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拜託……今晚，可以跟我一起過嗎？」

他花了好幾秒，纔將耳邊傳來的輕聲細語，轉化爲有意義的言語。

換作是平常的春雪，多半已經像只被嚇到的小豬那樣跳起來，連連呼喊各種感嘆詞，最後拔腿就跑。但現在有着雪白的雙臂從身後牢牢圈住春雪的身體，而且即使不受拘束，那像是忍着眼淚不流下來的顫抖嗓音深深透進心裏，讓他別說動彈，連呼吸都有困難。

……學姐她果然……表面上裝得很有精神，但其實……

春雪在幾乎陷入一片全白的腦袋裏想着這樣的念頭，拼命吐出卡在胸口的空氣，再深深吸氣。心臟的脈動無止盡地加速，雙手完全麻木而沒有知覺，但春雪仍然對他唯一一位劍之主──對「黑暗星雲」軍團首領，同時也是他「上輩」的黑雪公主，說出最真切的話：

「好的……當然沒問題。只要是我能力所及，要我爲學姐做什麼都行……」

結果這次換黑雪公主先沉默了三秒鐘左右，發出恢復了幾分鎮定的嗓音。

「謝謝……可是，還真有點嚇我一跳。我還以爲你會用媲美Silver Crow的速度跑回家去呢。」

「啊……啊哈哈……我也，有點嚇到……」

「呵呵，你也不會永遠都是我剛認識那個時候的你啊。」

黑雪公主輕聲說完這句話，放開雙手，手放到春雪雙肩上，讓他轉過身來。一雙位置有點高的黑色眼睛，蘊含着水晶似的光芒，長長的睫毛上沾着非常小的水滴，但黑雪公主仍然平靜地微微一笑，說道：

「那，我們馬上來喫你買來的飯菜吧。我去熱湯，麻煩你把菜分到盤子上。」

如果是春雪自己一個人在家喫飯，多半不會特地把飯菜挪到盤子上，而是會直接就着外帶用的容器喫。但把飯菜裝到黑雪公主拿出來的那些看起來很高級的橢圓盤子上擺盤後，這些現成的飯菜彷佛也增添了五成美味。

正好就在一個月前，「災禍之鎧」事件正如火如荼時，春雪就曾來過這棟小公寓。現在他們就和當時一樣，把裝了飯菜的盤子排在小了些的餐桌上，面對面坐下。兩人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地笑逐顏開。

還記得那一天，黑雪公主問他說：「日歐中義西德法，你想喫哪種？」然後請他喫的就是塞滿了冷凍庫的紙盒裝高級晚餐。飯菜好喫得無從挑剔，但一想到黑雪公主每天都獨自喫着這些，就覺得胸口一陣糾結。

從此以來，春雪靠着千百合與拓武的幫助，動輒找理由舉辦「黑暗星雲餐會」。光是在有田家的客廳裏，看着黑雪公主和楓子、謠與晶等人開心談笑，展現意外健談的一面，都讓他覺得好幸福，但也許到頭來這終究不過是春雪的自我滿足。因爲對於黑雪公主之所以必須一直獨自住在這間小公寓的複雜家庭因素，他終究無能爲力。

春雪按捺住胸口的絞痛，和黑雪公主齊聲說「開動」，然後先把手伸向還冒着熱汽的湯杯。他小心不碰出聲響，把一口湯含進嘴裏，濃厚的法式清湯風味立刻瀰漫在口中。

「啊……這個，好好喝。」

春雪忍不住這麼一說，黑雪公主先眨了眨眼，輕輕一笑：

「是嗎？那太好了……雖然我只是打開罐頭，拿小鍋子熱一熱。」

「最近，怎麼了？」

「是……是啊，怎麼說……學姐給我的印象就是常喫蔬菜比較多的飯菜，所以我就往這個方向去選……」

「也好，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你正處在發育期吧，別客氣。」

「嗚～呃～沒有，沒事。」

「呃……也不是說有什麼理由，就是覺得老是喫冷凍披薩對健康不太好……」

喉嚨滾燙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慘叫。他用黑雪公主急忙遞來的冰水來冷卻口腔與食道，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到底是爲什麼突然對烹飪這麼有興趣？有什麼具體的理由嗎？」

黑雪公主不是用思念，而是實際清了清嗓子，然後正襟危坐。

他也想過要不要道歉，撤回對戰的提議，但黑雪公主的手一動也不動，始終停在桌上。春雪心想這樣實在看不出她鼓勵自己選哪一邊，但仍然將傳輸線的一端接到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再把另一端的接頭拿給黑雪公主。

「啊，可是，最近我想學會自己下廚，所以也會去超市買食材。雖然還只會做一些簡單的東西……」

春雪低頭吞吞吐吐地道歉，就要將XSB傳輸線收回口袋。但就在即將收起之際，一隻雪白的手伸到他眼前。

春雪嘴上這麼回答，其實他倒也不是沒有像樣的理由。但這個理由即使是對黑雪公主也不能透露，至少得等到能夠切身感受到努力已經得到成果的那一天

「…………哦哦？」

「用心這句話，指的就是爲喫的人着想吧……不單純是機械作業式的烹飪。如果是這樣，那麼即使烹飪的人沒能自覺到，是不是仍然會做出小小改一下調味，或是調節一下溫度之類的事情呢？我覺得這雖然不像加速世界的心念系統那樣，只靠想像就能引發不得了的現象，但如果從心意可以影響結果的角度來看，可能也可以算是一種廣義的心念吧。」

就係統上而言，要參加包括直連對戰的正規對戰或領土戰爭，並不會受到任何限制。要執行軍團長的職務，應該不會發生太大的問題。

互相推辭到一半，春雪忽然想到一件事，說道：

「超頻連線！」

「咦……」

「……原來如此啊。也對，比起現成的冷凍食品，自己下廚的確比較健康吧。」

「……要提升物理上的溫度，也許是太強人所難……可是，我覺得這種事情是真的存在。」

「哪裏，我也是第一次走進那間店……平常我都不會外帶熟菜。」

「這樣一連線，就會想起來啊……想起那一天。」

「謝謝你，每一樣看起來都非常好喫。就趁這個機會告訴你，我並沒有特別挑剔不喫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大概也只有墨魚意大利麪了吧……畢竟我小時候一挑食，就會被嚴厲地斥責。可能也因爲這件事造成的反作用力，讓我也沒有明確愛喫的東西就是了。」

黑雪公主對春雪的話顯得並不懷疑，這麼回答完之後，清了清嗓子說下去：

橢圓大餐盤上，盛裝着柯布沙拉、南瓜可樂餅與鮭魚抹醬，比較小的另一個盤子上放着墨西哥薄餅卷與長棍麪包三明治，甜點檸檬塔則放在冰箱冰。他當然並不是胡亂選了這些飯菜。春雪並不清楚黑雪公主愛喫什麼東西，想着儘可能挑些她比較肯喫的東西，才選出這些菜色。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春雪難爲情地一笑，接着將鮭魚抹醬送進嘴裏。聽說這種食物本來是用來抹在長棍麪包或餅乾上喫，但春雪買來的抹醬已經抹在一口大小的菊苣上，可以當沙拉喫。生的菊苣有着很強的苦味，但和濃厚的抹醬一起喫，就不會太在意。

「聽你這麼一說，就想到我熱這湯時，也許的確小心避免不要熱到滾燙……以免毛毛躁躁的你燙傷嘴。」

「是！」

「我不是說過我沒有討厭喫哪一樣東西嗎……好，那麼從今天起，我就當作這些全都是我最喜歡喫的東西。」

「是。以前百惠伯母……就是小百的媽媽，她說就算用的材料和步驟都完全一樣，用心做的飯菜就是比較好喫。我以前是個相當孤僻的小孩……現在也一樣是啦，但總之即使我聽她這麼說，也會懷疑她是說真的嗎……」

真要說起來，春雪之所以會帶這些餐點來到這間小公寓，就是因爲擔心黑雪公主會因爲對戰虛擬角色遭到封印而沮喪。實際上，黑雪公主看來也不是平常的她。畢竟她出來迎接春雪時，眼眶就已經泛紅；當春雪告知這次突然來訪的理由時，更是雙眼微微含淚。兩人面對面喫着飯，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完全變回平常的模樣，讓春雪忍不住說出「來一場直連對戰」這樣的話，但即使系統上可行，現在的黑雪公主顯然沒有這樣的心情，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咦……咦咦？」

「啊，當……當然由我來挑戰！」

黑雪公主莫名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應了一聲，把視線落到自己的湯杯上。

「嘻嘻……」

「咦？呃……呃，最近做過的有炒青菜、炒飯、番茄醬意大利麪之類的……我本來是想說差不多該來挑戰做咖哩，但削馬鈴薯皮這件事意外的高難度呢。」

「你就別放在心上了。嗯，這墨西哥捲餅也相當不錯啊……」

腦袋裏傳來耳語似的思考發聲，春雪點點頭回答。

「春雪，你可以喫啊。」

春雪一點頭，再度覺得胸中一股熱流上衝，直接就着杯子喝了一口熱湯。緊接着……

爲何這個檔案會有着舊世代個人電腦作業系統當中所用的副檔名，以及這樣的檔案爲什麼能在神經連結裝置上執行，春雪都不明白。他就只是心無旁騖地點選了圖示，視野被火紅燃燒的火焰圍繞住，然後就成了超頻連線者。

黑雪公主仍然一臉正經地點點頭，還莫名地朝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之後，繼續問下去：

「咦……？」

「來，我們開動吧！你肚子也餓了吧。」

黑雪公主把接頭接到鋼琴黑的神經連結裝置上之後，有線式連線警語就浮現在眼前，隨即消失。視野自動進行色調調整，只讓連線對象的身影變得色彩鮮明。

黑雪公主不是那種會在對戰中放水的個性，這樣就能確實讓她喫到……春雪做了這樣的盤算，於是就要從制服口袋拿出XSB傳輸線，這才總算發現不對。

黑雪公主同樣喫了抹醬後而給出的評語，讓春雪縮起脖子。

「我是用IH爐，都一樣是用電……啊，糟糕，早知道就該說是用心念的力量加熱的。」

「那，要由哪一邊挑戰？」

他們所說的「那一天」，當然就是去年的十月二十四日……春雪變成超頻連線者的那一天。出現在梅鄉國中校內網路虛擬壁球區的黑鳳蝶的虛擬角色邀請之下，春雪去到學生餐廳的交誼廳，儘管周遭學生投來的視線讓他差點當場昏過去，但仍和黑雪公主直連──於是她將那名爲「BB2039.exe」的執行檔送了給他。

他話一出口，笑意就從黑雪公主的臉上消失。

「舉例來說，你會做哪些菜？」

「是……是這樣啊……」

看到黑雪公主拿起叉子，說了聲「開動」之後，將柯布沙拉送進嘴裏，春雪的肚子也發出了輕快的震動聲。

「是，明明還經過不到一年，卻已經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哦？」

「好燙！」

的確，這一天發生了很多事。暑假第一天的七月二十一日，春雪從上午就在和大量的暑假作業搏鬥，下午搭楓子開的車去到千代田戰區，出席今年第四次的七王會議。他們在會議中追究白之王的全權代理Ivory Tower，終於成功讓震盪宇宙承認了他們所犯下的惡行……但還來不及高興，這場會議的所有出席者，就被埋伏在對戰空間中的Wolfram Cerberus拉進無限制中立空間，春雪和加速研究社的Argon Array與Shadow Croaker展開激戰，最後……

現在黑雪公主應該不是處在能夠悠哉打什麼對戰的心理狀態。畢竟Black Lotus的虛擬角色被困在白之團的圈套中，還只是短短三四個小時前的事。

「學……學姐和我只差一歲吧？」

春雪用力閉上眼睛，斬斷回想，自己也握住了叉子。他將叉子插在南瓜可樂餅上張大嘴咬了一口。或許是因爲面衣用了比較粗的麪粉，即使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仍然保有酥脆的口感，與入口滑順的南瓜醬對比起來饒富趣味。他轉眼間就喫完一整塊，抬頭一看，就和微笑的黑雪公主四目相對。

之後兩人繼續一邊聊着各式各樣的話題，一邊用餐。本以爲已經買得多了點，但不知不覺間，大盤上的飯菜和湯都已經幾乎掃光，只剩盛裝在另一盤的一份長棍麪包三明治。

「真是的……喝得這麼急，再怎麼說也知道一定會很燙吧。你還是一樣毛毛躁躁的啊。」

「原來如此，說不定這湯裏頭也有些微的心念力在作用。既然如此，同樣的道理在你買來的這些飯菜上應該也說得通。你也不是什麼都沒想，就隨便挑了這些東西來吧？」

「啊，原……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學姐費心……」

「你說的這種事情，是指心念？」

春雪縮起脖子，黑雪公主就抬起頭來，再度微笑。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這次換春雪看向桌上。

「哈哈，說得也是。」

「嗯，這也很好喫。春雪，你知道不少好店嘛。」

「很好喫吧。」

虧我還以爲買了這麼多來，總有個一樣可以猜中黑雪公主喜歡喫的東西──黑雪公主多半是輕易地看穿了春雪的這個念頭，摻雜着淡淡的苦笑說：

「呃……呃，一定是因爲學姐不用微波爐，用鍋子，纔會這麼好喫。」

「畢竟對我們超頻連線者而言，一年實在很長啊……可是，也對，等到了今年的十月二十四日，我們就來慶祝Silver Crow誕生一週年吧。到時候我也親自下……不，我什麼都沒說。」

然而就像過去黑雪公主自己所說，無限制中立空間就是BRAIN BURST 2039的本質與核心。那個世界纔是真正的加速世界──然而，現在黑雪公主一旦唸出「無線超頻」指令，Black Lotus就會出現在

神獸

級公敵「太陽神印堤」的內部，一瞬間就會死在連鋼鐵都能熔解的超高溫火焰之下。那是完美無缺的無限EK狀態，甚至更甚於當初困住Ardor Maiden與Aqua Current的四神祭壇。

春雪斬釘截鐵地宣告，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壓低的音量呼喊：

「其實啊，春雪，我最近也……」

黑雪公主難得說出明顯像是玩笑的玩笑話，讓春雪也放聲笑了笑。他又喝了一口湯，然後忽然想起似的說了：

「唔……」

春雪用雙手捧住湯杯，感受着從陶瓷杯傳來的熱，有一句沒一句地持續將念頭轉爲言語。

「啊，那就這麼辦吧。我們就來一場直連對戰，贏的人喫。」

「咦……咦咦……？」

「這個，對……對不起，我……」

抬起頭一看，就在餐桌的對面，看見黑雪公主平靜……當中又有着些許慧黠的笑容。春雪仔細盯着這雙漆黑的眼眸，想找出有沒有強顏歡笑的神色，但對看三秒鐘已經是他的極限，讓他再度低下頭。

「咦，不，這是學姐的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