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焰的軌跡

1

拿刷子將鏡面淋醬，刷在奶油上頭的草莓上。淋醬裏摻了草莓果醬，所以有着淡淡的粉紅色。

只要是紅色的，不管什麼液體她都怕──即使不是餐飲類，例如芳香精油或洗潔精之類的東西也一樣。但若只有這點濃度，她就不會在意。她迅速但細心地動着手，替無數草莓抹上亮麗的光澤。

結束這道工序後，她轉動大理石轉盤，檢查做得好不好。六號尺寸，也就是直徑十八公分的全個蛋糕上，裹着一層純白的奶油，上面以放射狀方式放了大量的草莓，底下則擠有格子狀的奶油，就是這個蛋糕名稱的由來。法語名稱是「Le Labyrinth de la Fraise」，日語名稱則是「草莓迷宮」。就算切成片，每片蛋糕上還是有多達三個草莓，就是這款蛋糕的賣點所在。

掛居美早自己檢查過後，抬起頭來，朝挨着站在她右邊攪拌起司蛋糕的一名四十幾歲的女性開口說：

「麻煩檢查。」

這名女性──美早的姑姑冰見薰，把調理盆放到工作桌後走過來。她把美早完成的蛋糕轉了一圈後，微微一笑：

「不錯嘛，喵喵，剩下的『草莓迷宮』也交給你嘍。」

「Th……」

美早鬆了一口氣，一句

THX

差點脫口而出，這才趕緊改口說：

「謝謝你。」

姑姑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之後，美早嘴角也微微露出笑意。平常她不太笑，但現在實在沒辦法。因爲這是姑姑第一次說由美早完成最後一道工序的蛋糕可以直接拿到店裏賣。

美早先將剛完成的草莓蛋糕放進冰箱，然後把下一塊海綿蛋糕放到轉盤上。她捧着裝了奶油的調理盆，用抹刀把奶油抹上去。動作要大膽且細膩，重要的是節奏。無論是做蛋糕、騎電動機車──還是在「那個世界」對戰，都是一樣的。

美早將動輒跑往那方面的意識，專注到眼前的蛋糕上。今天是星期六，是她會來這間店的日子。她每次都點草莓迷宮，所以也就表示美早剛做好的蛋糕，將會被她喫進嘴裏。要是做得不好，甚至有可能會影響到傍晚的領土戰爭。當然她是「純色之王」，所以不會直接出現在戰場，但爲了防衛這練馬戰區以及相鄰的中野戰區，進行團隊的編組與擬定作戰計畫，都是她非常重要的工作。

……呃，結果還是忍不住去想了那邊的事情。擔任這間店甜點主廚的姑姑，穿着廚師服時非常嚴格，一旦做事時心不在焉，立刻就會被她斥責。美早以實習立場進廚房，已經過了兩年以上，但至今仍是受到的斥責比誇獎還多。

但這

不成問題

。正因爲姑姑是這樣的人，美早才能放心把廚房交給她掌理。自從將這間從父親手上繼承下來的店改裝成蛋糕店以來，她從未在經營上覺得不放心。

沒錯──今年就讀高中一年級的美早，是「Patisserie La Plage」的見習甜點師兼女服務生，還是業主兼經營者。

父親生前在練馬區櫻臺經營咖啡館，他因一種叫作偶發性擴張型心肌病變的頑難心臟病而驟逝，是四年前的事，也是美早十二歲那年的秋天。

說來有點對死者不敬，但出席葬禮的親屬人數之多，讓美早嚇了一跳。因爲父親是個熱中於興趣的人，最愛咖啡與機車，在多半從事穩健職業的掛居一族當中被視爲異端，幾乎從不和親戚往來。

當美早好不容易盡完喪主的職責，幾乎陷入虛脫狀態，但親屬們不給她時間自己一個人在家裏咀嚼悲傷。這些叔伯姑嫂立刻就在除齋的宴席上，開始商量美早今後的問題。

父親還躺在病牀上時，就和抗拒的美早懇談多次，寫下了正式的遺書，交代自己死後的事情。由於母親也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世，父親名下的土地、店面，以及金額不小的存款，全都讓美早繼承，並申請國家扶養制度，美早在國中畢業前都將進入練馬區的全校住宿制學校就讀。遺書上應該寫着這樣的事項。

自動門尚未完全開啓就溜進店裏的，是個穿着白色襯衫與深藍色百褶裙制服的嬌小少女。是美早以前也讀過的全校住宿制學校國小部制服。

「紗菜也要草莓的！要很多草莓的！」

美早這句招呼聲當中，應該並未表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心情與期待，但少女一和她目光交會，就慧黠地笑了笑。少女甩着綁在頭兩側的紅髮，快步走到展示櫃前，盯得幾乎讓她那長着點雀斑的鼻子都要貼了上去。

美早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把母親介紹給父親的人，就是姑姑薰。

「不好意思，我要改點別的。給我一個櫻桃撻。」

結帳視窗消失後，美早壓抑住心中的漣漪，說道：

美早點點頭，從菜單視窗追機套餐飲料。視窗上的合計金額變成六百圓，少女觸控了上面的確認按鈕後，就聽到叮的一聲模仿老式現金結帳操作聲響的音效。

姑姑整整想了一分鐘，然後回答了一句話：「好。」

「來，你看。草莓的變成兩個了。」

過了五年之後的現在，美早仍然認爲他們是出於善意。無論是什麼樣的家庭，要扶養一個就快要上國中的小孩，相信負擔都會很大。所以有好幾個親戚要美早去他們家，讓她嚇了一跳。她喫驚又感謝，但同時也不願意到這些不理解父親人生觀的大人們家中，當他們的小孩。

姑姑在這間有名店家的廚房擔任要職，所以美早並不認爲她會輕易說出YES。美早早有覺悟，決定如果拜託三次，得到三次NO的回答就要死心，而姑姑只問了她一個問題。

美早將接頭接上神經連結裝置後，坐在她對面的少女──日珥團長紅之王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也同樣接上自己的裝置，然後右手豎起兩根手指。這不是在比勝利手勢，而是開始倒數的信號。

「該不會，今天的『草莓迷宮』是Pard你做的？」

這約有三坪大的歐式房間正中央，只擺着矮桌與沙發。以前這裏還是咖啡館時，會當作小小的包廂使用，但現在改成蛋糕店就用不到這樣的地方，讓這裏成了棄置的空間，美早也就順理成章地拿來用在私人用途上。

即使少女與美早一起穿過通往後棟的門，櫃檯的兩名服務生都不顯得在意。美早跟店裏的人說少女是她的學妹（這倒是事實沒錯），每週星期六傍晚會教她功課。

「好的。」

結果立刻聽到孩子氣的嚷嚷：

少女最後將雙腳用力一伸，整個人往後仰，雙手抱在腦後。

沒錯，她沒有空哭泣了。時間以猛烈的速度流動。哪怕意識加速到一千倍，時間的流動也不會停止。她必須朝着定下的目標所在，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持續飛奔。就像以強健的腳步在草原上飛奔的豹一樣。

「冰奶茶需要一點時間，請您在餐桌座位稍候。」

「好～」

「K。」

「喔，那下週可就令人期待啦。」

2

平日當然要上學，所以美早只能幫忙晚上的備料工作，但星期六她就會整個上午都進廚房，下午則把廚房服換成女服務生的制服，站在店面服務。

美早一告知這件事，叔伯姑嫂們就異口同聲地大喊：「開什麼玩笑！」，主張小孩子需要家庭，應該由他們之中找個家庭好好扶養。接着美早一說：「我不想離開這個家」，他們就開始井井有條地說服。

但她在那種狀況下，不願忽略──也或許是無法忽略──幼兒的眼淚。她從很久以前，就不再有這種孩子氣的感覺。原因很簡單，因爲如果單純比較「精神所度過的時間」長度，那麼十一歲的她恐怕還凌駕在十六歲的美早之上。

說完立刻蹲下去，伸手到這個眼眶含淚的小女生頭上輕輕摸了摸。

少女似乎從美早這只是點點頭的反應中，敏感地看出了是怎麼回事。她微微抬起頭，用一對在某些光線角度下會反射出綠色的大眼睛看着美早。

先點了草莓蛋糕的紅髮少女是國小六年級生。比起這對多半還在讀幼稚園的姐妹，的確年長得多，但看在大衆眼裏，她的年紀仍然還屬於幼小的兒童。即使她不放棄一週來一直期待喫到的蛋糕，也沒有人會怪她。

「請幫我加一杯冰奶茶。」

「2、1。」

「以後星期六的『草莓迷宮』，最後的步驟都由我來完成。」

這對看似姐妹的小女生，似乎同時注意到了展示櫃裏的「草莓的」只剩最後一個。她們對看一眼，先經過一瞬間有如劍客互相看準間距似的沉默，然後異口同聲地大喊：

「不用道歉。反而是我該跟你說聲謝謝。要不是Rain在那個時候讓出蛋糕，她們一定會哭的。」

「我要草莓的迷宮！」

「……這樣啊……不好意思，我讓給別人喫了。」

少女坐起上身就要低頭道歉，於是美早趕緊說：

「那，差不多該開始領土戰的作戰會議啦。今天聽說『Helix』會打來，一旦鬆懈，可是會被他們喫掉的。」

少女背上火紅的書包都被帶得傾斜，美早莞爾地聽着裏頭的平板形終端機與其他教材晃動的聲響，靜待少女點餐。說是等她點餐，但美早早已知道她會點什麼。這位少女顧客一看到托盤上剩下的兩個草莓蛋糕，立刻表情發亮。

美早從翌日早晨就有了行動。她去見了父親的四個兄弟姐妹之中，唯一在葬禮結束後就靜靜離開的姑姑──冰見薰。

上午由美早完成最後一道工序的──雖然很遺憾的

海綿蛋糕

是姑姑烤的──草莓迷宮，到下午三點就幾乎賣完，只剩下最後兩個。美早正有點心驚膽跳地反覆看着虛擬桌面時鐘，結果就在快到美早下班的三點三十分前不久，聽到模擬門鈴的合成鈴聲響起。

聽小女生說得開心，少女也面帶笑容站起，朝着以過意不去的表情對她低頭的母親輕輕點頭致意。

被少女問得一針見血，美早也不能馬虎帶過。她小心不要反映在表情上，簡短地回答：

少女的回答讓美早終於微微露出微笑，斬釘截鐵地宣告：

「……既然會這麼不甘心，自己喫掉不就好了？」

櫃檯上的結帳終端機，的確可以出納現金……也就是現實中的貨幣，但這項功能一個月未必用得上一次。對於現在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的人而言，錢已經變得只是神經連結裝置中顯示在視野中的數字。只要將電子貨幣帳號與銀行帳戶連結，甚至還會自動補足餘額。

但美早知道。她知道紅髮少女爲了買櫻桃撻與冰奶茶的而支付的六百圓，是從學校配給的少許生活費中省喫儉用，才存下來的錢。更知道這星期六午後的下午茶時間，幾乎可說是少女唯一允許自己享受的奢侈。

過了三點三十分後不久，美早和晚班的女服務生交接，下了班。

從那以來的四年裏，美早不曾流過一滴眼淚。無論在現實世界，還是加速世界。

「只有裝飾。海綿蛋糕是主廚烤的。」

紅髮少女笑眯眯地一笑，就走向設置在店內角落的內用區。

美早與晶在自己家後面的車庫裏，並排坐在大型機車的座位上，去到了那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後，美早終於哭了。她一哭再哭，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姑姑說美早那隻比她小了一兩歲的父親，只跟她說：「要是我有個什麼萬一，美早就麻煩你了。」但美早的母親剛與父親結婚時，則和她約好：「我們之中有人要開蛋糕店時要互相幫忙。」姑姑說那是遠在美早出生很多年以前……是姑姑和美早的母親都還在就讀調理師學校時的事情。

「歡迎光臨。」

「不管！草莓的──！」

「不行，是我先說的！」

過了一陣子後，美早問起姑姑，問她說這個請求那麼重大……重大得足以左右才三十幾歲的姑姑將來的人生，爲什麼姑姑會那麼幹脆就答應。結果姑姑微笑着告訴了她答案。

美早立刻否認。

然而晶卻鎮定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她先用她那雙水底般寧靜的眼睛直視美早，然後遞出了一樣東西。那不是物體，是一個程式。是用來解放靈魂，讓靈魂「加速」所需的鑰匙。

當門再度鎖上的瞬間，紅髮少女甩下了先前模範生的樣貌，一頭倒到沙發上。她穿着白襪的雙腳蕩啊蕩的，發出「嗚嗚嗚～～」的怪聲。

「不是這樣的。是因爲在那裏開蛋糕店，是家父家母的夢想。直到我還是個嬰兒時，家母就因病過世爲止。」

妹妹的眼睛立刻浮出眼淚，追上來的母親則爲難地皺起眉頭，眼看她正要說出「你是姐姐，要讓妹妹」之類的話，結果就在這時……

「小孩子就是要多哭纔會變強──總覺得薰主廚大概會說這樣的話就是了。」

少女嘴角上揚地一笑，甩動綁起的紅髮，收起了說笑的表情。

「……這樣啊。」

美早當場先對這些親戚說要保留回答。說父親過世讓她非常悲傷，而且今天也累了，要大家給她一點時間考慮。叔伯姑嫂們對看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後，說明天傍晚以前會再來，於是回到了池袋的旅館去。

後棟裏依序是辦公室、盥洗室，以及工作人員用的更衣室，但美早並不進這些地方，而是一路走到底。離四點還有二十五分鐘，沒有空慢慢換衣服了。她解開最裏面那扇門的電子鎖，先讓少女進去，然後自己也跟進去。

美早走到位於櫃檯右端的結帳終端機，讓結帳視窗浮現在視野中。這名少女顧客也朝上面顯示的「櫻桃撻一個四百三十圓」字樣瞥了一眼，想了一會兒後，補上一句：

美早也想把重點放在學習做蛋糕的技術，但姑姑的想法是既然有志當個甜點師，對服務客人也應該要經歷過。要笑得親切雖然困難，但試着做過之後，就發現從事櫃檯的業務也很開心。尤其是看着小朋友們在排了各式各樣蛋糕的展示櫃前眼神發亮的模樣，心中就會充滿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暖。

「我纔沒有不甘心！是在把對草莓的眷戀轉換成動能！」

她一邊走向一扇掛着「工作人員專用」牌子的門，一邊朝用餐區瞥了一眼。在窗邊的一張桌旁，紅髮少女早就喫完櫻桃撻，用手指在虛擬桌面上滑動，結果這時少女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她，抬起頭來。少女注意到是美早，輕輕一點頭，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書包站起。

美早從另一個拉盤將櫻桃撻挪到盤子上，然後再度移到結帳櫃檯，同時覺得有種淡淡的心痛。

新來的客人，是一對大約各只有五歲和四歲左右的小女生，狀似她們母親的女性也從她們後面跟着進到店裏。美早先說聲：「歡迎光臨。」，然後把招呼客人的工作交給另一個女服務生，自己就要移動到結帳櫃檯。但這時她預感到會發生問題。

「Lucky，還有剩！請給我一個草莓迷宮！」

她的名字叫作冰見晶。當時她還就讀國小四年級，而她留着一頭極短髮，穿着連帽外套與細管斜紋褲，戴的眼鏡款式又很簡單，醞釀出一種中性的氣氛。

「……而且要是覺得不甘心，對做了櫻桃撻的薰主廚就說不過去了吧？櫻桃撻也有夠好喫的。」

「『草莓迷宮』一個是嗎？好的，請稍候。」

美早重新繃緊差點笑開的嘴角，說道：

「紗菜要草莓！」

堂妹則給了美早一個世界，讓她可以將自己一直壓抑的悲傷昇華。

其他叔伯姑嫂，對美早與她姑姑薰的選擇沒有一點好臉色，但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容他們有異議的階段。這天晚上，所有親戚都回大阪或仙台去，他們前腳剛走，薰姑姑和小美早兩歲的堂妹後腳就來到了美早位於櫻臺的住家兼店面。當時美早絲毫沒有料到，這位堂妹也會爲她帶來和姑姑同樣重大的轉機。

美早去見了在赤阪一家大飯店內的蛋糕店擔任甜點師的姑姑，照父親的交代，應該要請她收養自己──但美早並未這麼做。美早是來挖角她的。美早說自己要將從父親手上繼承下來的咖啡館改裝成蛋糕店，希望她擔任這間新店的甜點主廚。

姑姑爲美早指出了經營她雙親的夢想──經營蛋糕店的這條路。

由於列席父親葬禮的都是成年人，美早已經有兩年沒見到晶了。對國小生而言兩年是非常漫長的時間，而且美早和晶的個性也都離健談兩字十分遙遠，所以當她們兩人不巧需要獨處時，美早就會覺得有些氣悶。

美早悄悄回到展示櫃前，再次拉開拉盤，將盤上的「草莓迷宮」放回去。她將拉盤收好後，妹妹就睜圓了眼睛。

先點了「草莓迷宮」的那名背紅色書包的少女，輕輕地露出微笑，對美早說：

穿着制服的時候終究不能只說一句「YES」，所以美早正經地回應，但還是省略了問她要內用或外帶的問題。接着也不準備盒子，而是備妥盤子，然後抽出冷藏展示櫃的拉盤。

她坐到沙發上，從裝設在桌子底下的家用路由器拉出XSB傳輸線。這間作戰會議室施有電波阻隔防護，只有透過有線方式，才能連上全球網路。

繼承不動產需要繳出大筆稅金，這時最好把住家和土地（當然那輛火紅的意大利制電動機車也不例外）最好全部變賣掉。在美早你長大之前，我們會好好幫你管理──

「你之所以要把咖啡館改裝成蛋糕店，是爲了找我過去？」

美早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草莓迷宮」從蛋糕展示盤挪到小盤子上後，又聽到了自動門告知顧客上門的鈴聲。接着就是好幾個猛力跑過來的腳步聲，以及活力充沛的叫聲。

美早先目送她小小的背影離開，然後走到位於結帳櫃檯另一頭的迷你廚房，開始準備紅茶。少女沒能喫到「草莓迷宮」，那麼至少也要讓她喝到好喝的茶。

問題是在於姑姑提出的制服，屬於這年頭最流行的女傭服款式，但既然姑姑都說這是美早過世的母親在學生時代素描出來的款式，美早也不得不接受。這種款式讓美早以外的兩名女服務生也頗有好評，而且都穿了三年，再怎麼說也習慣了。

美早簡短地應聲，然後在一次深呼吸中切換了意識。從蛋糕店的女服務生，切換成軍團「日珥」的副團長Blood Leopard。

「變成兩個了！媽媽，草莓的，有兩個！」

美早配合這簡短版的倒數計時，唸出了四年前學到的

魔法咒語

：

「超頻連線。」

3

「BRAIN BURST 2039」是一款全感覺連線型對戰格鬥網路遊戲。

是堂妹晶給了美早的另一個世界。

小時候美早並不特別喜歡全感覺連線型的遊戲，頂多只會偶爾和父親一起玩些機車賽車遊戲。所以起初聽晶說明BB程式的概要時，坦白說她並不怎麼起勁。甚至還覺得不惜加速也要參加這種暴力的格鬥遊戲，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等她首次進入「加速世界」，這種退縮立刻被拋諸腦後。對戰的對手當然就是她的「上輩」晶──超頻連線者的名稱是「Aqua Current」──而對戰空間的屬性則是「原始叢林」。

地形明明與住慣的練馬區櫻臺一模一樣，水泥與柏油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換成了滿是凹凸紋路的巨大樹木、奇巖、綠色的草原與蔚藍的天空，一路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這裏的一草一木，全都有着壓倒性的精細度，與先前美早所知道的VR空間完全不一樣。微風中包含了森林的氣味，陽光反射在空氣中的塵埃上閃閃發光。這種對五感都施加鮮明刺激的龐大資訊量，說是超乎現實世界之上都不爲過。

有着劇烈改變的不只是外界。美早自身也和晶一樣，變化爲不是人類的模樣。全身罩着一層質感不像塑膠也不像玻璃的深紅色半透明裝甲，手腳上長着可伸可收的長爪，頭部更變成有着尖銳牙齒的豹頭。

美早認知到自身模樣時，最先產生的不是不解，而是強烈的衝動。一種想要解放的衝動──想將那股自從知道父親病名後，就一直壓在心底的情感解放出來。

美早飛奔而出。她以豹的雙腳用力蹬在原始叢林的大地上奔跑。從對戰空間的這一頭跑到另一頭，以甚至穿過風的速度奔跑。她邊跑邊哭。想着高大、靠得住，人又和善的父親而哭。

等三十分鐘的對戰時間剩下十分鐘左右，眼淚終於乾枯。美早回到開始地點，默默面對靜靜等着她回來的晶。

堂妹也一樣化爲了與現實世界中毫不相似的模樣。晶的虛擬角色有着苗條得驚人的肢體，上頭包着一層從上往下持續流動的水膜，可說比美早的豹人虛擬角色更加特異，卻有幾分讓人聯想到現實世界的她。

美早凝視着晶那雙在流水下搖曳的藍白色眼睛，只問了一個問題。

──我有辦法跑得更快嗎？

她的回答非常單純。

──只要你變強。

美早俯瞰着眼底與四年前那一天同樣的原始叢林對戰空間，等待戰鬥開始的時刻來臨。

儘管外觀相同，但現在她參加的不是正規對戰，而是每週六傍晚舉辦的「領土戰爭」，所以重視團隊合作更甚於個體戰鬥力。她不能像平常那樣，一開打就恨不得衝破那FIGHT火焰字樣似的猛衝上前。

但話說回來，美早在領土戰中的策略基本上是很單純的，那就是看清楚敵人的要害，用力咬上去。

Salticid以不輸給風聲的音量大喊。

美早化爲深紅色的豹人虛擬角色，搶佔了對戰空間西側最高的一棵樹樹頂。由於巨樹的枝葉往旁伸展得很寬，不時還會發生濃霧，看不清楚底下的情形，但豹的眼睛很銳利，連樹林下方再小的反射光都不會錯過。而且斜向穿過對戰空間正中央的草原地帶──現實世界中的環狀八號線──上，幾乎不存在任何足以藏身的大型物件。

當然並沒有硬性規定隊長一定要率領主力部隊。畢竟日珥團隊的隊長美早自己，就留在後方搜索敵人。

但這終究只是理論值。既然超頻連線者原則上是國小、國中與高中生，星期六傍晚未必就空得出時間。日珥在團長Scarlet Rain的方針下，團員只要在現實中有事，都可以以現實爲優先，所以每週實際參戰的團員平均還不到三十人。而且今天──二○四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的這場領土戰爭中，計畫外的突發性不參加團員更足足有三個人，導致戰前會議上集合到的只有二十五人。要是分成四個團隊，就分別只有六、六、六、七人。

亡父生前常騎着那輛意大利制的火紅電動機車。這輛機車從四年前，就一直寄放在熟識的機車店裏，直到兩個月前，美早才首次自己騎乘。十幾年前的交通法規修正案通過後，從滿十六歲的該年度四月起，就可以去考駕照，所以美早國中一畢業，就開始去上駕訓班。

視野左上方的必殺技計量表開始減少。這表示讓她可以超越極限高速奔行的特殊能力「

第一之血

」發動了。據美早所知，沒有其他對戰虛擬角色，能以不靠強化外裝的自力奔行跑出更快的速度。

Salticid發出開朗的呼聲，慢慢將絲線伸長。兩人以幾乎與自由落體無異的速度在空中滑翔，轉眼間就通過了鐘擺運動的下止點，轉爲爬升。接着在能夠得到理想飛躍角度的時機，切斷了絲線。

「Cid，你認得出據點後面的四個敵人是誰嗎？」

由於附加了

妨礙效果

，比單純的爆炸攻擊還要棘手，但種類終究是手榴彈，所以射程距離很短。但相對的有效範圍很大，投擲出去後，本人也必須全力退避，否則就會被捲進去。而且Chili Powder本身防禦力偏低，所以還必須找人護衛來接近敵人，投出手榴彈後更需要帶同護衛一起拔腿就跑。

「Pard～我們主動出擊了啦～」

美早想到這裏，暫停思考，重新檢查顯示在視野右上方的敵方進攻團隊六人組迷你體力計量表。最上面的團長Beryllium Coil，等級是5級，可是上次跟他交手的時候，他應該還是4級。

憑美早的視力，無法連光源到底是什麼東西都看清楚，但這道光無疑就是Beryllium Coil與Chili Powder。相信他們在空中移動的動力，不是「飛行」──可以飛行的虛擬角色，在整個加速世界中只有一個人──而是金屬彈性位能。也就是說，是利用彈簧的反作用力而做出的長距離跳躍。

美早一意識到這裏，一陣寒氣就悄悄透進美早心中。

「要也應該說是『堅守』。」

但如果是從上空以突襲方式投擲，不，應該說是轟炸，就能夠迴避這個限制。儘管是敵人，還是不得不稱讚這個策略非常漂亮，然而，這種戰法……

「怎麼可能～！要躲過我和Pard的眼睛穿越環八，辦不到的啦！」

「領頭的是綠色的大型，記得這小子是『Verdant Colossus』；後面是咖啡色的大型，應該是『Cinnamon Raccoon』吧。然後是紫色的中型『Azalea Baton』……吧。還有，最後面是黃色的小型，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不過大概就是『Rutile Check』。」

但話說回來，能力的取得也是有限制的。原則上虛擬角色不可能取得大幅偏離自己顏色屬性的能力。團長Beryllium屬於近戰型的金屬色角色，Chili則是遠距型。兩者都不屬於能學會高度隱身能力的類型，至少騙不過美早與Salticid的眼力。

美早用右手牢牢抱住這個有着蠅虎之名的虛擬角色纖腰，往下一蹲。以女性型虛擬角色而言相當有分量的大腿部分更加膨脹，蓄足了力道。她判讀風向，挑準最佳時機往斜上方一躍而起。

就在美早輕聲倒抽一口氣的同時，Salticid也發現不對，出聲驚呼。

美早這麼喃喃自語，耳朵很靈的Salticid立刻反駁：

雖說這裏是VR空間內的對戰空間，一旦撞上障礙物，就會受到劇烈的痛楚與重大的損傷，所以高速地面行進會同時帶來興奮與恐懼。在擺盪飛躍時那麼興奮的Salticid，現在也緊緊貼在美早背上不動。

當然若要事先預測戰況最劇烈的戰區，對這個戰區投入十人以上的戰力，這種策略也不是不可能辦到，但無論什麼樣的預測，都不可能萬無一失。尤其這一個月來每週都來進攻練馬的板橋區中規模軍團「Helix」團長腦筋相當好，要猜測他進攻的區域來做針對性的部署，將會非常困難。

當幾項資訊在腦中引發化學反應，激發出閃現的靈光這一瞬間，美早已經呼喊示警。

美早朝我方部隊尖銳地一喊，就往斜上方一跳。她跳過同伴，瞪向空中。

這纜線當然來自Salticid的能力。是她的特殊能力「

牽引索

」──也就是蜘蛛絲。真正的蠅虎雖然不會結網，但移動時就會在四處固定好「救命絲」，以防止墜落。

當她們在要塞據點旁着地而轉過身來的同時，紅色的球體落到了地面。

「好啊，我們……」

兩人再度朝斜上方飛翔。這次的行進方向上，終於看得見成了草原的環八大道與中央據點。正在前進的我方四人組，應該再過幾十秒就會穿越森林。美早事先就指示過，要他們一抵達環八就立刻佔領據點。相信Beryllium會看準他們四人在草原上現身的瞬間動手，而且多半不是從側面，也不是從背面……

「變形。」

她所指的方向上，就在過了環八大道另一頭的對戰空間東部遠處，亮出了一道小小的反射光。不是在森林底下，而是在上面。這道光和美早她們一樣，在空中高速移動。

美早與Salticid所待的高大樹木，是現實世界中練馬區光丘清潔工廠的大煙囪。距離中央據點所在的環八大道與都道441號線路口，直線距離長達兩公尺以上。

────甩開這些！

但她當然不可能逃。這一跳很快就達到拋物線的頂點，進入下降軌道。在這樣下去，幾秒鐘後她們就會一起摔死，但兩人都在途中就開始迴向原本巨樹所在的方向。是Salticid用她以右手抓住的一條透明細纜線，把她們拉了過去。纜線前端固定在先前的粗大樹枝上。也就是說她是以這根樹枝爲支點，就像鐘擺似的在空中擺盪。

下一瞬間，Chili張開雙手，與虛擬角色同色的兩個球體無聲無息地落下。落下的軌道，正確地捕捉到了正開始散開的日珥主力部隊。

美早凝視着眼底迅速逼近的叢林，小聲喊出了招式名稱：

「Cid，你去牽制後面來的敵方主力部隊。」

美早點點頭心想，的確是。雖然有可能是用了隱身類的能力來突破草原地帶，但無論是對方團長，還是疑似同行的Chili Powder，都沒有這種能力──應該吧。

（注：視力發達，善於跳躍，故俗稱蒼蠅老虎，亦稱跳蛛）

美早在十九秒內跑完一公里，來到斜向穿過對戰空間中央的環狀八號線。當她從森林沖出到草原地帶，眼前就是我方主力部隊四個人的背影。他們爲了佔領要塞據點，以密集隊形跑向前方的大型金屬環。

「Cid！」

背上的Salticid一句話喊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相信她應該是被風壓推得身體後仰，這才趕緊撐住，雙手繞到美早脖子上。

顏色名

「Mustard」，和她全身的芥末色系裝甲連在一起，很快就記得住，但

專有名

則讓幾乎所有第一次見面的超頻連線者都要反覆問上兩三次，而且下次見到的時候又要再問一次。這個英文單字美早也不認識，但聽說Salticid指的是「蠅虎」

㊟

而她也人如其名，頭上有着水平一排共八個大單眼。這當然不是顏面部分的面罩就容納得下的，最邊緣的眼睛甚至排到後腦勺上。

「…………！」

看見了。藍銀色的金屬色虛擬角色Beryllium Coil，以及他抱在懷裏的橘紅色虛擬角色Chili Powder，飛躍在幾十公尺的高度。Chili伸出的雙手上，各拿着一個大大的球體。

與其停置在恐懼的深淵，不如投身於急流。要往前。哪怕只有一步，也要往前。

Salticid平常顯得悠哉，但一到緊要關頭，就會變成靠得住的老手。她不喫驚也不反問，喊了聲「收到！」就往上跳到美早身邊。

塑造出美早對戰虛擬角色Blood Leopard的「精神創傷」，就是美早對奪走她父親的疾病所懷抱的恐懼與憎恨。這也就等於對心臟這種引擎，對血液這種燃料的恐懼。對自己的心臟是否也將有一天用完「鼓動的次數」而停止的淡淡預感──

「……我要變身跑。抓緊了。」

美早這麼一說，Salticid就回答：「好啊！」。美早她們的鐘擺跳躍已經過了頂點，再度進入下降軌道。她們一次跳躍就移動了將近七百公尺的距離，但離中央的草原地帶還有一公里以上。她們說什麼也要在Beryllium他們從上空攻擊四個同伴之前搶先抵達。

但她們對另一個球體就無計可施了。Salticid的絲不能連發，而美早的爪與牙也都搆不着。她們一邊祈禱夥伴們能夠躲開，一邊與對方在空中交錯。

離了這麼遠，即使是豹眼也只能勉強辨識敵人的人數。美早一邊持續搜索敵方分遣隊，一邊對下面的樹枝問說：

「散開！」

「收到！」

當她想到這裏，持續在戰場東側森林中奔跑的敵方四名主力停止了移動。

攻方的人數會隨防禦方人數而自動調整，所以敵我雙方都是各六個人。從這個規模來看，即使要分頭行動，頂多也只能分成兩至三隊。美早派戰鬥力較高的四個人，先行去佔領中央據點，眼力好的自己與Mustard Salticid則負責掌握敵方的動向。

「咦咦咦！這也就是說，他們團長阿鈹不在！原來那四個人不是主力部隊？」

緊接着Blood Leopard就籠罩在一團紅光當中。一陣從身體內側熊熊燃燒的灼熱感。先是四肢變化成野獸的四隻腳不但變得更加健壯，還長出了鉤爪。軀幹則是變細、變長，脖子與頭部的接合角度也有了改變。

他屬於金屬色角色，拳頭也很堅固，能自在地切換打擊屬性的指節攻擊與切割屬性的小刀攻擊，這種打鬥風格連美早都覺得很難應付。以爲是拳頭而想閃躲的瞬間，就會有小刀彈出來，而且攻擊距離會增加將近兩倍，應付起來非常棘手。而且他以前明明只有右手裝備了小刀，但或許是拿升級獎勵而增加，現在連左手也有小刀──……

於是他們採取了全方位防禦態勢，將人員平均部署在練馬第一～第四戰區。第一戰區防衛隊的隊長由紅之王親自擔任，第二戰區的隊長由幹部集團「三獸士」首席Blood Leopard擔任，第三戰區與第四戰區也同樣各由三獸士Cassis Mousse與Thistle Porcupine指揮。結果美早的團隊就抽中了Helix。

美早簡潔地回答之餘，仍不斷讓視線往遠方的森林掃動。

何況敵方團隊裏還有着Helix的團長。他以精湛的作戰指揮能力，帶領軍團從中小軍團羣中嶄露頭角，對於日珥的拿手好戲──火炮陣地戰術，不可能沒準備好對策……

美早全身激出一陣圓椎狀的衝擊波，再度加速，化爲一顆深紅色的炮彈，往森林底部前進。速度一口氣達到時速兩百公里，出現在前方的巨樹轉眼間就被拋到身後。

領土戰中是最少也有三對三的團體戰。紅之團日珥現在的團員共有三十三人，所以即使要同時防守練馬區四個戰區，每一區也能夠分配到八個人。

美早這麼一喊，背上的Saiticid就大喊一聲「好！」並伸出右手。從她手掌發射出去的絲線，精準地命中正在往下掉的一個球體。她立刻一拉絲線，將球體一甩，扔向前方的森林。

但美早毫不猶豫。Leopard與Salticid猛然從巨樹樹梢跳了出來，化爲一顆炮彈往空中衝刺。不是朝向東方的中央據點──而是朝着空無一物的對戰空間西側。

爆炸……並未發生，反倒是一種紅得令人不舒服的煙霧瞬間擴散開來，覆蓋住了草原的一部分。這是Chili Powder的必殺技「

紅熱手榴彈

」。手榴彈中裝滿了辣得要命的粉末，投出後會產生煙霧，對被煙霧罩住的虛擬角色視覺與交談都加以阻礙，同時還會造成傷害。

美早喝叱自己。

發言的是一個有着苗條體型的女性型虛擬角色，名字叫作「Mustard Salticid」。

這輛機車配備了兩具出力六十千瓦的輪內馬達，規格上的最高時速高達二百四十公里。現階段美早還只經歷過幹線道路法定最高時速的八十公里，但即使是這樣，起初也讓她緊張得口乾舌燥。

「啊……Pard，那個！」

「嗯～等等喔。」

但Helix團隊的六個人當中，團長「Beryllium Coil」有着突出的直接攻擊力。少了他的戰力，再加上這四個人嚴格說來比較偏防禦性質，如果他真的以爲這樣的部隊有辦法佔領中央據點，那就太小看六大軍團之一的日珥了。

美早把「所以我才叫你抓好」這句話留在腦子裏，更加快了速度。長滿青苔的大樹從兩旁快速往後飛走，地面化爲摻雜綠色與咖啡色的流線。但是還不夠。就跳躍中看到的情形來判斷，以彈簧跳躍移動的Beryllium Coil，再過二十秒就會抵達中央。照算下來也就表示，美早必須在更短的時間內跑完一千公尺，否則就會來不及。再換算成數字，就是要達到時速一百八十公里。

「耶～～！」

無法斷定的理由，就在於對戰虛擬角色會成長。也就是說，可以透過升級獎勵，取得新的特殊能力、必殺技或強化外裝。四年前還只會奔跑的美早，在升上6級的現在，也得到了許多種能力。

兩股脈動共鳴，轉化爲一種令她想起電動機車的咆哮。火焰般滾燙的血流在全身流竄，讓四肢充滿強得猙獰的力道。

美早不忘吐嘈，但Salticid的意見也有道理。日珥名爲紅之團，有着許多紅色系，也就是強在遠距離攻擊力的超頻連線者，所以堅守在可以同時補充多人必殺技計量表的要塞據點，用火力硬拚，就是他們的必勝戰法之一。

當奔行速度超過時速一百公里的瞬間，右胸產生了另一陣鼓動聲。

……不對，怎麼想都不覺得厲害角色Beryllium會訂出這麼粗糙的策略。既然如此，那麼對方多半是打算讓他與另一人──用刪去法來判斷，就是一個叫作「Chili Powder」的紅色系虛擬角色──的分遣隊，從後方對日珥的主力部隊展開奇襲，一口氣加以殲滅？

但美早用力咬緊牙關，不，是咬緊一口獠牙，卯足全身的力氣蹬地飛奔。體感速度轉眼間就逼近時速一百公里，虛擬的心臟在左胸內以驚人的勢頭脈動。全身都回蕩着一種令人聯想起上個時代單汽缸汽油引擎的連續鼓動聲。

美早一邊想着這些念頭，一邊在腦中描繪出曾經直接交手過幾次的Beryllium身影。他的裝甲是泛藍色的銀灰色，就如

彈簧

這個名字所示，手臂內建着強力的彈簧。用這彈簧的力道瞬間彈出的大型摺疊刀，就是Beryllium最強的武器。

「可是啊～只要我們先夾擊敵人的主力，把他們給幹掉，之後只要龜縮在要塞裏不就打得贏了？」

Helix看來也將六個人兵分兩路，看似主力的四人組行蹤已經發現。對方主力似乎與我方主力一樣，直線前往中央據點──又稱「

要塞據點

」，所以多半是沒有躲藏的打算。問題是在於分遣隊的兩個人。要是不先找出敵人的分遣隊，我方主力遭到夾擊而被殲滅的情形，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因此她的視野異常寬廣──雖然聽說她費了好一番心血，才習慣這「即使面向前方也看得到後面的感覺」──索敵能力即使在全軍團中也排得進前三名。但可惜的是她的專注力還差了一截，領土戰爭開始還不到五分鐘，她似乎就已經沒有耐心繼續偵察了。

但下方又傳來了悠哉的說話聲。

但這個戰法當然也有風險。無論對戰空間屬性爲何，要塞據點都會設置在開放空間，完全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中。據點本身沒有防禦能力，所以要採用堅守作戰時，至少也得有兩個擁有防禦類能力的虛擬角色負責當肉盾。美早指派先行的主力部隊四個人當中，有兩個紅色，一個藍色與一個綠色，算是頗爲均衡，但要全方位防守據點就顯得有些喫力。

即使Blood Leopard擁有野性的跳躍力，也無法一跳就是兩公里。何況從高達兩百五十公尺的樹上跳下來，更會承受不住着地的衝擊，受到高處墜落損傷而當場斃命。

「──Cid，快跳！」

但若是如此，這分遣隊就必須已經通過環八大道的草原。日珥的四名主力現在仍在前進，相信兩分鐘以內就會抵達中央據點。要是現在才渡過草原，就沒有時間迂迴到後方，但要是從寬廣的道路兩旁接近，又會被日珥團隊看得清清楚楚，在接觸前就會被遠距離攻擊削減不少體力。這樣一來，兵分兩路就沒有意義了。

美早立刻將差點飄離眼前戰場的心思拉回來，出聲指揮：

她從高度兩百五十公尺的樹梢掃視下方，就聽到一個焦急的說話聲從稍低的樹枝上傳來：

「還沒。要先找到敵人的分遣隊。」

「……我們漏看了他們的穿越……？」

當這轉眼間的「變身」結束，美早已經不再是女性型虛擬角色，而是成了一隻豹。Salticid跨到她背上的同時，兩人已經衝進樹林枝葉的縫隙間，眼看地面急速接近。雖說她們不是垂直下降，然而一旦以這樣的速度着地，照常理而言是免不了受到重創。但美早將雙手──不，應該說兩隻前腳──落地，立刻毫髮無傷地轉移到全力奔馳。這是隻有在野獸模式下才能發動的特殊能力「

防止摔傷

」的效果。

Salticid應聲後，彷佛想盡可能靠近一些似的伸長脖子。幾秒鐘後，以和先前懶散模樣判若兩人的俐落口氣回答：

……不對，現在必須專心！

是美早在跳躍前做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轉。要是有觀衆在，多半會以爲她是在逃命。

Salticid剛從背上跳下去，美早就立刻展開衝刺。她的目的地，是Beryllium Coil的着地地點。去路上的左側，可以看到四個同伴從總算開始被風吹散的紅色煙霧中衝了出來。每個人的體力計量表都減少了將近一成，但多虧在手榴彈即將落地之際先行散開，衆人似乎總算勉強沒被轟個正着。

「羅布和西蒙去佔領據點！摩斯和亞康去跟Cid會合，和敵人主力交戰！」

美早一邊奔跑，一邊接二連三下達指示，然後就毫不猶豫地衝進仍未消失的煙霧。她在即將衝入煙霧之際閉上眼睛，避免視覺面受到妨礙。體力計量表受到附着在全身的微粒削減，但她對損傷與熱辣辣的感覺都一併無視。美早轉眼間就穿出煙霧，睜開眼睛，同時再度衝進森林。她的眼睛捕捉到了樹梢上方銀色的反光──

要從那麼高的位置降落，哪怕有着彈簧的緩衝效果，應該還是很磨神經。美早準備看準這個空檔攻擊。她發揮森林狩獵者豹的本領，強而有力地奔跑。

上空的樹枝發出唰的一聲響。

這個背對她下降的人物，無疑就是軍團「Helix」的團長Beryllium Coil。想來他多半是爲了確保視野，纔會將先前掛在身前的Chili Powder改抱在右脅下。

美早跑起一大步、兩大步，然後在第三步起跳。

美早猛力張開血盆大口的瞬間，披着藍灰色裝甲的背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而緊繃起來。但他沒有時間轉身。美早在空中咬上的不是Beryllium，而是Chili Powder的右腳，就這麼把人從Beryllium懷裏搶走，繼續往前飛奔。

「Ouch！怎怎怎麼啦？」

Chili尖聲嚷嚷，美早先在空中放開他的右腳，然後改讓牙齒深深咬進頸子。嚷嚷聲變成慘叫，但美早當然不當一回事。尖銳的牙齒穿破橘紅色的裝甲，咬進虛擬人體後，美早被先前煙霧削減過的體力計量表就開始回覆。這是特殊能力「

奪活咬

」的效果。

美早將深紅色的損傷特效灑得像鮮血一樣，落地後立刻轉身。就在離了十公尺左右的位置，Beryllium也做出了漂亮的着地。

美早所料不錯，他的模樣與之前交手時有些不同。追加的是雙腳腳脛部分內建的大彈簧。他就讓這些彈簧收縮來吸收落地的衝擊，以反作用力微微跳起一步，然後再度落到地上。這當中似乎和汽車或機車的懸吊系統一樣，還內建了控制彈簧收縮的衝擊吸收功能。

「Help！隊長，He～～～～lp！」

Chili Powder被美早牢牢咬住頸子叼在嘴裏，揮舞着手腳這麼呼喊，Beryllium一瞬間就要有所反應，但立刻又停下動作。相信他多半看出了是美早特意放緩咬力，不給Chili致命一擊。如果繼續維持「奪活咬」的效果而與Beryllium對打，理應可以得到只有自己這一方的體力計量表會持續回覆的優勢，這足以彌補不能用咬的限制而有餘，但看來Beryllium頭腦派的招牌不是掛假的。

「Chili，抱歉，我會幫你報仇，原諒我。」

Beryllium雙拳擺好架式這麼一說，Chili Powder就吞下哀嚎，做出了覺悟似的回答：

「……一定喔！後面就交給你了，隊長！ 」

對方都把這樣的對話說給她聽，美早也不能始終把人像叼幼貓一樣叼在嘴上。她一口氣咬碎Chili的頸子，讓他的體力計量表歸零。美早籠罩在虛擬角色消滅的特效中，一心一意地凝視Beryllium Coil。

相信同伴們就在一小段距離外的要塞據點附近，和Helix團隊的主力部隊交戰。雖說狀況是五對四，但BRAIN BURST這款遊戲，勝敗結果就是不會這麼單純地和預估戰力一致。美早必須分秒必爭地打倒Beryllium，趕往中央戰場，但在開打之前，有一件事她說什麼也非得問清楚不可。

「……剛纔的策略，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但Crow看穿輪鋸內側不存在鋸齒的情形，以擲飛輪的要領用手指鉤住以超高速飛來的旋轉輪鋸，毫髮無傷地接了下來。只要時機有一瞬間的閃失，相信不是手指就是腦袋分家，也或者兩者都會分家。

美早叼着Beryllium Coil，開始往東奔跑。

美早在腦內自言自語，將頭更往右扭。

其實她心想，如果Crow能犧牲一條手臂擋住，就已經很不錯了。

起初還覺得他有點靠不住，然而一旦進入實戰，Crow就發揮了絲毫不像當上超頻連線者只有半年的對戰感覺。

「嗯嘎……」

美早不知道該誇Beryllium Coil熱心研究，還是該爲他那模仿先進毫不猶豫的厚臉皮生氣。她猶豫了半秒鐘左右之後，面無表情地說道：

美早簡短地回答完，她就點了點頭，也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說到這裏先住口不說，然後似乎察覺到了一件事，點點頭之後說下去：

「……Pard，你看着人家的臉笑什麼笑啦？」

「到時候，只要彼此放手去打就好了。相信那樣一定也會很開心說。」

「給我等着，下次……」

她和晶已有三年沒進行對戰或並肩作戰了。自從先前以澀谷爲大本營的黑暗星雲瓦解……不，應該是在前一晚，黑之王Black Lotus打光紅之王Red Rider所有點數的事件過後，很多事情都變了。

「是喔？所以是打贏『Helix』的會心微笑了？」

美早簡短地回答，也壓低了上身。

美早低聲這麼一問，Beryllium就聳了聳肩膀，接着搖了搖他那倒三角形的護目鏡：

所幸這個虛擬角色是沿着寬廣的環狀七號線道路飛行，讓美早總算還得以用野獸模式的全力奔行跟上。黑暗星雲二人組裝備在背上的大型推進器噴射火焰漸漸轉弱，在一棟面向道路的大樓屋頂着地。美早跑上天橋後，跳上附近的建築物，反覆多次跳躍，終於去到對方這兩人所在的高度。

美早從他身旁溜過，剛着地就往前方跳出一大步。接着以正面的樹幹爲落腳處，來了個後空翻。

現在不只是黑暗星雲，日珥也在改朝換代。兩個軍團之間訂立了無限期停戰條約，所以她尚未得到與Sky Raker直接對打的機會。但美早有種預感，知道時候就快到了。等到籠罩整個加速世界的陰霾一掃而空，和Raker同樣處於半退隱狀態的Aqua Current也迴歸，到時候就要讓「上輩」和「好對手」見識現在自己的一切。讓她們見識到她的牙齒磨得多利，以及速度練得多犀利。

Beryllium Coil說不完這句話，就化爲無數碎片消失。美早說道：

「……我會記住。我是Sky Raker，然後這孩子是Ardor Maiden。」

但這樣一來，將來也可能會發生晶與美早非對打不可的情形。美早問出這個疑慮，戴着紅框眼鏡的堂妹就一副「那又怎麼樣」的表情點點頭說：

在上下顛倒的視野中，看見了往下倒的Beryllium。他雙腳的彈簧正再度收縮，想來多半是打算再次發動「

彈簧衝刺

」拉開距離，但美早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日珥在欠缺團結的狀態下迎來下一場領土戰爭，結果輸得一塌糊塗。明明其他諸王的軍團都並未派兵進攻，但日珥面對人數與平均等級都大不如自己的中小軍團，卻接連喫了敗仗。他們的領土在一夜之間減半，更有不少團員宣告要退團。臨時軍團長大爲憤慨，終於對一名退團者行使「

處決攻擊

」，讓日珥有了決定性的分裂。

然而，要以拳頭打中野獸模式下身高低於一公尺的Blood Lerpard，可說是難上加難。Beryllium將手臂以類似上鉤拳的方式揮動，儘管軌道往下壓，但美早從更下面溜了進去，眼看就要躲過────

「Helix」的團長一邊嚷嚷，一邊手腳亂揮，但頂多只能對美早造成一些擦傷。好不容易對美早的體力計量表有所削減，也會立刻因爲「奪活咬」的效果而被補回去。

「……也不是這樣。」

四年前各大軍團之間尚未訂立互不侵犯條約，所以晶參加的黑暗星雲，和美早參加的日珥，就爲了爭奪位於澀谷與練馬之間杉並戰區支配權，展開激烈的領土戰爭。

美早強行將往前撲出的身體往右扭，改變了跳躍的軌道。Beryllium也在完全相同的時機雙腳猛力伸直，藍灰色的虛擬角色幾乎毫無預備動作就衝了過來。他不是踏步蹬地，而是利用彈簧的反作用力起跳。

小她兩歲的那個非常努力的少年教會了她這件事，而現在正是把這個教訓活用到加速世界對戰當中的時候。

她還是個菜鳥時，一回到現實世界，常常尚未吐氣就想用力吸氣，結果咳個不停。「上輩」晶會一副拿她沒轍的表情說，還不都是因爲她整場對戰裏都一直狂奔，但這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下次多花點心思。

GG

。」

兩個月前，剛升上高中的某一天，美雪和一名意想不到的超頻連線者組成搭檔對戰。地點在位於秋葉原戰區的對戰者聖地「

秋葉原對戰場

」。敵人是能夠無視規則，阻絕對戰名單搜尋的「Rust Jigsaw」，而她的搭檔則是新生黑暗星雲的團員，也是加速世界中唯一的完全飛行型虛擬角色「Silver Crow」。

「

K

。」

加速對戰當中，血肉之軀當然仍在呼吸。打完一整場領土戰爭，現實時間就會經過一•八秒，所以等到醒來時，在唸出「超頻連線」語音指令時呼氣的肺，往往正吸完下一口氣。

美早喉嚨發出野獸的咆哮，用兩隻前腳從Beryllium背上將他按倒，深深咬上他空門大開的頸子。牙齒激出火花，咬穿了金屬裝甲，貫入虛擬人體。

原始叢林空間最大的特徵，就是有着強度媲美無限制中立空間「公敵」的強力大型生物棲息，一旦刺激到這些生物，它們就會展開攻擊，但美早先前偵察時，就已經確認過中央據點半徑一公里以內，都沒有看到這些強力的生物。除此之外原始叢林倒是沒有特別麻煩的阻礙效果，所以接下來這一場打鬥，就要純粹靠各自的功力決勝負。

「我認識。因爲我跟她打過好幾次。」

從那次以來，她對戰時就一直在磨練感覺的加速，也就是看穿敵人攻擊的本領。說來不可思議，愈是磨練這剎那間的感覺，在現實世界中幫蛋糕裝飾時的迷惘與猶豫，似乎也愈是會消失。「草莓迷宮」的最後一道工序能得到姑姑稱讚，多半也是這種訓練帶給她的進步。

如果她現在是

人型

，相信根本沒有手段可以閃避或格擋這一刀，顏面將會受到重大損傷。即使並未當場死亡，說不定也會因此失去一隻鏡頭眼，導致視野減半。

Beryllium Coil口中發出驚呼聲。就在他這記左上鉤拳揮空，微微失去平衡的瞬間，美早尖銳地甩出長長的尾巴。尾巴前端鉤住Beryllium的左腳，讓他重心更加不穩。

被他這麼一反問，美早輕輕點頭說：

從那次算起，已經過了將近四年。美早選爲自身永遠目標與對手的Sky Raker，在兩年半前一度從加速世界消失，在兩個月前回歸新生黑暗星雲。

一年出頭的期間裏，美早就從偏向局外人的立場，以空虛的心情看着自己所屬軍團的崩壞劇。

那麼我方該做的就只有全力迎戰。

──

漂亮

。

坐在正對面的紅髮少女，紅之王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噘起嘴脣這麼說，於是美早迅速搖搖頭。

鏗一聲強烈的金屬碰撞聲想起，刀刃的碎片燦爛地散往臉頰兩旁。是她以尖銳又強韌的豹牙，精準地咬上刀刃側面，將刀刃咬得粉碎。

美早幾乎不曾和紅之王Red Rider說過話，但信任他是個強悍又公正的軍團長，對於在他麾下作戰毫無不滿，但並不像老資格的團員們那麼崇拜他。

Beryllium彈出右手的摺疊刀，企圖以此攻擊背後的美早，但美早快了一步，猛力將咬在嘴上的對戰虛擬角色一甩。牙齒咬得更深的同時，刀的軌道也偏了開去。

「……Blood Leopard。」

身爲「純色七王」之一，受到團員絕對信賴的軍團長突然離開加速世界，這種異常事態讓日珥內部一團混亂。儘管系統上的軍團長權限已經自動轉移到當時的副團長身上，但約有半數團員都不認同他就此接任第二代軍團長。

「不然是怎樣啦……要是你不想說，不說也沒關係就是了。」

「你的速度真棒，姿勢也非常美。你叫什麼名字？」

美早只將嘴張開到最低限度，以不是視覺也不是聽覺的感覺，感應到刀刃接近的那一瞬間，用力讓牙齒咬合。

──但還真萬萬沒想到，在與Raker對打前，就會看到其他超頻連線者複製的戰術。

嗡的一聲，空氣再度震動。一道銀光從美早的視野中閃過。是暗藏在Beryllium手臂之中的大型刀，以彈簧的力道瞬間彈了出來。這是特殊能力「

摺疊刀

」。

他的左手同樣以小幅度的架式往前伸。一旦被金屬色虛擬角色以拳頭反制攻擊打個正着，即使美早在紅色系當中防禦力算高，也會受到相當大的傷害。

美早聽從小她兩歲的堂妹所給的建議，加入了紅之王Red Rider的軍團「日珥」。雖然嚴格說來，是美早尚未參加軍團，還在學習如何對戰的階段，對方就有人來挖角她。

美早聽晶告訴她這些知識後，顯得不知所措，晶就很乾脆地對她說：

美早從一瞬間的恍神中振作起來，壓低豹的身體而擺出戰鬥態勢，天藍色虛擬角色就微笑着對她說：

美早說完纔想到，說這句話也許還太早了點。視線所向之處，可以看到日珥的五個人與Helox的四個人，仍在要塞據點一帶展開激戰。敵方繼Chili Powder之後，Beryllium Coil也已退場，在體力計量表的剩餘量上也處於劣勢，但看來他們仍未放棄取勝。

「你只要加入領土在練馬的紅之團就好了說。」

美早心想，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大概是很薄情的。她仍然參加日珥，但對新的軍團長實在不怎麼喜歡，甚至預感到再這樣下去，也許有一天自己也會退團。

所以對於他的退場，美早也冷靜地當成戰敗的結果來接受。而且即使身爲超頻連線者的生命結束，當然也不至於連現實世界中的生命都被奪走。他並不像美早的父親那樣，再也不能騎喜歡的機車，再也不能喝愛喝的咖啡。

她的直覺是對的，但當時她作夢也沒想到，這個嬌小的少女型虛擬角色豈止是「變強」，甚至還在短短一年內突破8級的高牆，坐上第二代紅之王的寶座……

六月第五週的領土戰爭全部結束，美早回到「Patisserie La Plage」一樓後頭的專用室之後，慢慢呼出積在胸腔的空氣。

「原來啊。你剛纔之所以能夠指揮同伴避開，就是因爲你認識想出這個策略的傢伙？」

「可惡，把我當小貓啊！」

當時美早就從這個資歷少了她三年以上的晚輩Silver Crow身上，學到了戰鬥不是隻有比拚虛擬角色的動作，同時也是在比拚「感覺的速度」這回事。

當時這個新手的等級還低，戰法也極爲粗糙，只有散發出來的氣魄火熱得就像一團要燒進整個對戰空間似的灼熱。只要能在這種混亂中活下去，這孩子一定會變強。美早有了這種感覺後，儘管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她就是主動提議要加入這個新手的團隊。

「很遺憾，原版有你三倍痛，五倍快。」

只要是中型以下的近戰型虛擬角色，一旦被Blood Leopard從背後咬住頸子，等於宣告再也沒有手段可以擺脫這個狀態，就像被野生的豹咬住的獵物一樣。

敵手Rust Jigsaw擁有一種頗爲棘手的遠程攻擊，就是能夠擲出高速旋轉的輪鋸，美早也沒有手段可以防禦這種攻擊。就在她撲向Jigsaw之際，被他抓準不可能閃躲的時機擲出旋轉輪鋸，美早只好指示騎在她身上的Crow想辦法應付。

美早不喜歡在開打前無意義地對峙。她正想一口氣撲上去，卻在這一瞬間注意到不對。Beryllium Coil的身高，似乎比第一次對峙時要縮減了一些。理由就是在於內建在他雙腳上的彈簧仍然處於收縮狀態，還發出微微的嘰呀聲。

「我想也是吧。」

美早鑽過了這有如火雨一般的猛攻，前去追趕以超高速往北飛走的天藍色虛擬角色。雖然腦子裏也有着幾分認爲不能再讓對方進行一次同樣的攻擊，但說是想也沒想就追了上去，多半還比較正確。

美早大吼一聲鼓舞同伴，在綠色的草原上全速飛奔。

4

而她的想法有所改變，是在呈現戰國時代弱肉強食樣貌的練馬戰區裏，看到一個新手超頻連線者拚命想保護自己和幾名同伴的時候。

相對的，要害被四根牙齒咬穿的Beryllium，體力計量表則迅速減少──等到穿出森林來到草原地帶，就降到了零。

「喝呀！」

這飛行速度非常快，相信應該是當時美早最高奔行速度──時速一百公里──的三倍……不，大概有四倍吧。天藍色虛擬角色轉眼間就從天空的另一頭飛到據點正上方，雙手還抱着一個小小的緋紅色虛擬角色。緋紅色虛擬角色雙手拉開一張大弓，射出了一枝火焰箭──緊接着這枝箭分裂爲無數枝，灑落在日珥團隊的四個人身上。

美早順利地累積經驗，升上4級後，有一天終於收到指示，要她參加領土戰爭。包括她在內的八人團隊，前往攻擊杉並第二戰區，但敵方團隊中並未出現Aqua Current的名字。

一般而言，若「上輩」超頻連線者有參加軍團，「下輩」幾乎也都會加入同一個軍團。

她覺得似乎有些遺憾，又有些鬆了一口氣，但這樣的心情維持不了多久──美早受命防守後方的據點，忽然抬頭一看，卻在對戰空間的天空中看到了一個景象。看見一個天藍色的對戰虛擬角色，撕開煉獄空間的烏雲在空中飛翔。

美早只看了這個輕輕轉過身來的天藍色虛擬角色一眼，就覺得心中一驚。她有着液態金屬般閃閃發光又飄逸的長髮，以及身體曲線柔美的女性體型，這優美到了極點的外觀與Blood Leopard形成鮮明的對比，但美早卻強烈感受到這個虛擬角色體現出了一種與自己非常相似的渴望。

但既然現在已經變身成野獸型，美早就擁有凌駕在四肢爪子之上的強力武器。而且這武器就位於刀刃瞄準的頭部，那就是四根堅硬而銳利的牙齒。

美早當然並未忘記他有這一手。但她沒想到Beryllium會把刀從收納狀態轉動一百八十度彈出的動作，都組進攻擊當中。這長約四十公分的刀刃在旋轉途中，只有一瞬間會呈現出從手臂垂直豎起的狀態。而Beryllium就完美地將這一瞬間，對到了美早的閃避動作上。

精瘦的金屬色虛擬角色也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慢慢舉起雙手擺出架式。

當時這位黑暗星雲的副團長Sky Raker已經得到了人人聞之色變的「ICBM」這個綽號，「緋色彈頭」Ardor Maiden儘管幾乎還是個新手，卻已經和Raker組成搭檔而立下顯赫的戰功。這就是美早與她們兩人的邂逅。

「不好意思，不是。我是聽說以前有人用這樣的策略大殺四方。仔細想想，從高空進行遠程範圍攻擊，實在是最強的組合。我本來還以爲只要順利轟中，就可以穩操勝券了呢……」

但美早的情形讓她很難這麼做。在她當上超頻連線者的四年前，上輩冰見晶──Aqua Current，參加的是黑之王Black Lotus所率領的「黑暗星雲」，但當時他們的大本營不像現在位於杉並，而是在澀谷戰區。那兒離美早住的練馬相當遠，而且加入他們也無法得到參加軍團最大的好處──「在領土內的拒絕挑戰權」。

「可是，我跟你的等級只差了一級，今天我一定要單挑打贏你……我們都有同伴在等，差不多該開打了吧。」

「嗚……可……可惡……」

美早與Raker交手，卻毫無招架之力，被她以舞蹈般優美的三連掌打倒。

「我不是看着你笑。」

當然只要時機有着一毫秒的太遲或太早，相信就會迎擊失敗而受到重大傷害。但美早已經知道所謂的快，不是隻有跑得快，同時還有一種「速度的對抗」是隻存在於剎那間的世界當中。

仁子像個小孩子似的──雖然她的確還只是國小六年級生──以彆扭的表情靠到沙發椅背上。美早想了一會兒後回答她說。

「是因爲對戰的時候，我想起了很多事。很久以前的事。」

「哦…………」

仁子輕輕一歪頭，但立刻點點頭，自己也微笑着說：

「這樣啊。有這種回想起來就會笑的回憶，實在很不錯。」

「…………」

這次換美早忍不住投以詢問的視線。結果仁子彷佛看穿了美早的心思，將微笑轉爲苦笑。

「別擺出這種表情啦，我當然也有這樣的回憶啊。像是Pard第一次找上我時說的話。」

「那個可以忘記。」

「我纔不要，我已經永久保存下來了！」

仁子啊哈哈笑了幾聲，然後換上軍團長該有的鄭重表情，並稍稍換了口氣，說道：

「不管怎麼說，這周的防衛戰也辛苦你了。跟Helix打的情形怎麼樣？」

「團長和團員都確實在變強，而且，很熱心研究戰術。」

「這樣啊……──畢竟我們這邊正爲了那個ISS套件忙得不可開交啊，下週可得把皮繃緊點，不然可能就有點危險了。而且今天參加人數也比較少。」

「關於這件事。」

美早也換上正經的表情，正視仁子說：

「關於今天突然不參加的團員，其實有一點問題。」

「嗯？什麼問題？」

「雖然不是全都這樣，但有三個人無視軍團方針，跑去攻打其他軍團。」

她這句話一出口，仁子就眯起了雙眼。

仁子猛力站起，腳脛撞到桌子邊緣，叫了一聲「好痛！」，又倒回沙發上。她痛得眼角含淚，但仍不改嚴肅的表情，大喊：

「……嗯～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啦，可是昨天在無限制空間裏招惹我們的那傢伙，多半，不，八成是Lotus的冒牌貨。所以我纔要大家先按兵不動，等我們收集情報再說啊……」

偶發性擴張型心肌病變的發病原因當中，包含了些微的遺傳因素在內。所以美早將來也可能會患上同樣的疾病，導致心臟產生病變。但滿心只知道害怕這件事，就會哪兒也去不了，這點她的化身Blood Leopard已經教會了她。

仁子把書包放到沙發上，小跑步跑向門口。她手放到門把上，但並不立刻開門，回過頭來。然後這個年幼的王，就露出一種兼有等量天真與成熟的笑容說道：

美早舉起右手，輕輕握住。指尖感覺得到血液的流動。怦咚。怦咚。一秒一次的脈動。父親的直接死因，是心肌病變引發的突發性心室頻脈。發病時脈搏超過每分鐘兩百次，然後就像燃燒殆盡似的停下，再也不動了。

「而且，反正我們明天不是本來就要闖進他們學校的校慶嗎？順便啦順便。」

「不管打贏還是打輸，既然違反了協定，就得給對方一個交代。我等一下就去一趟杉並，直接去找黑之王謝罪……」

美早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後，也站了起來。

聽到美早的回答，她維持同樣的笑容點點頭，輕輕一揮手，就打開門出去了。

「……你打算今天就順便明天？」

差不多是時候，得去突破逃離恐懼的這個階段了。爲了前往下一個階段，爲了比現在更快，更是爲了保護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物。

「…………」

美早右手拿起仁子的書包，牢牢抱住，走出了作戰室。

「東西我幫你保管，明天回來再帶走就好。」

「K。」

「……這件事，由我去。」

仁子平常嚴格說來屬於慎重派，但一牽扯到黑暗星雲，就會變得很有行動力，這種情形不是今天才開始的。美早吞下很多想說的話點點頭，仁子就用力跳下沙發。她似乎打算馬上動身去杉並，從地上拿起書包。

「今晚我要去那小子家住，麻煩你明天早上來接我。你的校慶邀請函我也一定會幫你弄到手！」

「既然都進攻了，那也沒有辦法。雖然我想大概，不，八成已經被擊退了。」

要燃燒鮮血，讓血液有如怒濤般行遍全身。

「…………麻煩你了。」

美早打過多得數不清的對戰，提升了等級，能夠跑出的速度已經不是從前能夠相比，但美早對自己的速度並不滿意。

（完）

當上超頻連線者四年。找出真正值得追隨的主子三年。

「Pard，下週的『草莓迷宮』，我可是很期待的。」

「這豈不是打破了休戰協定！爲什麼又──……等等，噢，是這樣啊……是爲了昨天那件事啊……」

「『Blaze Heart』和其他兩個人。進攻的地方是……杉並的，黑暗星雲。」

美早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想她們大概是直接去找黑之王興師問罪了。因爲Blaze是從上一代日珥就參加到現在的老團員。」

「你想想，這種事情還是軍團長自己出面，才比較有分量吧？」

「…………」

「嗯……嗯～～等一下。」

「應該是九成吧。而且要是她們打贏有黑色那娘兒們在的團隊，我反而還想誇她們幾句呢。」

「……是誰？還有，去打哪裏？」

「你……你說什麼！」

仁子舉起右手打斷了美早的話，先讓視線飄向天花板一秒鐘左右，然後嘴角轉爲笑吟吟的形狀。那是她「想到好主意」時的表情。

「喔，不好意思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團長這幾句話說得悠哉，讓美早忍不住苦笑，然後才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題。

要只看着前方不斷奔跑，就像以強而有力的動作在草原上飛奔的豹一樣。

美早微微由下往上看着她這麼一問，紅之王就臉不紅氣不喘地嘻嘻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