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吹乾頭髮後回到自己房間，發現盛夏的陽光在陽臺地板上反射，把整個房間照得一片白。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兩點。明明還只是暑假第二天，卻覺得已經過了一週以上。因爲就是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昨天舉辦的七王會議上，Black Vise與Wolfram Cerberus闖入──嚴格說來，是白之王全權代理Ivory Tower終於露出真面目──還讓神獸（Legendry）級公敵「太陽神印堤」落到作爲議場的日本武道館，讓藍之王Blue Knight、綠之王Green Grandee、黃之王Yellow Radio、紫之王Purple Thorn，以及黑之王Black Lotus，都陷入了無限EK狀態。

所幸紅之王Scarlet Rain與其他與會者總算得以脫身，但春雪等黑暗星雲團員，內心都受到了重大的打擊。但他們仍然勉力積極向前，在軍團會議中擬訂黑之王救出作戰，今天立刻展開了行動──進行到這一步，白之團幹部集團「七矮星（Seven Dwarfs）」第三人Rose Milady寄了郵件給春雪。

Milady說想拯救被白之團，不，是被加速研究社利用來進行「計畫」的Orchid Oracle──若宮惠，春雪與黑雪公主相信她的話，和她一起前往惠進行住院治療的國立成育醫療研究中心。Milady與春雪，和已經昏睡將近兩天的惠進行有線直連，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從有過許多恩怨糾葛的東京中城大樓，救出了被囚禁在其中的Oracle。

當時春雪還放了莫名被囚禁在同一處的（NPC）Drone──流浪鐵匠Mr. Smith，請他對自己的強化外裝「輝明劍（Lucid Blade）」施加了高熱無效的強化。這當然是爲了對抗太陽神印堤發出的超高熱，但本來在黑之王救出作戰裏，攻擊手要由擁有神器「The Infinity」的Trilead Tetraoxide擔任。雖然當時沒有時間把他找來，但總之這樣一來，攻擊印堤的職責就落到了春雪肩上。

──現在的我，有辦法完成這樣的重責大任嗎……

春雪望着燒灼窗外陽臺的盛夏陽光，忽然就要變得喪氣。這時他聽見一個小小的音效，收到郵件的圖示圖示亮起。

寄件人是黑雪公主。他急忙點開圖示，開啓內文。

【惠的檢查剛剛結束。說是她的腦部沒有檢查出異狀，明天就可以出院。詳情我晚點再說明。我替惠，還有也順便替Milady跟你道謝。春雪，真的很謝謝你。】

黑雪公主的文章還是一樣簡潔，但還是感受得到她鬆了一口氣。春雪也跟着鬆一口氣，回信說：【太好了。請幫我跟若宮學姊說聲保重。】

若宮惠是在今天上午十點多醒來。黑雪公主與Rose Milady也就是越賀菡留在醫院，春雪則想到自己如果在場，她們要換衣服或喫飯可能都不方便，於是先行告辭。回家路上，他去了一趟梅鄉國中照顧小咕，但仍在上午回到家。母親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會回家，所以接下來會有一段久違的完全自由時間。

要躺在牀上看看新出的漫畫，還是把玩到一半的老式RPG玩到破關呢……他想來想去，最後揮開所有誘惑，走到客廳去。將冰涼的麥茶倒進玻璃杯，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打開梅鄉國中的綜合學習APP。

昨天晚上，他在黑雪公主家裏也相當認真地做功課，但暑假作業還剩下很多。他的目標是在七月之內──就算七月太勉強，也希望能在八月上旬之前做完，所以一天都不能荒廢。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點開不拿手的數學分頁，一隻手拿起虛擬筆，開始解聯立方程式。

換作是以前的春雪，注意力大概持續不了十分鐘，但最近他覺得自己對於腦子要打到幾檔，漸漸能夠控制得頗爲隨心所欲。說穿了，就是因爲還有覺得討厭或麻煩的意識剩下，纔會無法專心。只要能夠像在加速世界修行的時候那樣，把意識轉移到更深處，雜念就會消失──即使沒消失，也能推得遠遠的。專心的一小時，強過不專心的三小時。

春雪不時用麥茶滋潤喉嚨，心無旁騖地不斷解着方程式。這種課題不是隻要提出答案，還必須提出手寫（當然不是用真正的紙張，而是寫在電子紙上）的計算過程，所以不能用計算APP作弊。解不出來的時候，就翻開教科書，瞪着類似題目的解法來尋找提示。拚命想着想着，遲早會靈光閃現，這種時候就要趕快動起右手。

他就這麼解決了五頁數學課題，然後喘口氣，喝完已經變溫的麥茶。結果彷彿就被看準了這一瞬間。

叮咚一聲告知有訪客的聲響響起。聽這音色，不是有田家的玄關，而是大樓一樓的自動門鎖對講機。顯示出來的訪客視窗上拍到的是──

「咦……學……學姊？」

這個戴著白色寬邊帽，身穿青綠色連衣裙的女生，無疑就是黑雪公主。先前在醫院道別時，她身上穿的不是這套衣服，所以多半是先回自己家一趟再過來，但到底爲什麼──

春雪一邊以左手拿好空盤，一邊這麼介紹，千百合就以拉高兩成音量的聲音大喊：

這次千百合終於發出驚疑的叫聲，右手筷子還靈巧地夾着炸雞塊，整個人嚇得往後跳開。

千百合喝了一口餐後紅茶後，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所以不只是菡，連春雪也啞口無言了好一會兒。他一張嘴開開合合了兩三次，纔對兒時玩伴問起：

「對了越賀學姊，領土戰那時候，我們用賤招對付你，真的很對不起！」

春雪忍不住在腦海中描繪出眼前的越賀菡，往Snow Fairy的肉身腹部送上一拳的場面，然後頻頻搖頭揮開。

聽她這麼一說，就想到訪客視窗上，的確只拍到黑雪公主。

春雪把這樣的念頭灌注在視線裏，看向黑雪公主，但軍團長一臉風涼樣地繼續分着沙拉。坐在她身旁的菡似乎也不打算自己報上名。

「……我明白了。可是……說是要退團，應該也不簡單吧。越賀姊和白之王都一樣是永女……是恆女的學生，就算關掉全球網路連線，也隨時有可能經由校內網路被『處決』……」

「歡……歡迎學姊。外面很熱吧？」

「感……感激不盡……來來，請進請進。」

「你還問我爲什麼，我不是在郵件裏寫說晚點再跟你說明了嗎？」

春雪排好第三雙拖鞋後，領着女生們走進空調涼爽的室內。三人在餐桌旁坐下，他就從廚房端來盤子、餐具以及準備裝麥茶的玻璃杯。

「啊，抱歉，請進……」

她握住小小的拳頭，用往腹部送上一拳的姿勢往前揮出。

從再度打開的門走近來的，是個穿着連身款制服的嬌小女生。是他五小時前才道別過的越賀菡──Rose Milady。換作是前不久的春雪，多半已經嚇得跳起來，但他勉強按捺住心中所受的震撼，問起：

「啊，對……對喔……」

爲了擊破遠比他們高等的Milady，春雪採取了奮不顧身的戰法。他和Milady糾纏在一起，讓Trilead將她連着自己一起用「天叢雲（Heavenly Stratus）」一刀兩斷，在瀕死之際再靠Lime Bell的「香櫞鐘聲（Citron Call）」治療──當時千百合就看着春雪被砍成兩截，所以春雪本來心想，她看待Milady的心境可能會挺複雜的，只是沒想到……

「等等，還有我啊。」

前天，週六傍晚舉辦的領土戰爭中，黑暗星雲對震盪宇宙大本營所在的港區第三戰區展開了奇襲。目的是剝奪震盪宇宙的「對戰名單隱蔽特權」，把潛伏於戰區內的加速研究社社員給揪出來。然而這次進攻先被敵人料到，整個領土戰爭的空間被Orchid Oracle的無畏級心念「範式瓦解（Paradigm Breakdown）」，轉移到了無限制中立空間。

「呃，首先小百，這位已經國三……」

聽她這麼一說，春雪也只能五體投地。千百合說得沒錯，他的午餐就只是把熱過的冷凍炒飯扒進嘴裏。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爲什麼拿這麼多來……」

「我們剛好在電梯碰到。」

「原……原來越賀姊也一起嗎？」

「喔咦咦咦咦！」

「……難道，你就只是爲了嚇我……？」

這也就是說，將近三十名的團員，全都與菡一樣相信白之王的大義。到底是有什麼目的，能夠將創造出災禍之鎧，散播ISS套件這樣的事情，都加以正當化──

「哇！」

「那，這妹妹是誰？是日珥的人嗎？」

「……小百，你早知道學姊她們要來？」

「請問，爲……爲什麼……？」

「是啊，都不敢去想八月會有多熱。」

「這……真不好意思，辜負了你的期待。」

激戰之中，春雪、千百合與Trilead等三人與本隊分頭行動，去接觸Orchid Oracle。而擋在他們去路上的，就是負責護衛Oracle的Rose Milady。

「你，還有Lotus跟Bell，當然都有權知道真相。知道白之王與震盪宇宙到底在追求什麼，想成就什麼。可是，我想請你們再等一等。等我和小蘭正式退出震盪宇宙之後，我會把我所知的一切，好好說給你們聽。」

「震盪宇宙不就是白之團嗎！爲什麼會跟學姊一起來小春家！」

「咦，大我一屆？這可失禮了。」

「唔，這說來話長……總之這位是越賀菡姊，是震盪宇宙七矮星裏排第三的Rose Milady裏面的人。」

炸雞塊從筷子落下，春雪立刻以左手的盤子在空中接住。

春雪忍不住這麼一問，千百合就搖了搖頭。

菡正要低頭道歉，黑雪公主迅速從旁伸出食指，撐住了她的額頭，還順勢往上推。

「嗯……可是越賀，你的現實身分，Cosmos和其他團員當然知道吧？畢竟你家也在學校附近，受到PK……在現實中被攻擊的可能性，大概也不低吧？」

我也不會一直都那麼好嚇……春雪想着這樣的念頭，正要拿出一雙新的拖鞋，結果……

「……Lotus，你做什麼？」

千百合把笑容換成拿他沒轍的表情，提起了左手的托特包給他看。

「Crow……有田同學。」

在太陽神印堤即將落地時，他們碰到的七矮星位列第一的Platinum Cavalier，也說過大同小異的話。

春雪從當上超頻連線者至今，已經遇過很多次被吊胃口的情形，但這次堪稱最大規模。但這個情勢下，他也不能只顧自己一個人鬧脾氣。

春雪無可奈何，停下倒麥茶的手，說道：

春雪啞口無言地看着她們這樣，腦袋裏有個角落在想。

黑雪公主從背後回答，倉島千百合就一臉甜笑說：

──比起軍團的大義，我更優先的是Oracle的性命。

「那還用說？竟然讓敵人連着自己給Lead砍成兩截，然後只有自己補血，要是我被敵人來這麼一下，一定吞不下這口氣！」

「原來那是指當面跟我說明喔！」

「只是想小小惡作劇一下。」

「不然還能怎麼解釋？」

大義。菡的確這麼說過。她認爲白之王White Cosmos與加速研究社的計畫當中，不，應該說是這陰謀當中有着大義。

「小……小百！爲什麼連你也在？」

「咦，震盪宇宙？我又失禮了……等等，咦……咦咦咦咦！」

「喔哇啊啊啊啊！」

「不……不對，可是，那個時候……」

「怎麼可能。」

菡堅決不退讓，硬要低頭，而黑雪公主也一直用力把她的額頭往回推。

「怎麼，你不太喫驚嘛。虧我還蹲着躲過樓下的攝影機。」

二十分鐘後。

「媽媽說難得做了，就帶個三餐的份給你。所以上了電梯看到黑雪學姊在，我還真嚇了一跳呢。」

──即使受到諸王的軍團攻擊，無可避免會導致點數全失，會想脫離震盪宇宙的團員，是一個也沒有。

「小春，你的反應完全符合我的期待喔。」

起初春雪很擔心千百合與菡會不會處不來。畢竟她們兩人在現實世界當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在加速世界裏已經見過一面。而且不是在正規對戰，是在沒有規則的無限制中立空間。

「說起來是這樣沒錯。」

當千百合媽媽親手做的飯菜大致喫完，春雪也差不多把狀況說明完畢。

有人在這麼一聲叫聲中，在他背上拍了一記，讓春雪沒出息地大聲嚷嚷着跳了起來。

他在玄關處坐倒，抬頭一看，看見站在門前的，是穿着針織短毛衣與褲裙的兒時玩伴。

「你說得的確沒錯，但所幸暑假纔剛開始，要撐過處決有效期限的一個月並非不可能。」

春雪心想「是～這樣嗎～～」，但他當然不可能選擇請學姊回去，急忙一邊按下開鎖按鈕，一邊說道：

黑雪公主輕輕一揮手，身影消失在畫面左方的自動門當中。春雪急忙站起來，低頭看看自己。他穿着居家的五分褲與T恤，但由於纔剛泡過澡換過衣服，所以應該不會有汗臭味。順便環顧客餐廳，確定並不髒亂。

「沒有，完全不知道。」

「Bell……倉島同學，你不需要道歉的。畢竟那場戰鬥完全沒有規則可言，何況你的回覆能力也是BB系統認可的正當能力。該怪的反而是把領土戰爭空間變成無限制中立空間的震盪宇宙。」

「嗯，謝謝。」

從托特包裏出現的三個大型塑膠容器裏，裝的分別是配料豐富的三明治吐司盒子、裝了滿滿花椰菜的綠沙拉，以及炸雞塊和蘆筍肉卷，飯菜陣容堪稱無敵。而且，量多得足以讓四個人大大飽餐一頓。

沒錯──最不可思議的就是這點。Black Vise的計謀形同將Orchid Oracle當棄子用，菡爲什麼不反對？Oracle和菡一樣是Suffron Blossom的「下輩」，也就是說兩人情同姊妹，對菡而言，她應該是整個加速世界中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要的人。

他衝向玄關，把拖鞋以最完美的角度放好，門鈴就再度響起。他迅速開了電子鎖，一打開門，就有柑橘類的芳香混着一股熱氣直衝面門。

黑雪公主說着跨過門檻，身上卻沒有一滴汗水。春雪心想這是否也是心念的力量……正要關上門，然而……

菡這麼一回答，就像電影人物似的舉起雙手。

──咦咦，學姊還沒幫她們介紹喔？

春雪點了點頭，但坐在他對面的黑雪公主面有難色地沉吟起來。

春雪吞吞吐吐地想反駁，菡在她右前方微微透出苦笑。

「然後，她不是日珥的人，是震盪宇宙的人……」

千百合一邊把炸雞塊分裝到盤子上，一邊把視線轉向菡。

「可是，Cosmos那個大小姐中的大小姐在現實中跑來攻擊我，這個構圖我完全無法想像。Fairy這類人也許有可能，但那樣的話我自己就會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

菡彷彿感受到了春雪的百思不得其解，視線看了過來。黑雪公主也放下手指，鄭重表情。

菡聽了，從長長的瀏海縫隙間白了春雪一眼。

「想也知道你沒喫什麼像樣的東西，所以我就拿飯菜來給你。還不拜謝！」

菡第一次叫出春雪的本名後，一瞬間咬了咬嘴脣，繼續說道：

「我纔要說，你不需要道歉。訂出那個計謀的是Ivory Tower，不，應該說是Black Vise吧？」

「你說的賤招……就是我的自我犧牲作戰？」

耳邊響起了在笹冢的圖書館第一次見面時，菡所說的話。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既然我沒反對，我也就有責任。」

「這個，請請請進！」

春雪忍不住這麼一問，視窗內的黑雪公主就輕輕聳了聳肩膀。

「……就……就算是這樣，還是得小心防範啦。震盪宇宙也有恆女在校生以外的男性團員吧？也可能是這些人來抓你……」

春雪原原本本將自然而然想到的念頭說出來，結果話一出口，不只是菡與黑雪公主，連千百合都表情僵硬。這時春雪纔想起以前聽仁子說過一件事。

仁子說，女性超頻連線者有着一種傾向，在加速世界變得愈強，對現實世界中的男性就愈會提防。說如果是對戰虛擬角色，不分女性型或男性型，都可以對等對抗，但肉身則有着明顯的力量差距。春雪對這番話不太容易有切身的感受，但推測有可能在現實世界遭到多名男子攻擊，似乎讓在場的女性都感受到了過剩的恐懼。

「這……這個，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

春雪縮起脖子道歉，女生羣就連連眨眼，然後不約而同地苦笑。

「不，畢竟這件事不能說是絕對不會發生。」

黑雪公主這麼回答，往身旁的菡看了一眼。

「實際上，有沒有這方面的危險？七矮星的第三把交椅反叛，這種事情我覺得連基層團員都會很難接受。」

「誰知道呢……我跟新團員沒說過幾句話。」

菡的這個回答，讓千百合納悶起來。

「可是學姊，既然是幹部，應該會去教導低等級團員吧？教的時候也至少會聊聊天吧？」

「噢，我們團裏，這種事情全都由Reaper和Behemoth一手包辦……我想這些新進團員，可能幾乎都沒見過Cosmos吧？」

聽到她這麼說，這次換春雪皺起眉頭。Behemoth指的應該就是七矮星位列第七的Glacier Behemoth，但他不記得曾經跟後面名字叫Reaper的震盪宇宙團員交戰過。他心想，領土戰爭前跟黑雪公主要來的名單上應該會有，正拚命翻找記憶，結果……

「小春還是老樣子，點數全都點到短期記憶了說。」

千百合拿他沒轍地這麼說完，展現她對長期記憶的自信：

「剛纔講到的應該就是七矮星排在六的Cypress Reaper吧？我也沒見過，不過資料上就有寫說，是偏特殊色的近戰型。」

「Cypress Leaper……」

春雪喃喃說着，菡就追加了新的資訊。

「Reaper在前天的領土戰爭被分配去防守港區第一戰區，所以沒出現在那個戰場上。」

「原……原來是這樣啊。呃……這Leaper的意思是『跳躍者』嗎？」

菡盯着這樣的春雪看，說了下去：

春雪對這個推測有幾分自信，但不只是菡，連她身旁的黑雪公主都輕輕噗嗤一聲笑了。

春雪搖搖頭，揮開這些沒營養的想像，連連點頭。

「這……這我當然記得……」

被她正經地這麼一問，春雪先朝黑雪公主瞥了一眼，然後點點頭說：

聽到菡的這個回答，不只是千百合，連春雪也縮起了肩膀。成爲超頻連線者之前，他們兩人就處在有着幾分緊張感的關係──嚴格說來是春雪單方面地疏遠千百合，還曾經做出把千百合特地做給他的便當砸在走廊上這種天理難容的舉動。

春雪說得忘我，雙眼溢出滾燙的水珠，一滴滴落在握緊的拳頭上。千百合從身旁伸出手，輕輕拍着他的背。這個感覺更讓他覺得自己沒出息。

春雪大量攝取這類漫畫、動畫與遊戲長大，這個比喻讓他非常好懂，但也因此而忍不住在腦海中浮現具體的情景。聖永恆女子學院的校舍最隱密處，有個不爲人知的房間，白之王和五名幹部圍繞着橢圓形的桌子，每當有人揶揄起其他人，被揶揄的一方就憤而吼說：「你說什麼！」雙方一觸即發之際，副官喊說：「肅靜！王的跟前不可放肆！」……

春雪說完就嘗試進行物理上的逃脫，但千百合牢牢揪住他的領子。

──在現實世界是如此。

「……也對。以前的我和『四大元素（Elements）』就是這樣。」

「是……是啊，怎麼說……系統相關還有正規對戰的知識，是黑雪公主學姊教我的，但心念方面主要就是由Raker師父……」

「如果真的是你說的這樣，黑暗星雲就不會瓦解……不是嗎？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是我一個人築起了高牆吧……」

「啊，我要把你這句話跟姊姊說！」

「就像那樣。」

「太……太賊了啦！我要是可以選，也想選四野宮學妹……」

春雪說到這裏變得吞吞吐吐，千百合接着說到：

「原來如此，聖女是吧。她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純真，的確跟這個說法很搭……只是，天主教的聖女全都是殉教者喔，我想Cosmos應該根本不打算爲了什麼事情殉死。」

「…………」

──然而。

菡輕輕攤開雙手，輕聲細語地說下去。

「我要學心念的時候，也別找楓姊，找謠謠好了。」

「算了，就先不說Cosmos……我們來談談你吧，越賀。你要利用暑假來回避『處決攻擊』，多半不是不可能，但也不能說萬無一失吧。在找到能夠解決這疑慮的手段之前，先別急着退團是不是比較好？」

春雪合掌拜託，千百合伸舌頭扮鬼臉。結果坐在他們對面的黑雪公主鬧彆扭似的開了口：

「實際上，大軍團的幹部在現實世界有交流的情形都很稀有。當然『上下輩』是另當別論，但上下輩互相殘殺的例子也不稀奇。」

「哦？你都說成這樣了，那我也不能退縮啊。要我好好指導你們兩個來當餐後運動也行喔？」

「……越賀姊！」

「由你對我來說這句話，是會覺得有點怪，不過你說得沒錯。我再也不能讓小蘭被Black Vise利用……爲了保護她，我跟她也只能儘快脫離軍團，尋求新的軍團庇護……」

「足足六個人？」

一聽到菡這麼說，春雪小小叫出一聲。

「就算讀同一間學校，交情未必就好吧？」

她迴歸後也完全是斯巴達教育這句話，春雪說不出口，只能露出抽搐的笑容。當春雪請初次見到的她指導心念，她就溫柔地將春雪從東京鐵塔遺址的頂端推了下去，這點他記憶猶新。身旁的千百合也以七成真心的聲調說：

春雪無話可說，低頭不語。

黑雪公主說完，諷刺地笑了笑，然後輕舒一口氣，說道：

「……我……我大概明白了。可是……把白之王說成魔王，沒關係嗎？」

「不是L開頭，是R開頭的Reap……『收割者』的意思。Cypress是指柏木，直譯就是『柏木收割者』。」

「既然這樣，Reaper和Behemoth的訓練對你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兩個人都是相當像樣的老師，而且你要知道，引退前的Raker那種超絕斯巴達式教育，可是連鄰近戰區都有耳聞喔。雖然她迴歸後我就不知道了。」

相信黑雪公主、惠與菡在春雪離開後的病房裏，就討論過了今後的方針。她本來也可以把這件事當成已經定案的事情，只用郵件告知一聲。但她們兩人卻爲了當面解釋這件事，特地來到有田家。春雪應該要體察她們的心意，乖乖接受──理智上他明白是這樣。

「的確，畢竟是『剎那的永恆（Transient Eternity）』啊。」

「怎麼會……學姊和師父，還有四野宮同學、晶姊之間，哪裏有什麼高牆……」

「……」

「有這樣已經夠多了！像我們軍團，同校的學生只有四個耶！」

PK的目的不是施暴，而是強迫對方進行直連對戰，打得對方點數全失。所以只要能在對戰中一再獲勝，反而可以逼得對方無路可逃，但處在血肉之軀遭到拘束的狀態，實在很難保持冷靜。如果能夠想出什麼辦法，對這直連對戰插手……在BRAIN BURST的規則下，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加速世界中沒有絕對」也是春雪花了半年學到的真理。

春雪說到這裏，就再也說不下去，黑雪公主以平靜中像是有所忍耐的眼神看着他。

春雪總算振作起來，對菡問起：

「咦？你……你說哪個？」

「……這麼說來，震盪宇宙的新人，都是由這個死神，還有那個有夠大隻的Behemoth指導了？」

「明……明明只有千百合這麼說啊！」

就如黑雪公主所說，要每天二十四小時保護她們兩人確實有困難。如果只針對惠外出的時候，也許有辦法輪流派人陪伴，但實在不覺得多了春雪一人，那些會進行PK的人就會打消主意；而且菡住在港區，更無法徹底保護她周全。無論身爲超頻連線者變得多強，在現實世界他都只是個沒有錢也沒有力氣的國中生……

──不要只會鬧彆扭，要努力想啊，想個辦法保護若宮學姊和越賀姊，免於受到現實中的攻擊PK……

春雪覺得這番話實在太悲觀。因爲春雪所知的許多高等級玩家──日珥的「三獸士（Triplex）」或長城的「六層裝甲（Six Armor）」，看起來就是彼此深深信賴，無論優點或缺點都互相共有。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對坐在對面的黑雪公主問起。

「被你這麼一問，還真不好回答──對了，漫畫或遊戲裏，不是都會跑出魔王和部下幹部集團這樣的陣容嗎？」

的確，同一間學校的所有學生之間都很要好，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可是──

菡正歪頭思索，黑雪公主就小聲說了一句：

他低着頭，把腦子運轉到幾乎起火。

「這種事……不用我說，我想學姊也知道……若宮學姊恢復了身爲超頻連線者的記憶後，一直很痛苦。她受白之王操縱，背叛了好朋友黑雪公主學姊，這件事讓她一直自責。現在她的這種痛苦總算緩和下來，虛擬角色也從無限制空間的牢獄中脫身……卻沒辦法去到由衷想去的地方，這樣實在太……！」

「應該不會吧。對現在的你而言，惠……Oracle應該比軍團重要很多倍。」

「呵呵……很遺憾的，這人可不是這種討喜的虛擬角色啊，春雪。柏木在西洋是死的象徵，而Reaper有著『收割靈魂之人』的意思。也就是死神……外觀也一樣很典型，就是披着破爛的鬥蓬，配備了很大一把木柄的鐮刀。」

「因爲黑雪學姊的特訓，絕對跟姊姊一樣斯巴達啊！」

「嗚呃，死神喔……」

「學姊……你覺得這樣好嗎？」

「就是現在這裏有的這種氣氛。」

「……是……是啊，是會有……」

「是啊。所以要投奔的地方，不是諸王的軍團，會是還沒跟震盪宇宙處在敵對狀態的中型軍團了……」

「……怎麼這樣……」

然而──

「可……可是要這麼說的話，白之團足足讓五個純色之王陷入了無限EK喔！這不也就等於，對每個軍團都宣戰了嗎……」

「喂喂，你們兩個從一開始就沒把我放在選項裏，是怎麼回事？記得我在昨天的軍團會議上，就表明過以後我會對教導心念會以更積極正面的態度看待啊。」

「我是覺得都要退團了，哪有什麼有關係沒關係……不過的確，Cosmos給人的感覺不是魔王那種風格啊。女王……是Purple Thorn比較像，說公主屬性她也不太有……」

「白之團的核心團員裏，有很多是恆女的學生吧？她們不會在現實世界也見面嗎……？」

「好不容易救回了若宮學姊，和越賀姊也像這樣熟起來，卻沒辦法邀她們參加黑暗星雲……而且，若宮學姊還是梅鄉國中的學生。一旦她進了其他軍團，將來也可能會跟我們打……──學姊曾經說過吧，說在與震盪宇宙的那場領土戰爭最後，就已經請若宮學姊離開震盪宇宙，加入黑暗星雲。現在卻……」

「『──超高速之翼（Speedster）』Silver Crow和『時鐘魔女（Watch Witch）』Lime Bell，已經是加速世界無人不知的頂尖玩家。『絕對切斷（World End）』Black Lotus更是不用說了……一般來說，即使是同一個軍團的團員，位階爬得愈高，彼此間的關係就會變得愈生硬。原因很簡單，因爲BRAIN BURST是個互相爭奪點數的遊戲。朋友知心的同時，也知道自己的弱點。要穩穩守住自己現在的地位，就會想避免泄漏更多資訊，於是築起高牆，連好友都疏遠。除非感情非常堅定，對吧？」

春雪無法立刻想出這個字眼的含義，但菡則恍然「啊啊……」了一聲。

「哎呀，你說這種話沒關係嗎？如果拖延下去，我改變心意，覺得還是想在震盪宇宙過下去，你是打算怎麼辦？」

「『聖女』。」

忽然間，菡重重呼出一口氣，春雪也就停止逃走，看向右前方。本以爲她是覺得拿大家沒轍，但菡露出平靜中卻又有些酸楚的笑容說：

「原來如此……這就是黑暗星雲的強悍真正的來源啊。」

──我這樣根本只是個講不聽的小孩。

春雪又縮了縮脖子，把視線拉回菡身上。

「這樣秒退團率不會很高嗎……？換作是我，大概三天就會哭了……」

「可……可是……」

「咦……？」

沒錯──超頻連線者無法干涉直連對戰，但如果是「她們」呢？

春雪對當時的事情，只透過聽說的方式知情，所以無法貿然反駁，咬緊了牙關。

那麼，在加速世界呢？

「哎呀，Crow，你不是由『鐵腕』Sky Raker指導的嗎？」

「…………」

如果是這些中型軍團，相信震盪宇宙也不能貿然對他們動手。由於現在正處在隨時會與六大軍團全面衝突的狀態，對於要另外樹敵，應該會有所遲疑。當然接納她們的軍團也會有風險，但兩名高等級玩家的知識與戰力，應該是任何軍團都求之不得的。

發出這聲驚呼的是千百合。她右手還拿着最後一份三明治吐司盒，大剌剌地表達出自己的驚訝。

聽春雪這麼問，菡將纖細的手臂攏在胸前，沉吟起來。

聽黑雪公主這麼說，菡以被說中的表情喝了一口紅茶，頓了一會兒後回答：

「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說平常就互相敵對吧？那樣會搞得軍團運作不下去……請問讀恆女的震盪宇宙團員，具體來說是處在什麼樣的關係？」

「也沒有很多……現階段，包括我和Cosmos在內，大概六個人吧。」

「你願意這麼說，我是很高興，但事情沒有這麼單純。我和小蘭投奔的軍團，必須是白之團認爲『正面衝突並不明智』的軍團纔行。震盪宇宙和黑暗星雲是已經處在全面開戰狀態，所以現在他們也不必再顧慮關係會惡化。」

「當然，我也不甘心。可是實際上要面對的問題，就是既然我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保護惠與越賀，就不能不仰賴其他軍團的嚇阻力。這件事，是我們三個人談過之後決定的。」

「呃，萬萬不要啊！」

黑雪公主靜靜地這麼說，讓春雪大大睜開了眼睛。

「…………」

「請……請問，你說要找新的軍團……不是要加入黑暗星雲嗎？」

聽到這個提議，菡露出意外的表情。

的確，加速世界中除了六大軍團之外，還存在着許多中小規模的軍團。光看杉並附近，就可以立刻想到在板橋戰區逐漸擴大勢力的「Helix」、以豐島戰區爲大本營的「Nightowls」、在西東京市活動的「Ovest」這幾個軍團。

結果菡與黑雪公主對看一眼，微微苦笑。

「是這樣沒錯。」

「收割柏木的人……是伐木型虛擬角色的感覺嗎？像是配備電鋸之類的。」

春雪猛一抬頭，用力擦着雙眼透出的眼淚，對菡問起：

「請問，越賀姊跟四聖天照有連結對吧？」

「咦？……是啊，該說是連結，還是合作……」

菡對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換顯得不知所措，春雪朝她探出上半身說：

「那，在現實中受到攻擊時，能不能請天照保護？既然是四聖，應該就能經由Highest Level對直連對戰空間也進行某種程度的干涉。就算沒辦法直接降臨，也可以加掛一些增益效果，或是出借強化外裝……」

「咦咦！」

連菡也發出驚呼，接着皺起眉頭。

「請天照……？嗯……就倫理上的問題而言，既然是爲了對抗PK這種禁忌中的禁忌，我是覺得可以得到容許，但系統上就很難說了吧。就拿你的『梅丹佐之翼（Metatron Wing）』來說，也是在無限制（Mean）中立空間（Level）直接接觸到她，然後才借到的吧？就算是四聖，要對直連對戰做出實際的干涉，大概還是沒辦法吧……我想頂多就只能傳話。」

「嗯……」

這次換春雪沉吟了。菡繼續累積否定的意見。

「而且，我想我和天照的關係，和你跟梅丹佐的關係不太一樣……我剛剛說過『合作』，終究像是一種基於契約的互惠關係，就算我遭到PK，我也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會因此無條件幫助我。」

「互……互惠關係……？」

春雪聽到這個在加速世界不太會提到的字眼，戰戰兢兢地問起：

「這也就是互相提供一些東西對吧？具體來說，是提供什麼……？」

「就是情報。天照提供關於BRAIN BURST系統面的情報，我提供從玩家也就是超頻連線者立場而知道的情報。實際上，就只是偶爾用語音接觸，東聊聊西聊聊。」

「……可是……」

春雪一邊回想起四聖天照那與梅丹佐有着不同風格的優美站姿，一邊說道：

「可是，昨天的七王會議前，我在Highest Level見到兩位時，Milady姊就說過了吧，說你自認是天照的朋友……我想，天照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菡聽了後，有些靦腆地透出苦笑回答：

「我那句話的意思，終究只是說我自己這麼認爲。對方怎麼想，我根本不會知道……畢竟對方可是主觀時間幾千年來一直活動的超級AI。」

「……辦不到啦，小百。辦不到辦不到。」

二〇四七年的現在，AI技術已經與人們的生活融合，密切的程度讓人已經無法意識到AI的存在。從公共攝影機、自動駕駛車、家電控制，到神經連結裝置的許多服務，全都是有AI才能成立的。

他轉而嘀咕起來，菡不改臉上的微笑回答：

說話的是黑雪公主。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重要的事情怎麼可以只在那什麼來着的Level講，要直接見面談纔可以吧！天照的家……是叫『天之巖戶』嗎？我們直接過去那邊拜託她，相信她一定會明白的！當然得先把黑雪學姊從印堤裏面拉出來就是了。」

想起七王會議之前，在Highest Level和天照談話時，確實被迫答應了一件事。她那古風的語氣在腦海中甦醒。

「根據負責和其他軍團交涉的Raker轉告，其他軍團裏，認爲擊破太陽神印堤是不可能任務的意見，似乎也很難以說服。他們認爲既然這樣，與其直接和印堤硬碰硬，還不如逼得控制太陽神的白之團無路可退，讓他們把印堤從現在的地點移走……我覺得這個想法也有道理。畢竟和印堤打過的老資格玩家，應該都切身體認過那玩意兒有多讓人無可奈何。」

「……可是，仔細想想實在很沒天理啊……照她說的話送蛋糕去，卻要被第一型態攻擊……」

「請問，天之巖戶的固定屬性，是什麼屬性？……」

震盪宇宙的大義。

「不過要出動全團團員雖然會有困難，但的確想再找兩三個人啊。不過……即使能夠突破迷宮，也還有別的問題啊，千百合。」

「………………」

「啊……」

「我纔要說你講什麼鬼話啊！」

「既然這樣，你最好早點履行承諾。說來理所當然，天照可是把她和我們的對話一字一句記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放她鴿子，惹得她不高興，事情可就嚴重了，真的。」

「前天領土戰爭的時候，光靠我、小春和Lead三個人，不就闖過了四大迷宮裏面的芝公園地下迷宮嗎！這次有四個人，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咦？」

「…………」

千百合小聲驚呼，身體微微發抖。

「……學姊，我一定會把你從無限EK狀態救出，還請再等一下。」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千百合舉起左手，在春雪背上用力拍了一記。

然而，那也許只是春雪的願望，只是春雪希望她們這樣。也許真如菡所說，梅丹佐他們是人工智慧，和春雪他們人類之間，有着絕對無法跨越的隔閡。

「那個時候是有小小丹把迷宮內中頭目以下的公敵全～都給非攻性化（Nonactive）好不好！要不是有她幫忙，只靠三個人就想攻略，怎麼想都辦不到啊，一般光是要去到頭目的地方，就得湊個十人，不，是要二十人規模的……」

春雪高速搖着頭說：

……爲什麼一隊算六個人？

黑雪公主歪了歪頭，春雪對她問起：

「也對。相信在天之巖戶，你的劍也會派上用場。」

「我剛剛纔想起，記得你答應過了吧？」

「上……上次真的承蒙你關照了……」

這句話讓春雪一瞬間瞪大眼睛，然後正要再度連連搖頭──才總算想起。

「你講什麼鬼話啊！」

「怎麼這樣……！怎麼想都應該以救出爲優先吧！」

過去春雪一直感受到──不，是一直相信的事物，與菡完全相反。他相信梅丹佐雖是加速世界的Being，但本質上和人類完全一樣。相信她也有感情，也會哭、會笑，能夠去愛。

「我想，天照大概也真有那麼點期待吧。期待你們既然能把梅丹佐的本體從芝公園地下大迷宮解放出來，那麼是不是也能不動用弱化機關，就打倒第一型態的天照。」

「AI……」

良久不語的不是隻有春雪。他先依序看了看同樣啞口無言的黑雪公主與菡，然後再度轉頭面向兒時玩伴。

「這樣我當然也更加感謝，只是……」

一股衝動性質的抗拒上衝到喉頭，讓春雪張開了嘴。但他就是說不出口，只反覆淺淺的呼吸。

「唔，在頭目大廳迎接我們的，應該不會是越賀的朋友天照本體，而是第一形態的兇猛巨神。攻擊力多半和梅丹佐的第一型態同等吧。」

春雪本想問她最後還補上「真的」兩字的真意，但覺得聽了只會更害怕，所以還是作罷。

「答應天照。」

春雪想說，現在請她專心考慮自己和若宮學姊就好。然而黑雪公主的右手快了一步動起，發出有點緊繃的聲音：

「我是覺得這件事似乎不該告訴你，不過……諸王的軍團全都亂成一團。對五大軍團聯合救出作戰，有贊成的意見，也有反對的意見；有認爲應該優先對白之團進行總攻擊的意見，也有認爲應該先救出諸王的意見，各式各樣的意見來來去去，各軍團內部的意見整合似乎遲遲沒有進展。」

「Crow。」

自然系火屬性空間從低階算起是「沙漠」、「焦土」、「熔岩」、「火山」，最上面就是最罕見也最危險的紅蓮。春雪用力皺起眉頭，側腹部就被千百合回頂了一記。

桌上沉重的沉默，突然被這麼一句話打破。春雪看着發言者千百合，慢慢問清楚：

春雪決定這個問題以後再問，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春雪一邊說，一邊回想起在東京中城大樓的四十五樓，被鋼鐵鎖煉一圈又一圈纏在圓柱上的Orchid Oracle，立刻就聽見右前方傳來小小的呼氣聲。轉頭一看，發現菡掙扎地緊閉嘴脣，凝視桌上的一點。

聽她這麼一說，春雪也無法感情用事地反駁。因爲七王會議那時，春雪對於破空而降的印堤，也只能夠拚了命逃走。他拚命按捺自己，先仔細想過再開口：

「那不就幾乎是所有人了！」

黑雪公主以平靜中卻又有着一些難以啓齒似的語氣這麼回答，菡就往旁看去。

「啊…………糟……糟了，我答應過……要送蛋糕到天之巖戶……」

──Silver Crow，你聽好了。如果要道謝，就不應該只在Highest Level說了就算，而是要正式來到本座的祠堂。當然也別忘了貢品。

「那多半是因爲……」

「……可是，就算對震盪宇宙展開總攻擊，我也怎麼想都不覺得Black Vise那個人會這麼幹脆地挪走印堤。無論震盪宇宙團員的點數被削減多少，他肯定都不會放在心上的。對Vise來說，同個軍團的團員，也只是用來達成目的的棋子。不然……他怎麼會對若宮學姊做出那種事……」

黑雪公主始終保持冷靜地繼續說明：

春雪先深呼吸一口氣，說道：

但相對的，擁有高度模擬人格的AI，則受到國際條約的嚴格限制，可進行人類水準對話的AI，春雪這些平民幾乎沒有機會見到。聽說比春雪出生更早了幾年的二〇二〇年代後半，發生了某種事件，導致全世界都對AI進行管制，但不管在網路上怎麼搜尋，都找不到事件的詳細情報。

「四大迷宮各有固定的內部屬性，所以如果只是要去到頭目的房間，那麼如果能湊到幾個適合這些屬性的對戰虛擬角色，用不到十個人也有可能突破。當然如果想打倒最終頭目……也就是打倒四聖，就最好能有三隊十八個人了。」

也就是說，擁有和春雪他們同等──甚至更高──智慧的梅丹佐與天照，顯然是違法的AI，但BB程式本來就建立在入侵公共攝影機網路的基礎上，事到如今才討論違法雲雲也沒有意義。眼下的問題，是「高於人類」的天照，會不會將菡視爲朋友而伸出援手。

「嗯……我當然相信你。」

「你是金屬色，有火焰抗性，還算好了吧！我可是很怕火的！」

春雪無力地點頭，菡就淺淺地微笑着說：

「怎麼，平常都沒看你這麼積極。這樣我幫你補血也纔來勁啊。」

「……憑我們這四個人，多半還是很難。如果至少有火焰抗性很高的四野宮學妹、負責滅火的晶姊、可以飛檐走壁的Pard小姐，能進行範圍防禦的楓子師父，負責挖岩石的阿拓，還有……」

春雪被千百合吐嘈而閉上嘴，黑雪公主就呵呵一笑。

春雪難得立刻做出這樣的回應，讓千百合「喔！」了一聲，又在他背上拍了一記。

「不，那也未必。」

「咦……可是梅丹佐不是說過嗎？說天照有繭居體質，連Highest Level都很少去。」

這時插嘴的，是已經沉默好一會兒的菡。

「我是覺得這句話似乎不該由我來問，不過……實際上救出作戰的情形怎麼樣了？都過了整整一天，行動會不會太慢了點？」

Lime Bell是基礎防禦力很高的綠色系，但或許是因爲顏色名來自植物，就如她本人所說，對火焰傷害的抗性略低。從這個角度來看，同屬植物名的Rose Milady，火焰抗性多半也低，黑雪公主大概也不會高。

「不了，我就不再胡亂推測了。天照和梅丹佐能像我們這樣說話，但本質上她們和人類完全不一樣。她們真正要的是什麼，我們大概無法理解。」

「……我會去。」

但菡說到這裏就頓了對，先微微搖頭再說下去：

「火焰的最高階，『紅蓮』屬性。」

「嗚呃……比『火山』還高階喔……」

「…………」

「既然這樣，我們四個人就一起去問她吧！」

「Of course！」

「前天的梅丹佐戰，是打一百次會輸九十九次裏面剛好抽到會贏的那一次，是奇蹟啊。你仔細想想，從加速世界創造出來到現在明明過了八年以上，卻從來不曾有任何一個超頻連線者讓『四聖』的第二型態……讓本體現身。可是我們沒幾天就想成功第二次，這再怎麼說也太……」

春雪先對菡的這句話一瞬間有些不解，隨即發現她指的是春雪的強化外裝輝明劍，施加了高熱傷害無效的強化。而且強化所需的大量點數還是菡支付的。

「說人人到……Raker發了郵件來。說是今天傍晚，要只召集王以外的幹部會談。各軍團最多派出兩人出席，我們則可以由黑暗星雲和日珥各派兩名，所以請我們決定人選……上面是這麼寫的……」

梅丹佐第一型態有多可怕，多強悍，春雪和千百合都有過切身的體認。除了在「地獄」空間以外，常態隱形加上全屬性傷害穿透，事實上等於是無敵狀態，再加上一旦命中就會瞬殺的超大口徑雷射，是「四神」級的最強公敵。當然天照的特徵多半不會一樣，但第一型態同等危險這點是無庸置疑。而要讓天照本體現身，就必須在不靠迷宮機關幫助的情形下，打倒第一型態。

連Black Vise的許多惡行都能夠正當化的大義，到現在還讓菡左右爲難。剛纔菡說，等她和Oracle一起離開軍團後，就會把所知的一切都說出來，但從她僵掉的嘴角，就看得出她有着強烈的煩惱，擔心是否真的能夠做到。

「……可……可是，要去到Highest Level，就必須要靠梅丹佐幫忙……梅丹佐的修復預計要到明天過完才結束，所以我不能主動叫她……」

「……我說小百，你說得倒簡單，但天之巖戶可是東京車站的地下迷宮耶，是四大迷宮之一耶！要去到最深層，可不知道有多辛苦……」

春雪說出這句顯然是鬼扯的話，朝桌子對面看了一眼。黑雪公主也以她黑色的眼眸回視。

「……答……答應過誰？」

──那邊那位說話尖酸的大天使，一直跟我炫耀她喫到了蛋糕什麼的，所以本座要一樣的東西。

「因爲我答應過了天照……等成功救出黑雪公主學姊後，我們立刻帶着蛋糕，去天之巖戶。」

而且昨天晚上，從黑雪公主家裏轉移到Highest Level時，天照也對春雪下過命令。

「……什……什麼事？」

「不，我來。」

「……原來如此啊。」

春雪舉起右手，戳了戳千百合的側腹。

「咦？問題……是嗎？」

菡的喃喃自語，被春雪的呼喊蓋過。

就在春雪一鞠躬的同時，千百合則做出反方向的動作，靠到椅背上。

即使如此，應該還是可以縮短彼此間的距離。透過多交談，多共有體驗，想必能夠漸漸讓彼此真正互相瞭解。爲此，還是非得解放天照不可。從將她困在地下迷宮深處足足八千年的第一形態這個牢獄當中解放出來。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很積極。」

「不過啊，真沒想到你竟然就把自己的劍給他強化下去說！這麼快就發現鐵匠，真的是Giga Lucky，可是這樣就得由你殺進印堤裏面了啊，小春。雖然也是可以把劍讓渡給Lead或阿拓啦。」

「你說去問……是問天照？」

聽她這麼一說，「會說話的Being」，也就是四聖梅丹佐與天照，的確徹徹底底就是人工智慧。

「請問，要把王除外……是爲什麼呢？只要像平常那樣，用正規對戰討論，學姊你們不是可以參加嗎……」

「應該是在提防又被拉去無限制空間吧。」

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黑雪公主，而是菡。她從長長的瀏海下，吞吞吐吐地說了：

「這是已經驗證過的事情，以『範式瓦解』將正規對戰空間轉爲無限制空間，上次並未從傳送門正常離線的超頻連線者，就會被傳送到上次留下位置資訊的地點。也就是說，諸王會被移動到印堤內部，再度被瞬殺……雖然點數上多半還安全得很，但我想精神上造成的傷害不能忽視。主要不是諸王自己，而是對幹部們造成的影響。」

「傳送……」

春雪喃喃說完，有些自言自語地說了。

「這也就是說……如果前天的領土戰之前，楓子師父像平常那樣，用計時斷線的方式離線，就會只有師父一個人傳送到楓風庵，也就能夠躲過Snow Fairy的『白色結局（Brinicle）』……是這樣嗎？」

「就是這麼回事。她和春雪在去了一趟禁城後正常離線，結果卻適得其反……但這也未必。楓風庵位於『範式瓦解』的有效範圍外，所以如果被傳送到那兒，楓子也就回不到戰場，我們說不定已經落敗了。」

春雪對黑雪公主這番話默默地連連點頭。若不是有Sky Raker的指揮力與戰鬥力，多半沒辦法在那場激戰中克敵致勝。春雪忍不住發抖，右側的千百合也發出感嘆聲。

「傳送啊……愈想愈覺得這招有夠Nothing平衡……」

「你從剛剛就不時會穿插一些Ash語耶。」

「不會吧，在學校可得小心別用到……不對，現在講的是今天要開的會議啦。既然其他軍團在提防『範式瓦解』，告訴他們已經不用再擔心這件事不就好了？」

對於千百合的提議，菡迅速搖了搖頭。

「我們已經從中城大樓救出小蘭這件事，我目前還想保密。雖然震盪宇宙也遲早會發現，但我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如果可以，最好是保密到我們能夠採取防止小蘭在現實中受到攻擊的具體手段爲止。」

「越賀姊也包括在內。」

春雪補上這麼一句，菡也只微微聳了聳肩膀。改由黑雪公主鎮定地說：

「不用擔心，春雪。越賀和惠的安全是最優先事項。等我能在無限制空間行動後，我們立刻就去試着接觸天照。所以呢，今天的幹部會議……既然我們可以出兩個人，就請楓子和你去吧。」

「咦……咦咦！」

春雪忍不住叫出來，然後讓臉與雙手進行交互水平運動。

「這……這怎麼想都不該是我，應該請晶姊或四野宮學妹上吧！就算我去了，也只能縮在角落當個地藏菩薩！」

「也……也不是這麼說啦……可是，其他軍團一定會派來鈷錳姊妹或是Aster這種很嚇人的人來參加吧……」

本以爲會議會一如往常，在千代田戰區舉辦──但這次似乎要改在西邊鄰近的新宿第一戰區。從春雪家所在的杉並第一戰區過去要近了一些，所以他沒有異議，但爲何其他軍團會同意在屬於獅子座流星雨領土的新宿戰區舉辦，理由目前還不清楚。

……你可是被譽爲加速世界最強劍法，旁門左道的極致「Omega流無遺劍」的唯一繼承人啊。

被千百合全力在背上又拍了一記，春雪再度發出慘叫。

「痛死啦！」

「不不不……我可不記得自己幾時當上了這種可疑劍法的傳人啊……」

會議上，應該多少會提到具體的印堤攻略法。由於會議時間只有三十分鐘，想來未必能討論到叫出Silver Crow的名字這一步，但要讓別人在自己不在的地方討論具體的作戰計畫，說起來也令人不放心。雖說變成地藏菩薩已經是無可避免，但他也會想當場聽着會議進行。

「Crow，出席會議比跟印堤打更讓你害怕？」

他嘆了一口氣，然後看向視野右下方。現在時刻是下午三點五十分。盛夏的太陽還很明亮，但灑落在客廳地板上的陽光，已經開始帶着淡淡的金色。

啪！的一聲加速聲響，從後方追過春雪，讓他的靈魂從肉體飛翔而出。

……你還差得遠啊，Silver Crow。

「哪……哪有這樣的……」

菡說住在港區南青山三丁目的一棟住宅大樓，於是由黑雪公主搭計程車送她回去。春雪提議說自己也一起去，但被回絕說：「你要好好休息，準備五點的會議。」

春雪用左手包住右拳，拱在身前一鞠躬，黑雪公主就配合演出似的說了句：「唔，準了。」千百合大聲拍手，菡沒轍地搖了搖頭。

菡看着春雪的眉毛下垂成八字形，露出了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的苦笑。

「……我……我明白了……承蒙王指名，我就拜領這任務。」

「…………我想，還是看可以把輝明劍借給誰……」

「無限超頻（Unlimited Burst）。」

春雪深深呼出一口氣之後，急忙回到自己房間，換上了卡其褲與短袖襯衫。先在右邊口袋裏放了毛巾布料的手帕，左邊口袋放了溼紙巾，做好外出的準備之後再回到廚房。他坐到沙發上，用有線方式把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家用伺服器，將定時斷線機制設定在二十分鐘後。然後他閉上眼睛，放鬆身體，小聲唸誦：

「看……看在越賀姊眼裏也許是這樣沒錯啦……」

春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短褲擦了擦右手。

三人幫忙收拾之後才離開。雖然覺得千百合的表情像是在打什麼鬼主意，但現在他滿腦子都是五點要開的會議，沒辦法去想別的事情。

只是話說回來──

Rose Milady是「最初百人（Originator）」之一的Suffron Blossom所收的「下輩」，多半擁有比黑雪公主還長的加速經驗，乃是最老資格也最強水準的超頻連線者。看在她眼裏，也許就連Cobalt、Mangan姊妹與Aster Vine都很嫩，但要去年秋天才當上超頻連線者的春雪同意，就讓他實在難以點頭。

然而，手掌上覆蘇的感覺遲遲不消退。他以輝明劍直線斬斷英靈戰士鎧甲的時候，那種直衝腦門的一擊必殺感。和徒手格鬥中打出紮實的一擊時那種痛快的衝擊感又不一樣。那種自己和劍融爲一體似的感覺──

是他在六小時前，和Milady一起闖進的東京中城大樓裏聽見的那句話。就在他即將揮劍砍上神獸級公敵「英靈戰士Einherjar」這個超強敵的鎧甲那一瞬間──而春雪在這之前，也曾好幾次聽見這個來歷不明的超頻連線者對他說話。

「剛剛你不是才很帥氣地說『我來』嗎！我告訴你，如果不是小春你上，我就不幫忙補血了喔。」

「她們剛升上4級的時候，也是看到小獸（Lesser）級Being就嚇得尖叫呢，不怕不怕。」

他又看了看時鐘。三點五十五分。

這麼一句話在腦海中復甦，讓春雪眨了眨眼。

楓子說在會議開始的三十分鐘前會開車來接春雪，所以他還有四十分鐘的時間可用。要繼續做功課會太短，但單純坐着等又太長。正當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想該如何是好──

春雪在Centaurea Sentry的指導下，成功地砍穿了英靈戰士的鎧甲。對此他大大感謝，但Sentry在即將消失前，留下了一句奇妙的話。

不，此人的真面目，他已經多少知道。因爲說話的人自己報上了「Centaurea Sentry」這個名字，還說自己就是第三代Chrome Disaster。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什麼鬼話！」

「你這模樣我也挺想看看，不過很遺憾的，事情不會變成這樣。畢竟你是印堤攻略作戰的最重要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