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1.8萬 字
會議裏一團亂。
會亂也是當然的,畢竟出席者一個個都是強勢又古怪的人物。
藍之團(獅子座流星雨)派出Cobalt Blade與Mangan Blade。
綠之團(長城)派出Iron Pound與Suntan Chafer。
紫之團(極光環帶)派出Aster Vine與Mauve Wire。
黃之團(CCC)只派出Lemon Pierrette一人。
紅之團(日珥)派出Blood Leopard與Thistle Porcupine。
而黑之團(黑暗星雲)派出Sky Raker與Silver Crow──
已經合併的紅與黑沒有理由衝突,黃之團的代表讓人搞不清楚她在想什麼,問題在於其他三團。Mauve Wire這個藤花色的對戰虛擬角色,春雪是第一次見到,此外的五人都是在先前的會議上互相有過許多脣槍舌劍的強者,負責踩煞車的諸王一個都不在。
會議地點選在新宿第一戰區偏東南的防衛省(注:相當於國防部)閱兵廣場。春雪在鋪有白地磚的寬廣空間角落,找了躲在Sky Raker身後的位置,對「師父」悄聲說:
「請問……三十分鐘談得出結論嗎……?」
視野上方的倒數計時,已經剩下不到一千兩百秒。對戰時間已經用掉三分之一,實質上等於並未確定任何事項。
理由主要是綠之團堅持優先攻略印堤,藍之團堅持先討伐震盪宇宙,兩者都對自己的主張不讓步。
「──Pound,你這傢伙實在天真啊!我們去對付印堤,正是中了震盪宇宙的奸計,你爲什麼就是不懂!」
Cobalt Blade這麼指責。
「Cobalt,我就是懂才說的!如果印堤是他們設下的圈套,那我們更不應該避開,而是要毀了這圈套,才能掌握主導權,不是嗎!」
Iron Pound這麼吼了回去。
這樣的對話已經是第三次了。由於雙方的說詞都各有道理,其他軍團也不方便插嘴。
「……我愈想愈覺得剩下二十分鐘實在談不完了呢……」
Raker以悠哉的聲調悄悄這麼回答,春雪就細聲嘆了一口長氣。
「這點Cosmos當然也再清楚不過吧。她明知一打輸就會玩完,卻還是在挑釁……也就是說,她有着哪怕諸王接連找她挑戰,都一次也不會打輸的確信,也有着讓她如此確信的理由。Cobalt,你可曾把對戰名單上只有Cosmos一個人這件事,告訴藍之王?」
……會怎麼樣?春雪歪頭思索,但沒人告訴他答案。Cobalt低頭不語,Mangan低聲說:
「白之團可是過去壞事做盡的加速研究社拿來掩人耳目的幌子。要是置之不理,根本不知道他們又會做出什麼好事來。雖然不求要把他們所有團員都打得點數全失……但最低限度,至少也要逼他們解散軍團,沒收他們的領土吧。」
接着出聲的,是紫之團的Aster Vine。她高高昂起軍帽型的頭盔,發出鞭子般有張力的嗓音。
最先想到的,就是幾乎所有學校都會規定學生必須連上的校內區域網路,但現在是暑假期間,所以這招沒辦法用。即使看準返校日,一般也要等到八月十日左右。既是如此,也就只剩一些商業設施或活動會場,但若要地毯式地去檢查這些區域網路上的對戰名單,反而進攻方會消耗太多超頻點數。
「方法……是有的。」
問題是楓子所說的「閉關一陣子」,多半不是三天或一週之類的時間。爲了趁她還沒說機會難得,不如現在就去一趟無限制中立空間,春雪拚命動起嘴。
「請問你們幾位要去的終點,是在哪裏呢~?」
「我啊,本來覺得差不多該讓鴉同學去修練『滲透打法』特殊能力了。可是你用升級獎勵拿了輝明劍,結果就整個人就變成劍客了。」
「可是,即使真是圈套,在正規對戰裏能做的事情應該是有限的,頂多也只是打輸而減少點數。白之王也是人,只要有很多人不停找她挑戰,相信她遲早會累得打不下去。」
「……Raker,你要說什麼?」
「先不說難度,如果要說好着手,應該是攻略印堤吧。畢竟不確定因素比Cosmos本人要少,而且情報也多,比較好擬訂計畫。」
楓子狐疑地看着閉上嘴不說話的春雪,但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說:
Pound說到這裏先頓了頓,抬頭看了春雪一眼。
閱兵廣場上再度充滿了低聲的交頭接耳。Iron Pound低聲驚呼說:「真的假的……」Thistle Porcupine咒罵說:「完全把人給看扁了。」,Aster Vine用靴子的腳跟朝地磚一踹,這時以強而有力的動作上前的則是Blood Leopard。
要在BRAIN BURST對別人挑戰──也就是提出對戰要求,需要雙方的神經網路連接在同一個網路內,又或者是以XSB傳輸線直連。直連是不用說,只要對方關掉全球網路連線,就非得經由其他低階網路不可。
Iron Pound表示贊同後,他身後的Suntan Chafer也默默點頭。
Pierrette搖動着不如兄長那麼大的大頂小丑帽,以像是年幼少女的嗓音這麼問起。
「你說……終點?」
春雪還在嘀咕,楓子輕輕捏起他的臉頰。
「……沒有,我還沒說。我打算在這場會議結束後,連同會議結論一起報告。」
「不……的確是太可疑,讓我們不敢貿然挑戰。」
也許能夠讓這膠着的論戰有所改變的成分,就是黑暗星雲所擁有的,春雪這把施加了「高熱傷害無效」強化的輝明劍。然而,難得施加了這種稀有的強化,卻沒有人能夠保證這種強化連未知的圈套都能夠對抗。楓子會在會議前吩咐春雪,說在她打出暗號之前,都不要提起輝明劍,理由多半就是爲此。
Sky Raker讓銀輪的輪椅前進了輪子轉動一圈的距離,發出了扣除會議開頭的招呼以外的第一次發言:
的確,這些日子以來,春雪稱師父的對象就只有Sky Raker。然而現在卻有個他必須稱之爲「師範」的超頻連線者,也就是神祕的「Omega流無遺劍」劍手Centaurea Sentry。
「對那玩意兒根本沒辦法擬定什麼計畫。物理攻擊無效,屬性攻擊無效,而且還根本沒辦法靠近。我想聚集在這裏的所有軍團,這些日子以來都討論到不想再討論了,要說定得出什麼計畫,也只有把所有遠距離型的人馬都排出來,拉開充分的距離,然後進行飽和攻擊了吧?」
還是應該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精神,去討伐印堤──
「那,先救人還是先進攻,就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吧~?反正兩件事都非做不可,是圈套的可能性就晚點再想,應該先從好着手的做起啊~」
春雪五天前,在現實中見過Cobalt裏面的人高野內琴,以及Mangan裏面的人,琴的雙胞胎妹妹高野內雪,覺得她們雖是敵對軍團的幹部,人卻很好。事實上,她們兩人也答應擔任觀察員,查看黑暗星雲剛與震盪宇宙打完領土戰爭後的對戰名單。結果名單上並未出現加速研究社的成員,但她們將這件事告知春雪後,琴甚至還加上了一句:「我也真的很遺憾,可是應該還有方法。期待黑暗星雲繼續努力。」
春雪當場就想拔腿就跑,但身爲觀衆,連逃跑也是不可能的。
春雪暗自嘀咕,就想慢慢和坐在輪椅上的楓子背影拉開距離。另一頭則可以看到Pound以美式動作雙手一攤。
「你們兩個,跟白之王打過了?」
該避免犯下跳進未知圈套的愚昧,進攻震盪宇宙本體?
「……師……師……師父!爲什麼你要那麼幹脆地說出來啦!」
「你們主張應該攻擊震盪宇宙,但實際上,這也沒那麼簡單。畢竟他們的團員多半也會盡可能關掉全球網路連線,而且現在是暑假,經由學校校內網路挑戰的手段也不能用。這個部分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這樣的兩個人,被他修習心念的師父楓子逼問,這情形讓他心痛。即使楓子不問,應該也遲早會有別人問出這個問題,但春雪不知不覺地絞盡腦汁,想替Cobalt想出些主意。
…………總覺得情形不太對勁。
「不然要派誰……」
「是啊~就是問各位說,各位是隻要把困在太陽神印堤體內的五個王救出來就好,還是把打垮白之團當成最終目標,還是說,還想得更遠呢~」
「怎麼可能?印堤的火焰,不是靠虛擬角色的抗火性能就應付得了的。」
──我還說不出口……!
一聽到這番話,Iron Pound立刻發出「哈哈」兩聲笑聲。但他立刻收聲,舉起拳擊手套型的右手道歉。
當然了,要永遠不上全球網路是很困難的。這會導致神經連結裝置的功能有半數以上癱瘓,所以震盪宇宙的團員遲早也會像想在水面呼吸的魚一樣,開始連上全球網路,就不知道是得等到一個月後,兩個月後,還是……
「喂喂,你們該不會已經決定好要派誰去當敢死隊了吧?要說黑暗星雲裏誰有抗火性能,大概也就只有Ardor Maiden,你們竟然打算讓那樣的好孩子去搞捨命衝鋒?」
的確,這可能性絕對不低。昨晚的七王會議上,Black Vise就安排了壓過在場所有人戰鬥力與洞察力的多重圈套。以「範式瓦解」將場地化爲無限制中立空間,Argo Array的超火力雷射炮炮擊,與災禍之鎧MarkⅡ融合的Wolfram Cerberus、Vise捨身的心念「二十面絕界(Icosahedral Insulation)」,以及從天而降的太陽神印堤。而且若不是黑暗星雲證明了七矮星中名列第四的Ivory Tower就是加速研究社的Black Vise,這些圈套應該全都會白費工夫。
Mangan Blade這麼回答完,Cobalt Blade接過話頭說明:
沉默之中,剩下的時間終於剩下不到十分鐘時。
「要是不跟震盪宇宙還有研究會把這筆帳算清楚,就對不起之前被災禍之鎧還有ISS套件害得點數全失的那些人啊。」
「也是啦,現在還是以救出Lotus爲最優先。作戰開始時刻是明天上午五點,所以今天你可別熬夜,要早點睡喔。」
Mangan Blade甩動馬尾型的裝飾零件這麼說。楓子默默一歪頭,要求她詳細解釋。
「…………這……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我也需要心理準備……」
「不需要拖。」
「……的確……是啊。可是,我們沒辦法連六大軍團要聯合攻擊Cosmos一人的計畫,都瞞着王不說。一旦知道有這個計畫,王肯定會說自己也要參加吧。這也就表示……沒辦法對Cosmos,不,是沒辦法對震盪宇宙出手嗎……」
「……這個嘛,我當然也覺得如果會用那種招式,對上Pound兄這種很硬的人時,戰術上也會有更多選擇……」
她先毫不遲疑地斷定,然後以豹頭雙眼正視Cobalt與Mangan,問說:
聽楓子問起,Cobalt與Mangan一瞬間對看一眼,但並未立刻回答。
對Pound的這句發言回答說「不對」的,是Sky Raker。
「總……總之,我完全沒打算當劍客,而且會強化輝明劍,也是因爲狀況上就沒有時間去把Lead叫來,以後我也還是覺得我的師父是楓子姊……」
「……啥?鬧彆扭……師父鬧彆扭?爲什麼……?」
結果「雙劍(Dualis)」不約而同地簡短搖了搖頭。
「不管被挑戰多少次,白之王應該都不會切斷全球網路連線吧。既然現在對戰名單上有她的名字,那肯定就是對諸王……尤其是對黑之王挑釁。Lotus從三年前的八月,足足兩年都切斷了全球網路連線,躲避諸王派去的刺客。這樣的選擇是理所當然,但白之王就是在宣告說,她不需要這麼做。她在宣示自己不逃也不躲,歡迎諸王直接找她挑戰。」
聽Mangan Blade說到這裏,所有與會者都低聲交頭接耳。
接着其他與會者,也都一齊看了過來。
「即使震盪宇宙的所有團員,都有着常態不連上全球網路的精神力,應該也沒有辦法丟下王不管。只要不斷攻擊White Cosmos,耗損她的點數,相信包括七矮星在內的團員,遲早也會出現在對戰名單上。」
「我看在這之前,就真的會從對戰名單上消失了吧。」
「……這我也同意。」
楓子捏着他的臉頰拉啊拉地這麼說,春雪先啞口無言了一瞬間,然後頻頻搖頭:
Mangan沉吟似的說了。
Lemon Pierrette聽完兩人的回答,維持踩球狀態,輕輕攤開雙手。
就在春雪想到這裏時。
「既然如此,那才正是圈套。」
「勸你最好別說。照Knight的個性,難保不會今晚就跑去跟Cosmos打。他的開關一打開會怎麼樣,你們應該也很清楚吧。」
「當然不是救出王就沒事了。」
配色搶眼的平衡球,滾到了會場中央 附近。球上站着一個身披淡黃色迷你連身裙裝甲的嬌小女性型虛擬角色,靈活地維持平衡。是黃之團「宇宙祕境馬戲團」派出的唯一與會者Lemon Pierrette。
「你說要諸王直接去挑戰……?怎麼可能!要知道一旦9級玩家Niner之間直接對戰,輸的一方立刻就會點數全失啊!」
「一切都看怎麼修習。只要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閉關一陣子,鴉同學有朝一日也會開眼的。不是隻有用拳頭打人才叫格鬥喔。」
「……抱歉,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但這發言實在太有『鐵腕』的味道,我才一時忍不住。Raker,我也比較喜歡你說的計畫,但實際上我們要面對的問題,不就是沒有人志願擔任敢死隊的角色嗎?更別說要強制了,一個弄不好,可會害這個人陷入無限EK啊。」
Radio並未參加今天的會議,那麼她到底打算說什麼呢?正當春雪吞着口水等待……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Raker。」
Sky Raker在昨天的戰鬥中,只用了兩招,就擊破了護衛加速研究社Argon Array的Shadow Croaker。姑且不提對胸部的掌擊,決勝的一擊,看起來就只是用雙手從左右夾住頭盔,Croaker的頭部卻像從內部破裂似的粉碎。春雪看不出是什麼樣的原理帶來這樣的威力,也不覺得自己練得出同樣的招式。
Suntan Chafer帶響焦褐色的裝甲,站上前來。
「反正這件事到了明天就會揭曉的,鴉同學。你不覺得比起在集合了一百名以上超頻連線者的現場發表,還不如事先說一聲嗎?」
但楓子總算放開春雪的臉頰,用左上在春雪右肩輕輕一拍,笑眯眯地說:
主張直接進攻震盪宇宙的Cobalt與Mangan,也並非一開始就放棄攻略印堤。她們也認同只要彙集各大軍團的所有戰力,確實有可能打倒印堤,但仍然擔憂震盪宇宙──不,應該說是擔心加速研究社還設有更進一步的圈套。
據說是黃之王Yellow Radio親生妹妹的她,在昨天的七王會議上也現了身。春雪沒有機會直接和她說話,但她在會議中都只複誦Radio的語尾,不記得她曾表達自己的意見。

「攻擊Cosmos……這纔是難題吧?這幾年來,白之王可沒出現在戰場上過啊……不管是正規對戰,還是領土戰爭。你是打算怎麼把她拖到對戰名單上?」
「這也是很像樣的計畫啊。只是我不覺得飽和攻擊就能轟開印堤的火焰……就我的觀點,是覺得把所有可以掛的支援Buff都掛到一個近戰型身上讓他殺進去,還比較有可能成功。」
這樣看來,任誰也無法斷定印堤就是最後一個圈套。當所有軍團的主力爲了解放五王而全部聚集在一起時,又發生新的「狀況」,把所有人都拖進無限EK這種最壞的情形,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而且,不強化Lead的The Infinity,而是強化自己的輝明劍,這件事也是你決定的吧?別看我這樣,這件事我可也有點鬧彆扭。」
Pierrette在昨天的會議上幾乎處於吉祥物狀態,現在卻說出這種有大局觀又合理的意見,讓參加者們啞口無言良久。過了一會兒,Raker先輕聲清了清嗓子,然後說:
「不……不是不是,我也不是說今後都只用劍了!像昨天的領土戰爭,我也是一直都赤手空拳在打。而且……楓子師父的『滲透打法』太厲害,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學得會……」
「Cobalt,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這番話一說完,Aster Vine就以尖銳的聲調呼喊:
「我們今天前往港區第三戰區查看過了。對戰名單上,並沒有震盪宇宙的團員,卻有着軍團長……White Cosmos的名字。『剎那的永恆』不打算切斷全球網路連線。」
看到Mangan Blade握緊了佩掛在左腰的太刀刀柄,好一會兒都沒有人說話。就連先前強硬表達反對意見的Iron Pound都雙手抱胸,沉默不語。
「哎呀小拳,你可別小看了我們軍團啊。如果不是有志願者,我也不會提出這種計畫。」
聽Cobalt問得不解,Pierrette緩緩點了點頭。
他說到這裏,不自然地停頓下來。
Cobalt這麼一說,Mangan立刻接着說道:
他們的車停在離防衛省不遠處的投幣式停車場,春雪坐在副駕駛座上拚命抗議。然而坐在駕駛座上的楓子,卻只回以不當一回事的微笑。
但是,那楓子爲什麼打算眼睜睜看着會議時間用完呢……就在春雪這麼想的時候。
「好……好的……可是我一覺得非睡不可,就反而會睡不着說……」
「呵呵,很像是鴉同學會有的情形。如果說什麼也睡不着,就打給我連線吧。我會唱搖籃曲給你聽,直到你睡着。」
雖然不知道楓子說這話到底有多認真,但她說着就用力摸了摸春雪的頭。春雪一陣子無話可答,她已經抽回手,輕輕握住方向盤。
「好了,我們回去吧。直接送你回家可以嗎?」
「好的……」
春雪正要點頭,纔想起不對。之後他還有一個非完成不可的任務。
「不……不對!呃,甘……甘泉園公園,可以請你開到那邊放我下來嗎?不好意思要害你繞遠路……」
「甘泉園公園……?在哪啊?」
楓子歪了歪頭,將附近的地圖顯示在前車窗上。她以語音輸入目的地,就看到都電荒川線的面影橋車站與早稻田車站中間,亮起了紅色的標記。
「怎麼,還不到三公里嘛。這當然沒問題,可是……你去這種地方是有什麼事情要辦?跟加速世界有關?」
「呃……呃,呃~~……」
光是欲言又止,就已經等於承認,但楓子嘻嘻一笑,微笑着說:
「畢竟鴉同學也已經6級了,總會有些事情不方便說嘛。換作是小幸,大概已經硬逼你說出來,不過我很體貼,就不問你了。可是……你可別做危險的事情喔?」
「好……好的!我不會的!」
春雪這麼保證,楓子還強調一次:「我們講好嘍。」,然後發動了車子。
雖是平日傍晚,但路上的車比預料中少,車程花不到十分鐘。
春雪請楓子在甘泉園公園北側的新目白大道人行道上放他下車,目送義大利車的車尾燈離開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今天──應該說從昨天晚上,就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在黑雪公主家裏醒來,在笹冢圖書館見到越賀菡,移動到世田谷的醫院救出若宮惠,總算回到家裏做着功課,結果黑雪公主、菡與千百合來訪,在Highest Level和Centaurea Sentry說話,到傍晚則和楓子一起在市之谷出席五大軍團聯合會議。雖然自從七月以來,春雪一直過着忙得眼花撩亂的日子,但這多半還是第一次有這麼多事件擠在一起。
可是接下來,他還必須完成最後一個任務。
「有田……同學。你跟我在哪裏見過嗎?」
這時站在正中間的女生說話了:
「……是什麼樣的理由?」
就是她,錯不了。
「做自由研究的暑假作業,觀察鳥類或昆蟲……那應該會有人說我應該去甘泉園公園或細川庭園……說約好了等人……頂多也只能撐個三十分鐘吧……」
公寓已經看夠了,還是趁彼此對看到而引得對方起疑前,趕快走人吧。春雪想到這裏,正要走向另一頭的出口,然而……
瀨利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接下了接頭。她戴在脖子上的神經連結裝置,和從額頭兩側反光的細長髮夾是同色調的藍色。她下定決心,將磁吸式的接頭接到了神經連結裝置的接口上。
「……既然這樣,那你有什麼事?」
「在那邊可以嗎?」
三人露出八成困惑,兩成提防的表情,等着春雪說下去。他從幾乎一片空白的腦袋裏,勉強抽出了所需的情報,轉化爲言語。
「……記住建築物的外觀,能派上什麼用場呢……」
「……有田同學,我大概知道你不是危險人物了。可是對不起喔,我實在沒辦法和第一次見面的人直連。」
春雪化爲粉紅豬虛擬角色,從自己凍結的身體中飛了出來,在地上彈跳一次之後直立起身,仰望瀨利。
被兩名高中生逼問,讓春雪不由得困窘,但這時瀨利踏上一步,轉過來面向兩位朋友。
先是拖着購物包的老婆婆從矮樹叢前通過。雙方似乎認識,只見三人停下腳步,和老婆婆打了聲招呼,然後繼續行走。距離大樓正門,只剩不到十公尺。
公寓右側有另一棟公寓大樓,左側則有獨棟住宅而無法出入,道路又相當狹窄,如果呆呆站在那兒不動,就算是國中生,多半也會令人起疑。剩下的地方就只有這個公園,但白天應該會有小孩在裏面玩。除非演出一個長時間待着也不至於顯得不自然的理由,否則多半會有人報警。
春雪從卡其褲的側邊口袋,拉出長兩公尺的XSB傳輸線,將一端的接頭遞過去。
對於瀨利的這個問題,春雪將他想了幾秒鐘後準備好的答案回答出來:
「是……是有人拜託我,來見鈴川同學一面。」
「你的朋友好信任你。」
春雪很想說見過,但瀨利沒有這份記憶。他頻頻搖頭回答:
說出口的是沒出息的沙啞嗓音,但三名女學生還是停下腳步,看向春雪。
──沒搬家!
雖然正值暑假,但或許是因爲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公園裏看不到兒童。遠方藤花棚下的長椅上,有兩名老人正在休息,但春雪判斷應該不至於被責怪,於是隔着矮樹叢,再度抬頭看着這棟白色公寓。
啪──!一聲冰冷而乾澀的雷鳴,讓世界靜止了。
「我求求你……我有事情非告訴你不可。」
春雪一瞬間在公寓前停下腳步,說服自己說,如果只是走進正門,並不構成犯罪,於是往前走。過了自動門後,根據事先得知的情報,左手邊有自動門鎖操作面板,右手邊有着信箱與包裹存放箱。他去到信箱前,尋找505號的牌子。上面記載的姓氏是「鈴川」。
照春雪的說法,這是不合邏輯到了極點,但至今社會上仍蔓延着將在公共場合直連的年輕人視爲情侶的習慣。她們三人恐怕都覺得所謂有人拜託只是口實,其實春雪是想對瀨利表白愛意。光是想像到這裏,都想拔退就跑,但要是現在跑掉,多半再也沒有機會跟她說話。春雪以顫抖的指尖,將接頭遞往前方等着,結果──
「……不過不管怎麼想,都只能挑這個公園啊……」
「咦……可是,瀨利……」
她的雙眼瞪得更大,雙手按住嘴。退開一步,再一步,難以置信似的連連搖頭。
他用右拳往僵硬的腳上一捶,踏上了一步。踩着差點就要跌倒的腳步,從公園來到馬路上,站到三人面前。
鋪有白色磁磚的公寓並非全新,但也不舊,看起來屋齡大約十年。正門前面的植栽管理得很好,與對面的公園相映成趣,醞釀出涼爽的氣氛。實際走近看看,就覺得這要把人煮熟似的熱氣似乎也稍稍緩和了些。
留包子頭的朋友露出擔心的表情,瀨利則對她穩穩點了點頭。
春雪用手帕擦去額頭冒出的汗,忍不住小聲發起牢騷。
春雪再次如此低喃。
瀨利臉色大變。
「瀨利小學生的時候怎麼樣,你這個國中生怎麼可能知道!」
──就是你自己!
「等等,你不要亂講話!」
無論頭上的藤花棚、隔着棚子看見的滿天晚霞,還是眼前的鈴川瀨利,都染成了一整片通透的藍色。這是起始加速空間──又稱Blue World。是銜接現實世界與加速世界的寂靜世界。
春雪再度潤了潤喉嚨,然後照着Sentry的吩咐說出了這句話:
春雪一邊左思右想,一邊仰望這棟公寓,結果……
另外兩人發現了朋友的變化,反而踏上一步,尖聲呼喝:
他從最靠近的紅綠燈穿越新目白大道,過了橫越神田川的小橋,眼前的景象迅速轉變爲住宅區的風景。他按照導航路線,在獨棟住宅與低樓層公寓間不斷往前走,過了一會兒,就看到前方有個小小的兒童公園。他要去的目的地,就是蓋在公園另一頭的一棟七層樓公寓。
光是想到自己非說不可的話,掌心就直冒冷汗。這任務門檻之高,比起去年在學生餐廳交誼廳裏被黑雪公主要求直連的那次,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警告你,那邊有公共攝影機,你要是敢亂來,警察馬上就會來!」
「跟……跟我直連。」
如果瀨利也是超頻連線者,應該會和春雪一樣,以泛用虛擬角色的身影出現。但等了好幾秒,仍然沒有虛擬角色從以納悶的表情靜止不動的瀨利身上飛出。
「…………!」
留短髮的朋友,輕輕拉了拉包子頭的運動服衣袖。兩人又先盯着春雪看了一會兒,對瀨利留下一句:「晚上要打給我們喔!」然後沿着道路往東走遠了。當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彎道當中,春雪就把心裏想的念頭,原原本本地對站在身旁不動的瀨利說了出口:
可是──
「等等,你這麼說的意思是,你是跟蹤狂?」
春雪再度遞出了還拿在右手上的接頭。
──也只能過去了。上啊!
這個任務的最終目標,是和住在505號的某個人物在現實中接觸。但他只知道對方的名字,而且現在又是暑假,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而且也無法推測對方從家裏出來的時間,所以肯定得長時間盯梢。今天只是來探勘場地,但比起記住公寓的外觀,找個方便監視出入口的地方不是更重要嗎?
春雪一說出這個名字,高中女生們的提防度就上升到將近五成。尤其是被叫到名字的長髮女生,更是右腳退了半步,要保護自己似的舉起左手,但還是回答了他:
春雪接上另一端的接頭後,視野中央顯示出有線式連線的警告標語。當標語消失的瞬間,他小聲念出:
瀨利毫不猶豫地斷定後,環顧四周,然後指向春雪直到幾分鐘前還用來躲的公園。
「不……不好意思!」

「……我是鈴川沒錯……你是?」
從春雪的角度看去,走在左邊的短髮女生,以及走在中間綁包子頭的女生,他當然都完全不認識。然而從右側走來的那個身高最高,頭髮也長的女生,則一再刺激春雪的記憶。就在短短一個多小時前,在Highest Level直接灌進腦袋的圖像中那個女生,繼續成長三年的模樣。
「加奈、志摩。我……非得聽他說不可。」
他硬將轉到一半的身體停住,再度轉回來。從矮樹叢的縫隙間,盯着這三人組的女生看。
「請問……你是鈴川瀨利同學,對吧?」
「沒辦法用說的。我求求你,請你用這個……」
「好……好的,在哪裏我都可以……」
「對不起,我不能說出這人的名字。可是,我可以解釋來見你的理由。」
這話一出口,瀨利瞪大眼睛,另外兩人也張大了嘴。
隔着矮樹叢的道路左右兩邊,同時傳來人活動的聲響。從右側接近過來的,是拖著有車輪的購物袋行走的老婆婆。左側則有三名看似參加完社團活動回來,穿着運動服的女學生。
如果春雪的直覺正確,長髮女子多半就會走進公寓,解除自動門鎖,搭上電梯。這樣一來,他當然就無法與對方接觸。雖然不知道其他兩人是住在同一棟公寓,又或者只是回家的方向一樣,但總之他不會有單獨接觸目標的機會。
「沒有……我們沒見過。可是,我知道你。」
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他還是勉強壓了回去。一旦說出這句話,相信她們三人的戒心計量表就會上升到頂點。春雪用口水溼潤乾渴的喉嚨,微微搖頭。
她所指的金屬柱上,的確裝了眼熟的黑色球體。會即時分析影像的AI,也許已經從這個狀況中檢測出了異狀。可是他已經沒有退路。
「我……我的名字叫作有田春雪,是杉並區的梅鄉國中二年級生。」
瀨利盯着春雪看,臉上的戒心並未消失,但現在透出的是掩飾不住的渴望──看來是這樣。又或者,那只是春雪將自身期望的投影?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就是你從小學生時就忘記,一直想要想起,但就是想不起來的事。」
他拚命說明,但三個女生的戒心不減。如果現在有旁人經過,事態就會弄得更復雜。
──我想也是啊。
不知不覺間,坐在藤花棚下的兩名老人已經離開。瀨利一路走到那兒,將書包放到長椅上,轉過身來。
春雪忍不住暗自贊同,但他不能收回接頭。
「……既然瀨利這麼說,我們就先回去。」
「那,你說我想不起來的事情,是什麼事?」
現在時刻是下午五點十五分。他仰望着總算開始染上晚霞色彩的天空,開啓導航APP,叫出在家裏就輸入好的住址,顯示路線規劃。甘泉園公園只是路標,他真正要去的地方,是要往北方再走三百公尺左右的地點。
「我……我不是跟蹤狂!我是第一次來這裏,也是第一次見到鈴川同學。」
他有了百分之百的確信,但該怎麼做纔好呢?今天就先默默目送她離開,等改天有機會再接觸嗎?不,下次還能像這樣遇到,不知道已經是多久以後了。而且攻略印堤的決戰就在明天早上五點──也就是短短十二小時之後。既然如此,他就不能放過這個幸運。
「有事情要告訴我……?你說的是什麼事?」
APP裏連公寓的戶號都已經輸入,但他不能沒頭沒腦就按門鈴。那個人吩咐的內容,只到要牢牢記住公寓外觀與四周的情形,以及查看信箱上的姓氏爲止。
「朋友不就是這樣嗎?」
瀨利不小心發出悶笑,隨即用左手遮住嘴。她用這隻手摸了摸水藍色的髮夾後,用微微柔和了些的聲調說:
瀨利對他的回答點了點頭,右手提着本來掛在肩膀上的亮皮書包,走向公園入口。春雪跟向她一頭在苗條的背上搖曳的黑髮,再度進入公園。
聽說直到大約二十年前,網路地圖的街景服務會讓人幾乎可以查看所有的道路周圍風景。但在春雪出生前不久所成立的一項法案,規定凡是與安全保障與治安維持有關的所有資訊,都必須集中到「公共安全監視中心(Social Security Surveillance C)」,禁止一般民衆存取。因此,要記住公寓的外觀,唯一的方法就是這樣親自來到現場,只是──
這個以女性而言比較低沉,略帶點中性的嗓音,的確和她──將這份職責交給春雪的Centaurea Sentry──很像。眼尾細長的眼睛、鮮明的眉毛、小小的嘴,也讓他覺得Sentry被護目鏡遮住的部分大概就是這樣。春雪微微加強決心,報上自己的名字。
春雪還僵在原地,三名女學生已經愈走愈近。夕陽照出的三個影子,已經延伸到公園前。
接着左邊的女生尖聲說:
這句話一出口──
「有人?是誰?」
「超頻連線。」
春雪知道長頭髮的女生現在是高中一年級生,那麼她身旁的兩人多半也是。但無論對方年紀比他大或比他小,現在都沒什麼兩樣。
「不用擔心,情形我會好好跟你們說清楚。今天你們就先回去。」
春雪暗自這麼一喊,就轉身離開。所幸他並未遇到居民或管理員就順利走出公寓範圍,所以就走到道路對面的兒童公園,喝着自己帶來的水壺裏裝的麥茶。
到這一步都在意料之中。接下來就看春雪能否執行指令。
──不需要完全轉移,只要一瞬間連上Highest Level就行。
一個多小時前,Centaurea Sentry對春雪這麼說。然而,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就連從無限制中立空間轉移到Highest Level,他都得持續專心揮劍達到十小時以上。但這裏是比正規對戰空間更低階的起始加速空間。就感覺上而言,幾乎就是現實世界。
「我該怎麼辦纔好……」
春雪忍不住對遠在高階世界的自稱師範發起牢騷,但他不能還沒做就先放棄。
就原理而言,只要能夠做到和在無限制空間劈砍想像鋼球同樣的事情,從這裏也一樣能連上Highest Level……也許。可是,潛行到起始加速空間,只能維持短短的三十分鐘。他沒有時間揮劍好幾個小時,而且現在待在這裏的春雪不是Silver Crow,而是小小的粉紅豬。
即使如此,還是非做不可。爲了Centaurea Sentry,也爲了鈴川瀨利。
春雪在蒼藍凍結的世界裏,將長着黑色豬蹄的右手往腰間一收。
靠自己連上Highest Level的關鍵,多半就在於「極度的專注」。在和Glacier Behemoth與英靈戰士戰鬥中,聽見Centaurea Sentry的聲音時,春雪都是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裏,進行壓縮爲超高密度的思考。他在對想像出來的鋼球反覆揮劍時,也與劍深深融合到甚至讓時間感覺消散。雖然專注的方向性不同,但肯定都對春雪的專用量子迴路造成了過度的負荷。就是這種負荷引發了某種例外的事態,讓他的意識連上了Highest Level……如果這個推測沒錯。
即使處在這起始加速空間,應該也能做到一樣的事情。因爲這裏的時間也加速到一千倍,也就是說,春雪並不是用在背後凍結不動的自己那血肉之軀的大腦思考,而是用BB伺服器當中的量子迴路思考。
極度的專注。
在生死一線間的極限狀況,或是花費十幾個小時精煉出來的想像,至少要有其中一者才能達到那樣的境界。然而,現在他必須在三十分鐘之內達成。在這三十分鐘之間,現實世界經過的一‧八秒,已經足以讓瀨利覺得懷疑。最好當作不可能有機會進行第二次加速。
專注。
春雪右手舉在腰間不動,走向附近的藤花棚柱。
在現實中是飽經日曬的木製柱子,但在起始加速空間,則像玻璃一樣呈通透的藍色。雖然有命中判定,但無法破壞。春雪看着這個柱子上的一個點,精煉一擊劈開的想像。一擊,一擊……一擊。
「────喝啊啊!」
由於沒有人在聽,春雪在毫不客氣的呼喝中,打出一記右直拳。握緊的豬蹄碰上柱子,發出啵一聲不帶勁的聲響。當然,柱子也並未折斷。然而,有那麼短短一瞬間,春雪感受到了拳頭的速度超越了極限。就好像是打穿了世界本身──
啪!
東西裂開的聲音響起,緊接着,有着大量的資訊從這裂縫灌注到春雪體內,透過直連傳輸線,灌進鈴川瀨利的神經連結裝置。這不是錯覺。因爲這股資訊的傳遞,成了一道在空中發出純白光芒的水流,可以用眼睛看到。
等光流停止後,春雪等了足足十秒鐘以上,然後戰戰兢兢地念出指令:
「當然知道。」
「師範。」
「在早期的加速世界,很多場面裏光是屬於女性型,就會被人看扁。」
「你沒辦法相信?」
瀨利突然換成老者語氣後,將微笑轉爲苦笑,繼續說到:
瀨利迅速划動左手手指,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喚醒了幾分鐘前的情景。瀨利告知春雪「記憶,幾乎完全同步了」前不久,左手就曾往旁一掃。那是把虛擬桌面最小化(Shrink)的動作。
「呃……」
凍結成藍色的世界漸漸找回原來的顏色。粉紅豬虛擬角色從四肢末端逐漸消失,意識回到血肉之軀上。
春雪倒抽一口氣,杵在原地,瀨利一臉正經地看着他好一會兒──
瀨利一頭長髮往牌搖動,輕聲細語地說:
不知不覺間,瀨利已經閉上眼睛。剪得短且平整的瀏海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直立的身體頻頻痙攣,慢慢朝後弓起。
「你爲什麼那麼驚訝?」
「…………」
「因爲,你說話口氣也完全不一樣……」
「可是,你不是保護過我好幾次嗎?要不是有瀨利同學的指引,我對Glacier Behemoth和英靈戰士,都不會打贏。」
忽然聽瀨利問起,春雪先抬頭看了看她的臉,然後垂頭喪氣似的點點頭。
「並沒有消失啊。」
「那只是一時興起去攪局。而且我本來根本沒覺得你會聽見。」
「……可……可是,你真的是Sentry姊嗎……?」
望向傍晚天空的視線漸漸往下,鎖定春雪。她左手在面前迅速動了動,眨了幾次眼睛後,以聽來比直連前更增了幾分魄力的聲調──
「有……有過好幾次……是嗎?」
「…………啥?呃……?你這麼說,是什麼……?」
「Crow你已經忘了是爲什麼讓我死而復生了?」
「……我是在小六的第三學期點數全失,忘了加速世界的事,就這麼過了國中時代,活到高一的今天,這三年半的記憶都仍然留在我腦子裏。可是同時,Centaurea Sentry在主視覺化引擎當中半夢半醒,偶爾醒來想着一些漫無邊際的念頭,這樣的記憶也存在。並不是人格有了改變……從夢中醒來,就是最真切的感受了吧。從一個和平而幸福,但總是少了些什麼的夢裏醒來……」
「他從點數全失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變得很正經,對學業和社團都很努力。就算是這樣,他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是不是也一樣,一直懷抱着填補不了的空洞……?」
「……Crow,你知道你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我還沒看。」
「這……這樣太過分了啦!」
「因爲我是從國中開始踢的。」
「我……都忘了!你願意教我Omega流嗎?」
「以……以後?」
一想到這裏,春雪忘我地雙手放到瀨利右手上。
瀨利這番話,讓春雪再度意識到BRAIN BURST的殘酷。即使能夠奪走記憶,卻絕對無法填補刪除這些記憶後留下的空洞。如果以前所有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都感受着同樣的空洞,那就是一種再也解不開的詛咒。
「所以,我不打算拿這些事情跟你討人情。雖然以後又是另一回事了。」
春雪心想,如果她仰到危險的角度,就要撐住她的背。但沒有這個必要。瀨利最後更加劇烈地顫抖一陣,然後以幾乎聽得見聲音的勢頭睜大了雙眼。
「唔……」
他以蘊含了這些想法的視線,一心一意地看着瀨利的眼睛。
春雪忍不住喊出來,才盯着仍然直連着的瀨利臉上看。
「有田同學……不,Silver Crow,你做得很好。坦白說,我本來評估成功率不到十%……甚至覺得我懷疑你而報警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春雪心想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才發現。
雖然完全搞不懂她用了什麼樣的方法,但如果這個方法也能適用在其他點數全失者身上,整個加速世界就會天翻地覆。沒錯……就連黑雪公主以突襲方式打得點數全失,至今仍是她深切自責原因的紅之王Red Rider,說不定其實也有辦法復活。
「沒錯。因爲點數全失的時候,程式就從神經連結裝置裏強制反安裝了。」
「咦?」
「太……」
「可是……還有一道障礙非跨過不可。」
「沒……沒有……我還以爲是劍道社……」
瀨利忽然表情一鬆,輕輕拍了拍春雪的手說:
「別看我這樣,以前大家可是稱我爲什麼『劍鬼(Rushless)』啦、『阿修羅(Asura)』啦。明明系統給我的虛擬角色名稱是衛兵(Sentry),但我直到退出都不曾保護過任何人。」
「啊……BB程式……」
「圖示沒在你的虛擬桌面上復活?」
「就好像……?」
「在現實中我也可以這樣講話,但高中女生講話這樣老氣橫秋也太不像話了吧。所以在現實世界,我就用比較文靜、正常的口氣說話了。」
他深深點頭。
瀨利這麼一回答,把接頭從神經連結裝置上拔開,還給了春雪。她走到藤花棚下的長椅,把放在上面的亮皮書包挪到一旁,招手要春雪坐下。
「……所以你身邊,有超頻連線者點數全失?」
「我不可能看錯這東西。就若無其事地在以前的位置上覆活了。」
會無法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現在坐在他身旁的鈴川瀨利/Centaurea Sentry,是個打破了BRAIN BURST最重要規則「點數全失=強制反安裝=永久放逐」的例子。也是繼若宮惠/Orchid Oracle之後的第二位死而復活者。而且瀨利並未藉助白之王White Cosmos的力量,幾乎是獨力找回了記憶。
過了一會兒,她小巧的嘴脣露出了淡淡且溫暖的微笑。
「……那……那麼師範,參加什麼社團……」
「我找回了自己就是Centaurea Sentry的記憶,可是要復活爲超頻連線者,還有另一樣東西 是非有不可的。」
所幸瀨利這麼回答,但鮮明的眉毛隨即一皺。
但春雪無法主動提起這個話題,反而問出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
他再度問起,瀨利就輕輕舉起右腳,回答說:
「我……我相信……可是,爲什麼在那邊你就要那樣說話……」
如果找回記憶,BB程式卻沒回來,到時候她會嚐到多麼大的失望?瀨利不想知道答案的心情,春雪有着痛切的體會。
她說到一半就恢復原狀,讓春雪忍不住頭痛。
「我在那個世界不也說過,要你叫我『師範』嗎?如果不想這麼叫,我退讓一百步,叫我『老師』也行。」
「咦……」
從升上5級那陣子,他就開始會想,自己有朝一日是否也會成爲「上輩」。然而他本來以爲那是在遙遠的將來,而且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當。可是,如果能把這唯一的一次,爲了恩人Centaurea Sentry而用掉,他不會後悔。
春雪再度看着瀨利的臉,拚命開口說:
春雪張大了嘴,瀨利就慢慢舉起右手,往春雪的額頭上一戳。
「這樣講話你小子就相信?」
即使聽完瀨利的獨白,春雪仍然無法立刻回答。
瀨利喃喃說完,放下腳,抬頭看看作爲屋頂的藤花棚。已經七月下旬,所以藤花早就謝了,但生長茂密的葉子縫隙間,可以看見天空被照成火燒般的橘色。
「…………可是……」
「師範是徒弟的『下輩』,也太不成體統了吧。別擔心,不用靠你這小子,我也會想辦法解決。」
「足……足球?」
「有……有嗎!有BB的圖示?」
太棒啦!春雪正想喊出這句話,抱住瀨利,但總算驚險地自制住。他將攤得要開不開的雙手迅速放回大腿上,露出生硬的笑容。
「掠奪者」Dusk Taker,能美徵二。和他的那場對決,是說什麼也避不開的。當時能美被逼到體力計量表只剩幾個像素的絕境,拚命求饒,春雪給了他最後一擊,對此也並未後悔──但即使如此。
「不對,似乎不是。記錄中的發信人被遮蔽了。我想,多半是從中央伺服器直接送來的。就好像……」
還來不及問,瀨利已經舉起左手,往右一揮,叫回了虛擬桌面。漆黑的眼睛凝視虛空,過了一會兒後。
春雪將記憶整個翻找一遍,這才總算想起。他拜託Centaurea Sentry教導Omega流的技法,結果就被賦予了這個任務。而想要學會Omega流的理由,則是希望能在已經只剩十一小時後就要展開的太陽神印堤攻略戰中做出貢獻。
「……有。」
「…………!」
「超頻登出。」
「有。是我……讓他點數全失。用賭上彼此所有超頻點數的一戰定生死對決。」
「是……是這樣啊……嗚嗚嗚,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你剛剛說記憶同步了,照這樣說來,到剛剛還存在的鈴川同學的人格呢……?」
「我要是沒這個意思,纔不會以你師範自居呢。」
洋溢整個公園的蟬鳴聲浪、從新目白大道傳來的電動車行駛聲、在鄰接的小路上奔跑的孩童腳步聲──春雪一邊感受着這些環境聲響一股腦兒湧來,一邊盯着鈴川瀨利的臉看。
複製安裝BRAIN BURST程式,也就是要成爲「上下輩」。可以嘗試的次數只有一次,瀨利顯然滿足作爲超頻連線者的條件,但即使成功,春雪都將再也無法收「下輩」。
「好痛。」
……爲什麼口氣變了?
「就是說我想起來了。想起我曾經是超頻連線者……是Centaurea Sentry。」
「足球。」
春雪先把XSB傳輸線收進口袋,然後在長椅坐下。瀨利也坐到他身旁,看着自己的雙手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
「……從我不再是超頻連線者後,就一直懷抱着某種空洞在生活。『想要想起卻一直想不起』……我心中始終有着這種說什麼也填補不了的空白。當我升上國中,加奈和志摩……就是剛剛跟我在一起的兩個女生,邀我進女子足球隊,我自認已經拚命投入,但空白仍從未消失。」
「障……障礙……是什麼樣的……?」
「因爲我不曾看過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讓人點數全失倒是有過幾次……」
「太……太好了……可是,這是從哪裏複製來的呢?是剛纔程式自己從我的神經連結裝置上傳送過去的嗎?」
「……瀨利同學,進了什麼社團?」
「這……這個!如果沒復活,就由我來把BB程式傳到你的神經連結裝置上!」
「……記憶,幾乎完全同步了。」
「……沒事,我什麼都沒說。總之這樣一來,最後的障礙也克服了。從現在這一瞬間起,Crow,不,有田同學,你就正式成爲我的徒弟了。」
瀨利這麼一宣告,整個上半身轉過來面向春雪,伸出右手。
這次春雪沒有理由猶豫。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深深低頭說:
「請……請多指教!」
到了這個時候,春雪腦中才想到自己追隨了第二……不,是第三位老師,這件事該如何對黑雪公主與楓子解釋,但要煩惱大可等到救出黑雪公主再說。現在最優先要做的,就是學會神祕的「Omega流無遺劍」,完成對印堤戰的攻擊手這個重責大任。
他抬起頭,放開了瀨利那握力強得令人覺得她沒有白參加運動社團的手。兩人同時站起,走出藤花棚,同時仰望天空。
不知不覺間,晚霞的顏色已經變得很濃。瀨利就像被即將轉變爲藍色的硃紅色吸進去似的,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將視線拉回春雪身上。
「你已經在Mean Level揮劍揮了十幾個小時,所以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明天也有社團活動要參加,修行就……我想想,大概從晚上八點以後……」
「啊……對不起,那樣會來不及。」
「來不及?來不及什麼?」
被她問起,春雪才發現自己完全不曾提過明天早上的一場大決戰。
「呃,這個……明天早上五點,我得去打倒一隻叫作太陽神印堤的神獸級公敵……」
瀨利聽了後,雙眼與嘴巴張得開開的,凍結在這個表情五秒鐘以上。然後她眉頭深深皺起,嘴脣顫動了兩三次──
「小子你說什麼喔喔喔喔!」
這聲呼喊,讓停在藤花棚上的麻雀一起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