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320930。」

下意識中喃喃念出的八個數字，搖動了春雪嘴巴底下幾公分處的水面。水面出現小小的波紋，碰到浴槽內側後消失。他挪動身體，把鼻子都泡到熱水裏，一邊吐出泡泡一邊思考。

──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數字吧。

這是他從以前就儲存在記憶當中的數字。因爲二〇三二年九月三十日，是春雪的劍之主兼「上輩」黑雪公主的生日。然而昨晚，這串數字的意義產生了永遠不可逆的改變。就在春雪看到了列印在她雪白後頸肌膚上的紫色條碼那一瞬間。

一個身心健全的國中二年級男生，一旦經歷到和大自己一歲的女生一起泡澡這樣的體驗，照理說應該會有一兩週擺脫不了某種形而下的衝動。然而深深烙印在春雪記憶中的，既不是隔着水汽目擊到的優美裸體，也不是用沐浴海綿搓洗過的背部那柔韌的手感，而是黑雪公主令人震撼的告解。

──我不是從媽媽的肚子出生的。是把體外受精的胚胎放進人工子宮培養而成的所謂「機械小孩」。

──我還在人工子宮培養的階段，就已經被戴上神經連結裝置，施予了複製靈魂的處置。脖子上的條碼，應該就是當時留下的紀錄……這也就表示，我在靈魂層級上，和雙親沒有任何關連。

黑雪公主和春雪面對面泡在熱水裏，告訴他這件事。

這番話令人震撼，但同時也有一點點讓他想通。黑雪公主有時會做出無謀的舉動──例如從暴衝的車下救了春雪時那種不顧自身安危的行動，說不定就是來自於她知道自己是機械小孩的認知。如果真是如此，那就非常令人悲傷。哪怕是從人工子宮出生，生而爲人的存在意義也不應因此而有絲毫減損。黑雪公主無論在現實世界或加速世界都受到許多人愛戴，她是獨一無二的。

昨天，剛聽黑雪公主告解完，他自認已經用上所有話語把這些想法告訴她。但像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回想，就滿心覺得說得根本不夠。他應該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強調。強調自己是多麼珍惜黑雪公主，多麼感謝能夠認識她。

春雪再度將嘆息化爲泡泡，用手指塞住雙耳，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然後以仰躺的姿勢將身體沉入熱水之中。

有田家的浴室，以公寓大樓而言算是比較大的類型，浴槽的內尺寸也很大，所以縱向全長較短的春雪只要微微彎起膝蓋，就能把全身泡進水裏。水溫設定得不太熱，讓皮膚與熱水的界線變得含糊，空調裝置的噪音也被遮住，只剩自己的血流在腦中迴盪。

不知道待在人工子宮裏頭，是不是就像這種感覺？

當然了，黑雪公主再怎麼厲害，多半也記不住出生前的事情，但聽說也有個說法，認爲人類會把所謂的胎內記憶，保留到大約兩三歲大。如果黑雪公主的腦內最深處仍然保有些許人工子宮時期的記憶，他就希望儘可能去對這種感受理解與共鳴。

過了一會兒，春雪開始覺得難受，但仍然努力讓身體泡在水裏。直到再也撐不下去，才把頭探出水面，貪婪地呼吸空氣。

──我想變強。

春雪重複着深呼吸，在心中如此低喃。

自從成了超頻連線者以來……搞不好是從更早更早之前，他就一直有着這樣的願望。但如今驅使春雪的渴望是深沉又劇烈，讓他想大聲喊出來。

不只是身爲超頻連線者的強，作爲一個人，他也希望變得更強。強大到能夠永遠不讓任何事物折磨心上人的心。

他右手穿出水面，高高舉起，正想一拳捶在熱水上，但在最後幾公分停住。

急躁不會帶來結果。要一步一步，做不到的話就半步半步，又或者哪怕一次只能前進一個小指頭份，都要堅忍不拔地往前進。多得是要做的事情。不管在現實世界，還是加速世界。

「……學姊，我一定……」

春雪把接下來的話吞回胸中，起身走出了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