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春雪在現實世界醒來，在剎那間一種像是暈眩的感覺消失的同時，猛力坐起上身。兩旁的楓子、謠、仁子與黑雪公主都還閉着眼睛。如果中止作戰，從最近的傳送門離開，最晚應該在兩秒鐘後就會醒來。

然而，等了兩秒鐘，仍然沒有人睜開眼睛。

兩秒半……三秒……三秒半……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從春雪超頻登出後已經過了一小時以上。春雪的雙手被汗水弄溼。是訊息沒傳遞到嗎？黑雪公主他們是不是開始了玄武攻略作戰，遭到加速研究社奇襲了呢？

限時斷線保險裝置是設定在十‧八秒──內部時間三小時後。所以只要再等七秒，不管在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應該都會醒來。但這七秒漫長得幾乎像是永恆。他很想立刻就拔掉黑雪公主的神經連結裝置。

正當春雪咬緊牙關，忍住強烈的衝動。此時──

所有人幾乎都在同時睜開了雙眼。春雪朝就躺在他右邊的仁子湊過去，看着她的眼睛。

一瞬間，她的視線失焦。量子迴路正往血肉之軀的大腦，進行記憶的同步處理。混着綠色的褐色眼睛眨了兩次之後，捕捉到了就在上方不遠處的春雪。

「……喂，春雪，你一直湊這麼近看我的臉喔？」

被她皺起眉頭這麼問，春雪反射性地換成跪坐姿勢，搖頭說：

「才……纔沒有！作戰怎麼樣了？加速研究社的伏擊呢！」

結果仁子先用雙手把春雪的臉推開，輕巧地坐起。黑雪公主、楓子與謠，也都從棉被上坐起。四人同時面面相覷，默默相視點頭。

「那個聲音果然不是我的錯覺啊。」

黑雪公主這麼說，在微笑中摻雜着疑惑問起：

「你是怎麼對待在無限制空間的我說話的？而且，爲什麼你會知道Vise和Argon他們在埋伏？」

她的表情與聲調中，都沒有失意的神色。看來至少並不是所有人都在玄武門陷入了無限EK，那麼爲什麼會花那麼多時間脫離呢？

春雪按捺住想知道結果的衝動，回答說：

「呃……學姐妳們加速之後，我去到了Highest Level……」

「什麼？你叫了梅丹佐嗎？」

黑雪公主皺起眉頭，他趕緊雙手連搖。

「不……不是！我是自己一個人……雖然沒有把握能不能成功，但有個人……」

「咦……」

「這個嘛……發生了奇妙的事情。」

「……原……原來如此……」

【UI＞真的好厲害。美術館的建築物轟～～的一聲爆炸，各種顏色的心念咻咻咻地爆出來。】

就算是爲了將他從災禍之鎧，也從加速研究社解放出來，春雪自己就非得打破無限EK狀態不可。

「他們多半是用Argon的透視能力，穿透地形物件監視我們吧。然後打算等我們在橋上展開玄武攻略作戰，再衝出圓塔對我們前後夾擊。可是，無限制中立空間裏，有些東西是連Argon也透視不了的。」

「…………」

「『一旦加速，就要一心一意對戰』……這纔是我們的方針吧？」

「後……後來呢……情形怎麼樣了？」

「全隊就屬我站在最近的地方看到……Cerberus一開始完全是以災禍之鎧那種狂暴狀態衝過來，可是過了傳送門旁邊後，突然生硬地減速。就好像裏頭的超頻連線者，在抗拒對戰虛擬角色的行動……」

但相信就在不遠的將來，又將與她一戰吧。春雪做出這樣的覺悟，終於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啊。走在靖國大道上時，Lotus突然說什麼『聽見Crow在跟我說話』，所以我還以爲這女的終於連幻聽的毛病都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Cerberus。」

「咦……像是禁城的城牆？」

「先……先發制人……？」

黑雪公主說得自豪，謠迅速補上幾句。

春雪一邊歪頭思索，一邊凝視這方形的建築物，忽然察覺到仁子說的是什麼。

黑雪公主似乎看穿了春雪的不解，微微一笑。

「照常理來說，鈷錳姐妹他們對於我所謂聽到你說話的說法，多半不會立刻相信，至少會在原地停下來要我詳細解釋吧。然而……他們相信了。可不是相信我啊。是相信從外界對身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超頻連線者接觸這樣的奇蹟，如果是Silver Crow，多半真的有辦法引發。」

「……只是話說回來，Black Vise似乎在即將命中的時候發現不對，和Argon一起用他的拿手好戲『潛影』跑掉了。Shadow Croaker和Rust Jigsaw當場斃命，至於Wolfram Cerberus……承受住超過十發心念直擊，朝我們衝了過來。」

然而，還有別的問題。

「嗯，妳說得沒錯。」

「怎麼做……？都有人埋伏了，不就只能先撤退，重新來過嗎？」

春雪整個人往前傾，仁子用力把他推回去。

仁子對春雪的疑問做出這樣的回應，右手迅速一動，叫出了東京的立體地圖。這地圖也分享給了春雪他們，她迅速滑動地圖，挪到北之丸公園。

仁子在地圖上一點，這棟春雪在Highest Level也看到過的那棟有着圓塔的商業大樓隨即發出紅光，而從靖國大道穿越北之丸公園，進到皇居幹門的道路，則發出藍光。

「啊……傳送門！」

「多半是有個人幫我，讓我成功地轉移過去。從Highest Level朝玄武門附近一看，就發現Black Vise他們躲在那座塔裏面……可是這個時候Snow Fairy出現，我被她逮住，但勉強逃脫，跑去跟學姐示警。」

笑得得意的仁子對面，黑雪公主聳聳肩膀。

「……Snow Fairy呢？她沒來礙事嗎？」

「妳說終於是什麼意思？」

「這就得多虧你連他們的正確位置都告訴我們了。」

春雪複誦一聲，黑雪公主在他眼前繃緊了表情。

「成……成功了嗎？」

春雪在膝上握緊雙手，小聲問起。

「我們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方針，那就是『只有受到心念攻擊時，纔可以動用心念』……理由你明白嗎？」

結果四名高等級玩家對看一眼，同時露出微笑。黑雪公主先輕聲清了清嗓子──

「對。但還有一個單純到了極點的理由。這個理由就是──用心念先發制人太強勢了。只有心念才能抵擋心念。單純擺出防禦架勢也沒有意義。然而完全受到突襲的情形下，來得及用心念防禦的機率很低。」

「這樣可不像黑暗星雲的作風啊，鴉同學。」

「那我們當然也就想停下腳步，可是Lotus又說『不要停下來』。這就是因爲『瞌睡蟲』那傢伙在監視我們吧？」

對於黑雪公主這番說法，春雪歪了歪頭。不說分歧點是在收到警告之後怎麼做，而是告知衆人警告內容的瞬間，這話是怎麼說呢？

搞不好，真的發生了楓子所說的事情。是裏頭的Cerberus，對對戰虛擬角色，也就是災禍之鎧MarkⅡ的破壞衝動，做出了抵抗。哪怕只是暫時，他仍揮開了鎧甲的支配，離開了無限制中立空間。

「我一邊行走，一邊向其他軍團的隊長……鈷錳姐妹、Aster、Pound他們，傳達春雪給我的警告。說起來那一瞬間，就是決定這次作戰勝敗的分歧點啊。」

「別急，我照順序說給你聽。」

春雪再度低頭看向立體地圖，指向發出藍光的道路。

搞不好。

黑雪公主點點頭，接下了說明的角色。

「因爲如果Fairy注意到我們明明沒遇到公敵，卻停下腳步，我們收到春雪警告的這件事就會拆穿啊。反過來說，只要我們繼續移動，Fairy應該就會認爲Vise他們的埋伏並未被發現……我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說……學姐你們要用心念，不對，是已經對Black Vise他們先發制人了？可是，我方的移動路線已經被對方看穿……要先發制人應該有困難吧？」

「不像仁子說得那麼輕鬆就是了。我們一邊移動，一邊不着痕跡地把擁有長射程心念的成員集合到隊伍中央，在我的號令下同步攻擊。還好在特斯卡特利波卡那時候就做過了兩次。」

「奇妙……？」

黑雪公主瞪着仁子，但她不當一回事，繼續說道：

「然……然後呢……？」

的確就如她所說。

「你看，這裏就是他們埋伏的PalaceSide大廈圓塔。然後，這邊是我們的移動路徑。」

「也就是說，大家這樣移動到這裏，在進入大樓和傳送門延長線上的瞬間，用心念先發制人……？」

楓子將有點睡垮的白色浴衣衣襟理得整整齊齊，說到：

春雪說不出話來，一隻小小的手放到他膝上。左頭一看，謠以正經的表情點了點頭，在他膝上打字。

「是嗎……」

黑雪公主默默點頭，交棒似的看了楓子一眼。春雪急忙轉過頭去，楓子就像在比對記憶似的先眨了眨眼，然後靜靜說道：

難得看到謠用這種很有國小生樣子的描述方式，讓春雪不由得莞爾。黑雪公主也嘴角帶笑，但隨即換回正經的表情。

「那……你們和Cerberus，打了一場是嗎……？」

「對對對。而且傳送門沒有命中判定，攻擊都會穿過去。」

「就是這麼回事。我也能用一種叫做『視覺擴張【Vision Extension】』的熱源掃描特殊能力，模仿透視的把戲，但絕對看不見待在傳送門另一邊的人。我就想到這點大概Argon也不例外。」

「你聽好了，多虧你的示警，我們不但知道Vise他們在埋伏，連他們的所在都知道了。這也就表示，我們反而獲得了先發制人的機會。」

「是啊，她根本沒現身。這次似乎是貫徹監視的任務。」

「明……明白。因爲胡亂動用心念，就會被困在心念的黑暗面……是吧？」

這時黑雪公主說話了，於是春雪維持跪坐的姿勢，轉身向右。

「我們當然不會同時跟兩邊打。」

「那……玄武攻略作戰已經執行了吧？結果是……？」

他不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至少Cerberus自己的意志仍未消失。春雪在Highest Level中感受到的，那個在瘋狂肆虐的黑暗中抱着膝蓋的少年，正拚命維持住自我。

「真是的……鴉同學每次都會做出驚人之舉。能夠靠自己去到Highest Level的超頻連線者，加速世界裏究竟有幾個呢……」

【UI＞當然我們黑暗星雲的團員也都相信了。我們相信，然後一邊走，一邊討論要怎麼做。】

「可……可是，埋伏的陣容裏，有Black Vise、Argon Array，還有Cerberus耶！要同時對付玄武和他們，太危險了！」

三天前與白之團的那場領土戰爭前段，黑之團的團員會幾乎全軍覆沒，就是因爲被Glacier Behemoth的「末次冰期【Last Glacier period】」與Snow Fairy的「白色結局【Brinicle】」這些威力太強大的第二階段心念先發制人。如果是正規的必殺技，本來應該有辦法因應，但他們沒能破壞Behemoth創造出來的堅冰牢獄，也防禦不了Fairy創造出來的寒氣龍捲風。包括加速研究社在內，黑雪公主等人已經多次遭到對方以心念突襲，所以即使這次以同樣的方式還以顏色，也不必覺得可恥。

「不，也不是完全靠自己……那……那麼，作戰怎麼樣了？各位都平安脫離了嗎？」

春雪朝謠瞥了一眼，謠回以不可思議的眨眼。雖然怎麼想都不覺得在起始加速空間的能舞臺上聽見的說話聲，就是來自真正的四埜宮竟也，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和謠一起再去到那個地方。他一邊這麼想，一邊轉過去面向黑雪公主，繼續說明：

「嗯，嗯……」

「…………？」

「那也是，不過我說的是更常見的東西。例如這裏，國立近代美術館裏面就有。」

「就是成功了，現在才能這樣悠哉地說明啊。」

「Graphite Edge要我帶話給春雪。說是『如果想學「明陰流」，我會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教你教個夠』。」

對於楓子的說明，黑雪公主、謠與仁子都默默表示同意。

一出聲念出這個名字，雙眼就一陣火熱。他急忙用力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春雪啞口無言地看着說得理所當然的楓子。

「…………」

黑雪公主這麼一說，仁子、楓子與謠，都同時呼出一口氣。

「Cerberus用壞掉的機器人似的動作，走進傳送門，就這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