard小姐級的急性子技能，拿起小盤子就要起身，春雪趕忙制止。

「那還用說！只要種出果樹，不就愛喫多少都行嗎！」

一定還是有些東西會留在心中。我是這麼覺得。

「我之前試過的，就是先把這種子洗乾淨，做好避免乾燥的處置，然後放到冰箱裏保存一陣子，把長出根的種子種進土裏……方法是這樣沒錯，但只有很小一部分種子長出根，而且種了也沒發芽。雖然也可能是土壤不合。」

若是在加速世界，他就有個更明確一點的目標，那就是要打倒加速研究社與白之團，還要攻略禁城與「八神之社」，並和藍、綠、黃、紫等四王決戰。而且仔細想想，這些目標也只不過是在追逐「以升上10級爲目標」的黑雪公主背影。

黑雪公主聽她這麼說，就默默露出微笑，左手輕輕拍了拍仁子的背。

「那，我們就先把櫻桃種子洗一洗吧。要是有菜瓜布之類的應該會比較好用！」

「對，你可以當作是這麼回事。」

春雪從留在桌上的小盤子裏，拿起一顆黃褐色種子。

「只要由我們……不，就由軍團所有團員一起照顧就好了，還可以期盼着不知道哪一天會開花結果。對了，說到地方，我想種在小咕那間小木屋旁邊應該不錯吧？畢竟是後院，而且那裏日曬又很充足。」

「哦？那在你外公家，是怎麼種植櫻桃樹的？」

「沒關係啦，既然你有可能入學，至少也得先做好準備。所以呢──今天要辦個超級高難度模式的讀書會，就從現在開始！」

結果換仁子嘴角上揚地笑說：

春雪這麼回答後小跑步回到廚房。

仁子突然切換到天使模式露出天真的笑容，讓春雪覺得似乎錯過了問重要問題的機會，但還是站了起來。

自己能當超頻連線者當到那個時候嗎？還能和現在一樣熱心地在加速世界對戰嗎？雖然很希望這樣，但他沒有絕對把握。說不定到時候BRAIN BURST這個遊戲就已經有人破關，所有超頻連線者都已經喪失加速世界的記憶。

黑雪公主在垂頭喪氣的春雪面前高聲拍響雙手，說道：

「可是，上次你們做的咖哩就挺好喫的呢。Pard好像也很中意。」

仁子這麼一說，右拳在左掌上一拍。

「是喔？那黑色的做了什麼？」

「…………好……好的，我去拿來……」

──沒錯。哪怕BRAIN BURST，以及和這個遊戲相關的記憶都遭到剝奪……總不會連在現實世界中得到的事物都全部失去。

「國小生不用勉強自己。」

春雪邊說邊開始排放茶碟，黑雪公主就笑着說出評語：

「春雪，你做起家事變得這麼俐落啦？」

「那個時候我也只是負責削馬鈴薯的皮啦……料理的核心部分幾乎都是小百和四埜宮學妹弄的……」

「嗯～我以前也想過要種種看，於是查過試過很多方法……從結論來說，不是不可能，但是相當難。」

黑雪公主小心翼翼地把牛奶滴到倒了紅寶石色紅茶的茶杯裏，慢慢攪拌。仁子則形成鮮明的對比，豪邁地把奶盅往茶杯一倒，只攪拌了一圈就送到嘴邊。

聊着聊着，紅茶也都泡好倒完，於是春雪清了清嗓子，吸引她們兩人的注意。

春雪遲疑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怎麼回答。

「好，來種吧，現在就來種。」

黑雪公主也興味盎然地問起。

「這個嘛……」

「我……我說啊，就算發了芽，照顧樹苗又另有不同的困難，而且就算順利長大，到開花結果也要花上五年啊！」

五年。這麼一段時間，對現在的春雪而言簡直遙不可及。五年後，仁子會是十七歲，春雪則是十九歲……而黑雪公主則是二十歲。

就像一棵在土壤裏紮根，吸收日光而讓枝葉長得茂盛的小櫻桃樹。

「就是啊學姐，我上週弄到了一款只能用俯衝下踢的格鬥遊戲……」

「仁子，到了明年你就來讀梅鄉國中吧。然後進飼育委員會。這樣一來仁子也可以照顧小咕和櫻桃樹了。」

「學姐也喝紅茶就好嗎？」

「總之啦！怎麼說，這些都還沒確定，你們只要知道也有這個可能性就好了。等正式決定以後，協定大概也得更新版本，到時候我們就再把幹部也召集過來開會討論。」

「久等了。」

「呃──那，說到櫻桃種子……」

所謂現實世界的將來，指的是生涯規劃嗎？春雪現在就讀國中二年級，但老實說他對生涯規劃只想過一件事。而且就只是想和黑雪公主上同一間高中，這種意願有點欠缺主體性與現實性。

「仁子，你剛纔提到了軍團長的責任。也就是說……這和你來上梅鄉國中這個選擇並不是沒有關係，我這樣想沒錯吧？」

仁子的話太抽象，讓春雪一時間無法理解。

「是嗎？那我不客氣了。」

黑雪公主點頭回應，看了春雪一眼，輕聲微笑着說：

「知道了，那我也會做好心理準備。至於該由哪一邊怎麼做，這個問題就等改天有機會再談吧。」

「請等一下，我先去泡個茶來。」

黑雪公主回答得若無其事，春雪啞口無言地看了她一眼。

「哦？是有什麼訣竅嗎？」

「我說你喔，就說了還沒有正式決定了好不好？而且我放學後還得去Pard店裏幫忙。如果我去上你們學校，要我進委員會也行，但先跟你說清楚，我可沒辦法花太多時間在上面！」

春雪先對黑雪公主點點頭，然後望向仁子說下去：

然後撇開臉去，連連眨動幾次長長的睫毛，並以聲調一如往常但含有少許顫抖的嗓音反駁說：

「春雪，我說你喔，至少你應該是沒有立場講這種話吧！三天後就是期末考了啊！」

「……剛剛說到Pard推薦我去唸你們學校的理由，當然校內網路的功能很充實，還有校慶超好玩的這些，應該也都是理由沒錯……可是該怎麼說，我總覺得她看得更遠。她是要我好好考慮現實世界的我，還有加速世界的我，以後想變成什麼樣子……要我花三年時間好好考慮這些問題，才覺得我最好去讀梅鄉國中。不過這也只是我的想像啦。」

「唔，可是，至少是成功讓種子長出根。」

仁子明明是自己提議，聽春雪這麼說，卻驚訝地瞪大雙眼。

──可是，這樣就好。因爲我已經決定要追隨學姐到底。

春雪自己也先喝了一口還加了糖的紅茶，然後纔對兩人問起：

「…………啥？」

「啊，對了。我說春雪，這種子要是丟進盆栽裏，會發芽嗎？」

「……對……對喔……」

仁子剛纔說過的那句話忽然在耳邊復甦。

「……我也不要！」

這次換春雪望向黑雪公主，看見這對漆黑的眼睛以包容一切的深邃光輝回應。眼看深情對望模式又要發動，仁子刻意清了清嗓子，把場面上的氣氛重置。

「啊，對喔對喔。在農家是怎麼種的？」

「春雪，不好意思，說了這麼多話，我口都渴了。如果可以麻煩你泡個茶來，就太令人高興了。」

春雪大喊一聲，回過頭來的仁子也以一如往常的聲調嚷嚷：

「咦……咦咦咦咦？」

「果農差不多都是買樹苗，再來就是接枝吧。因爲食用櫻桃的種子發芽率很差……不過，似乎不是絕對不可能。」

「………………」

「這個我們日後再慢慢考慮吧。首先要洗種子是吧？借一下廚房嘍。」

「大哥哥，我要奶茶！不要太苦的喔！」

「我……我也切了甜椒啊！把那些紅得和遠戰紅色差不多的甜椒切切切！」

他從冰箱拿出礦泉水倒進熱水壺，放到設定成高速沸騰模式的電磁爐上。由於趕着要快點泡好，於是不選茶葉，改用茶包──說是茶包，但用的也是母親愛喝的高級茶包，放進茶壺之中，並趁煮開水的空檔把玻璃碗和杯子洗乾淨。這些餐具經過奈米科技超撥水加工處理，只要輕輕一甩就能把水滴甩乾淨，所以就這麼放回櫥櫃。

春雪聽她說得流利，愈聽愈覺得似乎不需要大驚小怪，忍不住點頭「嗯」了一聲。黑雪公主則並未立刻回應，先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整個上半身轉過來面向仁子。

「只是話說回來，爲什麼仁子和學姐都突然對栽培櫻桃有興趣？」

學姐把我從霸凌的泥沼中救出來。

「區區五年，有什麼不能等的？」

「啊，不，只用手洗會沒辦法把黏黏的部分洗乾淨……還是先喝杯茶再說吧。」

「嗯，我也和仁子喝一樣的就好。啊，我不要加糖。」

小百和阿拓、楓子師父和四埜宮學妹、Pard小姐、可倫姐、綸同學……和大家一起去過各式各樣的地方，有過許許多多的歡笑。這些記憶都將永遠留在心中最深的地方。

春雪站起來，爲了拿菜瓜布而出發前往廚房。

仁子扮成親戚混進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