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等堆成小山的三明治消失得無影無蹤，收拾好大盤，重新倒滿紅茶之後，春雪忍不住開口問了出來：

「請問一下……學姐剛剛說四埜宮同學的本體被封印在無限制空間，那是怎麼回事……？我昨天才跟四埜宮同學在正常空間裏搭檔對戰過……還是說她在無限制空間裏另外遇到了什麼問題？」

坐在右側的千百合也同樣歪着頭，但拓武似乎想到了什麼，猶豫地開口問說：

「軍團長，你說的情形……該不會是『無限EK』……？」

「哦，不愧是博士，你還真清楚。」

黑雪公主點了頭，但春雪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無、無限EK？阿拓，那是什麼……？」

轉過身去一問，就看到拓武用手指頂着眼鏡的橫樑往上推，反問他一個問題：

「小春，你知道加速世界裏有幾種手段，可以讓一個超頻連線者消失……也就是失去所有點數，強制反安裝BRAIN BURST嗎？」

「咦……不就只能一直對戰贏個不停……」

春雪反射性地回答到這裏，接着想起兩個月前自己就瀕臨消失邊緣，於是補充幾句：

「……不對，還可以在無限制空間裏『決鬥』。雙方把所有點數灌進『生死鬥卡』，贏的一方可以全部拿走……啊，說到生死鬥，9級玩家之間的特例也算數啊……」

「嗯，這樣就有三種了，還有呢？」

這次換千百合一臉彷佛口中紅茶變得像鹽水一樣難喝似的表情說：

「還有就是那個了，是叫做『物理攻擊PK』……嗎？就是在現實世界攻擊對方，囚禁在車上之類的地方，然後透過直連對戰搶光點數。實在是不能原諒。」

拓武也以嚴峻的表情點點頭，補充說道：

「今年四月他逼得我們鋌而走險的手法，或許也可以算是一種廣義的PK行爲啊……不說這個了，這樣就有四種。而第五種……就是我剛剛說過的『無限EK』，全名叫做『無限公敵殺法Enemy Kill』。」

「公敵殺法……應該不是殺公敵吧。是利用公敵來殺敵……？」

「沒錯……正是如此。」

這時黑雪公主開了口，於是三人不再說話，朝她望去。黑衣的軍團長嘴脣先碰了碰紅茶茶杯，接着才靜靜地說起：

【UI＞而我們就是設定成當這些作爲跳板的機器一收到特定標題的郵件，就會自動從全球網路上切斷連線。假設部隊全軍覆沒，就由第一個成功回到現實世界的人來對軍團所有成員發出這種郵件。這一瞬間，所有人都會因爲連線中斷而自動超頻離線。也就是說，即使有人陷入『無線EK』狀態，至少也可以避免失去所有點數。】

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中央，存在着絕對不可侵犯的「禁城」，這座城的四個門各有一隻最強的公敵「四神」把守。第一代的成員推測「抵達禁城」可能是BRAIN BURST的第二個破關條件，於是朝禁城邁進，試圖突破四神的防守，結果卻是全軍覆沒。

「學姐……四埜宮同學的對戰虛擬角色事實上等於被封印在無限制空間的『禁城』南門，這個狀況我已經明白了。可是……我昨天還跟四埜宮同學……跟『Ardor Maiden』組成搭檔對戰，也就是說，她到現在仍然是超頻連線者，兩年半前並沒有損失所有點數……對吧？請問你們是怎麼從『無限EK』狀態下保住點數的……？」

【UI＞這兩年多來我之所以堅決不跟倖幸、楓姐還有其他軍團成員聯絡，就是因爲害怕聽到這個提案……害怕聽到要解開封印這句話。完全解除限制的『四神』有着超乎想像的攻擊力，要是想救回我的虛擬角色，來救我的人也極有可能陷入『無限EK』狀態。只有三個人被封印在四方門，已經可說是非常幸運了。我不能再讓更多同伴犧牲，我……相信Graph還有Aqua也都是這麼想，所以才拒絕跟大家接觸。其實，我也……】

「──兩年半前，第一代黑暗星雲的所有成員明知是有勇無謀，仍然試圖挑戰『攻略禁城』的壯舉。然而我們絕對不是想搞集體自殺，所以我們事先設定了一道保險。我們用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時，不是透過正常的無線方式，而是用有線方式，先經過家用伺服器或是桌上型PC來當跳板。」

接着春雪根據這兩條規則，思考先前黑雪公主所說的狀況。

春雪默默看着這幅光景，感覺胸中一股熱流直往上湧，卻仍然無法壓抑心中湧起的一個疑問，於是趁這機會戰戰兢兢問了出來：

「喂，就算我資歷再怎麼淺，這種事我還知道好不好！而且這根本就是常識嘛。答案不就是『一種』嗎？要離開無限制中立空間，唯一的方法就是通過登出點的『傳送門』。就是因爲有這種大原則存在，『無限EK』才能成立，不是嗎？」

「噗噗～！答錯了！」

「不好意思，軍團長，我也不太清楚從無限制空間離線的詳細情形……請問在這種情形下，對戰虛擬角色會怎麼樣？」

「也就是說……四埜宮同學是在兩年半前深入『四神』的地盤而戰死，沒有辦法脫身……是嗎？」

「沒錯，所以一般常用的手段都是從地盤外把對手摔向公敵的地盤，或者是用爆炸類的攻擊炸過去。」

另一名兒時玩伴在拓武身後一邊露出彷佛惡作劇的貓似的笑容，一邊朝着春雪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說：

「畢竟當時我已經沒了雙腳，在戰鬥方面根本派不上用場。」

「記、記得，我當然記得，我怎麼可能忘記……當時Raker姐就把我從那裏推下……」

謠點點頭，順暢地刷動十指打字：

「鴉同學，我在無限制空間的東京鐵塔遺址頂端那間房子裏住了很久，這你應該還記得吧？」

「就是啊，Raker。要是我跟你也被封印在四神之門，想必都不會動起培育『下輩』的念頭，而『Silver Crow』跟他的好對手『Ash Roller』也必然不會誕生，更不會有第二代黑暗星雲的成立……我們應該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重逢。多虧有你拚死飛翔，才留住了我們的未來。」

春雪想像萬一自己陷入這種狀況時的情形，不由得背脊顫抖，以沙啞的聲音回應：

「呃、呃……？」

「我已經忘記了。不說這些了，我現實中的住家是在這杉並區的南端，離港區的東京鐵塔遺址有點遠對吧？可是我並不是每次要去塔頂的那間房子，都重新從杉並移動過去，而是設定定時器，自動幫我切斷全球網路連線，藉此將虛擬角色的位置資料固定在塔頂，下次沉潛的時候就可以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的手指微微舉起，儘管顯得猶豫，仍然輕輕在空中敲打：

謠打到這裏，手指用力揪在一起──至少看在春雪眼裏是這樣。

【UI＞我就是深入加速世界最強大公敵的地盤而戰死，再也回不來的三個人當中的一個……雖然進得了正常對戰場地，但卻再也不能沉潛到加速世界本質所在的無限制中立空間。】

「啊……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但她靠着「以收郵件觸發自動斷線」的保險功能，在點數耗光之前就斷線，回到了現實世界，所以昨天才能跟春雪搭檔進行正常對戰。

「當時我卯足了心念拚命地飛，只想着說至少也要讓小幸生還。到現在我還偶爾會夢到白虎的獠牙在身後咬合的聲音……當然想到我是『四大元素』中唯一活下來的人，這樣的懲罰已經太輕了……」

喊出這句話的竟然是千百合。

「答案是三種。」

「啊……原、原來如此……」

「這……」

答案太出乎意料之外，讓春雪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將思考重新開機，接着拚命嚷嚷：

但仔細一想，就想到兩個月前跟拓武一起去到練馬區櫻臺的蛋糕店，請紅之王仁子傳授心念系統時，也不是用無線方式連線，而是以有線方式連上全球網路。相信那個房間裏的路由器也一定設定了同樣的保險。

春雪深深點頭，繼續思考。

春雪不由得發出讚歎聲。他之前連想都沒想過可以用這種方法脫離無限制中立空間。

黑雪公主這番平靜卻又堅決的話，讓楓子垂下的睫毛重新翻起，輕輕點了點頭。

「這問題問得好。」

楓子也以同樣沉痛的表情開了口。

謠點點頭，在空中敲着鍵盤：

但這樣的迴歸是受限的。無限制中立空間纔是超頻連線者最終極的戰場，可是當她唸出沉潛到這個空間的「無限超頻」指令的那一瞬間，卻不會出現在謠的物理身體所在處，而是會出現在把守禁城南門的「四神朱雀」面前。當然這樣一來就會遭到猛攻而被瞬殺，再度陷入可怕的無限EK狀態……

「奇怪了，小拓又沒有說只能回答『在加速世界可以用的方法』。」

「嗯……這就會讓狀況變得有點複雜。用切斷網路連線或拔除神經連結裝置等非正規手段登出時，對戰虛擬角色基本上還是會從空間中消失。之後要打正常對戰是沒問題……可是一旦再次沉潛到無限制空間，就不會從現實世界中的所在位置出現，而是會從之前消失的座標現身。」

「東門的『青龍』跟北門的『玄武』，也都在戰鬥過程中換成了更兇惡的攻擊模式。」

謠彷佛承受不住春雪拚命說出的這番話，視線低垂下去。

春雪視線四處遊移，試圖回想曾經去過幾次的無限制中立空間有哪些規則。

看着自己的博士形象在第一次見面的謠面前逐漸定型，拓武露出有些五味雜陳的表情，但仍然老實應了聲：「好的，軍團長」接着轉身面對春雪：

「……這、這不是沒完沒了嗎！」

這兩聲喊聲打斷了字串。謠的雙手在投影鍵盤上緊緊握住，深深低下頭去，身旁的楓子輕輕擁住她的肩膀。

「可、可是這『無限EK』……想利用這種方法的一方，本身也得冒很大的風險吧？也有可能還沒把對方丟進地盤裏夠深的地方，自己就先掛了……」

【UI＞我想不只是我， Aqua跟Graph一定也都非常感謝楓姐當時的努力。】

春雪等三名新手同時點點頭。

「不過我以前曾經幸運地篩選出搞『PK』的人，所以就用疾風推進器，從神獸級公敵的頭頂把他扔下去……不說這些了，正常情形下營造出來的『無限EK』，很難真的深入公敵的地盤，所以如果真的非常努力，也不是完全沒辦法脫困。而且利用的公敵越強悍，策劃的一方得冒的風險也越高，逃脫所需移動的距離往往也就越短。」

【UI＞不，嚴格說來，這都要怪那個人……那個欺騙倖幸，逼她鋌而走險，卻還背叛她的人】

而在無限制空間裏也無法使用「超頻離線」指令。要主動回到現實世界，也就是一般全感覺沉潛式虛擬實境遊戲中所謂「離線」，唯一的方法就是通過設置在車站或觀光名勝等地標所在處的「登出點」傳送門。

「那就請我們軍團引以爲傲的智囊再爲大家講解一番吧？相信憑拓武的頭腦，應該已經推測出方法了吧？」

【UI＞是的。由抗高熱能力較高的我所率領的分隊，對上的是把守禁城南門的火焰巨鳥「朱雀」。它能夠使用長射程的火焰噴射，能用爪子進行物理攻擊，還能對全方位發出範圍型高熱攻擊，是個難纏的對手。但當時我們已經知道這些資料，所以能夠擬定對策，成功地入侵到看得見門的位置……可是就在這時，朱雀改變了攻擊模式。我們抵擋不住它全身籠罩着火焰展開超高速衝鋒的攻擊，隊列立刻被衝得七零八落，我的這點抗性根本連聊勝於無都稱不上。當時我打算至少要替同伴保住退路，所以一路將朱雀拖到它的地盤最深處，就在那裏戰死了。】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自己哪有辦法在加速中拔掉神經連結裝置啊！」

「……我跟Raker一起進攻的西門『白虎』也是一樣。本來我們應該也會困在白虎的地盤深處而回不來，但Raker使盡最後的力量抱着我飛了出來……」

這個帶着一股神祕氣息的國小四年級生，兩道脫俗的目光仍然望向遠方，慢慢地打字說道：

正春雪與千百合反覆着從小就不知道重複過幾次的鬥嘴──

「無限制空間裏棲息着『巨獸級』與『神獸級』等多種具有驚人攻擊力的公敵，這點春雪昨天已經聽我說過。不過話說回來，其中真正高階，真正可怕到離譜的傢伙，並不會自由徘徊，而是會留在固定的地盤裏，所以只要不接近就沒有危險。可是換個角度來看，一旦不小心闖進它們的地盤而被殺，就會非常難以脫身。」

「跳板……」

黑雪公主在有點距離的座位上，以隱忍的表情看着她們這樣，隔了一會兒才靜靜地開口：

回答的人是楓子。她嘴角平靜的笑容依然不改，補上的幾句話卻非常駭人：

「沒錯，所以才說是『無限』。所謂的『無限公敵殺法』，就是刻意營造出這樣的狀況……如果想讓一個超頻連線者失去所有點數，就帶對方深入巨大公敵的地盤，讓公敵每隔一小時就殺死這人一次。當然逃脫的可能性並不是零，畢竟只要利用從復活到被瞬殺的空檔多少移動一點距離，下次就會在移動過的地點復活。像這樣慢慢爭取距離，也許總有一天可以逃出公敵的地盤，但麻煩的是被公敵殺死時，損失的點數都固定是10點……只要死十次就得耗損100點，一百次就是1000點，這可沒有多少人承受得了。」

看到春雪慌了手腳亂猜一通，千百合再次用嘴模仿問答節目的答錯音效，一一彎起手指數着答案說：

「謠，要怪就怪我，軍團垮臺的所有責任都該由我來負。不管是一開始任由衝動驅使而造成導火線……還是一切結束之後精神受到重挫，整整兩年把自己關在區域網路里，全都是我的責任。可是我遇見了他……遇見了春雪，從他身上得到了重新爬起來的力量。我不會再一味地害怕過去，撇開目光，我跟那個人遲早也會做個了斷。爲了做到這一點，謠，我要解開你的『封印』。我要你回來，回到新的黑暗星雲來。」

「謠」「謠謠！」

春雪喃喃說着這句話，就聽到謠以文字補充：

「這……這太詐了啦！啊，也不是說很詐……不過這根本是現實世界的方法嘛！」

「四埜宮同學，我也要拜託你。我想你已經知道，我的虛擬角色現在被一種叫做『Chrome Disaster』的強化外裝寄生，要是不在一週內淨化，諸王就會懸賞我，讓我沒辦法正常對戰。我……非得變得比現在更強不可。爲了跟黑雪公主學姐還有軍團裏的大家一起奮戰下去，我不能有片刻停下腳步。拜託你……請你幫幫我。」

在那個世界裏，即使HP計量表歸零──也就是說即使死掉，超頻連線者也不會回到現實世界，而是會進入視野變成灰色的「幽靈狀態」留在死亡地點，並在一小時後復活。

假設有人不小心闖進這些守株待兔式的巨大公敵地盤，被公敵盯上，捱了威力極大的攻擊而當場死亡。接着視野中就會顯示【YOU ARE DEAD】的字樣，進入沒有實體又不能移動的地縛靈狀態，等待復活計量表集滿。等滿一小時之後，才總算又可以行動──但這時自己卻還待在巨大公敵的鎖定範圍內。這樣一來當然又會立刻受到攻擊，然後又死掉。一小時後復活……又死掉……

春雪就只聽到這裏，至於最關鍵的問題，也就是爲什麼一次全軍覆沒就會造成軍團垮臺，他當然還不知情。

「那小春，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有幾個方法可以『從無限制中立空間脫離』嗎？」

「哈哈哈……你們三個實在很有默契啊。千百合說對了，如果限定在『主動從無限制中立空間內部離開的方法』，確實只有一種，但『從現實世界以被動方式脫身的方法』就不在此限了。」

但春雪聽了剛剛所說的「無限EK」後，已經隱約推測出了大致的情形。他深深吸一口氣，依序看了看黑雪公主、楓子與謠，開口說道：

「所以才說是『封印』啊……要從這種狀態下解脫，唯一的方法就是要有人到達朱雀腳下，救出剛沉潛進去的虛擬角色……」

春雪還在茫然地想着自己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時，身旁的拓武已經輕輕舉手發問：

說着清了清嗓子，換上鄭重的表情說：

春雪一時間消化不了這些答案，發出疑問的聲音，接着楓子就豎起一根手指說：

四埜宮謠──Ardor Maiden在兩年半前，戰死在超級公敵「四神朱雀」的地盤深處。本來她應該會無限次重複隔一小時復活又立刻戰死的過程，隨即喪失所有點數。

「奇怪了，小拓也沒有說只能回答『自己一個人就辦得到的方法』啊。」

笑了整整十秒以上後，才由黑雪公主先開口：

黑雪公主說出這句話，視線再度轉向拓武：

但他隨即又發現一件事，皺起眉頭問說：

【UI＞不過，任何理論都有例外。】

春雪這麼一喊，黑雪公主就以陰沉的表情點點頭：

「咦……咦，這……？」

如果換作不久以前的春雪，肯定會因爲扭曲的自尊心作祟，根本說不出這樣的話來。但歷經多次艱辛的戰鬥後，春雪已經多少學到了「與同伴並肩作戰」的意義。想來有些時候還是得逞強，得堅持己見，但逞強到以爲自己一個人無所不能，則只是愚蠢的傲慢。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受到別人的幫助。

春雪忽然驚覺地拉起視線一看，先前幾乎絲毫不將表情顯露在臉上的九歲少女一張臉皺成一團，用力咬着嘴脣。接着再次動起手指，以幾乎撕裂空氣的劇烈動作打字：

【UI＞不只是我，東門的「青龍」跟北門「玄武」眼前還各封印了四大元素當中的「Aqua Current」跟「Graphite Edge」。爲了讓其他成員脫離四神的地盤，我們三人……不，在西門應付「白虎」的倖幸跟楓姐也一樣，我們一直盡力吸引四神的鎖定。所幸其他成員都沒有陷入無限EK狀態，逃出了四神的地盤，但過程中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喪失了大量的點數，實在無法繼續維持領土。我們只能選擇放棄所有領土，連軍團本身也不得不解散。過去的黑暗星雲就是這樣垮臺的，不能怪任何人，不是任何人的錯……】

謠微微動了動本應不聽使喚的嘴脣。春雪不是靠耳朵，而是靠意識捕捉到了寂靜中流過的一句話。

黑雪公主喃喃說到這裏，輕輕咬了咬嘴脣後繼續說：

打到這裏，手指忽然停下──

「就是、說啊……尤其是剛升級，或是剛買了很貴的物品時，都已經先耗掉了大量的點數……」

昨天在學生會室裏聽到的第一代黑暗星雲垮臺過程，春雪已經大致跟拓武與千百合提過。

左側忽然傳出一陣平靜的笑聲。轉動視線一看，發現不但黑雪公主與楓子笑得十分開心，連謠也流露出無聲的笑容。

謠先前一直保持沉默，這時卻悄悄動了動手指：

「呃……不、不會吧？有、有三種這麼多？是有什麼物品？還是必殺技……？」

春雪看着這位兒時玩伴將眼鏡往上推的模樣，噘着嘴往上瞪了他一眼：

「第二種方法是『切斷神經連結裝置跟全球網路的連線』，第三種方法是『從脖子上拔掉神經連結裝置』。」

春雪總算理解到這裏，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說出這幾句話。

春雪並未完全聽懂她們之間的談話。他不知道謠所說的「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黑雪公主發生過什麼事，但他覺得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所以他探出上身，一本正經地拚命對謠訴說：

──好想見大家。

兩滴淚珠流過白皙的臉頰。她身旁的楓子自己也淚溼眼角，用力抱緊她小小的身體。

這次謠絲毫沒有抗拒，將臉埋在楓子胸口，肩膀劇烈地抽動。聽見這陣細小但確實存在的嗚咽聲，只是間接得知當時情形的春雪、拓武與千百合都看得連連眨眼。

短短三十秒過後，楓子放開了她，從口袋裏拿出手帕幫謠擦了擦臉頰。謠顯得非常不好意思，低着頭繼續打字：

【UI＞對不起，我繼續說下去……我一直不打算主動接觸新一代的黑暗星雲。覺得說只要能從加速世界的角落，看着倖幸你們奮戰的模樣，就已經心滿意足。可是我學校裏的飼育委員會被廢除，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人收養無家可歸的動物……猶豫到最後，我還是寄出了委託的郵件給倖幸就讀的梅鄉國中。雖然覺得幸幸不可能留意到我的名字，但內心深處卻又一直希望她發現。】

「我當然會發現，畢竟謠謠的名字這麼醒目。」

黑雪公主微笑着這麼說，眼睛還紅紅的謠就噘起了嘴脣：

【UI＞名字又不是我自己挑的……看到回信人的名義不是學校管理部，而是學生會副會長時，我真的好猶豫。可是我告訴自己說這是爲了那些動物，於是用沉潛呼叫跟倖幸聯絡，結果她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這是交換條件。我會說服管理部，叫他們準備飼育用的小木屋，所以你要回來。」

黑雪公主親自重述的這句話，讓衆人都張大了嘴。驚訝很快就轉變爲傻眼的苦笑，謠也在微笑中打出字串：

【UI＞倖幸一點兒都沒變，還是一樣性急、粗魯又愛逞強，弄得之前還左思右想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我像個傻瓜似的。她劈頭就單刀直入，害我沒想清楚就回答說：「我只先聽你講一下狀況」後來也就順理成章地被她牽着走，不知不覺間就演變成現在這樣了，跟以前我被迫答應在現實中見面的時候一模一樣。】

春雪看着她的發言，懷念地想起黑雪公主來邀自己時的情形。

──記得她突然出現在虛擬壁球遊戲區，第一句話就是：「少年，你想不想加速到更快的境界？」我當然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跑去交誼廳一看，立刻就被抓去直連，緊接着傳輸BRAIN BURST程式給我，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要不是她用那麼強硬的手段邀我，我一定會退縮的。她的確性急又愛逞強，但這也就表示她對任何事情都更加認真。相信在這次的「災禍之鎧淨化計畫」裏，她一定也在暗中爲我拚命努力……

想到這裏，春雪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朝着坐在對面的黑雪公主舉手發問：

「……學、學姐，我有問題。」

「嗯？什麼問題？」

「呃……上週的比賽結束後，我們聚在一起商量要怎麼解決『災禍之鎧』寄生的問題。當時學姐說過認識有『淨化能力』的人，這個人指的就是四埜宮同學嗎？」

「嗯，就是這樣。」

看到她點頭，春雪繼續追問：

「的確是這樣……」

「什麼？」

聽到這番話，這次換黑雪公主深深點頭同意，一雙漆黑的眼睛彷佛有着無數閃閃發光的星塵在翻騰：

「沒錯吧？謠謠，這就表示你該回到自己歸屬的時候來了。我之前也是一樣。那天有隻受傷的烏鴉來到東京鐵塔遺址頂上的小庭園時，我也確實感受到了，感受到停滯的世界將會再次吹起一陣風……」

「可是，當時學姐已經有方法聯絡她了嗎？剛剛四埜宮同學說過這兩年多來她都堅決不聯絡……」

「楓子，會這麼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即使不執行BRAIN BURST，當我們跟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朝同一個目標邁進時，都是處在『加速』的狀態。會有一股讓人心跳加速的興奮，有力而且劇烈地驅動意識。」

纖細而強韌的手指毅然決然地刺破了一瞬間的猶豫：

【UI＞我到現在還是滿心迷惘、害怕跟猶豫，可是如果這時候不踏出一步，不管在加速世界還是現實世界，我多半都會永遠留在原地。虛擬與現實就像陰間陽間一樣，是一體的兩面，只要對戰虛擬角色還凍結的一天，現實中的自己也是哪兒也去不了。】

春雪對於受稱讚的狀況一點都不習慣，無地自容地將頭垂向正下方，接着就聽到千百合帶着幾分笑意說了：

「咦……不，這個……我自己，倒是沒想……」

謠聽了後甩動馬尾面向春雪，以一種稚氣中卻又有着幾分慈祥的表情微微一笑：

黑雪公主以一雙漆黑的眼睛凝視着謠，謠也以有着火焰色彩的眼睛接下她的視線：

「咦……可、可是，我昨天根本打得一無是處……幾乎是毫無招架之力……」

最後謠輕快地舞動十指：

【UI＞我也希望能夠從封印狀態解放出來，不只是爲了自己，同時也是爲了淨化有田學長的虛擬角色。既然寄生的物件是那強大的『The Disaster』，三十分鐘絕對不夠，所以不能在正常對戰場地，而是得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進行。我昨天跟有田學長搭檔對戰，已經充分見識到了他蘊含的實力。我們的確不能因爲諸王的圖謀就停下腳步。】

看到這段文章，春雪不由得問了出來：

拓武冷靜的吐槽，帶來了一陣開朗的笑聲。當笑聲過後，謠挺直腰桿，依序看看衆人，接着深深一鞠躬。

謠也納悶地歪着頭打下這些字，接着就看到黑雪公主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

「畢竟小春最拿手的就是像蝸牛一樣慢慢前進啦！從以前就是這樣，小春不管玩什麼，剛開始技術都比我跟小拓差，可是不知不覺間就硬是練得很厲害。可惜也只有玩遊戲方面是這樣啦！」

【UI＞有田學長說得沒有錯。我已經放棄了以前用的郵件位址，倖幸應該沒有辦法主動聯絡我。要是我沒有爲了飼育屋的事而寄郵件到梅鄉國中，你打算怎麼辦啊？】

【UI＞拜託各位，請各位把我……把我的分身「Ardor Maiden」從朱雀的封印中解放出來。】

一聽到她這麼說，謠當場額頭都綠了，以生硬的指法回答：

「才、纔不是只有遊戲！記得『比誰喫玉米喫得最乾淨』那次，最後也是我最……」

春雪內心感謝兒時玩伴幫他解危，嘴上卻立刻反駁：

坐在謠身旁的楓子輕輕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楓子說得沒錯，謠，我的確很性急，可是已經不像以前活得那樣匆促。就是因爲我認爲我們現在有辦法將你的虛擬角色從四神的封印中解放出來，我纔會叫你回來。」

「小春，從不實用的程度來看這也沒什麼差別啊。」

「那還用說？就算你放棄郵件位址，我至少還知道謠就讀的學校跟學年。只要直接去到松乃木國小部的校舍，把四年級教室一間間看過就行了，不是嗎？」

看到這幾句話，不只是春雪等三人，連楓子都笑出聲來。楓子在還嚇得縮起脖子的謠背上拍了一記，說道：

【UI＞我就知道。因爲你跟倖幸雖然出招節奏相同，但功形就不一樣了。我可以從有田學長的對戰之中，感受到一種朝着遙遠目標持續邁進的意志，那是一種即使昨天打輸，今天再打輸，仍然不會氣餒，會想明天再挑戰一次的心意。可沒有幾個超頻連線者能在升上5級之後，仍然不忘記一步步慢慢前進有多麼重要。】

【UI＞當初我猶豫着該不該拜託梅鄉國中幫忙解決小木屋的事情時，就有聽到一個聲音要我這麼做，那一定是上天的啓示。】

黑雪公主皺起了眉頭。春雪朝她看了一眼，縮起肩膀拚命辯解：

【UI＞有田學長，你那「以柔克剛」的手法，是倖幸教你的嗎？】

「啊，沒有，怎麼說，也不能算是教過我，只是她讓我見識過一次，所以我就想說……多少練習一下……」

「我隱居在東京鐵塔遺址的那段期間，不知不覺間連待在現實世界中的時候，也開始活得畏首畏尾。鴉同學出現以後的那兩個月，甚至讓我覺得比先前的兩年更長久。」

【UI＞我也想跟以前那樣滿心興奮，想跟大家一起繼續追逐我們曾經半途而廢的夢想。倖幸，楓姐、千百合學姐、黛學長，還有有田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