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9455 字
緊急軍團會議並未進行第二場就結束了。
雖說是會議,但黑雪公主的目的,似乎是將狀況告知黑暗星雲的團員,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就此統一全團團員的意思。仔細想想,要人在短短三十分鐘內,吞下「攸關遊戲存續的世界間戰爭」這種突兀的事情,未免太強人所難。給大家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應該是正確的判斷。
黑雪公主說,她會在今晚和其他諸王聯絡,要求儘快召開七王會議。爲了對抗驅動連線者們,所有軍團必須團結一致,就不知道能不能克服與白之團之間的恩怨糾葛。
雖然前提是……在早上來臨前,戰爭並未結束。
春雪在玄關目送千百合和拓武回家,回到客廳後,調低了燈光的光量。然後穿過染上暗橘色的室內,慢慢將身體靠坐到沙發上。
他確信一閉上眼睛,三秒鐘就會睡着,所以將視線望向掛在牆上的相框。
造型單純的鋁製相框裏頭,有着一張拍到國外街角的照片。石板步道的左側有著有年份的咖啡館,右側是有葉子掉落的行道樹。風景本身稀鬆平常,但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掛在同一個地方,所以他也不曾在意過,然而仔細一看,就想到這可能不是職業攝影師所拍的作品。照片的中心線微微偏離步道的中心,遠景的糊化也有幾分不自然──看來不是由鏡頭光圈調整出來的糊化,而是用了相機APP的濾鏡加工處理過。也就是說,這張照片不是由正式的相機所拍攝,可能是用神經連結裝置,又或者是更以前的智慧型手機所拍。
春雪不記得那張照片是幾時開始有的,但不管怎麼說,對什麼東西都喜歡高級貨的母親,會把這種外行人的快照特地拿去店裏印出來,甚至還裱框掛在牆上,應該是有一定的理由。搞不好是相框背面寫了什麼……春雪想到這裏,站起來就要朝相框走去。
但就在這時,告知通話要求的圖示亮起。而且不是語音通話,而是潛行通話。圖示右側的發信人名稱,是用平假名寫着「Reina」。
…………這誰?
春雪眨了眨眼睛,然後急忙回到沙發上。他深深坐下,點選圖示。周圍的光景和自己的身體,都籠罩在黑暗中而消失,只有意識筆直往深深的洞中落下。過了一會兒,下方有光亮接近,春雪輕輕落到光芒的正中央,結果被一塊又大又柔軟的物體彈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春雪一邊彈跳,一邊慢慢減少振幅,這才總算停下。他抬起頭,試圖環顧四周,但有個聲音快了一步。
「哇~!是豬豬!」
這個女生嗓音傳來的同時,春雪變身成了粉紅色豬型虛擬角色,被人從後輕巧地抱起。
「唔……唔唔……」
他被用力勒住脖子,短短的手腳不斷掙扎,就聽到新的說話聲。
「小椎妳喔,勒這麼緊,豬豬會很難受吧!」
「誰教他那麼可愛~」
對春雪使出裸絞的女生一邊這麼回話,一邊微微放鬆手上的力道。在完全潛行環境中,哪怕是被絞車勒住脖子,也不會真正窒息,但或許是被Snow Fairy那次窒息攻擊給弄出了精神創傷,讓春雪忍不住反覆氣喘吁吁地呼吸。
重新往前一看,站在那兒的是個大約國中生年紀的女性,不,應該說是女生。她穿着像是童話故事登場人物會穿的那種袖子很寬鬆的襯衫,以及收了腰的圍裙洋裝。如果不是露出額頭的波浪髮型和現實世界中一樣,也許他會沒能立刻認出對方是誰。
「說到這個,小咕有望寄養在佳央仔那邊嗎?」
「嗯?你這麼說,意思是我不當委員比較好?」
「應該說……我在學校也說過,我仍然覺得自己不是進學生會的料。那應該是有志氣想讓學校變得更好的人去做的工作吧?我就完全沒有那樣的想法……」
玲那點點頭,把收到的檔案儲存在自己的儲存空間。她抬起頭,這纔想起似的問起:
「有時間的時候,可以看一下嗎……希望等妳看完,再給我答覆。」
春雪深深點頭。小咕當初是在謠所就讀的松乃木學園國小部校地內,處於腳流着血蹲在地上的狀態下被人收容保護,而牠受傷的理由,是因爲拋棄了小咕的前飼主,強行挖出了牠身上用來識別個體的微型晶片。
玲那一邊解釋,一邊在春雪對面坐下。眼見她又要低頭道歉,春雪迅速打斷她:
玲那對點頭的春雪又說了一次「不好意思!」,然後和椎香一起消失了。
「晚安,委員長。」
玲那雙手放到桌上,就要低頭道歉,春雪急忙制止她。
「午安,豬豬!我是井關椎香!」
「委員長還記得吧。飼育委員會成立的那天,我就把打掃小木屋的工作硬塞給你,自己馬上回家去了。」
被她一瞪,春雪搖得豬頭幾乎都要扯掉。
「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哦,委員長,你這是在追求我?」
「晚……晚安,井關同學。」
之後,春雪被她邀去玩捉迷藏,一下子當鬼,一下子躲藏,玩了五分鐘左右,第三次找到椎香時,她已經在一棵大樹下縮起身體睡着了。
玲那嘆了一口很長的氣,彷彿在說接下來的部分請春雪自行想像,所以春雪默默點頭。
「不……不用道歉啦,完全不用。」
「…………」
春雪穿過森林,走向可愛的石造房屋。他還是先敲了敲門之後,開門一看,裏頭是個方圓四公尺左右的樸素房間,中央有着圓形的桌子和兩張椅子,靠裏頭的牆邊有暖爐,霹啪作響的燃燒着爐火。
「這麼說來,那天也是因爲要去接椎香……?」
「如果小咕搬家順利,井關同學也一起來玩,This……深谷同學是這麼說的。」
幾秒鐘後,她以若不是潛行通話,也許就會聽不見的音量,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起來:
春雪清了清嗓子,切換一下頭腦,然後戰戰兢兢地問起。
「這不用道歉啦!去接妹妹比委員會活動優先,這是當然的,而且當初抽籤的時候,就該把井關同學除外了……」
一聽見玲那雀躍的聲音,春雪胸口就微微一痛。
「明明就……」
「啥啦啊啊啊!」
「深谷同學說她家也養了一隻叫做『路可』的白臉角鴞,如果小咕看來會跟牠打架,那就沒辦法一起養,所以要先把小咕留在籠子裏觀望一個晚上。目前兩邊似乎都沒失控。」
「可……可是井關同學不是又來小木屋了嗎?濱島同學在那之後就一次都沒有再來……而且,妳第一天回去,也不只是因爲嫌麻煩,是有什麼苦衷吧……?」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好像有過這樣的事情──不,說得精確點……
春雪對於該怎麼回答,遲疑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操作虛擬桌面,叫出了一個文件檔。然後將這個檔名叫做【學生會選舉演講草稿01】的檔案,朝玲那滑過去。
春雪不經意地這麼一說,玲那就笑吟吟地說:
春雪拚命在低下頭的玲那面前搖頭。
「真的嗎!我超期待的!」
「咦……?不……不是,纔不是,我纔沒有追求妳!」
「是我妹妹。來,小椎,放豬豬下來吧。」
春雪把即將從緊急軍團會議超頻登出前,聽Thistle Porcupine也就是深谷佳央說起的小咕情形,原原本本地轉告給玲那。
「要說這個的話,我也沒有……」
因此小咕不再相信謠以外的人類。雖然最近漸漸恢復鎮定,但察覺到春雪心情暴躁就拒絕被他餵食的神經質還是老樣子,佳央也說牠能否適應新環境,機率大概是一半一半。
「才才才才纔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井關同學願意當飼育委員,我非常開心,但我是想到既然要抽籤決定,那就得考慮家庭因素……」
玲那一跳進房間,就合掌道歉,春雪趕緊回答:
「找藉口實在太遜,可是……那個時候,我有點沉淪。我們家沒有母親。老爸是做設計師的工作,但他就像個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會的小鬼頭,所以我和老姐的母親,還有椎香的母親,都離家出走了。」
「那樣就跟沒做一樣吧。我和另一個人……呃……」
玲那賊笑着這麼回答完,忽然撤下了笑容。
「這樣啊,這名字好漂亮……井關同學的名字也很棒就是了……」
「嗯。」
「……這樣啊。」
玲那察覺到春雪、謠、佳央,以及仁子,是透過她所不知道的「某種事物」相連。如果春雪站在她的立場,想必就會承受不住這種只有自己身在局外的狀況,會試圖保持距離。
「嗯,妳慢慢來就好。」
春雪毅然這麼問起,但玲那仍然目光低垂了好一會兒。
「…………」
「不好意思,委員長。我抱這孩子到牀上,你在那間小屋裏等我三分鐘!」
「這樣啊……但願牠們可以和睦相處呢。」
「不是啦,我主動呼叫你,卻還讓你跟五歲小孩玩捉迷藏,也太離譜了。平常這時間她已經睡了,可是今天她就很拖拖拉拉。我說我要潛行通話,她就說什麼也要一起去,都不聽我的話……」
「呃……也就是說,井關同學願意出馬參加選舉了……?」
今天白天,在梅鄉國中做完飼育委員的工作,正準備回家時,玲那就留下一句話說:「晚上跟你通話。」理由是春雪邀了玲那一起參加九月的下一屆學生會幹部選舉。她所謂的追求,指的是說服,所以絕對不算說錯,只不過──
「小椎妳喔,不是豬豬,他是春雪大哥哥好嗎?」
春雪掌握住狀況,轉過身去做了個自我介紹。
玲那從背後湊過來看,說得一副沒轍的樣子。她抱起椎香小小的身體,低頭看着春雪。
「我記得……好像也不是馬上……記得妳還是幫忙掃了二十分鐘左右的落葉吧?」
「午……午安,我是有田春雪。」
聽她這麼一說,就想起以前似乎聽她說過,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但在日本,一般而言雙親離婚的情形,親權不是都幾乎會自動歸母親所有嗎……就像有田家這樣。
春雪同樣小聲應聲。
「……這個團體的事,我可能聽過。記得是說他們在北海道創立了一個門禁社區……」
「對。我和濱島回去以後,不就是委員長和謠仔兩個人有夠努力,把那些硬梆梆的落葉全都掃乾淨嗎?我真的,差勁透了說……」
「然後,接下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媽媽離婚,一個人去了北海道。爲了椎香,也只能把事態往這樣的方向推,但老姐已經開始做採購工作,老爸又還是一樣都不回家,所以照顧椎香就成了我的工作……畢竟她是個可愛的妹妹,我是不討厭,但以前我一放學,就可以和朋友去下北或澀谷這些地方玩,後來卻完全不行,讓我在朋友圈子裏變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玲那一邊讓嘴上的笑容淡去,先發制人似的說了:
「啊,嗯。」
「媽媽……我和老姐的母親,挺那個。聽說她還沒離婚就有了男人,還說自己要再婚,所以不要親權。椎香的媽媽雖然不是壞人,可是該怎麼說……是那種別人說什麼都很容易聽信的人,很沉迷一個像宗教的團體,他們主張神經連結裝置和公共攝影機都是政府裝的洗腦裝置,老爸很討厭聽她說那些,所以都不回家……」
「我也玩得很開心,所以妳就別在意了!妳妹妹……椎香,字怎麼寫?」
但玲那即使到了暑假,仍然幾乎每天都來幫忙照顧小咕,卻又不追問春雪等人的祕密,始終開朗地對待他們。春雪對這樣的玲那,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敬意,因此邀她加入學生會幹部選舉的團隊。
「……嗯,知道了。」
「也不用這樣全力否認吧?而且我之所以打這通通話,可就是爲了讓委員長追求我喔。」
「啊,是木字邊加上個集合的集上半個字……」
結果這個名叫「椎香」的少女,似乎被春雪的舉動戳中笑點,瞬間揮開了哭臉,「呀哈哈哈哈!」放聲大笑。
「濱島同學。」
「媽媽帶着椎香說要去這個社區。可是椎香天生就有代謝系統的問題,是靠神經連結裝置來控制植入式的投藥裝置。只要裝置正常運作,運動或喫飯之類的事情,她都可以正常做到,但那個社區當然禁止帶神經連結裝置進去,一旦去到那種地方,就會有生命危險。我和老姐一再解釋這件事,可是……媽媽深信椎香的病,是神經連結裝置害的……」
「咦……完全沒有這種事……」
春雪在椅子上輕輕跳起,然後才發現不對。
他上下襬動長着黑蹄的雙手,當場垂直蹦跳了幾下。潛行通話用的VR空間和遊戲中相比,虛擬角色的臂力與腳力都受到限制,但只要好好利用地面的彈力,也能跳到一公尺以上。
看到少女被玲那喝叱,露出要哭的表情,春雪趕忙說:
春雪被輕輕放下之處,看似是長着短草的地面,卻又有着座墊般的彈性。適合幼兒用的完全潛行空間往往都有着這樣的設計。因爲年幼的小孩即使是用虛擬身體,一旦在堅硬的地面跌倒,還是會條件反射地哭出來。
「叫……叫我豬豬就好!而且怎麼看都是豬!」
「呼~總算睡啦……」
「既然這樣,那你爲什麼會答應生澤同學的邀約?」
「我又沒這麼說。」
玲那回答到這裏,似乎纔想起這裏是VR空間,於是叫出圖畫紙與筆,用相當漂亮的筆跡寫了「椎香」兩個字給春雪看。
「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們已經申請了幼兒園的托兒保育,所以打掃小木屋的時間總是有的。可是,我對抽籤抽到當飼育委員這件事火大,遷怒了委員長。雖然現在才說實在太遲,但真的很對不起。」
春雪打了招呼,井關玲那就輕輕一笑,回答說:
對於春雪的提問,玲那往微妙的角度歪了歪頭。
「…………」
玲那似乎猜到了春雪的疑問,即使並未被問到,還是開始說明:
可是,如果小咕能和路可和睦相處,精神創傷想必也能痊癒幾分。希望會這樣……春雪在心中堅定地祈禱,春雪將佳央臨別時的話說給玲那聽。
「……那,後面這位是……?」
結果這個和玲那穿着同款圍裙禮服,頭髮綁成辮子的少女,就很有精神地行禮,報上自己的名字。
「啊哈哈,開玩笑啦開玩笑。」
春雪跳上靠背很高的椅子,看着暖爐的火焰看得出神,門就被人用力打開。
「對對對。」
「抱歉委員長。我還是沒有資格報名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
春雪試着尋找有沒有什麼話語,能夠不提及BRAIN BURST的祕密,又能夠解釋這件事。
玲那一瞬間皺起眉頭,然後說下去:
春雪將粉紅豬型虛擬角色的頭轉動到可動範圍的極限,將抱起他的人物勉強納入了視野。他是從聲音推測,結果果然是一名四五歲大的少女。只是話說回來,完全潛行用的虛擬角色樣貌和嗓音,和現實中的血肉之軀不同的情形也是所在多有。
地方給人的感覺像是森林中的空地,四周聳立着許多棵大樹,但摸起來想必也很柔軟。圓形的空地延伸出一條小徑,通往一間小小的住家。
玲那笑了一陣,雙手手指交握。
「可是,就算有苦衷,我丟下掃地的工作不管也是事實。怎麼想都覺得,這樣的傢伙不可以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吧。」
「纔不會不可以!」
春雪這麼一喊,一團熱流從虛擬角色體內上衝,他忘我地對玲那訴說:
「井關同學不是對打掃到一半就先回家的這件事覺得後悔,也對我道歉了嗎?既然這樣,這件事就可以結束了。不需要一直責備自己。這種內心的黑暗,如果一個人壓抑在心裏,就會變得愈來愈大,有一天就會滿出來,傷害自己和周遭的人。選舉的事就先不說,井關同學不管是打掃的事,還是除此以外的事,都可以原諒自己……不可以不原諒。」
這不是用頭腦想出來的話,就只是將從心臟那一帶上湧的念頭,原原本本地吐露出來,但這似乎打動了玲那。
忽然間,玲那的眼角冒出透明的水珠,映照出暖爐的火焰,閃閃發光。
晚了一會兒,玲那自己似乎也發現了,以慌張的動作擦去水珠,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嗯……謝啦,委員長。雖然我還不知道要不要參加選舉……我會讀你剛纔給我的檔案,好好考慮看看。」

她不等春雪回答,站起來轉過身去,再次擦了擦第一次擦過的地方。
玲那多半看不見,但春雪重重點了兩次頭,說道:
「謝謝妳,井關同學。還有時間,妳慢慢考慮再回答就好。」
「知道了……椎香似乎有夠中意委員長,所以你可以再陪她玩嗎?」
「那當然!隨時找我!」
春雪這麼回答,玲那就轉過身來,露出滿面的笑容。
結束和井關玲那的潛行通話後,春雪處理了一些功課纔去洗澡,回到自己房間。
他一倒到牀上,上下的眼瞼幾乎就要黏住。視野右下方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十一點二十二分。
這一天很長……非常非常漫長。身體明明並不是那麼累,但或許是因爲用盡了精神面的能量,手腳就像鉛塊一樣重。平常睡覺的時候,他都會拿下神經連結裝置,但現在他連這個動作都懶得做。
他用最後的力氣,把毛巾毯拉到肩膀的高度,閉上眼睛。耳裏聽得見的,只有微微的空調運作聲、以及隔着窗戶送來的一種像是風聲的都市噪音。
春雪有意無意地聽着,意識就迅速滑落到深沉的黑暗中……但就在即將被完全吞沒之前,被拉了回來。
「就會完全消滅吧。」
就在他將加速指令唸到一半時。
這打扮固然也令春雪大爲好奇,但更根本的問題是,身爲加速世界居民的梅丹佐,爲什麼會在現實世界實體化呢?是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完全潛行了嗎?還是在作夢呢?
「什麼嘛,原來是自言自語嗎?以自言自語來說,訊號的強度很高呢,我不是說過有狀況我會通知你嗎?」
「僕人,不就是你叫我來的嗎?爲什麼這麼喫驚?」
春雪勉力回答到這裏,再次從上到下打量着大天使的身影。由於燈已經關了,光源就只剩從窗簾縫隙間射進的淡藍色路燈燈光,卻能清清楚楚看見她的全身。
──什麼?
「……說得也是。的確,如果我有着足以稱爲心靈的事物,有着從中誕生的感情,作爲攻略目標,是用不到的功能。可是……又或者,連這也是……」
輪廓完成的瞬間,發出了更耀眼的白光,讓春雪反射性地用力閉起雙眼。
「梅……梅……梅梅梅梅梅……」
緊接着,肚子上傳來一股柔和又有分量的壓力,讓他不由得發出「嗚噁」一聲呻吟。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看,近在眼前的──是一名頭上有着光環,將巨大的翅膀張得很開,美得不現實的女性。
梅丹佐輕輕搖頭,伸出右手,在春雪身上輕輕一推。明明是虛擬的壓力,但他卻往後倒到了牀上。
包括她在內的六隻最高階Being,現在正輪流在Highest Level值班,持續監視與搜索無限制中立空間。如果有驅動連線者入侵了哪個迷宮,他們絕對會發現,而且春雪也已經拜託過,到時候也要讓他知道,所以沒有聯絡,也就表示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應該是這樣。
「要這麼說的話……!」
一感受到籠罩他全身的溫暖與柔軟,思考的時脈隨即減速,明明還有很多想說的話,想告訴她的事情,但只是被輕輕拍了拍頸窩,意識就像棉絮似的散開。
「哪怕加速世界消失,現實世界的這個我也不會消失,可是……梅丹佐妳……你們Being,大家……」
「設計、控制加速世界的存在,之所以指定包含我在內的七隻Being作爲最終關卡的攻略目標,應該不是出於即興的想法。想來我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也就是說,我只不過是BRAIN BURST 2039這個遊戲所設定的目標物(Object),不,應該是障礙物(Obstacle)吧。」
春雪放鬆全身的力氣,只專注於重複深沉而平緩的呼吸。都市噪音漸漸遠去,變得只聽得見心臟跳動的聲音。噗通、噗通的心跳聲中──
事情太出人意表,讓春雪渾身僵硬,覺得這種狀況下哪睡得着,然而──
春雪這次終於就要睡着,卻驚覺地睜開雙眼。
「要我哄你睡嗎?簡直像個小孩子。」
梅丹佐騎在春雪肚子上,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法袍,而是像現實世界的學生會穿的短袖襯衫與百褶裙。雖然裙子的花紋有點不一樣,但和曉光姬烏莎斯先前炫耀的「制服」幾乎同款。
春雪再度舉起雙手,就要去摸她那瓷器般又白又滑溜的大腿。就在這一剎那,春雪驚險地察覺不對。
「疑問……妳存在於加速世界的意義……?」
「請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放棄了勝利。就只是……感覺到從我這個意識誕生的那一瞬間,就一直懷抱的疑問,也許終於得到了解答……」
「無限……」
但梅丹佐彷彿將春雪的心情全都感應到了,再次微微一笑。
可是現在,春雪並未動用加速指令。雖然配戴着神經連結裝置,但連BRIAN BURST程式都並未啓動。明明是這樣,爲什麼卻看得見梅丹佐的立體圖示呢?
但就在指尖碰到微微發光的翅膀前端那一瞬間,發生了更令他難以置信的現象,讓春雪停住了呼吸。
「咦……?」
「可是……我不是呼叫梅丹佐,只是有點擔心,就忍不住叫了名字……」
不,如果只滿足於收集情報那還好。然而那麼好戰的Urocyon,發現了大型迷宮會過而不入嗎?如果他當成小試身手,擊潰路途中的公敵,一路去到了最深處,是不是就會一鼓作氣地挑戰頭目呢?黑雪公主說至少需要十八個人才能去挑戰「四聖」的第一型態,怎麼想都不會敗給兩個人,但愈是思考,就覺得不安的種子長得愈大。
這不是實體。即使加上了梅丹佐的重量,牀墊也完全沒變形,而且仔細一看,她苗條的雙腳穿透了毛巾毯,張開的翅膀也穿透了窗簾。也就是說,這是大腦經由神經連結裝置而接收到的視覺與觸覺。虛擬觸覺技術(Haptics)是神經連結裝置的基本功能,但就算是這樣,資訊量也太龐大了。
這個回答得像是傻眼的聲音,也是無論怎麼感受,都覺得不是送進腦中,而是傳進耳膜。
睡意瞬間消失無蹤。春雪深深吸一口氣。
「如果你們就只是要扮演頭目怪物的角色,這無法解釋你們爲什麼會擁有光方……擁有跟我們一樣的靈魂與心靈!即使沒有光方,也能夠形成充分的威脅,這點特斯卡特利波卡就證明過了,而且……如果你們是被當成攻略目標而創造出來,爲什麼會對我……對只是個普通玩家的我……」
春雪一邊抗拒着想用手指抓起時髦的花呢格紋裙子的衝動,一邊說:
「不可能是這樣!」
春雪忘我地喊了出來。如果母親已經回家,這音量多半會讓她覺得奇怪,來他房間查看情形,但春雪不管這些,繼續說個不停:
忽然間,光點朝反時針方向旋轉,形成一個高約十公分左右的銳利紡錘形。上方出現一個小小的光環,左右出現可愛的翅膀。這是……梅丹佐用來出現在正規對戰空間的立體圖示。
梅丹佐更不給他機會反問,在他身旁躺下,將春雪的頭用力拉進自己懷裏。碰觸到臉的衣衫觸感比絲絹還柔滑,有着一股彷彿草原上吹過的風一樣的清香。
春雪在下意識中坐起上身,拚命說下去:
梅丹佐在Silver Crow救出作戰開始的前夕,也曾出現在這個房間。但當時春雪已經用「超頻連線」指令加速,所以是粉紅豬型虛擬角色,房間也已經變成起始加速空間(Blue World)。
「可是,你會覺得不安,這種心情我也能體會。因爲你一直在裏面戰鬥到今天的世界,正面臨有可能會消滅的危急存亡之秋。」
立體圖示再度旋轉,分結爲極細的絲線。閃閃發光的無數絲線,描繪出複雜的紋路而彙集在一起,交織成等比例的人形身影。
他覺得這清澈的鈴聲重合了。
「是啊。」
「…………梅丹佐。」
……叮鈴。
這……不是聽錯。剛剛那是來自梅丹佐的呼喚。也就是說,Urocyon他們有了行動。
「……不……不……不是,當然會嚇一跳吧……」
神獸級公敵大天使梅丹佐冷冷地俯瞰着一張嘴開開閉閉的春雪,以滾動鈴鐺似的嗓音說:
春雪戰戰兢兢地舉起右手,湊向圖示。
春雪察覺到,自己胸口上方,飄着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困得不得了,但累積在胸中的不安,不讓他關掉自己的開關。春雪離開無限制中立空間是在三個小時前,算來裏面已經過了四個月。如果Urocyon和Complecator一次都不曾回到現實世界,而是一直繼續潛行,這時間足以讓他們將東京都二十三區的每個角落都探索個透而有餘。
「……可是……」
梅丹佐輕輕點頭,說道:
怎麼會喜歡上我?這句話他實在問不出口。
梅丹佐用右腳跨過春雪的身體,在牀邊坐下,一邊收起背上的翅膀,一邊用溫和了些的語氣說下去:
──晚安,春雪。
睡吧。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爲了不白費千百合爭取來的緩衝時間,完美地做好迎擊準備,就得有充足的睡眠。
春雪聽着她平靜的輕聲細語,落入了溫柔的黑暗中。
春雪張大了嘴合不攏,啞口無言地看着這個東西看得出神。一個發出白色光芒的小小光點,一邊發出些微的叮鈴聲,一邊規律地反覆閃爍。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梅丹佐微微轉過頭來,悄悄睜開平常閉着的眼睛,用金色的雙眸看着春雪,微微一笑。
聽到她同意得很乾脆的說話聲,平靜得前所未見,春雪倒抽一口氣。就好像──就好像,已經接受了這個命運──
「你一定累了吧?你該睡了,春雪。」
春雪在毛巾毯底下縮起身體,以不成聲的聲音喃喃自語。
當然了,沒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