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遊戲結束了，有田學長……不，應該叫你Silver Crow。」

這就是初次見面時能美徵二所說的第一句話。

梅鄉國中的校舍形成一個上邊朝北的工字形，正門存在於東方，北邊的專科教室棟與南邊的一般教室棟之間，有一棟縱向連接這兩棟校舍的運動棟，而三棟校舍所夾的兩個寬廣空間之中，靠東的一區稱做「前庭」，西邊的則稱爲「中庭」。

中庭裏有着樹齡頗高的樟樹跟橡樹朝着四面八方生長枝葉，就連白天也顯得光線昏暗，而且又沒有公園椅或草地，所以學生幾乎都不會靠近這裏，也沒有設置公共攝影機。

能美叫春雪到中庭來的打字式郵件，是在星期一的第一堂課剛下課時寄到的。在這篇以小小字體寫成的簡短文章最後發現「請單獨赴約」這句話後，春雪立刻朝着坐在右前方的拓武背影看了一眼。

結果春雪到現在，都還遲遲找不到機會把昨天的淋浴間事件告訴拓武。

自己被人放了病毒而衝進女用更衣室，這個部分還比較沒關係，但要說明如何逃出險境，就非得提到撞見千百合的事不可。然而千百合本人又禁止他提起這件事，若要隱瞞這個部分，就無論如何都得說謊。

他對拓武不想有任何謊言。

但他也很能體會千百合不想再受傷害的心情。

被這兩個相互矛盾的想法夾在中間猶豫不決之際，就收到了罪魁禍首能美找他出去的信。

春雪心想事非得已，只好等這次見面結束之後再跟拓武報告了。反正信裏也講明瞭要他一個人來，要是帶着拓武去，能美自然不會現身。

能美所指定的第二、三堂課之間長達二十分鐘的下課時間一到，春雪就起身衝到走廊上。接着跑下樓梯，從鞋箱裏拿回運動鞋，經過體育館旁的砂石路踏進中庭。

他對這個地方沒有什麼好的回憶。由於這裏處於公共攝影機拍得到的範圍之外，一年級時那羣霸凌他的人就曾經叫他來這裏好幾次。被人又推又擠地跌坐在溼溼的樹葉上時，真的只有悲慘兩個字可以形容。

──可是這些全都過去了。現在的我已經跟那時候不一樣了。

春雪一邊在內心這麼自言自語，一邊朝着昏暗的樹林中一株特別大的水橡樹走去。

隨着輕輕的腳步聲，對面出現一個人影跟春雪對峙。

春雪本以爲絕對是自己比較早來，所以從這一刻起，氣勢上已經小輸了對手一截，不由得右腳退開半步。

當兩人從正面對看，就發現能美徵二的個子果然非常小。就算與身高略低於班級平均值的春雪相比，都還矮了十公分。不管是手腳、軀幹，還是戴着暗灰色神經連結裝置的脖子，都像個小孩一樣細，體重恐怕更是差了將近一倍。

臉孔也幼嫩得幾乎會讓人誤以爲他是女生。明明已經先在拓武寄來的照片上記住了他的長相，但春雪仍然大感訝異，懷疑他是否真是對自己設下冷酷圈套的人。

能美搖着理成少爺頭的柔軟短髮輕輕一鞠躬，長着長睫毛的一對大眼睛與小小的嘴上露出微笑──

「啊……！」

「一般人看到裏頭四面八方都是粉紅色的時候，就應該會發現事情不對，拔腿就跑了好不好！可是學長你卻一直不出來，害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這句話撼動了中庭裏令人呼吸困難的沉重空氣。

「……！」

一句污衊的話隨着冷笑一起出口。

能美原本就很圓的眼睛瞪得更加渾圓，彷佛覺得春雪的話太離譜似的搖搖頭說：

「是我從女更衣室裏面叫小春進去的。要是你公開這段影片，我就會說出這段證辭，理由是因爲我絆了一跤扭到腳所以站不起來，怎麼樣？這樣一來，小春進女更衣室就是出於正當理由，當然也就不會退學或停學了。」

「逼學長退學，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而且要是逼得學長走投無路，乾脆在現實生活裏找我報仇，那可就太不划算了。我只是想在接下來的國中生活裏，請有田學長……」

一個方形的播放視窗咻一聲張開，佔據了整個視野。

春雪乾澀的嗓音才把話說到一半。

「哪、哪有什麼贏不贏……」

這裏看起來是在地下，左右兩邊的牆上都沒有窗戶。走廊本身也不怎麼長，快到走廊盡頭牆壁的左邊，設有一處沒有門的出入口。

（注：Augmented Reality，縮寫爲AR）

「嗯──這恐怕很難說吧。比方說……」

每聽能美說一句話，春雪的太陽穴就猛然作痛。一時之間他沒有發現那奇妙的格格作響，是來自自己咬緊牙關的聲音。

「你……腦、腦袋有問題啊？事情鬧得這麼……這麼大……只不過爲了遊戲……」

『這裏是梅鄉國中管理部，進行緊急通知。從現在起，以下區域禁止所有學生進入，留在該區域內的學生請立刻離開。重複……』

能美臉上始終掛着笑容，聳了聳嬌小的肩膀，又說了一次：

「照……照片？」

這個男生走到位於畫面中央的淋浴區入口之後，先朝攝影機的方向回頭看了一眼，這張從正面拍到的圓滾滾臉孔怎麼看都是春雪。

「請你再也不要對我說話無禮。你也一樣只能乖乖聽我的話，只要你還想救有田學長……不過話說回來，就憑等級1的倉嶋學姐，恐怕也賺不了多少點數……」

體育館地下的淋浴區入口。

能美微笑着如此解說，但聽在對程式撰寫方面只稍有接觸的春雪耳裏，怎麼聽都不覺得那是隻憑三腳貓的本事就能辦到的。

就在發出小小尖叫聲的千百合眼前，在雙方鼻尖幾乎都要碰在一起的距離，一個兼有稚氣與強悍的說話聲音嚴峻地發了出來：

結果能美似乎覺得非常好笑，嘻嘻笑了幾聲，接着搖搖頭說道：

「……你就別當獵犬，改當我的寵物吧。只要我參加『對戰』，你就一定要來觀戰，對我膜拜。哼哼哼……就連『六王』也都沒有專屬的寵物呢。啊，請學姐放心，我沒有打算在現實世界裏對你怎麼樣。雖然我只是說現在。」

就在這一瞬間，春雪看到能美先前極爲明朗的笑容劇烈變質。

春雪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只能反問回去。

影片中的春雪稍稍猶豫之後──

千百合全身一顫。

「你……這小子。」

眼前忽然閃爍起紅光，視野上方捲動着以驚悚的極粗明朝體記載的「緊急通知」文字。還來不及震驚，就聽得一陣鐘聲鏗鏗鏗地響徹整個聽覺。這陣鐘聲跟上課鐘不一樣，音色中帶有明顯的緊迫感，接着則是一陣由合成女性語音進行的廣播：

小跑步跑向了漆有女用標誌的右側通道。

聽到這一點，春雪一時忘了自己所處的困境，啞口無言地瞪大了眼睛。

「可以啊，倉嶋學姐，這理由相當不錯。以一個剛當上加速能力者的菜鳥來說，還挺不錯的不是嗎？」

緊接着視野之中就顯示出了梅鄉國中的立體透視圖，中間的一部分上了鮮明的紅色。

能美從背後用左手用力抱過千百合的身體，將小小的接頭拉近千百合的脖子。

春雪茫然地凝視着這玩具般的機械，半自動地問起：

「我們根本就還沒『對戰』吧，因爲你用了某種手段，都不出現在對戰名單上。」

一秒鐘過後，一個身材圓滾滾的男生從視野右下方進入畫面。他的髮型蓬鬆而雜亂，配戴着鋁銀色的神經連結裝置。

「誰說你可以動了，臭狗……不對，我該叫你學長。」

千百合踉蹌着退後一步，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道：

「請放心，裏頭沒有放什麼病毒。」

剎那間檔案便傳輸完畢，看來是一段簡短的影片。春雪在播放前也先檢查過，但以畫質與秒數而言，檔案大小並沒有不自然的地方，於是他緊繃着嘴脣，用手指敲向圖示。

他說話的聲音被整棟南側校舍湧起的交頭接耳聲浪蓋過了幾成。

聽他這麼一說，春雪這才恍然大悟。他說的是拓武昨天寄來那張劍道社一年級新生的團體照。還記得自己在打開照片之前，有發現到資料量格外龐大。

能美徵二說到這裏先停了一拍，接着才露出那副天真無邪──卻又蘊含着無盡狡詐與冷酷的笑容。

他的嘴角挑得老高，眯起的雙眼發出冷澈的寒光，一副嘲笑人的樣子，微微露出舌頭舔了舔下脣。

畫面縮成小小的圖示，視野恢復正常之後，春雪仍然愕然地凝視着能美的臉孔。這個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仍然不改臉上的笑容開朗地說道：

「幫那張照片嵌入名牌的人就是我啊。畢竟神經連結裝置的看圖軟體跟擴增實境

㊟

資訊顯示軟體用的是同一種引擎，要把可以小幅度修改視野的程式一起嵌進去也就簡單得很哪。」

「難道說……你，已經做得這麼……」

能美這番話就已經讓人莫測高深，但更讓春雪不敢相信的還是這段影片的存在。只聽他擠出沙啞的聲音問道：

「哦？學長已經發現這麼多啦？那我就揭曉謎底，當作給學長的獎賞了。答案就是照片啊，照片！黛學長不是有轉寄給你一張照片嗎？」

「……你……你不惜這麼大費周章，也要把我從這間學校裏趕出去……？你無論如何都想逼得我退、退學是嗎？」

也就是體育館的地上與地下部分，而女子更衣室當然也包括在裏頭。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遊戲已經結束了嗎？學長你已經沒有選擇了。就請你給我乖乖坐在那邊不要動吧。」

「咦……你、你說什麼？」

「遊戲結束了，有田學長……不，應該叫你Silver Crow。」

「你、你……這，你是怎麼……那個通道上應該沒有地方可以躲……」

能美以裝模作樣的動作豎起了一根手指：

播放出來的影像雖然有些雜訊卻十分鮮明，是從高處拍攝一個看似學校走廊的地方。

入口內側進去沒有多遠就分爲左右兩邊，分岔處的牆上並排着兩個標誌，分別是水藍色的男生用標誌與粉紅色的女生用標誌。這是──

能美忽然間繞到千百合背後，左手用力繞在她胸口下方，下巴放到千百合的右肩，直接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正好就在現在，有人從女更衣室的置物櫃裏發現了偷拍用的相機……你覺得怎麼樣啊？等到鬧得整個學校沸沸揚揚，開始找起偷裝相機的嫌犯之後，要是有人把剛剛那段影片上傳到校內網路里……倉嶋學姐，這樣你還能袒護有田學長嗎？」

的確，這種說法的說服力很夠，而且真要說起來，如果目的是偷窺，光明正大從正面入侵也未免太有勇無謀了。

能美徵二這麼說了。

春雪一邊在內心這麼叮囑自己，一邊先執行了非內建的病毒檢查程式，才戰戰兢兢地收下能美傳來的檔案。

「不不不，這誤會可大了！」

春雪只覺腦袋一片空白，影片結束之後仍然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這時能美開朗的說話聲音傳進了他的耳裏。

能美說話的同時，從制服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條細長的物體。春雪不用仔細看，也知道那是XSB傳輸線，同時也知道他的目的。

「相信換作是別人，也會想抱怨這年頭的年輕人實在是很沒知識吧。學長你是不是以爲這世上除了神經連結裝置以外，就再也沒有其他攜帶型的電子用品了？一直到大概十年前左右，這樣的東西都還有在賣的。」

──然而。

「已經不需要什麼對戰了吧，只要我手上有這個。」

「……你別再硬撐了，你拍到的影片已經沒有半點效力了。」

「看來相機終於被發現了呢。不過這也是因爲我設定成會在這個時候響起快門聲，說來也理所當然啦。」

「……當一隻忠實又勤奮的狗，一隻會每天叼來點數供我花用的乖乖狗。」

能美拿出先前放在口袋裏的右手，輕快地操作幾下虛擬桌面。春雪視野中跟着閃爍着一個投影對話框，詢問他是否確定要接收檔案。

他邊說着邊從口袋裏抓出來的物體，是個小得可以收進手掌的流線型裝置，前面還嵌着一個鏡頭。

就在認知到這點的同時，春雪腦中立即鮮明地預測到了影片中接下來所要播放的光景，同時手臂跟背脊也跟着汗毛直豎。

千百合說完之後，能美的輕笑仍然沒有消失。

千百合大剌剌踩着草地走近，站在極近距離跟能美對峙，以銳利的舌鋒撂話：

想來能美就跟黑雪公主還有「紅之王」一樣，是個外表與精神年齡不一致的老經驗超頻連線者，就算年紀比自己小，也千萬不能輕忽。

就算聽能美這麼說，春雪也不敢馬上相信。他先以充滿懷疑的眼神瞪了對方一眼，才小聲地問道：

能美的右手有如蛇一般地伸了過去，隨手抓住了她胸前的藍色絲帶，就這麼用力將她給拉了過去。

「不過也難怪啦，畢竟現在說到數位相機，指的都是大口徑的單眼反光鏡式相機啊。不過就算是這種小相機，解析度也很夠了，不是嗎？畢竟不管是誰來看，都可以一眼就看出上面拍到的是有田學長。我就是事先把這玩意，放到走廊上的那臺打掃用具推車上設定好才拍到的。」

「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

從樹林中現身的，是如貓般雙眼閃閃發光的千百合。拓武沒有在她身旁，看樣子她是一個人跟蹤春雪，偷聽他們的談話。

「我是說，我們已經分出勝負了。贏的人是我，學長。」

「唉呀呀，學長你也真是的，害我不知道有多擔心呢！」

春雪深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思緒，用力瞪了對方一眼：

「……你是怎麼在我的神經連結裝置裏放進視野遮蔽病毒的？」

春雪低吼着想要踏出一步，這時。

他好整以暇地收起小型相機，雙手緩緩互拍，彷佛在鼓掌似的說了：

春雪背脊一顫，能美則臉上仍然掛着笑容，望向說話聲音傳來的方向。

春雪跟千百合同時倒抽一口氣。

「我纔想問你呢，倉嶋學姐。你真的以爲BRAIN BURST『只不過是遊戲』嗎……？」

當春雪看到千百合瞪大的眼睛鋪上一層薄薄的淚水──

再看到她潔白的牙齒頻頻顫動。

春雪心中的最後一絲理智應聲崩斷。

「……臭小子！」

還沒意識到自己喊出聲，春雪已經一腳猛踹溼滑的地面，以生疏的動作握緊拳頭，猛然朝着能美撲去。

他沒有自覺到自己現在想做什麼。

企圖用血肉之軀的拳頭，也就是在現實世界之中以暴力逼對方就範，摧毀對方的尊嚴，讓他聽命於自己。春雪自己過去就曾經飽受這種暴力折磨，對這種行爲理應深惡痛絕。但他心中已經沒有這樣的理智，有的只是一種衝動，想要將這個姓能美，個子遠比自己瘦小的少年給揍得不成人形。

看到春雪龐大的身軀衝了過來──

能美臉上的淺笑依然沒有消失。

他用力推開千百合，推得她滾倒在草地上。接着放低姿勢，微微開口。

這一瞬間，春雪看出了他想做什麼。

他想「加速」，而且不是正常的加速，是讓意識維持在身體上並加速十倍的「物理加速」。

察覺到這一點的同時，春雪出自本能，與能美同時喊出了這個他從來沒有用過的指令。

「「物理加速！」」

四周的所有聲響頻率都降爲低沉的嗡嗡聲，陽光的色彩也跟着變暗。

接着空氣的密度增加了。

感覺簡直就像置身於無色透明的黏液中，連踏一步都要花上許多時間。春雪心想這樣根本不是加速，反而是減速了，但隨即又拋開了這個想法。這個指令是讓知覺留在現實世界，同時將意識加速到十倍。換言之，包括自己肉身在內的其他一切事物，速度都會降到十分之一。

離自己只有一公尺遠的能美，動作顯得拖泥帶水。他嘴角露出冷笑，揮起右拳。拳頭先舉到與肩同高，再緩緩轉爲前進。平常春雪根本完全看不清楚的拳頭軌道，現在卻能夠明確預測出來。

春雪就在這黏膩沉重的空氣中，企圖讓身體往右倒，同時左拳開始從下往上揮。他打算在躲過能美這一拳的同時來個反擊，一拳打向他的腹部。

……這樣，真的好嗎？

春雪趕忙右腳用力，企圖將身體倒往左側。

這個念頭形成的泡泡，在心靈的水面上發出小小聲響跳了出來。

「物理加速」指令的體感有效時間是三十秒，而剩下的時間，春雪只能難看地滾倒在地，等着痛楚過去。

「離下一堂課還有三分鐘啊……也好，應該來得及。我就答應你們的要求，先從有田學長奉陪起吧。」

回答這個疑問的不是言語，而是逼近過來的XSB傳輸線接頭上反射出的光芒。

簡直就像被人用巨大棍棒一釐一釐刺進腹部般，春雪就這麼承受着這種超乎想像的痛楚長達數秒之久，同時身體輕飄飄地離了地。被不知不覺間湧出的眼淚溼得一片模糊的視野角落，可以看見千百合痛切扭曲的表情。

這一拳的威力貫穿了春雪脖子周圍堆得滿滿的脂肪，一路滲透到下顎的骨頭，重量與硬度毫不容情地傳達到了神經。春雪就在放慢到十分之一的速度下，嚐到了柔軟的身體組織遭到破壞，毛細血管接連破損的感覺。

知覺的加速一停止，春雪立刻劇烈呻吟，抱着被重重踢了一腳的腹部縮成一團。反覆空嘔了幾次後，他就看到能美的運動鞋踏開地上的草走近。

能美以單格播放動作片似的完美動作使出後旋踢，春雪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嗡嗡作響的周遭聲響頻率開始恢復，同時空氣的黏膩感也跟着消失。

──是假動作！

「唉唉唉，學長你也太不像樣了。在物理加速狀態下打架，關鍵是在預判能力跟假動作，這種事情稍微動動腦也該想到好不好？還是說學長你根本就沒有打過架？如果是這樣，那我根本不必動用指令嘛，這可白白浪費5點了。」

他晚了一步發現能美的右直拳只微微一動就停住動作，改而打出左鉤拳。

也因此讓他晚了一步發現。

春雪想要修正軌道，但卻徒勞無功，拳頭只微微擦過了能美的制服外套，緊接着他就感覺到能美的拳頭碰到了自己下巴的右側。

能美左拳一寸寸逼近春雪的臉孔，同時身體往外偏開，春雪鎖定的右側腹逐漸遠去。

「超頻連線！」

能美用左腳踐踏着春雪的背，彎下上半身，接着毫不猶豫地將接頭插上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並大喊：

都做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奉陪不奉陪的。

能美隨即在眼前站住，右腳放到春雪肩上，用力踹得他翻了半圈，變成趴下的姿勢。

春雪心想他的這一拳怎麼一點都不痛，緊接着──

我饒不了他。絕對饒不了。

春雪受到一陣慢慢爆炸似的滾燙與壓力推擠，開始往左側倒下。就在越來越傾斜的視野角落，看到能美這一拳直揮到底之後，更順勢轉動身體，抬起右腳。

然而春雪決定強行將它壓回水底深處。

然而已經往右偏開的重心卻沒有這麼容易拉回來。

……只有這小子，只有能美是春雪無論如何都饒不了的。他不但威脅我，還威脅千百合，讓她擔心受怕，而且還──他剛剛是怎麼說的？說要她當寵物？

春雪看準自己的拳頭將要打向的能美右側腹，慎重地瞄準目標。

春雪忍耐着總算漸漸平息的悶痛，呻吟着問道。

等到春雪以背部着地，又花了將近七秒鐘之久。

筆直伸來的右腳腳跟，碰到了春雪的右側腹，踢得腳都陷了進去，而且踢進的深度深得駭人──

「嗚……啊！」

「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