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世界尽头的姬骑士(Faraway Princess)』
《哥布林杀手》 · 蜗牛くも · 2.3万 字
「哎呀,偶滴丈夫有跟偶缩过,伤脑筋滴素,亲情(亲戚)突然来相揣(来访)。」
不好意素,让各位见笑──女神官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帮他们带路的美丽女子害羞地搔着脸颊,大概是在难为情。
看来她是这块领土的统治者的女主人(Husfreya),也就是妻子──的样子。
从她的语气来看,这场战争果然不值得操心。
──似乎是稀松平常的事件。
女神官小步走在被踩硬的泥土地上,难掩困惑。
并不是因为异国土地那如同巨大农园的神秘街景。
也不是因为四散的断肢、血迹、尸体、伤患。
原因在于刚经历一场战斗,人们却像办完盛大的祭典一样,高兴地收拾着。
以及语气明快的女主人(Husfreya)的用词。
据神话所说,掌握世上之风的交易神创造了语言,智慧之神创造了文字。
那是四方世界全部的有言语者都能使用的共通语言及文字──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就有语言存在了。
是森人(Elf)语,是矿人(Dwarf)语,或是这种北方居民所使用的语言。
女神官是在边境出生长大的。熟悉基本的方言,也听得懂。
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共通语言──至于沙漠的居民,要归功于交易神的恩宠。
「素异邦伦啊……」
「看看他们滴头目,今寒酸……」
「傻仔,战士看滴素内在,不素衣衫啦。」
──咦?
「长得金恐怖。」
女神官集中注意力。握紧锡杖,开口说道:
是踩着沉重步伐前进的蜥蜴僧侣(Lizardman),以及──像在跳舞般走在旁边的上森人。
女神官绷紧神经。
令人惊讶的是,跟她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的──这位北方王妃。
「什么事。」
她说,就算是巨大的货物,不用垫子就搬得上去,非常省事。
「实在很有趣。那──」
「可是,得先打个招呼。」
女主人(Husfreya)秀丽的面容浮现清爽的笑容,蔷薇色嘴唇奏出悦耳的音色。
声音低沉,却绝不冰冷平淡,女神官眨眨眼睛。
那个景象实在太超脱现实,她不禁怀疑那是不是魔法。
拜其所赐,女神官勉强明白了港口的那东西是用来搬运货物的装置。
被烧掉的住宅,或是完好的住宅,以及愈来愈近的宫殿。
本以为他来过几次北方,他却笑着回答:
女主人(Husfreya)展露微笑,高兴得像发生什么好事般两手一拍。
──哥布林杀手先生……
「那个,呃,哥布林杀手先生……?」
但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包含对他们所说的话的意思。
统治这块地区的领主就在门后,女神官吞了口口水。
「原来如此。」哥布林杀手心满意足地点头。「竟然是泥炭。」
哥布林杀手头盔上那条断掉的盔缨,晃得比平常更厉害。
秀发随风飘扬,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模样,既优雅又美丽。
女主人(Husfreya)深邃的眼眸亮起淘气的光芒,仿佛看穿了她在紧张。
女神官心生羡慕,借由偷偷躲到她背后,挡住自己的视线。
最先自我介绍,因此似乎被视为一行人的头目(Leader)的他,跟在那位女主人(Husfreya)后方。
不对,大概是头盔本身在转向四面八方。
「打扰了,老公。冒险者到了。」
女神官不禁疑惑。
「他们好像对矿人没什么兴趣?」
使女神官身体僵硬的,是战士们大胆的视线,以及陌生的窃窃私语声。
「喔,锻冶神……」
「虽然粉旧,他身上那把不素矿伦滴剑咩?素把好武器哩。」
哥布林杀手接着伸手指向街道对面的影子。
然而,幸好她的困惑很快就消失了。
「麻烦了。」
「你好奇那个吗?」
女神官点点头。身为神职人员,她当然听过这位神明。
「──诸位冒险者,请进。」
「没有,我们同样侍奉钢铁之神。凡人和矿人,所以是表兄弟……不对,是再从兄弟吧。」
「嘿。」
没记错的话,记得那里是港口。
「振作点,大家都在看。」
不过,也称不上多了解。
女主人(Husfreya)停下脚步,哥布林杀手在宫殿的大门前驻足。
「跟偶们这边滴恰查某差真多。」
战士们自不用说,包括正在收拾废墟的居民关注的──
「……素仙女。」
他在这个团队(Party)中知识最为丰富,在这种意义上是个成熟的人。
「那素蜥蜴呗。」
「多谢,来,先来取取暖。天气粉冷,姑娘家受寒对身子不好。」
「它口以拿来帮船卸货,偶滴丈夫缩都市也有同样滴东西!」
「那素泥炭。没什摸好惊疑(惊讶)滴。」
「瞧瞧那丫头。素不素精灵……?」
平常她就知道这位朋友是位美女了,但她现在深深体会到,还真是超脱俗世的美貌。
「跟老大同乡哩……」
哥布林杀手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果断。女神官又眨了下眼。
用树木做成,伫立于港口的巨大──以塔来说太小,以箭楼来说又太细的某个东西的影子。
「那么,那个又是?」
矿人道士(Dwarf)则悠闲地走在泥土地上,自在得如同在逛自己家的后院。
──门后……
「喔,素吗?老婆,辛苦哩。」
又是如何?女神官左顾右盼,寻找那顶廉价的铁盔。
「因为这边的人也会跟咱们买武器。」
女主人(Husfreya)轻轻把手放在腰间的钥匙串上,搭配肢体动作为他们说明。
没人戴著有角的铁盔,这一点女神官觉得很奇妙。
不如说,是无心顾及那些。
「嗯──他们是觉得很罕见吧。因为上森人(High Elf)在北方几乎都跑到幽世啰。」
对于自己受到瞩目一事,妖精弓手(Elf)已经不只是习惯,而是把它当成跟呼吸一样自然的现象。
「素呗。」
「遮里就素偶丈夫住滴主屋滴大门口。」
女神官推测这应该是某种揶揄──表示亲昵的调侃。
肌肉发达又强壮,留着胡须,感觉像会移动的岩石。
她是异教徒,所以觉得稀奇吗?还是因为她是个瘦弱的小女孩,被人看不起?
「原来如此。」
既然不是塔也不是箭楼,女神官怎么看都觉得那是「手臂」。
「遮抹好奇滴话,之后要不要去看看?」
剩下的氏族也不太会来到人类的村落,不然就是森人的血完全跟人类混在一起了。
「……本以为是红砖,看来似乎不是。」
北方的蛮族在故事书中,总是这个形象……
「这点小素没什摸。」
「一定素爬过那座迷雾山脉来滴。」
「今水,看一眼偶就起鸡母皮哩……」
女主人(Husfreya)美丽如女神的小巧脸庞浮现慈祥的笑容,高兴地眯起眼睛。
当然,女主人(Husfreya)所说的话她没办法完全听懂,所以可能会有误会的部分……
他看起来毫不在意其他人的交头接耳声,跟平常一样踩着大剌剌的步伐──
他接着在铁盔底下喃喃说道「实际看起来跟听说的差真多」。
记得锻冶神是位古老、骇人、充满谜团的神明……
「喔,有精灵……」
「对。」他用力点头,没有一丝迟疑。「非常好奇。」
「喔,好玩呗?那素起重机(Crane)。」
「呣呣,寒意直逼骨髓呐……」
被叫做「恰查某」,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她喝斥道,战士们便迅速移开目光。
「偶代替那些年轻伦跟妳说声歹势。」
「你……会好奇吗?」
「素龙。」
她「哇……」赞叹着,想像巨大的木头手臂抓住货物的画面。
§
他仿佛在注意这一切,应该是在戒备吧。女神官绷紧神经。
「那个小丫头素不素巫女?」
哥布林杀手又嘀咕了一次「原来如此」,铁盔上下摆动。
戴着泪珠型头盔的战士们,外形像把身高拉成凡人(Hume)等级的矿人。
「素……」
女主人(Husfreya)垂下头,红着脸轻声说道:「讨厌,老公真素滴……」。
轻轻抚摸挂在腰间的钥匙串的动作,传达出慈爱之情。
──这对夫妻感情不错……的样子。
室内光线昏暗,尽管如此,女神官还是紧张得绷紧身子,轻轻深呼吸。
北方蛮族的国王。不,称之为领主、族长或许更加贴切……
──因为我被人威胁过,那里有可怕的五四,不可以靠近。
──叫什么哩?好像是『掠夺者』。
女神官脑中的想像,是留着胡须,神情严肃的可怕壮汉。
一定是只有国王能戴有角的铁盔,还会穿着铠甲……
模糊的想像尚未化为严肃骇人的古代国王的形象,女神官就听见喀喀喀的脚步声。
哥布林杀手毫不畏惧地迈步而出。
「哇、哇……!」
其他人也跟着行动,女神官慢了半拍才急忙上前。
难怪屋内──主屋里面这么暗。
泥炭盖成的家中,看不见半扇窗户。
硬要说的话,有设置在三角屋顶上的天窗,不过──
──是某种生物的皮……吗?
那里牢牢贴着阳光会透过去的薄兽皮。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灯光。
女主人(Husfreya)错愕地──她的年纪推测跟女神官差不多──歪过头。
──女神……?
「是喝酒的意思。也就是宴会。」
女神官紧张地凝视黑暗、炉火、白烟的另一侧。
尽管总是被当成奇怪的冒险者,他其实非常有常识,没错,先不说他想到的战术──
强壮的战士立于尸山血河之上,抢走企图吞噬战士灵魂的冰神之女的衣服。
她眨了下眼,宴会,宴会。这个读音在脑中回荡,跟词汇连结在一起。
「喔喔,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你说的多雷加,」矿人道士捻着胡须。「是酒的名字吗?」
「他们那边也一样。去叫人把被抓走的女人还来的使者,现在应该被灌醉了。」
别死在文化冲击手下。听说黑手之间有这么一句标语。
「哎唷,老公……!」
「这里没有旅舍之类的设施,我准备了一栋房子,各位可以自由使用。」
坐在旁边的妖精弓手无奈地微笑,往旁边挪了些。
「咦、咦……」
「我国的骑士吗?」
火花劈啪作响。首领悄声对女主人(Husfreya)说了些什么,看到她低下头后,说:
因此想委托他们前来视察,那个词汇却令女神官瞪大眼睛。
首领轻描淡写地回答,因此女神官没能立刻听懂。
「……好像在船里面。」
──文、文化……差异……
原本打算在战争结束后便踏上归途的这名男子,大笑着说:
「哈哈哈,我一开始也是那个反应,不过祂在这块充满苦难的土地,是善良的神明。」
将上古战士的功勋绣在其上的豪华刺绣(Tapestry)。
若不集中精神,搞不好会直接昏倒的女神官旁边,廉价的铁盔用力上下摆动。
以及──
不至于邪恶。但那是明显隶属于混沌势力的神明。
「素滴,听缩战女神过去也素奉于暗之慈母。」
「有意思。」
她一脸「妳在惊讶什么」的态度,首领则愉快地大笑。
相貌精悍,如同一只灰狼的年轻人,咧嘴露出亲切的笑容。
「请到遮儿来。」
「曾经是。运气好立了功勋,邂逅了良缘。前几年,这块土地要被纳入王国的领土时……我入赘进门了。」
女神官发现室内的地板是泥土地,中央的大炉床燃烧着灿烂的火焰。
「你们好像很忙,方便视察吗?」
「意思是被贿赂了。」
「这是这个地区的风俗。」
女神官感到头晕,像大口灌下品质不良的酒一样,甚至觉得眼冒金星。
「都素多亏暗之慈母为偶们牵线。」
她无助地看着他。
哥布林杀手语气肯定,年轻首领快活地回答:
女神官之所以能在女主人(Husfreya)的带领下观察屋内,是因为时间充裕。
「娶妻乃稀松平常之事。我第一次看见时也很惊讶。」
也就是──王座对面。
待在首领旁边的女主人(Husfreya)眯起眼睛──脸应该是红着的──轻轻点头。
女神官忍不住望向矿人道士,他却只是窃笑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吃晚餐的时候,肯定是大家一起坐在这张长椅上,围着炉床吃饭。
女神官很久以后才知道,这里是客厅,统治者坐的地方叫上座。
「素……」
左手放在立于地面的剑的剑柄上,这副模样比起北方蛮族的首领,更像是──
根据女神官的推测,独眼独脚、面色凝重的男性神明大概是锻冶神。另一柱是──
和首领打过照面,宴会开始前的这段期间,一行人待在首领借给他们住的房子中。
「总之,我没听说会有蜥蜴人(Lizardman)来。先暖暖身子吧。」
「家父受过这里的首领……前任首领的照顾,因此听说有魔神出现,我便前来助阵。」
分不清是地母神还是战女神,是一位威武与慈悲并具的神秘女神。
「嗨,来得好,诸位冒险者。从南方来到这里,各位应该觉得很冷吧。」
看起来像衣物箱,应该还兼具放东西的用途。
这点小事就惊讶,小心撑不住喔。首领的眼睛也亮起淘气的光。
北方首领应该是在针对哥布林杀手那句「你们好像很忙」回答。
他们感情果然很好。看见女主人(Husfreya)拉扯首领袖子的动作,女神官害羞得低下头。
共通语。没有口音。没有长胡子。放在旁边的头盔上也没有角。
「既然女人被抓,连使者都被贿赂,没办法,干脆举办一场盛大的婚宴。」
女神官不禁在内心呼唤地母神的名字。
「暗之慈母……嗜虐神吗……!?」
「啊……」
穿着羽毛外套的蜥蜴人,像要扑过去似地将身体靠近炉床。
一行人面面相觑,最后以哥布林杀手为中央,并肩坐到椅子上。
「咦咦……」
从这个故事中隐约可以看出,可畏的二刀流暗人(Dark Elf)猎兵(Ranger)是他的朋友。
毛皮长靴、羊毛绑腿。黑铁制的长炼甲。毛皮外套。皮带的扣具是青铜制。
──在我家(边境)也经常看见……
首领刻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头。
托他的福,女神官也有空仔细观察这栋异乡的建筑物。
长度够,宽度也够,连蜥蜴僧侣应该都能轻易容纳。
「对呀。」女神官压低音量回答妖精弓手。「虽然屋顶是反过来的……」
思虑周到的矿人道士开口询问,年轻首领立刻扬起嘴角。
「而且,是我们主动请陛下派人前来视察的……虽然冬天还没过去。」
「不打紧,不打紧。战争后举办宴会,会带来好运哩。」
一名魁梧的男子坐在由冰与火之歌点缀的刺绣下,仿佛他的位置就该是那里。
刚才的……说是在娶妻,若无其事地容许互相残杀的风俗民情也是……
女神官双腿并拢,坐在毛皮坐垫上,抬头一看──上座旁有两根柱子。
「咦,要去观光吗?不休息?」
室内的暖意就是它带来的吧。墙边放着长椅,将暖炉夹在中间。
听见来自炉床对面的呼唤,女主人(Husfreya)垂下头,静静走过去。
她差点下意识站起来,女主人(Husfreya)甩着手说:
「三餐怎么处理?」
崇尚痛苦、伤害人类。暗人崇拜的混沌之神。需要避讳的名字。
「哎呀,回不去啊。这就叫所谓的被爱冲昏头。她把我牢牢抓住啰。」
确实,启程前也听说过。冒险者文化尚未在这块土地扎根。
「老婆。」
「不、不是刚结束一场战争吗……?」
他笑着将右手伸向钩子,女主人(Husfreya)制止他,代替他帮忙翻动火种。
然而这个时候,她清楚明白自己所坐的位子有何意义。
毕竟走在最前方的哥布林杀手虽然步伐果断,眼睛却一直到处乱看。
之后应该会坐上王位的精悍年轻人,赤手空拳制伏可怕的怪物,折断牠的手臂。
有客人来,所以要举办宴会。这很合理。不过──
远比其他柱子更粗更豪华的柱子上,以美丽的线条刻着诸神的模样。
因为离火近一点,他一定会比较舒适。
那不是锻冶神的逸闻吗?女神官难掩困惑,频频眨眼。
在异乡发现自己熟悉的东西,使女神官松了口气,微微扬起嘴角。
§
「没有酒造神的威光照不到的场所,也找不到没有多雷加的土地。」
不久后,一行人被带到长椅正中央,炉床正面,比其他地方高一阶的位置。
妖精弓手决定把离炉床笫二近的长椅当成自己的床,摇晃长耳。
跟首领待的主屋比起来虽然比较小,仍然看得出这个房间挺高级的。
光看铺在长椅上的兽皮品质就一目了然。
「我打算去看看。」
小鬼杀手点了下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将行李放到房间角落疑似粮食储藏区的泥土地上,语气平静。
在女神官的记忆中,最后一次休息是在──
──进入那座地下都市前的洞窟……
「咦咦……」
妖精弓手累得在长椅上伸长身体,出声抗议。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
她已经放好行李,把外套扔在旁边,袜子、鞋子也都脱掉了,光着两只脚。
完全是准备休息的状态,哥布林杀手却提议外出……
「我、我可以一起去……!」
相对的,女神官刚刚才好不容易卸下行囊,因此她大声表明愿意同行的意愿。
毕竟这是委托,是工作,是冒险。必须仔细看过城镇的状况。
而且──说不好奇是骗人的。
水之都、森人的村落、雪山、大海、矿人的城塞遗迹、沙漠之国、这块位在尽头的地区。
──假如没当上冒险者,想必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到这些地方。
这么说来,自己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在错过什么?
这种惋惜的心情……确实如一盏灯火般,存在于女神官心中。
她看着在空中共舞的双月及繁星,吐出白色的气息。
大概是因为进到室内,终于能够喘口气,他蜷缩起来的模样无异于──
用头巾盖住美丽金发的她的姿态,虽然和王都的贵族氛围不同──
「而且,既然要举办宴会,我也得做点准备。长鳞片的──」
凝视数不清的光点,一颗颗计算数量,乐在其中的孩童。
「又是这副德行。」
女神官忍不住赞叹,完全无法将她跟「北方蛮族」一词联想在一起。
而那美丽如竖琴的声音,正是出自女主人(Husfreya)口中。
不愧是虔诚信奉锻冶神的地区,纯黑铁制的钥匙上还刻着纤细的金属雕刻。
光是紧紧抱住,就能感觉到柔软的触感,令人期待晚上盖着它入睡。
看来太冷的话会让人喘不过气,而不只是冷或痛的程度。
──之后不好好保养,一定会冻到。
领口大大敞开,露出刚才被炼甲压在下面的丰满乳房的线条,以及白皙的肌肤。
刚才的姿势俨然是战女神,现在看来却像地母神一样。
妖精弓手用帽子整个罩住长耳,抖动身子。
「如果你们在那之前就回来,八成是掷出了蛇眼。」
──领主夫人和领主也都穿着炼甲……
──啊,太阳已经……
──好漂亮的人……
她费尽千辛万苦把手伸向行李,烦恼要不要拿出新袜子换,最后拉来原本那双袜子。
「暗与,夜之国。」
无论如何,她有点后悔穿着炼甲过来。
「呜呜,好冷,好冷……」
「贫僧想烤火暖和暖和……」
白雪纷纷,他站在道路的正中央,茫然仰望天空。
妖精弓手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语气略带调侃,探头观察蜥蜴僧侣的脸色。
她现在才知道,夜空是蓝色的。
「真的好冷……」
「昏暗的森林,灰色的云,黑色的河,寂寞的风,无尽的山。」
不经意地把手放在嘴边,呼气暖手,带来一丝乐趣。
「你们不是潜入到岩石会融化的地底吗?结果你们根本受不了寒冷嘛。」
虽说不是多了不起的装备,女神官也习惯检查行装了。
「那我们走了。」
不过,她当然也想跟这位忘年之交一样,整个人瘫在长椅上。
铁沉睡于地底,可以说是地母神的恩惠,因此女神官也学过一点相关知识。
女神官郑重道谢,走进刚踏出的房子,将毛毯交给里面的两人。
每条羊毛毯看起来都五颜六色,是耗费大量时间及工夫织成的高级品。
──不过,真的好冷……
「无妨无妨。尽情参观呗。」
毫不介意白色物体于铁盔上堆积的模样,宛如可以一直盯着星星看的孩童。
这时,一直在静静做准备的哥布林杀手「呣」了一声。
接下来他问的,肯定是「要去,还是不去」。
然而,钢的秘密深不见底。
矿人道士露齿一笑,从行囊里拿出小刀。
嗯。铁盔上下摇晃,回应朝他挥动的粗糙手掌。
蜥蜴僧侣用尾巴拍打地板,女神官笑着反手关上门──
不用想都知道,他应该再过几秒就会做好准备。
坐在炉床旁边的两位同伴一动也不动,她有点不好意思把他们留在这里。
「两位不去吗?」
「那等等见──应该是在宴会上?」
蜥蜴僧侣待在妖精弓手让出来的离炉床最近的位子,感慨地晃动长脖子。
「你粉会写苏呢。跟苏伦(诗人)一样。」
「哎呀,种摸了吗?」
为何哥布林杀手有办法满不在乎地欣赏景色?女神官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只龙。
「哎,若这点小事就会灭绝,贫僧等人的血脉早就断绝啰。」
妖精弓手显然在与想偷懒的欲望交战。
──更重要的是,看起来好温暖……!
仅仅拥有听人讲解过几句的知识量,连放在脑袋里想都叫不自量力。
曾经听说过,在寒冷的地区,钢铁也会变脆弱──正因如此,这块土地才会崇拜锻冶神。
蜥蜴僧侣似乎无言以对,妖精弓手放声大笑。
听见哥布林杀手的呢喃声,她反射性停止动作。
他一个个念出来,终于转头望向女主人(Husfreya)。
难怪室内也那么暗。女神官眨眨眼睛。
「呣呣呣。」
黑夜下,白雪中,那名金与白的美丽女子带着柔和微笑站在那里。
矿人道士正专注于顾炉火,没有要离开那里的迹象。
「竟然!」
这里是异邦。不是在怀疑那些人,而是基于旅人的习惯,必须有人负责顾行李。
「真的没问题吗?」
她一面呻吟,一面在长椅上滚来滚去,趴着望向这边。
§
「看见了夜之国。」
妖精弓手终于战胜怠惰,缓慢抬起上半身,有如一只刚睡醒的猫。
「既然是森人,总会有的吧。」
接着将白皙的长腿塞进长靴,碎碎念道:
礼服和围裙同样绣有花纹,十分费工。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保养方式是不是问哥布林先生就行了?
小心别冷得哈啾(打喷嚏)了。女神官感激地接过她递出的毛毯。
而且有个人陪在身体不适的同伴旁边,也很令人心安。
女神官称赞她「很适合妳」,妖精弓手闭起一只眼回答「谢谢」,咯咯轻笑。
「才不会。」妖精弓手哼了声。「我只不过稍微没注意,大家就不见了。」
「存在于这块土地的唯有风与云与梦,狩猎与战争,静寂与黑影……我是这样听说的,结果有不少东西。」
「呜…………」
妖精弓手擦脸穿外套的期间,女神官问道。
「哇……!谢谢……!」
但多亏绣着精美花纹的披肩所赐,给人的感觉并不淫靡,也不会显得保暖不足。
是因为大海近在眼前,还是因为天上的繁星位置偏移了?
即使是非常珍惜的炼甲,在北国穿起来实在又重又冷。
哥布林杀手打开门,女神官匆匆忙忙,妖精弓手则戴上帽子,飒爽跟上。
在沙漠看过的真正的龙,睡相记得就是这样。
「偶带了毯子过来。遮个地方对各位来缩粉冷吧?」
或者……
「总要有人看着东西吧?」
「……那,我要去。」
是啊。女神官半是无奈,半是放心地笑着点头。
看见女神官的表情,女主人(Husfreya)温柔地眯起独眼,指向自己怀里的布。
「诸行无常呐。」
她已经卸下武具,穿着合身的羊毛礼服和围裙。
上次看见那顶帽子是去年冬天的时候,看来它并没有被埋在房间。
然后抬起视线,看着默默检查装备,准备外出的小鬼杀手。
至于依旧挂在腰间的钥匙串,还真是做工精致!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不是我写的诗。」
女主人(Husfreya)轻笑出声,他用一如往常的冷淡语气否定,摇了下头。
连女神官都不知道、没听过的奇妙诗句。
「好老的诗。」
妖精弓手一副难以言喻的态度低声说道,她只挤得出一句「是吗」。
是因为身在异国、身在雪中,还是因为身在夜幕中──
──……为什么呢?
开始这趟旅程后,她就不时会像这样,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如果不会造成困扰,我想在宴会开始前去港口一趟。」
「啊呀──现在吗?拿抹,偶也跟各位一起去。」
「不好意思。」妖精弓手在帽子底下咧嘴一笑。「竟然让领主夫人为我们带路。」
「免客气。彼此彼此。」
于是,三人在女主人(Husfreya)的带领下于雪道上迈步而出。
部落到处都还在散发黑烟,也有许多人在修理崩塌的房子及石墙。
一看到走在路上的女主人(Husfreya),众人就停止工作,低下头。
女主人(Husfreya)笑着点头致意,他们便回头工作,同时为跟在她后面的三人而感到疑惑。
「他们很仰慕妳呢。」
「因为阿爸去素了,小孩只有偶一个。」
偶又不素红婴仔(小婴儿)。女主人(Husfreya)略显害臊地看着部落的人们。
「王(Konungr)……」
女主人(Husfreya)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站在栈桥上注视那几艘船。
女主人(Husfreya)感慨却委婉地──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冒险者──点头肯定。
她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金发,回头望向妖精弓手。
女主人(Husfreya)却并未放在心上,继续讲述往事,仿佛理所当然──确实是理所当然。
女神官不安地望向缠在女主人(Husfreya)额头上的布。
「龙很可怕呢。」
「我有闻到血腥味,而且他右手一直用外套遮住。说起来,他根本没上战场嘛。」
「啊呀,种摸会种摸会。欧尔克可素脑子不好使滴爱哭鬼。」
女主人(Husfreya)困扰地搔着脸颊,女神官惊讶得忍不住惊呼。
女主人(Husfreya)大概是发现她担忧的神情,微笑着说:
「对呀。」妖精弓手边说边关心帽子底下的耳朵。「如果没有发生战争就好了。」
如果跟战士的旧伤一样,是经年累月的痕迹也就罢了,刚留下的损伤看了实在令人心痛。
妖精弓手点头说道。若没按住帽子,她的长耳想必会上下抖动。
「亲戚每年都会来,不过今年来得挺早滴,伦又多。」
黑色船影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上,描绘出模糊的轮廓。
不过──重点在于大小不同。
「你素缩欧尔克吗?」
「呣。」
「他受伤了吗?」
听说冒险者公会本来就是国家为了管理流氓设立的组织。
许多冒险者和士兵、佣兵退休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这类型的伤势。
完好的船比较多,不过有几艘船上面还插着箭,残留着火烧的痕迹。
──光是能看见这个……
女神官吸进冰冷的空气,以驱散心中不明的黑色情绪。
而且还是在这么冷的地方──率领这群血气方刚的人的首领。
「很可怕,所以我吓得拔腿就逃了!」
「实在不简单。」
来到这个地方就值得了。女神官心想。
伤疤的一角从眼带底下露出,看得出用眼罩遮住的那只眼睛受了伤。
夜晚格外寒冷,更别说在水边,可是──
跟湖畔的小码头很像。
「啊呀……」女主人(Husfreya)面露苦笑。「在遮边都被当成贼仔(小偷)、盗贼。」
容纳百人当然只是想像,实际上数十人应该就是极限……
话讲到一半,她急忙改口。
§
女神官仍在为文化冲击感到头晕,触摸倒在地上的木材。
「偶老公没素。他右手滴骨头会痛。休息一下就会好。」
──其实。
「是的,非常有趣!虽然有点可惜……」
好几根船桨整齐排列在两舷上,巨大的船桅映入眼帘,令人瞠目结舌。
「这里没有会使用神迹的神官吗?」
女神官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船」,是仿佛足以容纳百人的巨大猪牙舟。
「被当成流浪者(Rogue)的意思吗……」
上面的伤痕虽然还很新,若是今天留下的,稍嫌有历史了一点。
「出现了可怕滴东西,听缩全国都变成火海哩。」
船上有好几位蛮族战士,他们大声吆喝,将船划向风雪大作的海洋。
那很严重。就算有好好治疗,也未必能接回去。
「欸,冒险者在这边是什么样的待遇?我连这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连这点小动作女神官都会在意,她吐出一口气。
哥布林杀手表现出强烈的好奇,转头直盯着她。
「哇……」
「素啊。」
「巫女素有滴……但偶老公性子倔,不肯听话。」
女主人(Husfreya)面露疑惑,接着挥手笑道:
没错。
「以前有个从墓仔埔偷走黄金器物滴大傻仔。」
仔细一想,女神官说不定是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正式的港口。
「就算这样,『大家的宝贝孩子』在为外人带路,自然会担心。虽然是多余的啦。我懂。」
她应该要立刻走进人群之中,帮忙治疗伤势和复兴城镇。
女神官感觉到他隔着铁盔瞥了自己一眼,点点头。
「那个,您刚才好像是说有亲戚来──」
船的形状也跟在水之都看过的猪牙船(Gondola)相似,会这样想很正常。
在受伤的当下有蒙神明赐予神迹的神官在场,这么幸运的人并不多。
「这素献给嗜虐女神滴。」
站在旁边仔细观察船的哥布林杀手,在铁盔底下咕哝道。
从岸上延伸至水面的栈桥,以及系在那里的几艘船。
「我想也是。」
关于这件事,女神官也没意见。她认为冒险者就该是那样。
「骨头……」
「真的亲眼看过。」
她像个要跟人分享珍藏的秘密的小孩,微微挺起胸膛说:
妖精弓手以蕴含亲昵之情的语气调侃道。
更遑论战士的手臂,接回去了也未必能跟以往一样行动自如。
就是那样吧。恐怕。虽然女神官没有实感。
什么事都想拜托冒险者公会处理的人,会遭到轻视。
也就是说,没有冒险者公会的话,冒险者就是无业游民──意即并非「职业」。
「啊呀,妳发现了?」
哥布林杀手问:
部落的居民──是叫自由民(Bondi)吗──是因为他们一副没事的样子,她才没有插手,仅此而已。
女主人(Husfreya)睁大眼睛,这可爱的模样使女神官笑了出来。
女神官对冻僵的手指吹气,笑着回答:
更何况冒险者公会在我国虽然称得上历史悠久,在这个国家可是根本不存在。
女主人(Husfreya)若无其事地微笑,接着缓缓摇头,动作透出几分寂寥。
「说素首领(Gothi),也只素自由民(Bondi)滴领导者而已,没那抹了不起。」
──啊啊,又来了。
女神官无法分辨,但没发现伤患是她的疏失。
「那个人右手受伤了,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那抹有趣吗?」
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没有损伤严重的船只,但明显不久前才结束一场战争。
女神官想像着小孩子梦想的画面,又喃喃自语了一次「好壮观」。
「龙出现了吗?」
不晓得是拜她的观察力所赐,还是该说高贵的森人通晓人情世故。
「哥布林吗?」
跟平常的他──不太一样。不知道是哪里不同。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女神官将冻僵的手指放在唇上,吐着气点头。
「种摸讲滴跟亲眼看过一样。」
指出国王受伤也不太好,所以我没讲就是了。上森人说得轻描淡写。
冒险者──仅仅是无业游民。
「喔,难怪。」
每艘船船首都刻着龙头,让人联想到海龙的巢穴。
上森人故意踢飞堆在路上的雪,说:
「咦。」
这个风气连在她生长的国家的冒险者身上,都还根深柢固。
「因为神迹很珍贵嘛。」上森人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态度。「在战争途中的话,比起王更该以士兵为重吗?」
「……虽然那应该不是关乎性命的伤势。」
女主人(Husfreya)一语不发,默默看着海,女神官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
最担心的应该就是她了,外人不该插嘴。
这些为人处世的小细节──看来不够成熟的她还不明白。
换成她的朋友,在王都大显身手的女商人或王妹,或许就不一样了──
「……对不起。」
「无要紧。偶虽然粉担心,谁叫老公不听话。」
「是吗?」
哥布林杀手一口打断她和女主人(Husfreya)沉闷的对话。
他已经大剌剌地在栈桥上四处走动,好奇观察过──
「……这就是那个起重机(Crane)吗?」
他站在设置于岸边的巨大木制高台前,抬头紧盯着它。
在黑色的夜空与海洋之间,依然显得漆黑一片的巨大影子耸立于此。
果然跟女神官想像中的巨大手臂不同。
她觉得那比起手臂,更像龙的长脖子或其他东西。
「跟大象的鼻子一样。」
「大象?」
妖精弓手听不懂她所说的词汇,面露疑惑,女神官甩手表示没什么。
高台上设有缠着好几根绳子的机器,推测就是用它来提起、放下货物。
对于住在南方的自己来说,这些人是北狄,但看这座城市,实在不能用蛮族来称呼他们。
「能独自推动这东西的人,肯定是相当厉害的英杰。」
从中传来的,是那位首领(Gothi)的声音。不过还有其他声音。
过没多久,他从铁盔的缝隙间吐出一大口白烟,放松力道。
为何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高兴,女神官不得而知。
哥布林杀手毫不在意寒冷及黑暗──就算有星光──走向装置。
哥布林杀手将它倒过来观察,喃喃说道。
「呣……」
现在是晚上,港口只有他们几个,不过──
女神官从矿人道士手中接过兽角,好奇地盯着看。
「?」妖精弓手摇晃长耳,看起来很冷的样子。「没问题吧。很近呀。」
「可以,可以。贫僧已经暖和许多,主屋应该也有生火。」
──对了。
「没有吹嘴。」
「要独自推动这种东西,一定要很有力气才行。」
她边想边跟众人一同走在不久前也走过的道路上。
「森人可能会这样干,不过像妳这样泼人冷水更失礼。」
「欸,你动得了吗?」
「可以推推看吗?」
推开厚重的木门,很快就明白了。
「怎么了吗?」
「果然推不动。」
女神官一头雾水,矿人道士似乎意会到了,捻起胡须。
「是让奴隶推着转的东西对吧。」
宴会即将开始,因此三人回到了临时住所。
「我姑且问一下,他们不会说那是正确的倒酒方式……拔剑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吧?」
她经常忘记,这个团队(Party)中只有自己和哥布林杀手晚上会看不清楚。
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一定过着女神官想像不到的生活。
女神官的赞叹声化为白烟,妖精弓手也说:
「普通的剑。上头没有半个法术。做工是不错,但仅仅是把无铭剑。」
「对,还有,剑我放那里──」
「这样绳子就会被卷上去,拉起货物──」
「放弃就无法在这座雪之国生存哩。」
「是啊。」
──还没仔细参观屋内呢。
妖精弓手笑出声来。
──所以,一定。
「知道。」
「杯子吗?」

积着白雪的铁盔上下摇晃,掉下来的雪随风飘舞,于夜色中消散。
「这样啊。」矿人道士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回答,留着胡须的脸上浮现笑容。
§
四方世界所有人类共通的文化,想必绝对不可能存在。
「……回程没问题吗?」
女神官觉得有点难为情,移开视线,旁边的妖精弓手微微板起脸。
在哥布林杀手的催促下,她急忙再度打开今天不晓得穿过几次的大门,来到户外。
「请进。」
四方世界的胜利之剑,在这位穷凶恶极之人的法术面前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然而,他无从得知,再锐利的刀刃都无法触及高举着双头蛇的大帝
尽管以一把从遗迹中发掘的剑来说,它并未腐朽也并未生锈……
「嗯,素奴隶(Thrall)。」
无论身穿肮脏装备的男人再怎么使劲、努力,都文风不动。
哥布林杀手完全没有把他们的对话放在心上,叩响大门。
推测是趁三人在外面游览的期间鉴定完的矿人道士,如此担保。
「好。」
「不。」铁盔左右摇晃。「老师……师父的佩剑也是。对我而言足够了。」
「不过,还是把短剑带上。算是一点小小的礼节。」
「──?」
所谓的文化风俗,是由土地及居民孕育的。
「角……吗?」
「正常啦。」
森人也不会做这种事好不好。她噘起嘴巴,腋下挂着一把黑曜石短剑。
形似石臼的装置,有点像训练场会有的大木人。
她的表情像在苦笑,仿佛看见什么耀眼之物,长耳再度晃了下。
「我想也是。」
当然──装置晃都不晃一下。
如今,勇士清楚看见了自身的仇敌,立于祭坛之上的受诅咒者
「没事,妳马上就会知道。」
「这就是起重机(Crane)的操作装置吗?」
从起重机(Crane)拉出来的绳子,和设置在栈桥上的巨大装置连接在一起。
「素滴。」
哥布林杀手点头。他自不用说,矿人道士身上,也有一把小刀斜斜地配在腰间。
要说礼节的话,理应该把铁盔和铠甲也脱掉,但都这个时候了,讲这些也只是枉然。
──怎么办?
哥布林杀手点头,握住那台巨大装置的木棒,拿出浑身的力量。
即使有炉床的火光,靠在长椅旁边的那把剑,依旧只会发出黯淡的黑铁光芒。
几根粗木棒呈放射状从中心排成一圈。
「准备好了就走吧。」
「凡人想的主意比矿人还奇怪。东西太重抬不动的话,通常不是放弃,就是叫人来帮忙。」
修理船只需要大量的人力,这类型的装置八成会大肆活跃。
距离没多远的主屋的天窗透出的灯光,令人莫名心安,一抵达目的地就松了口气。
女神官慌张地环视周遭,最后决定握紧锡杖。
前往主屋前,矿人道士将乍看之下是号角的东西递给女神官、妖精弓手、哥布林杀手。
「啮切丸是不是有点失望?」
「好,总之带着这东西。」
除此之外,肯定还有让那台起重机(Crane)本身转向的机关。
要是跟大家走散,不小心迷路,大概会回不去吧。连这样子的想法都在内心萦绕。
虽然都这个时候了,妖精弓手还是一脸狐疑,扔掉帽子问:
果然每件事都令人惊讶。女神官再度心想。
自己之所以这么惊讶,一定不是因为他们的文化过于独特,而是正常的反应。
「可以呀。不过……一个伦不简单喔?」
只走过一、两次而已,自然不可能熟悉到哪去,黑夜又会使城镇的氛围改变。
下方的地面磨损成圆形,应该是要推着这几根木棒转动的装置。
蜥蜴僧侣借助她的搀扶缓缓起身,爪爪牙尾都佩戴着短剑。
哥布林杀手点头,腰间少了那把古老的矿人剑。
女主人(Husfreya)置身于夜晚的风雪中,眯眼说道,仿佛那只是一阵秋风。
「啊,是、是……!」
当然,这个想法与哥布林杀手无关,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架机器的机关上。
大帝说
是我点燃了你的憎恶之火
是我锻炼出你的一身武艺
你想杀死你第二个父亲吗
勇士勃然大怒,拔出自身的爱剑
取自冢山,古老的王之佩剑,乃经过千锤百炼的钢刃
邪恶却嗤之以鼻
击碎应死之人的铁盔铠甲的那把剑,也碰不到我的喉咙
只要你身上附有我所使用的法术,连骰子都不用扔
我解开了钢的秘密
然而,注意啊
勇士依靠的并非武器
钢之秘密并非臂力
锻冶神的恩赐 乃永不熄灭的勇气之火
大帝无从得知
星之御桌前的诸神掷出了骰子,以决定战争的结果
因为祂们知道,若不这么做,这位勇士将毕生不再祈祷
可畏的大帝因从未尝过的剧痛而哀号
战士的太刀紧咬着不共戴天之敌不放
黑铁剑刃击碎骨头,奏响胜利的凯歌,勇士砍下了那颗首级
「──」
她对此并无不满,但他们可是在这样的宴会上被当成主客。
并非出于困惑或恐惧,而是一副觉得在宴会上拔刀极其正常的态度。
他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仔细盯着他看──
──好、好不习惯……!
听着由男人所唱的武勋歌,他仅仅是杵在原地。
「──」
妖精弓手轻声说道,哥布林杀手一语不发。
既然如此──那里就是他们的座位吧。
「啊,是……!」
蜥蜴僧侣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禁发出声音,咽下一口唾液。
仔细一想,角杯的底部是尖的。这样非得喝光才能放下杯子。
他坐立不安地转动长脖子,等待酒壶送到自己面前──
女神官想到刚才在担心的女主人(Husfreya),觉得或许该说些什么,正准备开口──
「……请、请多关照……?」
「那麻烦给我那个!」
「苹果酒(Epli)啊。来,杯子给偶。」
苹果酒从酒壶倒出,倒满哥布林杀手递出的角杯。
「你在干么?」
或许是因为天性,蜥蜴僧侣也燃起斗志,露出利牙──
「唔,贫僧──」
不过,最后他们似乎得出了「外地人就是这样」的结论。
在蜥蜴僧侣对面帮他倒蜂蜜酒的,是脸上缠着绷带的战士。
除此之外,桌上放着苹果、胡桃、莓果等水果,以及扁平的麦麸面包。
这时,首领(Gothi)忽然和他们搭话,女神官急忙将注意力拉回来。
「听说还有苹果酒。」
「来,蜂蜜酒(Mead)。」
王啊
来吧,静心聆听吧
相貌如狼般精悍的男子,温柔地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温馨的画面。
「有带杯子来吗?」
「喔喔,欢迎。来来,请坐请坐!」
流传至千年后的功绩
「嗯。」
「山羊奶。」
蜥蜴僧侣说了声「失礼」,缩起身子,妖精弓手灵活地从人群间穿过──
赌上您的名誉,任何人都会败退于您的剑刃前
「杯子…………啊。」
看见女主人(Husfreya)悄悄摇头,她便将尚未说出口的话语吞回腹中。
回过神时,女神官占据了坐在上座的哥布林杀手旁边的位子。
明明连坐在对面的女神官,都没发现首领(Gothi)不知道该如何用这个国家的语言表达。
是蹂躏众多王座的王
「呣……」
「呣、呣、呣……!」
「那个,请问斯丘鲁是什么……?」
周围的人似乎也在注意男子的动向。
森人公主没有将凡人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放在心上,拿起角杯嗅了嗅,展露微笑。
上森人优雅地拿走那个角杯,动作比包含首领(Gothi)、女主人(Husfreya)、女神官在内的任何人都还要快。
「那就好。这个地方的风俗是大家都会自己准备杯子。」
正是异国的宴会。
有位身穿铠甲的男人出现在宴会上,北方人们似乎也吃了一惊。
他用渗出暗红色血迹的脸瞪着蜥蜴人狰狞的面貌,毫不畏惧。
「那么,来人为客人──啊…………」
「啊、好、好的……」
紧贴在他右侧的女主人(Husfreya),接在首领(Gothi)后面自然地下达指示。
「蜂蜜酒(Mead)、麦酒(Beoir),还有斯丘鲁。要哪种?」
宴会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曾为奴隶,曾为战士,曾为盗贼,曾为佣兵,曾为将军
「那么,客人。」
女神官连忙跟上时,气氛已经稳定下来,矿人道士则非常习惯。
「好。」
身上还带着新伤的男人们,坐在长屋的炉床旁边的长椅上,放声高歌。
北方人男子不由分说地将蜂蜜酒倒满角杯,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妖精弓手鼓起脸颊,哥布林杀手的铁盔终于摇晃。
接着,他毫不犹豫,大步走进人群之中。
「借我一下。」
「哦,不喝偶们滴酒吗?」
「……哇。」
没有用来演奏旋律的乐器,单纯由人们的歌声谱出的英雄功绩。
那是一首武勋歌(Saga)。从未听过,已经被人遗忘的古老诗歌。
他们还没说话,就有人拿了好几个酒壶放到面前。
是一名肌肉发达的北方人男子,白天或许也看过这个人,但女神官不认得。
「那、那个……」
「国王的客人。」
「有、有的……!」
炉床上当然烤着疑似野猪的巨大兽肉,油脂滋滋作响。
她没去注意过自己酒量好不好,但她想避免在这种场合出糗。
那位伟大国王的传说
仔细一看,只有首领对面,另一侧的上座空在那边。
看着黏稠的白色饮料倒进杯子,女神官也不禁回以微笑。
女神官发现这件事,努力思考该如何是好。
他仍然用外套遮住右臂,这副模样看起来却惬意得像在休息。
「老公滴意思素,会当帮人客提酒醂无(可以帮客人拿酒来吗)?」
为何同伴们有办法这么坦荡荡的?女神官深感疑惑。
首领(Gothi)坐在中央的上座上,随侍在右侧的女主人(Husfreya)露出灿烂的笑容向一行人招手。
他用那张将长胡须编成辫子,如同一颗掉在地上的巨石的脸,露出矿人般的笑容。
女神官双手拿着角杯,不知所措,哥布林杀手「呣」了一声。
「是刚才也坐过的地方。」
王啊,吾等将为您的祝福祈祷
「……是上座吧。」
女神官激动地说,北方人男子严肃的神情放松下来。
主菜不只那块肉,还有用鲱鱼、鳕鱼等鱼类加入洋葱和香草煮成的鱼汤。
「小姐要喝啥?」
女神官低头望向不久前矿人道士递给她,跟锡杖一起带过来的角杯。
那个人来自北方的尽头,暗夜与影之国
虽说是视察,加深情谊才是本来的委托……
描述无依无靠的流浪汉如何站上四方世界顶点的伟大故事。
「嗯,很干净。你们用的蜂蜜品质不错嘛。我喜欢。」
「呣……呣……」
不晓得是因为困惑还是羞耻,脸上绑绷带的北方人错愕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这酒不够格给精灵小姐喝哩……」
「没关系啦。我要喝这个。他就──那是叫斯丘鲁吗?给他那个喝。」
「明白。」
北方人低下头,将装了山羊奶的酒壶递给蜥蜴僧侣,倒满角杯。
「呣,呣。感激不尽……!」
「早说咩。在那边假鬼假怪(装模作样)。」
男人拍打蜥蜴僧侣的手的动作,瞬间变得很有亲切感。
气氛早就──在妖精弓手出面的瞬间缓和下来,紧张感消失殆尽。
因身旁的骚动绷紧身子的女神官,也为此松了口气。
她偷偷看向女主人(Husfreya),跟表情与自己相似的她四目相交,忍不住轻笑。
「今羡慕。素精灵族滴姑娘哩。」
「素啊,永远素个年轻水某。」
「……咦?」
女神官对于两位北方人聊得不亦乐乎的话题感到疑惑,眨眨眼睛。
当然,她并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
仔细一看,到处都有让身旁的女性帮忙挡酒的男性。
从刚才由紧张瞬间转为轻松的气氛判断,这八成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本以为是要用手拿着吃,看见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小刀开始用餐,她才恍然大悟。
难怪蜥蜴僧侣会甩着尾巴大喊甘露……
然后高举角杯─宴会(Drekka)开始了。
「哈哈哈哈,在老婆面前,首领(Gothi)也偷不了蜜哩!」
不过汤里加了大量的洋葱及香草,她被那个味道吓了一跳。
铁盔上下摇晃。
「我没有战功。」
「嘿,没有你滴丰功伟业吗?」
然而,说故事的人不同,语调也会不同。
北方居民接连呐喊,女神官急忙跟着喊道:「敬、敬和平!」
在宴会的喧嚣声中,蜥蜴僧侣唱起祖先代代相传的战歌。
面露疑惑的是跟女神官因为截然不同的原因脸红的妖精弓手。
「那些家伙就是因为没来过这个地方,才讲得出那种话。」
「敬和平!」
「他们就只会使诈。」
「说起来,你们知道我老婆在王都被人叫做什么吗?」
「蜜?」
听说寒冷的地区普遍喜欢喝烈酒─首领(Gothi)却满脸通红,因酒意而两眼发直。
女神官边想边双手握着角杯,小口啜饮里面的饮料。

「哦──那还真厉害。」
「敬夜之母赏赐滴千辛万苦及战功!」
同胞们得意洋洋,首领(Gothi)脸上带着淡淡的苦笑,冷静地耸肩。
这时,有人这样询问哥布林杀手,可以说理所当然。
但这里是异国。首领(Gothi)只说了一句话。
「然后跟那只蜂比了场相偃(相扑),把他滴手臂折断咧。」
别胡思乱想,难得受邀参加这场宴会,只要专心享受就行了。
跟女神官不熟悉那位豪杰的英雄传奇一样。
妖精弓手笑着说道,不晓得她究竟听懂了多少。
§
「素啊,首领(Gothi)试婚时,跟长滴像蜜蜂滴孽物(魔神)打过一架。」
相当不以为意的反应。
喝酒才符合礼节,若喝不了酒,好像可以请女性帮忙。
「杀了多少?」
他大口喝着苹果酒,在女神官插嘴前点头回答。
从那宛如龙之吐息的纯情来看,这果然是个浪漫的故事(Romance)也说不定。
首领(Gothi)将拳头连同角杯一起砸在桌上,看他如此激动,女神官只能频频点头。
消灭巨人、讨伐巨龙、娶拿着受诅咒的剑的女诗人为妻,黑鳞豪杰的功绩。
年长友人纳闷地歪过头,接着兴奋地说「看,要开始了」。
他把满满一杯酒当成水,一杯接一杯灌下去的模样,令众人欢呼出声。
听不听得懂都能理解其含意的词汇。女神官红着脸,目光左右游移。
扁面包、烤猪肉、鱼肉的味道都比想像中清爽,十分美味。
「我同意。」
女神官看过沙漠的舞蹈,也在妖精弓手的村落听诗人说过这个故事。
为了献上值得让心爱女性歌唱的英勇事迹,朝着整排的怪物勇往直前。
「?」上森人因蜂蜜的香气愉悦地眯起眼睛,摆动长耳。「什么东西?」
他的态度过于光明正大,连不是当事人的女神官都觉得脸颊发烫。
她手中的蜂蜜酒,不晓得是第几杯了。
矿人道士的酒量女神官也见识过,在北方人眼中好像也是酒豪等级的。
「对方不用剑我却用剑的话,谁输谁赢还需要看吗?」
女神官眯眼瞪着他,意识到矿人道士八成不会察觉,叹了口气。
未来会不会有机会听他提到?他会告诉她吗?现在可以问吗?
右侧是女主人(Husfreya),左手举起角杯,听见这句话,家臣们放声欢呼。
确认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酒,首领(Gothi)在女神官对面缓缓起身。
出门时别忘记带。她随身携带冒险者套件附的小刀,顺利度过危机。
「啊,啊…………!」
「遮抹多伦一起对付他们,只会缠交绊手(碍手碍脚)。」
哥布林杀手沉默不语,瞪着空中。面色严肃,看起来在思考。
铁盔再次上下摇晃。
「……」
「拜堂(婚礼)前要先去老婆那住。」
「没、没关系吗……!?」
借由蜥蜴僧侣之口编织出的故事,是只凭一把大金棒前往旷野的大蜥蜴胜利的凯歌。
据说是靠交易维生的北方人,驾船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药草和香草。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神奇,舌头感觉到的触感,大概可以用美味形容。
「没事,没什么。」
瞧她不停小口喝着,肯定很中意。
总而言之,又吵又热闹──该这么形容吧。
女神官为那些陌生的词汇感到疑惑,选择先喝光角杯里的山羊奶。
──不如说,这真的很厉害吧……?
「试婚?」
女神官无助地望向矿人道士,他甩甩手,叫她别多管闲事。
然后把杯子放到桌上,说了句「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起身离席。
──他是想看热闹吧。
「有一次,同时对付了百只左右。」
北方人们哄堂大笑。不带恶意,看起来很愉快。
错失时机的女神官困惑地左顾右盼,北方人们都带著有点尴尬的笑容。
首先让女神官头痛的是用餐方式。因为餐桌上没有盘子以外的餐具。
「欧尔克啊。那东西可弱得哩,数量多罢了。」
「是吗?」
「独眼巨熊喔,不敢相信对吧!?」
这样的话,能允许这种行为的男女关系是──
「──敬同胞与朋友!」
──不对,是因为大家都同样喜欢那个人吧……
若要用一句话形容,大概是「又来啰」的意思。
无论如何,对北方人而言肯定是稀奇的故事。
「的确。」
那位鸟人舞者的舞姿令人痛心,站在诗人的角度来看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Romance)。
若是女神官所知的王侯贵族,这种时候应该会滔滔不绝──
「虽然被困在了北方,我老婆是四方世界最可爱的……!」
──那是我也不知道的故事。
「敬漫长滴白天和舒适滴夜晚!」
蜥蜴僧侣满心期待着享用角杯里的山羊奶,置身事外。哥布林杀手靠不住。
关于宴会,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但有无数件事情值得描述。
用这种与平民无异的态度示人,也不会受到谴责,或许是因为这个地方的风气──
──嗯,现在还是。
在她思考之时,对面的首领(Gothi)聊得很起劲,已经换了个话题。
「虽然有在剿灭小鬼。」
没有喝酒,女神官却觉得脸颊发热,下意识抓住年长友人的袖子。
「这、这样呀……」
她仰望挑高的天花板,朗诵地母神之名,决定微笑以对。
她好奇在这场骚动开始前离开的女主人(Husfreya)去了哪里──
§
「呼……」
女神官听着身后热闹的喧嚣声,走出主屋,从蜂拥的人潮中得到解放,忍不住吁出一口气。
猛烈的寒风吹在仅仅是因为人多就泛红的脸颊跟微微出汗的身体上,相当舒适。
──这……
隐约可以理解想喝酒的心情了。
她在明明是晚上,不知为何却有亮光的户外踩着雪前进。
是拜星光所赐,还是双月的月光?女神官很快就找到了女主人(Husfreya)。
因为她在推测是要前往宴会会场的足迹中,看见唯一一道通往其他方向的足迹。
──就算不是猎兵,这点程度我也……
看得出来。若是清楚得一目了然的足迹,她甚至能判断是不是小鬼。
主屋后面,还看得见灯光、听得见人声的部落外。
置身于点点雪光中的女主人(Husfreya),因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而回过头,眯起那只独眼。
「啊呀,要歇困(休息)了?」
「不。」女神官回以微笑,摇头说道。「出来透透气。」
她站到她旁边,吐出一口气。白烟飘向上空。
「今天真的很感谢各位。刚结束一场战争,还招待我们野猪之类的大餐……」
「宴会(Drekka)每次都会举办。招待伦也素应该滴。」
即使仇敌来访,只要是旅人就该迎接人家,这样才有度量──她是这个意思。
看见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女神官只有「真了不起」这个平凡的感想。
然而并非如此。
「水之都……呃,我住的地方的大城市,那里的大主教(Archbishop)也是。」
她的想法肯定跟首领(Gothi)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是的,非常大……非常大。」
想必是女神官无法想像的巨大痛苦。
女神官本来以为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您和您的丈夫都是很棒的人。」
「太好了……!」
总不能丢他滴脸。
不如说,女主人(Husfreya)自己也小心地将钥匙串带进浴室,所以没资格说她。
「只是觉得自己很多事不知道。必须更努力才行。」
「从天而降滴……」
她如此心想,轻轻将她的手包覆住,女主人(Husfreya)害羞得目光游移。
小小的手上布满伤痕,粗糙又不平滑──
「……呵、呵呵。」
她肯定没办法断言「不会有错」──没办法估算价值。
笨拙、僵硬、稚嫩、生涩──啊啊,不过。
她不知道。
因为那名年轻的北方领主,肯定将她视为我的女神(My Fair Lady)。
「嗯……」
「嗯,这素神明滴恩赐。」
女主人(Husfreya)突然呼唤她,女神官转头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会向往,也会期望。会期待,会乐在其中。
──真的。
小时候蒙受的,嗜虐神给予的伤痕。
东方沙漠的另一边,肯定也还有辽阔的世界。
对她来说,他是值得尊敬的人,毫无缺陷、做事果断,是已臻完美的先进。
啊啊,怎么会这样。明明专杀小鬼之人,绝对不是只会杀小鬼的人!
不过,与此同时──
他想来这个地方──尽管女神官不知道理由。
连自己居住的西方边境,更西方有什么东西,她都不得而知。
该说什么?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想不到该如何表达。
在这个瞬间,那就已经成了无可取代的可贵之物。
迎接对方的那一方既然有那个度量,寻仇的那一方自然也不会客气。
「从天而降的雨,皆费尽素……」
女神官有发现参加宴会的女性腰间全挂着钥匙,也察觉到了其中的意义。
特别的是冲水时使用的是会起泡的水,女神官惊讶得忍不住尖叫。
女神官轻轻拭去随着笑意渗出眼角的泪水,金发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
──啊啊,原来如此。
天之火灼烧她的身体,于其上刻下伤痕,夺走那只眼睛。
谁都一样。
──不过,嗯。
她清了下喉咙。
「……四方素界真大呢?」
女神官察觉到至今以来一直盘踞在心中的黑色迷雾是什么了。
穿过被眼罩盖住的眼睛,深深扎根于心脏及手臂前端的白色大树。
女神官假装没听见女主人(Husfreya)嘟囔了句「那个傻仔」,也假装没注意到她泛红的脸颊。
「素吗……」
「………………素吗?」
像女神官自己也没听过那位英杰的事迹。
女神官轻笑出声,虽然她的笑声也变成了白烟。
要如何走在那条道路上,端看人们的自由意志。
「说出来了……!很标准!」
「素啊……啊,偶跟妳缩。」
眼睛。女神官暗示后,斩钉截铁地对女主人(Husfreya)断言。
南方树海的对面,想必也有许多从未见过的事物。
看见女神官错愕的表情,女主人(Husfreya)摇摇头,仿佛看穿了一切。
女主人(Husfreya)见状笑出声来,不过她也对炼甲投以疑惑的眼神,可谓彼此彼此。
「……从天,而降的,雨,皆会,尽数,回归,大海……吧(The rain in plain stays mainly in the marine)!」
她做了个深呼吸。
许多人已经遗忘的国度(Forgotten Realms)的故事,也多不胜数。
女神官下意识盯着它看,女主人(Husfreya)仿佛把它当成宝贵的痕迹,指向那道伤痕。
──正因如此,她才遇到了最爱的人。
那个人(哥布林杀手)会露出那种表情──更正,会像那样表露出情感。
世界、人类,一切都是。
她觉得自豪地握紧拳头的女主人(Husfreya)很可爱,不由得牵起她的手。
「我觉得您很美呀?」
神秘的微光照亮女主人(Husfreya)雪白的身躯,上头浮现透明的纹路。
然而并非如此。
虽然他们的交流方式粗暴到女神官无法想像。
「老公又开始了对呗?」
没错,那个纹路有如一棵向外伸展枝叶的大树,让人觉得并非出自于人类之手。
「……真是位好丈夫呢?」
「明明看到偶这张脸,受不了退定(悔婚)也粉正常。」
女主人(Husfreya)点了下头,简短回答,然后轻轻抚摸挂在腰间的钥匙串。
「您在练习吗……!?」
「哇……!」
是把水淋在用火炉加热过的浴槽神石像上的蒸气浴,熟悉的设计。
这个地方的居民和住在更北边的人有交流,像这样生活着。
「没有……没什么。」
「骗伦。」
无论是「宿命」还是「偶然」,天上的诸神掷出骰子。编织故事。
仇敌之间没有互相原谅,而是在测试彼此器量的模样……实在难以言喻。
「是的。」
她说今天是「入浴日」,就算发生战争都一定要洗澡。
「还缩滴不够好。请跟偶老公保密喔?」
他很少表现出愤怒。经常冷静沉着。她是这么想的。
她那比雪更加白皙的肌肤染上蔷薇色,脸上浮现笑容,仿佛要做个特大号的恶作剧。
一定是在踏上这段旅程前,从举办那场迷宫探险竞技的时候开始,就在内心萌芽的情绪。
「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所以,我觉得您也很美。」
之后,在女主人(Husfreya)的邀请下,女神官和她一起洗了澡。
女神官不禁鼓掌赞叹。
女主人(Husfreya)感慨地吐气。那口气混入女神官呼出的白烟,与之交缠,于空中舞动。
她想说的,大概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以为跨越高耸入云的岩山,踏进从未见过的山峰另一边,就是尽头。
「嗯……」
「是真的。」
──啊啊,好美的手。
「种摸了?」
「啊、啊哈哈……」
「老公无论如何都想带偶去王都。」
这个动作如同一个小女孩,搞不好她的年纪跟女神官不会差太多。
倘若她遇见的那个人不想与她同在,肯定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就跟她遇见的那个人,愿意伸手拯救踏进小鬼巢穴的新人一样。
四方世界真的是──充满连诸神都想不到的事件。

「偶明白,正因为有难受滴素,好素才会值得珍惜。」
「那是嗜虐女神的教义……」
「素滴。」
一定是因为女神官是异邦人,才会觉得这块土地很棒。
在宴会上,她也受到众人的盛情款待。每个人都很亲切──至少有意愿接纳他们。
有迎接旅人的文化,准备了料理,还借地方给他们住,很温暖。
因此,可是,要在这边生活──肯定是另外一回事。
天气严寒,海面翻腾,会发生战争,白天光线不足──被黑影笼罩的国家。
会下雪,地面坚硬,浪涛汹涌,为了获取每日所需的粮食,不晓得该有多辛苦。
居民性格粗暴,见血乃家常便饭,面对争斗毫不犹豫。
──然而……
她觉得这是个好地方。
觉得他们是很棒的人。
那绝非谎言。
「瞧。」
「……啊……!」
女主人(Husfreya)指向浴室天窗外的夜空。
虹色的帘幕于空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