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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屍體與幽鬼』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6萬 字

「唔唔唔唔唔唔……」

女神官憤慨地走在路上,一邊踢着溼掉的泥土。

如此生氣的她極爲罕見。

畢竟她性格溫婉,這裏又是墓地──雖說是古代的──她並非會打擾死者安眠的那種人。

比起墳墓,稱之爲土冢山或許更加貼切。

林木鬱郁蒼蒼的森林深處,平緩山坡前方的那座小丘。

附近的地面堆着好幾塊長滿青苔,形狀卻明顯非天然物的石頭。

肯定是遠古時期知名的強盛國王或豪族之墓。

既然如此,身爲地母神虔誠的信徒,理應表現出該有的敬意纔對。

「唔唔唔唔唔……!」

她卻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咬緊牙關,無法徹底掩飾心中的不滿。

走在前面的妖精弓手抖動長耳,面向前方喃喃道:

「真難得。」

「可見此事有多麼令人難以接受。」蜥蜴僧侶點頭。「不能怪她。」

礦人道士也無奈地仰望天空。不能期待天上的諸神伸出援手。

──簡直像個孩子。

再怎麼說,女神官才十七歲。儘管已成年滿兩年,行爲舉止也相對成熟,終究還很年輕。

單看年齡的話,最年長的會變成那個鐵砧,因此暫且不提。

要成爲一名大人,靠的不光只是歲數的積累。何況她年紀尚淺。

總是繃緊神經,爲所有人操心,勤奮工作的她所顯露的孩子氣的一面。

也有許多新人體會到夢想及現實的差距,放棄繼續當冒險者。

『有小鬼在附近徘徊,大家還是會不安吧。』

所以他應該沒發現自己,明知如此,女神官仍然動彈不得。

不知爲何,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一臉無奈。蜥蜴僧侶聳聳肩。

──什麼東西?

然而,雖說她成長了許多,離所謂的自信還有一大段距離。

她的意識拉回到出發前,在冒險者公會發生的事。

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在那場與小鬼的戰鬥中,幫忙指揮另一支小隊。

「欸,你有沒有聽說那個傳聞?」

──我也知道不該太興奮……

──那個時候。

不過,若之於特定對象呢?

「連哥布林都稱得上危險了,那個人豈不是被龍看一眼就會死掉?」

『我同意。』哥布林殺手錶示贊同。『非常同意。』

這句話將女神官的意識拉回當下,她用力甩頭。

因此,獵人猶豫該不該先出手。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當下,眼前的冒險上,無心顧及他處。

據說他們是在村莊附近,用來當獵場及採野草的森林裏目擊到威脅。

「說什麼。」

「我知道……」

一、兩隻也就罷了,萬一不小心刺激到對方,導致大羣哥布林襲擊村莊就糟了。

「是在說有哥布林的小孩啦。」

沒人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爲何要那樣說。

裝備──武器及防具偶爾也會──道具類,無論何時都是消耗品。

由於目前有退休的高齡冒險者們擔任教官,女神官已經沒再插手。

所謂的常備化就是這樣。

當然,回想起當時死去的人們,她會感到心痛。

這反應,儼然是忽然被父母叫住的小孩。

「呃,我也是聽朋友的朋友說的。好像是混了一半哥布林的血。」

對這個世界來說,神之手確實會引發神蹟。神是存在的。那是事實。

陽光被樹木遮蔽,充滿溼氣的這個空間,瀰漫一股非常重的腐臭。

走路速度趨緩的她咬緊下脣,垂下頭。

不僅用完後要補充,汰換老舊的裝備也很重要。

§

「實在……喝不下去對吧。」

鎮外的訓練所已經蓋好一年。

結果,這件事經由那位修女傳到哥布林殺手耳中──

小小的影子於白色霧靄中蠢動。獵人將那模糊不清的身影視爲小鬼。

怎麼辦?腦中浮現這句話。怎麼辦?就只有這句話。膝蓋微微顫抖。

「嗯,有聽說。」另一個人點頭,這句話令女神官瞬間面無血色。

「話說回來,對手不是哥布林嗎?竟然還會被襲擊,真蠢。」

『走吧。』

因此,突然聽見這句話,她也沒放在心上。

「只要不被包圍,哥布林超弱的。勇者大人聽了八成會笑死。」

撇除掉原因,能看到這樣的她,衆人心中也有幾分欣慰。

「不用我教你也知道吧。」

「就那個嘛,愛把喫過的苦頭誇大的傢伙。整天嚷嚷着哥布林很危險。」

不久後,靜靜走在腐葉土上的哥布林殺手簡短道。

大笑聲響徹四周,女神官蹲在地上,捂住耳朵。

「噁,真的假的──是那個釀葡萄酒的人對吧?我喝過耶。」

考慮到等等是要去剿滅哥布林,或許可以說這種想法不合時宜。

那起事件促使公會判斷她足以升級,如今成了重要的回憶。

這些人在說什麼啊?

建設途中,尚未正式啓用的那段短暫期間,女神官他們也有幫忙。

當然不方便光明正大批判地母神的寺院。

所以,她反射性停下腳步看過去,是兩位疑似新手冒險者、身穿全新裝備的少年。

「我、我知道……!」

這點純粹是個性使然,沒有好壞可言,不過連這樣的自己都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就她啊。少年依然笑着。那個黑皮膚的女人。

「……專心。」

然而,之後發生了一個問題。

至少,鮮少有人會在尚未造成直接傷亡時,託人剿滅哥布林。

少年嘴角浮現淺笑。視線未朝這邊。

她是懷上小鬼的種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以委託而言,這次的情況有點奇怪。

「喂,齧切丸。和她說說話怎麼樣?」

她毫不認爲這件事會跟自己有關。

在緊急情況下喝了五、六瓶治療藥水還沒生效,她想避免遇到這種事。

「呣……」

「啥?哥布林的小孩?」

「咦──……?」

何況,未接受訓練的新人也非常多。

她突然意識到有別於小鬼巢穴的那股臭味,驚慌失措地回答。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也可以說無法回答。

事情就這麼定案了。

那名獵人以弓兵身分參加過數年前的戰鬥。不可能認不出小鬼。

既然如此,應該要隨時檢查行囊,一點一點更新消耗品。

因此她不認爲對方是在講自己,不過……

這個謠言,又怎麼能不傳到女神官耳中呢?

發不出聲音。她用力抓緊袋子,好不容易纔沒弄掉。

實際上──大概──和他、和他們一起冒險是很開心沒錯,但與小鬼戰鬥這件事本身不怎麼愉快……

『目前好像還沒出現災情,不過──』葡萄修女害臊地笑着。

那座寺院,有其他出發剿滅小鬼卻失敗的神官嗎?她沒印象。

一面探測敵情、一面戒備周遭,走在隊伍第二位的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那個地母神神官的傳聞嗎?」

不過大多是由熟練的冒險者負責指導,女神官只有從旁協助而已。

她小聲哼着讚美歌,於腦中打開清單,檢查必需品。

例如這種採購的工作,以及小小的貼心之舉,是女神官自己發現的職責。

§

訛傳着──「那個修女是不是哥布林的小孩啊?」

無論是一般人民抑或冒險者,每個人都不可能潔白無瑕。

「~♪」

「笨蛋,纔不是。」

藥水類也一樣,放太久會壞,附鉤子的繩索也會逐漸磨損。鐵釘會生鏽。

遲早還是希望能成爲屠龍者呢──以前聽過的這句話,在腦海迴盪不停。

在街角、酒館、公會角落,人們竊竊私語。

耀眼的朝陽從窗戶照進,女神官踏着十分輕快的腳步走在公會。

努力、認真地把這些事做好,是能讓她挺起小巧胸部的重要工作。

許多人用有色眼光看待她那撐起法袍的豐滿身軀,議論紛紛。

她覺得自己很窩囊,覺得不甘心,握住錫杖的手也加重力道。

「有個被小鬼襲擊過的女生對吧?在當冒險者的?」

是否該跳出來講些什麼?

是因爲害怕,還是其他原因,導致她當下沒有開口,選擇默默旁觀?

抑或只是因爲大腦跟不上情緒變化?過了好幾個小時,她依然想不通。

──回去後再說吧。

女神官在平坦的胸中簡短複誦地母神聖名,努力轉換心情。

不專心就會死。顯而易見。

平時總是閒話家常的大家,瞬間切換成臨戰態勢的模樣,她經常目睹。

模仿他們吧。照他們的方式做──女神官深吸一口氣,吐氣。

沉澱在心中的情緒當然不會消失,但努力與否會產生很大的差別……

「欸,不覺得有股臭味嗎?」

妖精弓手突然抽動鼻子,語氣嚴肅。

一行人

停止動作,慢半拍的女神官也佇足環視周圍。

擔任斥候的

森人

那靈敏的聽覺、視覺及嗅覺,是這支團隊的生命線。

豎耳傾聽,凝重的樹葉摩擦聲籠罩周圍。

樹木上方,搞不好被深灰色的雲覆蓋住了。

女神官不經意地這麼想,也試着去嗅聞空氣的味道。

腐爛的葉子及泥土,混雜溼氣的強烈腐敗氣息因此黏在舌頭上。

──和洞窟的味道不同……

「要說臭,這座土冢山一直都很臭唄。」

礦人道士謹慎地將手放在觸媒袋上,彎腰戒備。

「是、是!」

下一刻,箭矢飛過。

「被這東西纏住就完蛋啦。」

冢人。哥布林殺手重複道。

「對呀。」

雖然,女神官對於其他人爲何能在暗處視物一無所知。

「你就只知道哥布林吧。」

「不清楚。」礦人道士停頓了一下,抖動身體。

「像是被詛咒的國王,或違背與王的約定、導致無法安息的武將之類的亡者對吧。」

即使隔着一層白霧,那徹底腐壞的血肉惡臭依然刺鼻。

「哥布林會拿亡者的住處當巢穴……?」

「以妳爲中心組成圓陣。」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準備應戰。」

妖精弓手眼看敵方几乎沒受到任何傷害,粗俗地咂了下舌:

另一手則放在觸媒袋裏。

一點,又一點。

身負與使用神蹟同等重要的任務,她對此滿懷責任感、緊張感,以及些許興奮感。

她所注意的當然不是被霧氣遮掩的敵人,而是四名同伴。

「現在哪是佩服的時候!喂,齧切丸,要怎麼做!」

「這方面不在貧僧專門領域內,但……」

女神官將前一刻的憂慮拋到腦後,用力點頭。

後頸陣陣發麻,有種汗毛都豎起來了的感覺。討厭的感覺。

貫穿皮肉的噗滋噗滋聲,證明了箭矢精準命中目標。

然而──她不會因此想感謝那些哥布林。

蜥蜴僧侶甩去沾上尾巴的穢物,對同伴吼了一聲:

矮小的人型。醜陋的外表及臭味。

「……動作很慢。」

「屍體不是不在你專門領域內嗎……!」

哥布林殺手不悅地啐道:

「哦哦。竟是以土遁偷襲。」

妖精弓手一邊回應女神官,一邊扣緊弓弦,盯着在霧氣另一側舞動的影子。

因此她將注意力放在土冢山的景色上,定睛凝視薄霧另一側,暗處的影子。

妖精弓手怒吼回去,如字面上的意思接連發箭。

連着種子一同把果實捏爛的驚悚聲音響起,小鬼站不起來,只能癱在地上掙扎。

「可是,四面八方都有!」

「果然是哥布林……數量呢!」

「不是哥布林。」

「貧僧知道,沒有比小鬼更容易在古老陵墓看見的怪物。」

四周立刻充斥令人作嘔的臭氣,女神官呻吟着捂住嘴。

蜥蜴僧侶將龍牙之類的道具拿在手中把玩,轉動長脖子說道。

妖精弓手板着臉,摸索箭筒,抽出樹芽箭。

妖精弓手在前,左右是哥布林殺手和蜥蜴僧侶,後方是礦人道士。

然而,在霧氣後方蠢動的影子插着箭,若無其事地逼近冒險者。

樹芽箭在空中描繪出

凡人

之手不可能辦到、宛如閃電的軌跡,射進霧中消失不見。

「這是什麼。」

「齧切丸,得先幹掉

死靈術師

!」

「幹麼啦。」

「不知此地被世人遺忘多久了吶。」

「看來這並非尋常墓冢。」

「肌骨肉終究只是零件,破壞掉便再無可能運作!」

敵人躡手躡腳地步步逼近、縮小包圍網的模樣,使女神官背脊發涼。

「就貧僧所知,死者理當迴歸塵土,故那些傢伙應該還長有黏菌。」

「看就知道是

不死者

吧……!」

蜥蜴僧侶沒有大意,瞪向四周,歪嘴露出愉悅的微笑。

礦人道士對輕巧帶過自己調侃的蜥蜴僧侶聳肩,單手揮下手斧。

「貧僧個人的意見是,不想淪於被動吶。」

斧刃像在伐木般掃向小鬼的四肢,卻無法牽制忘記恐懼的屍體。

即將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時總是這樣。

女神官在中央咬住嘴脣,手持錫杖,仔細用雙眼確認周遭狀況。

不,鐵盔遮住了視線,女神官卻有種他正在看自己的感覺,不禁縮起身。

「先斷其下肢!」

不料,倒下的哥布林靜靜抖動身體,緩慢地在霧中重新起身。

蜥蜴僧侶伸出長尾,纏住腐肉的腳將其砸向大地。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內咕噥道,一副無法接受的態度。

「……名字沒聽過,也是怪物嗎。」

唯有此時此刻,似乎能忘去在公會時的煩惱心情。

正因如此──其實也不能這麼說。但,發現徵兆的人確實是她。

「感覺連

冢人

都會冒出來。」

聽見蜥蜴僧侶的疑問,他捻着白鬍須,「這個嘛」望向天空沉思。

冒險者們動作很快。

沒錯。

「百或千年吧,應該不至於要追溯到神代。我也不認爲鐵砧的鼻子塞住了。」

扔出去的劍毫不留情刺中咽喉,哥布林濺出骯髒液體,向後倒下。

他們圍在四方保護女神官,各自拿起劍、弓、手斧,以及爪爪牙尾。

「被箭射中也沒倒下……可是又聽不到防具的聲音……毛毛的。」

「真不痛快。」

「哥布林嗎?」

§

不知不覺,四周開始飄起白霧,但對

蜥蜴人

而言想必構不成阻礙。

她將箭矢架在尚未拉緊的弦上,敏感地抖動長耳:

周圍的土堆、石柱抖動起來,崩塌,敵人接連從土中冒出。

「你怎麼看?」

「啊……!」女神官放聲大叫。「那裏的土……!」

身經百戰的強者舔了下鼻頭,嘶嘶吐氣:

「以小鬼而言,這番伎倆還算不差。」

這支團隊有森人、

礦人

、蜥蜴人等不同人種,夜視能力強也是一項武器。

「同意。」哥布林殺手斷言。「維持陣形。我們上。」

妖精弓手不滿地晃動長耳,礦人道士無視她,喃喃自語:

比起事後纔想到更好的主意,即刻決定、即刻行動,方爲冒險的真諦。

有任何狀況時將情報傳達給大家,正是她的職責,而非其他人。

女神官覺得那明顯是哥布林──哥布林殺手也這麼認爲。

礦人道士將手伸進觸媒袋,粗魯地大吼。

女神官吞了口口水,雙手重新握好錫杖。

用石頭堆砌成的柱子。地穴填入泥土埋葬的痕跡。有沒有生物在其中的縫隙間蠢蠢欲動?

妖精弓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弓,伴隨如同豎琴的音色一撥。

「是!」

「不清楚!」妖精弓手拿着箭晃動長耳,大聲回答小鬼殺手。

「啊啊,真是夠了!最近一直遇到這種!所以我才討厭沒在活的……!」

他用長靴的鞋尖踢了下地面,彷彿在測試哪裏可以踩。極軟極黏的溼泥隨即沾附其上。

箭矢射中的土山絲毫不把攻擊放在眼裏,從內側崩落,站了起來。

哥布林殺手謹慎地舉好小圓盾及劍,瞪着逐漸逼近的敵人。

嘶。靜靜地,女神官獨自發現長滿青苔的土堆在震動。

他用那雙短腿小跑步跟緊團隊的同伴,皺起眉頭。

哥布林殺手聽完妖精弓手的話,低聲詢問蜥蜴僧侶。

「死靈術師。」哥布林殺手低聲複誦。

「哥布林嗎?」

「你都不知道了,我們哪可能知道!」

妖精弓手怒吼道。她已經將大弓背到背上,反手抽出黑曜石小刀。

她揮動小刀,示意「敢靠近我就砍下去」,小鬼們卻毫不畏縮。

左右兩側,從穢土中爬起襲向他們的影子持續增加。

妖精弓手焦躁地抖動長耳,用森人語唾罵。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哥布林屍體數量雖多,動作卻相當遲緩。

在屍羣中,

一行人

組成圓陣漫無目的地移動,勉強維持着陣形。

然而,他們確實正在一步步被逼入絕境。陣形遲早會瓦解。

「……呃……!」

站在中央的女神官定睛凝視昏暗薄霧,手指抵在脣上,陷入沉思。

死靈術師。儘管有善惡之分,他們做的事通常就是施術操縱屍體。

那麼這就是一種法術。詛咒的法術。既然如此──

「如果這是詛咒……照理說會有當成基點的地方!」

雖然只是依稀記下的知識,女神官靈光一現,大聲說道。

「可是不確定是哥布林,還是真正的死靈術師做的……」

「那麼八成在山頂吶。」

蜥蜴僧侶用爪子攫住附近的屍骸,往兩旁撕裂,悠哉回應。

「若是貧僧,的確會選在該處祈禱。」

趴在地上,衣服被泥巴弄髒的她,終於忍不住慘叫。

臨時取用的棍棒,低吼着回應女神官的吶喊。

精準命中小鬼的膝蓋──

她撥開貼着大腿的下襬,努力跟上前方的他,緊張得喉嚨顫抖。

腳底陷入泥沼,濺起飛沫摔倒,之後就跟溺水沒兩樣了。

哥布林殺手硬是將圓盾嵌進小鬼屍體的喉頭,就這樣砸斷脊髓。

帶頭衝在前方的妖精弓手喃喃自語,抽出剛纔沒對敵人造成傷害的樹芽箭。

經過這場戰鬥,衆人能否活着回去──責任落在她纖細的雙肩上。

──嗯,不一樣對吧。

她不願想像萬一帶來聖光的

解咒

祈禱無效,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最終耗盡體力,被壓制在地,大卸八塊,開腸剖肚,尊嚴遭到踐踏,被他們拆喫入腹。

忽然有種自己是否還在那座洞窟裏的感覺。

祈禱的話語無法上達天聽,夥伴的靈魂遭到粉碎、失去性命,自己落得這種下場也是理所當──……

「──!?」

「…………!」

哥布林殺手扔掉只剩下手腕的小鬼手臂,從腰帶拔出生鏽的劍。

仔細一看,神官服也被割裂,顯然是企圖取她性命的攻擊。

噹一聲,箭矢發出類似絃樂器的聲響,宛如一條蛇,在幾乎要碰到地面的高度爬行、彈起。

「沒、問……題……」

「……!?哇!?」

賜予神蹟的是慈悲爲懷的地母神,自己僅僅是代祂行使。

「齧切丸!別顧慮後頭,去吧!」

論團結起來、在大批怪物中殺出一條路這方面,沒多少人比得過這支團隊。

下一刻,女神官的帽子彈飛,與數根金髮一同飄向空中。

至於第三次──

冒險者們點頭,立刻展開行動。

伴隨銳利破空聲射來的某種物體襲向女神官。而且不只一次。

妖精弓手依然叼着小刀,上下抖動長耳,着手製作下一發子彈。

不時會響起迴盪四周的咆哮,應該是蜥蜴僧侶的

戰吼

「死了也一樣難纏啊,哥布林。」

然後反手握持,迅速跑到女神官身旁蹲下:

負責殿後的礦人道士,邊跑邊從裝滿觸媒的袋子裏掏出水袋。

「把腳砍斷就行了對吧……!」

不只是因爲疼痛,悲慘及不甘的心情,令她眼泛淚光。這樣實在到不了山頂──……

冒險者們踩過那具倒在地上的屍體,不斷向前、向前。

──不過,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肉與骨斷裂的喀嚓聲傳來,腐朽的斷臂飛了出去,沉入泥中。

「站得起來嗎?」

他踩斷仍在抖動的小鬼手臂,嘖了一聲,扯開腐肉。

「好耶!」

哥布林向後一仰,腦漿都流出來了,卻若無其事再度面向前方,和衝過來的冒險者用力撞在一起。

「哥布林殺手先生!」

而是十分低沉、無機質、平淡、簡短的話語。

就算是不知死亡爲何物的存在,一樣要踩在地面上行走。

「啊、嗚……!?」

將小刀叼着,用行雲流水的美麗動作舉起背上大弓,轉身射箭。

夥伴們都這麼努力了,她要做的唯有盡全力祈禱。切勿自視過高。

沒問題。一行人如此判斷,由哥布林殺手帶頭,衝進霧中。

往上,往上,往山頂前進。

哥布林殺手撿起腳邊的劍,鐵盔隨之轉動。

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用力點頭。

她會不會其實仍受困於那骯髒的小鬼巢穴,倒在穢物堆中等待死亡?

地面突然化爲冒泡的泥濘,雙腿一旦陷進去,肯定會失衡。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衝到最前排。

哥布林殺手踢飛凹陷的頭部,默默掃視四周。

幸好她相信後頸汗毛倒豎的直覺,迅速跳向污泥。

她喘着氣用錫杖撐住身體,搖搖晃晃起身,因劇痛而腿軟。

「去基點就能幹掉他們嗎。」

霧氣不知不覺變得像雨幕,讓她全身都是水珠,溼答答的神官服黏在肌膚上。

「『

土精

水精

,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無論會動或不會動,屍體都無法言語。低沉的呻吟參雜在風聲中消逝。

沒有任何變化。

「哇!?」

「走。」

拔掉栓子,任由溢出來的水灑在地上──準備就緒。

礦人道士斜眼看着她,嘀咕道「真殘忍」。

小鬼屍體擋在前方,又算得上什麼阻礙。

將空氣吸滿平坦的胸口,做了個深呼吸。她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在她暗忖之際,女神官的身體輕輕浮向空中。

一面抵擋從四面八方湧近的小鬼,一面爬上坡度平緩的丘陵。

恐怕是和士兵一起埋在山裏的。老舊、鏽蝕,長度也不滿意。

像被撞飛似的摔在爛泥上,靴子破了個大洞,大腿噴出鮮血。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女神官眨了下眼。

他揮了一、兩次試手感,接着望向女神官:

思及此,全身上下阻塞的血流彷彿瞬間暢通,頭部也變輕了。

半晌之間只聽得見肉被砸爛、斬裂的恐怖聲音、紊亂的呼吸、泥巴濺起的聲音。

霧氣對面,好像有不屬於那些屍體的詭異聲音……

「上面!」哥布林殺手咬牙切齒地說。「不是哥布林。」

「那就決定了。」哥布林殺手說。「以山頂爲目標。」

以射中的點爲中心旋轉,發出驚悚聲音徹底粉碎骨頭,貫穿過去。

她邊跑邊將箭尖抵在小刀上,箭鏃便如發芽一般,自行分成兩半。

「雖然數量多是常態……」

會不會正用空洞的雙眼注視一羣小鬼,看着位在另一端的愚蠢夢想?

像小孩一樣甩動手腳,只會讓身體越陷越深。

「快到了。」

將從土裏爬起、想抓住他的腳的小鬼屍首一棍砸爛,毫不誇飾。

屍體若有感到驚愕的功能,想必會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並非「加油」、「別擔心」這種溫柔溫暖的激勵。

「是……!」

女神官在他背後雙手握緊錫杖,帶着認真的表情點頭。

從額頭滑落眼角的汗滴,導致女神官眨了好幾下眼。

「好。」

敵人果然很多。多得嚇人。

他也不是沒采取任何動作。

根據蜥蜴僧侶的說法,一切都是以骨爲基礎、以肉爲發條製成的機關。

小鬼屍體貪婪地試圖接近生者的氣味,卻不斷陷進泥沼。

女神官覺得周圍忽然明亮起來,小聲回答「是」。

他將劍扔向搖搖晃晃地於前方徘徊的小鬼屍體,劍刃深深插進頭部。

要是沒有陪伴她許久、散發黯淡光芒的煉甲,心臟搞不好已經被刺穿了。

「就是因爲這樣,跟森人開戰纔沒好事……」

若是在他們擁有孩童等級的智慧時也就罷了,如今小鬼們連這點智慧都失去了。

在霧中蠢動的影子比剛纔還要密集,甚至像一整塊巨大的怪物。

在污泥中緩慢擺動四肢掙扎,終究無法逃出。

她慢半拍才意識到,哥布林殺手用肩膀撐起了她。

雙腿發軟、害怕得哭出來,用顫抖着的聲音向神求救的小丫頭,究竟有何能耐?

「啊,好、好的……!」

她連忙伸手撿起掉在泥巴上的帽子,剎那間銳利的風再次吹過。

哥布林殺手揮下的劍迸出火花及鐵鏽,弄髒女神官的臉。

「能交給妳嗎。」

哥布林殺手無視因着急與羞恥而不知所措、哇哇叫着的她,扔出簡短一句話。

回答他的當然是──他思考了片刻,在鐵盔內吐出一口氣──夥伴們。

「那當然!」妖精弓手率先回應,朝霧中拉緊弓弦,衝上斜坡。

森人的耳朵及眼睛,基本上是有言語者中最敏銳的感官,已然捕捉到看不見的敵人。

「雖然只有看到一瞬間,是長翅膀的人型──大概是生物!因爲不像石頭!」

「那麼。」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不是石像鬼。」

妖精弓手聽了,晃動長耳,女神官也連腿的疼痛都忘記了,眨眨眼睛。

「你、你認識石像鬼……?」

「當然。」

「是

魔神

之類的吧。」

礦人道士拔出手斧砍倒小鬼屍體,跑着追上來。

他將手斧舉起以保護哥布林殺手和女神官,瞪向上空,沒有絲毫大意。

感覺到振翅聲在上空徘徊,礦人道士板起臉。

畢竟除了小鬼屍體外,又多了其他敵人。狀況實在不樂觀。

「長耳朵的,之前不也遇過嗎?就那個啊。」

「……我覺得這跟當時的敵人動作不太一樣耶。」

「哇!?」

接着,蜥蜴僧侶粗壯的手臂終於把魔神翅膀從根部扯斷,毫不留情地扔開。

綁成一束的頭髮於空中飛揚,她在途中敲了下礦人道士的頭,被他「唉唷」瞪着,在山坡上奔走。

是遵循蜥蜴人作風的偷襲。

「沒問……」女神官踩到地上,痛得呻吟。「……題……!」

但事已至此,顧不了那麼多了。一樣要把他們殺個精光,先從這個蜥蜴人下手吧。

受到這股衝擊,爲了發動奇襲始終保持沉默的魔神也不由得驚叫。

「喔喔!伶盜龍啊,明鑑貧僧的跳躍!」

「AREEEM!AREEEMEER!」

女神官看了骯髒的鐵盔最後一眼,隨即緊閉雙目,開始禱詠。

「ARRERMERE!」

沒有旋轉、直線射出的劍,不偏不倚命中哥布林的喉頭。

用土隨便堆成的柱子排成數排,放眼望去隨處可見。

「對了,傷口……!」

她忍住從眼角滲出的淚水,點頭,拖着一隻腳向前邁步。

無法補充武器。他慎重地放下女神官,舉起左手的盾。

這不是哥布林。

現在只需要看着前方。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事。

魔神發出刺耳尖鳴怒罵這個長鱗片的渾蛋,拍打翅膀飛向空中。

女神官用力握緊它。

適者生存,對於在各種意義上屬強者的蜥蜴人而言,生存下來是正義,也是真理。

天空萬里無雲,空氣清澈,長耳隨着舒適的微風搖晃。

萬一這次也一樣──她往平坦的胸口吸滿空氣,驅散這股不安。

「即所謂的塵歸塵,土歸土。」

魔神旋轉着朝地表落下,他在這段期間是什麼感受,無從得知。

「行嗎。」

動作遲鈍也是自然的,他正嚼着帶來當乾糧的起司,彷彿要清除口中的氣味。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如此便再無後顧之憂,去吧!」

「好。」

「這種翅膀,對

翼龍

實乃不敬!看貧僧將它淘汰掉!」

霧氣彷彿被掃帚掃過般瞬間散去後,妖精弓手率先感嘆。

「全變成鬆垮垮的土了……」

「看來是、無大礙吶。」

泥沼濺起飛沫,礦人道士看到有一半沉在污泥裏的屍體,咕噥道「這葬禮真華麗」。

閃光──慈悲爲懷的強烈白光,蓋過了魔霧生成的白色黑暗。

只消把他甩下去,砸在地面上,任何人都會死。要葬送這愚蠢之徒!

強壯的腿踩住仍在抽搐掙扎的魔神,蜥蜴僧侶轉動長脖子。

他的計劃已經徹底失敗。本想先解決掉那個弱不經風的神官小丫頭。

和前次相同的反應,代表戰鬥方式亦毋須改變。

哥布林們未持武器,用空洞的眼窩看着這邊,雙手伸向前方,低吼着逼近。

與前一刻還瀰漫混濁霧氣的場所不同,丘陵充滿安詳靜謐的氣息。

她踩着長了些許青苔的溼潤土壤衝上山,在中途環顧四周。

之後只需祈禱就好。並非要由她親自去達成什麼。她只不過是中間人。

「上面。」被她追過的哥布林殺手應道。「幫她看看。」

甫割開的樹芽箭低吼着消失在另一端,響亮的振翅聲回應了它。

「這個嘛,魔神也有分

魔神

不有名

的嘛。」

沒錯,箭並未射偏。森人的弓正是沒有一絲多餘之處的弓──換言之,她是故意瞄歪的。

蜥蜴僧侶晃着沉重身軀跟上,悠哉地說。

離山頂不遠了。這一小段距離,感覺起來十分漫長。

用起司漱口會是什麼樣的味道,妖精弓手十分好奇。

「……哇。」

「是、是……!」

「其他領域的惡魔姑且不論,小鬼死後也會還諸天地,實乃善事。」

妖精弓手忽然抖動長耳,抬起頭,笑着對她揮手。女神官點頭。

當然不是指蜥蜴僧侶的傷。他在整個團隊中是最強壯的。

蜥蜴僧侶抓住形似蝙蝠的雙翅,嘴一歪,露出發自內心感到愉快的猙獰笑容。

「真不痛快。」

劍果然就是要這個長度。哥布林殺手將之舉起,朝前方投擲。

那是不久之前還在蠢動、對他們露出利牙的怪物的下場。

將自己的意識與天上的領域連接,直接祈願。溫柔的指尖,撫慰了虔誠信徒的靈魂。

儘管已經親眼看了兩年多,神聖奇蹟引發的現象,依然讓妖精弓手難以置信。

「哈哈哈哈!瞧你這被排除於進化系統樹外的傢伙!」

「AAAARERRRERERREM!?」

曾經在大陸肆虐的病毒魔神,據說是用與詛咒不同的方式操縱屍體。

「ARRRRARARRRRMMM!?!?」

依稀可見尾巴抬起、身軀扭動的剎那,黑色巨影已大吼一聲自霧中撲上前。

「要是他能報上

王牌

鬼牌

之類的名號就好了……!」

哥布林殺手抱着女神官衝向前,踢倒那隻小鬼,一腳踩下。

妖精弓手急忙詢問,蜥蜴僧侶徐徐起身,若無其事地回答。

妖精弓手沒有半點預備動作,持續朝霧中射箭。

──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然而這裏沒有慘叫聲。理應早已喪命的哥布林,在他的鞋底蠕動。

短短一瞬間,女神官因爲放心不下的緣故,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他正揮出圓盾。

不僅如此,蜥蜴僧侶的利爪甚至貫穿魔神的皮、撕裂他的肉,導致惡魔骯髒的血液四濺。

「趁現在!」

那就是他的目標,魔神戰鬥的鐵則。

蜥蜴僧侶的爪爪牙,這回也一樣逮住了魔神,攀在他的背上。

他吐掉惡魔骯髒的血肉,抖動身體甩去污泥。

圓盾雖小,邊緣卻打磨得十分銳利,猶如柴刀掃開樹枝般斬下腐爛的四肢。

蜥蜴人的爪子將翼膜撕得粉碎,扣住惡魔不祥的骨骼,奮力掐緊。

霧氣淡得不可思議,理應是在霧中展開的戰鬥,女神官卻看得格外清楚。

§

女神官忍着痛點頭回應,哥布林殺手默默繼續前進。

先抓走聖職者,撕裂身軀,弄得像破布一樣支離破碎。

她按着疼痛不已、彷彿心臟位在該處的大腿,吸氣,吐氣,站穩腳步。

魔神拍打巨大的翅膀改變飛行軌道。爲了避開射來的箭矢。情急之下,倉皇地。

腐敗的血肉味、泥巴、屍體散發的惡臭、內臟。全都和平常一樣。

哥布林殺手忿忿地說,看着被他數度摧殘到只剩劍柄的劍。

不管怎樣,魔神的血和慘叫聲像尾巴一樣拖得長長的,宛如流星重摔在地。

他將注意力放在女神官所在的左側,揮動生鏽鐵劍,迅速且俐落地砍斷小鬼屍體的腳,踩爛對方。

無論處在多嚴峻的逆境下,蜥蜴人都不會讓殺得了的獵物逃離。

隨着這聲咆哮,蜥蜴人的利牙終於咬住魔神的咽喉。

「AARAMM!?ARARAMMMMRREERMMMM!?」

伸手抓穩錫杖,以此爲依靠,從傷口流出的鮮血經由手掌流向杖柄。

「欸,你還活着嗎!?」

妖精弓手用弓輕戳立在一旁的柱子,鬆散的土堆便垮了下來。

然而,無論飛得多高,陷進背部及翅膀的爪──手與腳爪──都不肯放開。

其餘只需等他墜落。

在解決掉不曉得第幾只小鬼時,劍斷成兩截飛出去,反而成了剛剛好的長度。

怒罵聲已化爲語意不明、含糊不清的哀號。

「那孩子呢!?」

後方還有妖精弓手的箭、礦人道士的手斧、蜥蜴僧侶的爪爪牙尾在大顯身手。

他砸垮小鬼屍體變成的土塊,確認他們真的停止動作。

妖精弓手扔下一句「交給我吧」,轉眼間抵達山頂。

「還好嗎!?」

「……不好意思,花了些時間。」

眼前是癱倒在地、臉色蒼白,卻露出堅強微笑的女神官。

神官服雖然嚴重破損,煉甲倒沒有被貫穿的樣子。

妖精弓手更擔心的是女神官如打直般伸長的大腿。

看見包住傷口的繃帶滲出血來,妖精弓手面色凝重,抱着胳膊:

「這種時候,大可對自己用神蹟吧。」

「可是,說不定之後還會發生狀況……」

「……妳被那傢伙的教育荼毒了。」

不顧形象地咂舌的友人,令女神官面露苦笑,她用錫杖撐着身體試圖站起。

然而,疼痛的腳怎樣都使不上力,動作就像個孩子般顫抖、不穩。

受不了……妖精弓手嘆着氣,露出「真拿妳沒辦法」的微笑。

「來,抓住我。」

「對、對不起……」

她說着「好啦好啦」制止愧疚至極的女神官繼續道歉,撐住她的身體。

妖精弓手也屬於纖細體型,但森人跟凡人的體能不可相提並論。

「是說。」妖精弓手扶好女神官。「竟然能把那麼多的活屍一網打盡。」

「不死者的話,照理都會害怕詛咒被解除……幸好有效。」

因此,她纔會沒聽見吧。

抵達最深處的六名冒險者阻止了混沌的野望,礦人道士對這件事記憶猶新。

在這個四方世界中,即便親自確認過,也無法肯定情報就完全正確。

「謠言這種東西,通常不會持續太久。大家很快就會忘記了。」

從剛來到城鎮隨即成爲冒險者、踏上旅途這點來看,或許還稱得上勇敢有行動力。

「……」

「我、我沒關係的……」

「遇到未知的怪物,奮力突破重圍,最後來個起死回生的大勝利!這正是所謂的冒險喔。」

「……妳不必道歉。」

既然如此,代表戰役結束了吧。

「但也該有個限度吧……」

哥布林殺手依舊開口閉口都是哥布林,妖精弓手氣得長耳倒豎:

對於打倒了化爲活屍的哥布林以及操縱他們的魔神,回到鎮上的女神官而言,並非如此。

畢竟,小鬼殺手的團隊之前才踏進過那座被人放置的迷宮。

妖精弓手輕輕撫摸女神官駝起的背,「乖乖乖」安慰她。

「用哥布林譬喻,就是

鄉巴佬

嗎。」

「你怎麼看?」

「若是之前在迷宮遇到的只冒出手臂的

高等種

,或許有可能……」

──得好好訓一頓歐爾克博格。

他完全沒表現出爲女神官着想的態度,妖精弓手的耳朵及眼角豎得越來越高。

「別把魔神譬喻成小鬼。」他板起臉。「強度雖不同,階級倒是差不多。」

被幻術、幻影迷惑,因知識不足未察覺惡虎是虎,又或中了他人暗地策劃的陰謀。

「是哥布林會幹的事。」

「彆氣呼呼的啦,鐵砧。齧切丸又不是完全沒掛心,這點妳也明白吧。」

但那微弱的自言自語聲,確實傳進了女神官耳裏。

礦人道士之所以心服口服地回道「這樣啊」,也是因爲不得不承認森人的聽力確實敏銳。

妖精弓手聞言,心情似乎越來越好,不斷重複「對吧對吧」。

礦人道士有如面對笨徒弟的師父,「哎呀呀」隨口說道:

換成新手冒險者,就更不用說了。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不是哥布林的話,我應付不來。」

「長耳朵們口中的『很快消失的謠言』,其實是『流傳數百年的傳說』吧。」

但礦人道士看起來毫不在意,拿起酒壺幫自己倒酒,豪邁地一飲而盡。

「比起這個,沒有其他會動的玩意了?」

沒多少知識也沒多少經驗,僅憑自身才智就向一切──向世界發起挑戰的勇氣。

女神官臉上綻放笑容,頻頻點頭。若她是獸人,搞不好還會搖尾巴。

「意思是,背後有下指示的人嗎……」

礦人道士拿起腰間的酒瓶大口灌酒,謹慎地捻着白鬍須,瞪向天空:

冒險者公會附設的酒館中,此乃熟悉的景象之一。

比謠言傳播速度更快的,是風?是光?還是閃電?

那是過於尊貴,不能以愚蠢或有勇無謀來嘲笑的行爲。

「十年前的戰鬥就是那麼回事。」

──就這樣?

在酒館此起彼落的流言蜚語,正是活力的證明──然而。

邊說邊鬆了口氣、輕撫平坦胸口的少女,從頭到腳都是泥巴。

她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一面和礦人道士討論、一面爬上山的他。

「唔唔唔唔……」

「沒、沒必要放在心上啦?」

發出分不清是呻吟聲還是哭聲、趴在桌上的她,手上拿着空空如也的酒杯。

不如說──那是年輕人才擁有的特權。

女神官總算放鬆下來,對走到山頂的哥布林殺手低頭致歉:

「嗯……不是剿滅哥布林。」

具備「謠言頂多聽聽就好」的智慧,還有能力確認其真僞的年輕人並不多。

「怎麼樣?歐爾克博格。雖然跟預定計劃不太一樣,也沒找到寶物……」

「我看最好先回公會報告,待其他冒險者調查過再說。」

僅僅一句話,對她來說便足矣。

「不然我還能說什麼嘛?」

哥布林殺手沒有馬上回答,鐵盔微微轉向妖精弓手。

他們只聽過村裏長老或家人胡謅的故事、童話。

毫無疑問是在喝悶酒,她難得──搞不好是第一次這麼做。

「不過,搞不懂他們的目標喏。製造活屍,只爲了襲擊村莊。」

「是嗎。」哥布林殺手意外地說。「我還以爲魔神就是那種東西。」

不僅僅是出於愛湊熱鬧的低級興趣。

「我有感到抱歉。」

「先不論有沒有小鬼死靈術師,剛纔的魔神未必是幕後黑手。」

帽子、漂亮的金髮、白色的衣服及靴子莫不如是。她剛纔整個人倒在泥中,所以這也無可奈何,不過。

§

不,不對。女神官也明白,這是他在思考措辭時的沉默。

「沒了啦。除了我們以外,一點聲音都沒有。」

「……傷腦筋。」

黑社會里流傳着這麼一句話──哪怕是和祖母喫飯,也別忘了私下探個路,可謂相當中肯。

「!是!」

哥布林殺手毫不掩飾不悅,咕噥道:

妖精弓手豎起眼角及長耳,一臉「你少多嘴」地瞪向從旁調侃她的礦人道士。

儘管隔了這麼一大段距離,她的耳朵當然聽得見同伴的對話。

十年前──冒險者們進入世上最幽深的迷宮,「

」之迷宮探索。

「但這次的只是嘍囉。雖然在

低等種

中算比較強的。」

妖精弓手得意地說,搖晃引以爲傲的長耳。

「那麼……哥布林又在哪。」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夾在兩人之間的女神官「不,請別這樣」地縮起身子。

「嗯。她是那個對吧?哥布林的……」

「對不起,哥布林殺手先生。如果我能做得更好……」

滿溢而出的「死」成了亡者大軍,將四方世界搞得一團亂。

酒客們熙熙攘攘,私語聲不絕於耳。

看她高興得連沾到臉頰、鼻尖的泥巴都毫不在意,妖精弓手也沒了責怪她的興致。

「做得很好……謝謝。」

妖精弓手見狀,信心十足地「哼哼」展開雙臂:

礦人道士逮到這個好機會,自然地插嘴:

妖精弓手一語不發,抬起下巴催促他說些什麼。

煩惱起來沒完沒了。雖然不至於無從下手,實在沒那個餘力確認答案。

「喂,歐爾克博格!你應該要更用心點顧好人家纔對啊!」

「告訴過妳好幾遍了,妳可以更生氣一點。」

《哥布林殺手》10 第2章『屍體與幽鬼』插圖(1)
《哥布林殺手》 · 10 · 第2章『屍體與幽鬼』 · 第1張插圖

深信無憑無據的傳聞,沒親眼見過,卻假裝自己很瞭解。

「呣,好吧……是沒錯。」

前一刻還白皙如雪的少女容顏及肌膚也變得紅通通的,喝酒的速度快到足以令礦人道士瞠目結舌。

「沒有啦。」礦人道士說。「就怕土冢山下埋着不淨的源頭或在搞什麼邪教儀式……」

見她邊回了句「對不起」邊把身體縮得更小,妖精弓手忍不住嘆氣。

他低聲沉吟,轉頭面向女神官:

不出所料,傳入耳中的是冷淡的回應。

「偶爾也是需要暴飲一番的啦。就讓她喝唄喝唄,喝到爽爲止。」

「欸,你聽說了沒?就是那個地母神的……」

「別沉溺其中就好。有時發泄出來會好過一些。」

基本上,她是個會把太多情緒悶在心裏的傻女孩。

他們對彼此的過去一無所知──交朋友哪還需要族譜?──就這樣組了兩年多的隊。

他只知道這名少女是在地母神寺院長大的孤兒。

即使如此,比起自身的感受及幸福,這女孩更傾向以他人爲優先,這一點他很明白。

「何不去跟齧切丸撒撒嬌咧。」

女神官「呣──呣──」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礦人道士用粗糙的手掌輕拍她的肩膀。

她連對此的回應都講得不清不楚,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

「不外乎,是想在小鬼殺手兄面前顧及形象吧。」

他用大木桶代替椅子坐,看上去十分愜意。

「倘若再稚拙些,或許還能坦率地撒嬌,但神官小姐想讓人認同她已破殼而出。」

只不過,她既無法忍受這些謠言,又覺得爲此哭鬧太丟臉,更認定無所作爲的自己很沒用。

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跟他們撒嬌。蜥蜴僧侶喉嚨震動,輕笑出聲。

這無疑是兇猛肉食野獸的笑法,同時也是充滿無限親愛之情的僧侶笑容。

妖精弓手一副不以爲然的態度哼了一聲,趴下來靠到女神官身旁。

她伸長雙手,維持邋遢的姿勢,轉動頭部瞥向蜥蜴僧侶:

「僧侶就該像個僧侶,講話含蓄一點啦。」

「嗟哉嗟哉……」

妖精弓手抬起視線盯着他,蜥蜴僧侶像在思考什麼似的,舔了下鼻尖。

上森人

正用因酒精而朦朧的眼眸、泛紅的臉頰注視自己。若是一般男性,肯定會心生動搖。

她的視線並未真的對上任何人,而是針對散播謠言的那些不入流的傢伙吧。

「來,請用

蒜味冰魚

!」

──這個人似乎已經沒打算再升級了。

「你不會好奇……對方到底在想什麼嗎?」

理當如此。

圃人

廚師長人緣好、廚藝佳,是值得信賴的人。

兩名男性無奈地苦笑,面面相覷,聳聳肩膀。

蜥蜴僧侶緩緩搖頭,語氣堅定,彷彿要吹散她微弱的聲音。

儘管她並非會頻頻回首過去、一直鑽牛角尖的個性,那確實是會讓人怕得發抖的經驗。

「若因這點小事受挫,僅是點出自身的脆弱。故不足爲懼。」

「就是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好好照顧這孩──……」

既然如此,今晚乾脆喝個盡興──就在這時。

妖精弓手眯眼望向獸人女侍,用帶刺的語氣碎念「真搞不懂到底哪裏有趣」。

「原來如此,哥布林活屍對吧……還有呢?」

──話雖如此。

當然──也有很多時候,跟上趨勢、流行會帶來好的結果。

「不過,這手腳還真快吶。」

「之前啊,有個水之都的酒商跑來問我們要不要改跟他們進貨,別買地母神寺院的酒。」

「所以,那孩子怎麼了?被甩了嗎?」

蜥蜴僧侶一如往常,斬釘截鐵地說。

計算價格、計算得失等和金錢有關的事項,屬於礦人智慧的領域,只不過──……

「喔,飯來了飯來了。可不可以讓開點?小心燙喔。」

「咦,這樣子嗎?」

看來酒精還不夠。礦人道士用力點頭,將地母神的葡萄酒注入杯中,大口飲下。

原來如此。櫃檯小姐輕輕點頭,在櫃檯上撰寫報告書。

加入香料和大蒜燉煮的這道料理,散發出難以言喻的香氣,蜥蜴僧侶張大鼻孔。

「但大叔拒絕了啦。」

這也理所當然,因爲會反映在升級的審查基準──即經驗值上。

女神官突然用微弱低沉──有點像他──且清澈的聲音開口。

又甜又辣的味道刺得舌頭髮麻,柔軟的魚肉入口即化,與洋蔥的口感搭配在一起,形成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味。

親自用舌頭確認過的酒,對比憑空冒出來的謠言及商人,孰輕孰重根本用不着考慮。

蜥蜴僧侶則在這段期間輕輕挪開還趴在桌上的女神官。

──唉,所以說那個怪人就是這樣!

「紅色的。」接着,他像突然想起似的補充道:「會飛。」

「哼哼。」獸人女侍得意地挺起形狀姣好的胸部。

「冰魚產季是產卵前的冬天吧。這樣會好喫嗎?」

「……和平常一樣去公會回報,回家了。」

萬一她們真的喝到不能動,只要請其他女性冒險者幫忙,把她們送到二樓的旅館即可。

礦人道士盛了一堆小魚和洋蔥到自己碗裏,吹着氣大快朵頤。

稍嫌過分的語氣令妖精弓手應了句「你這蠻族」,鬧脾氣般噘起嘴,咯咯笑着。

「徒具敵意卻缺乏勇氣,對方是在武力前會閉上嘴的鼠輩,機率不亞於星辰天降。」

蜥蜴僧侶停止嚼麪包起司,嚴肅地插嘴問。

「是屍體。」語畢,他又加上一句:「會動。」

「不是哥布林。」

「話說那個怪人跑哪去啦?真的是喔。」

公私不分當然不好,櫃檯小姐也完全沒有混水摸魚的念頭,不過……

妖精弓手豎起雪白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但蜥蜴僧侶心如止水,冷靜且莊重地開口:

內容簡直不堪入耳,對她來說也絕非與自己無關的事。

聽冒險者回報委託,將其整理成文件,是

冒險後

公會的職責。

換言之,這是自身的

立場

問題。

當然會有卑鄙小人爲自己的功績加油添醋……所以萬萬不可大意。

獸人女侍「哎呀呀」用肉球拍了下額頭,仰天長嘆。

起初抱持戒心的妖精弓手,隨後也發現只要喫洋蔥就行了,心情大好。

公會職員也不見得照單全收,不過,評定信用是他們的工作。

這幾天才傳出的謠言,有辦法這麼快就做出反應?

櫃檯小姐偷偷嘆氣,窺看對面的鐵盔底下。

妖精弓手立刻抬頭,抖動鼻子,「哇──」舉起雙手歡呼。

大概是沒想到他會好奇,獸人女侍「嗯──?」用肉球按着臉頰:

「是因爲那個謠言啦,謠──言。」

「有惡魔。」

「哥布林殺手先生他──」

「惡魔。」

「上菜──慰勞品來囉──!」

「流言蜚語乃戰之常。況且也不見有魔咒一類的可能。」

──搞不懂啊……

「別光喝酒,若不往胃裏填點東西,會消化不良吶。」

因此妖精弓手沮喪地垂下長耳,喃喃道:

「此等惡言惡語,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貧僧是這麼想的。」

見妖精弓手毫不掩飾不悅,獸人女侍「噢噢」點了下頭。

「今年春天很冷,所以還抓得到一些有蛋的冰魚!」

「……因爲啊,雖然不知道真假──」

對話中斷之際,獸人女侍扠着腰打了個岔。

「何出此言?」

生死只有一線之隔。冒險者和商人皆如是。

她用托盤端着冒煙的鐵鍋,以及一籃麪包。

之前,妖精弓手故鄉的同胞和森林曾遭小鬼襲擊。她自己也有過被小鬼壓在地上的經驗。

「長耳丫頭醉得真厲害。」

「……被人說成這樣,不會覺得很討厭嗎?」

既然如此,之後只需實際嚐嚐便知。

「術師兄怎麼看?」

但很快就又癱在椅子上,垂下頭──……

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迅速交換意見,以決定自己的立場。

至於蜥蜴僧侶,他將起司放到麪包上,泡進鍋子再送入口中,大叫一聲「甘露」。

「因爲她陪神官小姐喝了不少。」

§

然而以商人來說,沒做虧心事才奇怪。

「總有個帶頭散播謠言的傢伙吧?那人在說這孩子的前輩的壞話耶。」

「嗯──我也不太喜歡這樣。不過消息靈通的人好像已經有動作了。」

「生意人喏……」

雖然他注意的八成是一起送上來的籃子裏裝的麪包及起司。

女神官無視獸人女侍說的話,低頭默默動着湯匙。

「飯……?」

「嗚~……?」

獸人女侍氣勢洶洶地將熱騰騰的小鐵鍋,放到清空的桌面上。

有鉅額金錢流動的地方,檯面下必有黑手偷偷在陰影處奔走。

礦人道士好奇地盯着鍋內,被又辣又甜的蒸氣薰得眯起眼,開口問道。

經櫃檯小姐這麼一問,哥布林殺手歪過頭,陷入沉思。過了一秒。

獸人女侍發出啪噠啪噠的輕快

腳步聲

,跑到

一行人

的座位旁。

鍋裏是用還在冒泡的

阿利布油

煮至軟爛的洋蔥及小魚。

「……我看她這麼難過,才送慰勞品來耶。」

女神官有如睡茫的孩子,咕噥着回答「是」,徐徐坐了起來。

所以她纔不時有機會和他閒聊幾句,可以說有點賺到吧。

「問我也不會知道答案喔,長鱗片的。」

「怎麼了。」

「啊,不,沒事。」

他突然搭話,櫃檯小姐搖搖頭,辮子隨之晃動。

大概是因爲她的筆停下來了。或者發現她在看他?

櫃檯小姐清了下喉嚨以掩飾害羞,硬是扯開話題:

「所以,呃……怎麼樣?」

「什麼東西。」

「那孩子。」櫃檯小姐垂下目光。「最近不是在傳某個謠言嗎?」

女神官──稚氣尚存的那名少女,當上冒險者也滿兩年了。今年十七歲。

她逐漸成爲一名成熟的女性,從冒險者的角度來看也有所成長,最近還有升級的計劃。

就在這時──傳出和哥布林有關的負面傳聞。

櫃檯小姐把她當成妹妹看待,也是重要的朋友,是即將成爲主力冒險者的珍貴人才。

這並非公私不分,而是於公於私的看法都相同,櫃檯小姐不可能置之不理。

「……是啊。」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低聲沉吟。

「看起來很沮喪。」

「……請您多多關心她喔?」

「我去關心她,也沒什麼意義。」

哥布林殺手緩緩左右搖動鐵盔。

「對她說『既然妳沒事,就別放在心上』,有意義嗎。」

「就是,她有沒有在冒險時勉強自己……」

之後那段時間,櫃檯小姐都在聽哥布林殺手回報委託過程,撰寫報告書。

「她好不容易正要往上爬。要是因爲我觸了她的黴頭,多不好意思。」

今晚是個分不清是春、夏還是秋天,十分曖昧不明、模棱兩可的夜晚。

「……那就好。」

「你在挖苦我嗎?」

公會後門,用來給工房和廚房堆放物資的資材放置場。

無論何事,一旦面對面開了口,就逃不掉了。

「態度這麼幹脆反而讓人覺得舒服。」

葡萄修女用指尖搔着神色僵硬的臉頰,默默移開目光。

一步,又一步,彷彿要將長靴從黏稠的土中拔出,蹬在大地上前進。

他被拖到陰影處,甩開那隻手,看見對方。

「是嗎。」

報告完畢後,他站起來簡短說了句「走了」,踩着大剌剌又沉重的步伐離開。

他咕噥了一聲,瞪向掛着雙月的夜空,什麼話都沒說,邁步而出。

例如被堆積如山的委託淹沒,有人願意接下的時候。

她之所以能站起來邁向前方,全是多虧有他和夥伴們在吧。

不主動起而行,情況就不會改變。他應該是這麼相信的。

那之中理應存在着每位冒險者都擁有的高貴情操。

真不痛快。

抑或是,在祭典當晚被惡徒襲擊,有人出手拯救的時候。

或者像是,不斷告訴自己不會有事時的姐姐的笑容。在他看來。

夥伴們圍着醉到滿臉通紅的女神官,辛勤地照料她。

穿外套的人回以苦笑。

葡萄修女嘟囔着解釋,然後像在自言自語般,小聲補充:

§

「我好歹也算有在顧慮才穿成這樣……嘛。」

「過得如何。」哥布林殺手咕噥道。「是什麼意思。」

一切都令他覺得不痛快。

哥布林殺手不禁反駁。他堅定的語氣,令葡萄修女眨眨眼睛。

哥布林殺手穿過公會大門,暴露在夜晚的空氣中,下一刻手臂就突然被抓住。

神奇的是半點風都沒有,空氣混濁。

因此,他沒有繼續仰望天空,只看着腳下向前走。

「那麼。」哥布林殺手一邊用腳尖試探地面的硬度,一邊說道。「把外套脫了。」

「……」

「什麼事。」

「……是嗎。」

然而,櫃檯小姐輕輕放下羽毛筆,露出不同於職業笑容的微笑:

放鬆下來了嗎。看在哥布林殺手眼中,也像是全身虛脫。

他在鐵盔底下陷入沉默,低聲沉吟。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哥布林殺手轉頭,指向透出亮光的酒館窗戶。

哥布林殺手感慨地說,接着忽然陷入沉默。

「是嗎。」

「不去找她嗎。」

「這個嘛,或許是這樣沒錯……」

只是在成長前就遭到蹂躪了──……

「沒關係。」葡萄修女搖頭。「我不想給她添麻煩。」

哥布林殺手感覺他們的竊竊私語聲,甚至能傳到鐵盔裏面。

「是呀。」

「那我走了。」

哥布林殺手緩慢放開腰間的劍,挺直背脊。無須戒備。

「……我在想,那孩子不曉得過得如何。」

語畢,葡萄修女蓋上外套,露出彷彿會在黑暗中崩解的笑容。

剛下定決心開口便得到這樣的回應,似乎令葡萄修女「唔」一聲瞬間語塞。

「欸,等一下……來這邊!」

「……我說啊。」

星光稀薄,紅月的月光微弱,只有綠月發出耀眼的光芒。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沉默了幾秒,接着冷靜回答:

「妳怎麼可能,觸她黴頭。」

和她擦身而過的冒險者,視線停留在地母神寺院的服裝上,用眼角餘光追着她的身影。

哥布林殺手倏地停下腳步,望向酒館。

──確實,這句話也許無法成爲任何救贖。

或者──……

──哥布林嗎?

『謠言說的人並不是妳。所以妳不需要放在心上。』

櫃檯小姐想起女神官的第一場冒險。

「嗯,對。」

對方聞言,輕輕嘆了口氣,一副放棄掙扎的樣子掀開外套。

在公會結交的同伴。對彼此還一無所知,懷着夢想、希望與正義感向前奔馳。

「怎麼可能觸她黴頭。」

葡萄修女尷尬地撥弄捲髮,哥布林殺手等待着她接下來的話。

「我的謠言有沒有給她造成困擾,之類的。也有可能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啦。」

哥布林殺手並非占星師。無法從天上的星辰流轉判讀宿命及偶然。

於是,一位冒險者獨自倖存下來。再度淪爲孤兒的少女。

他長嘆一口氣,低聲道:

「難過時有人願意爲自己做些什麼……比想像中還要令人高興唷?」

瞬間,波浪般的黑髮傾瀉而下,褐色肌膚顯露出來。

哥布林殺手沒能立刻回答。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轉動眼珠,確認周圍情況。

「……是嗎。」

「只是在想是不是哥布林。」

「我還是,不太明白。」

嗯。葡萄修女點頭,輕輕倚着身後的木箱。

思慮不周、愚昧。要貶低他們很容易,然而,應該不是這樣的。

接着,對話一時中斷。

不過,她清清嗓子,擠出差點熄滅的勇氣。

「……能不能別用這麼低的嗓音跟我說話?」

「沒那個意思。」

櫃檯小姐看着輕輕晃動的門,深深嘆息。

從頭到腳用破舊外套蓋住的人型生物。

幫她送貨時經常來到的地方。他熟悉地形。可以戰鬥。沒問題。

§

「是嗎。嗯,那就好。很好就好。」

「又不是不認識。」

她留下一句「再見囉」,揮揮手,小跑步奔向黑夜。

他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時間,凝視這幅景象,然後緩步走出公會。

「什麼事。」

「這樣呀。」葡萄修女嘀咕着,整張臉笑了開來。

不,不對。身高高,聲音也高。他沒有大意,手搭在腰間的劍上,蹲低身子。

腳下明明是乾燥的泥土路,步伐卻沉重得如同踩在泥濘中。

「我認爲──」他又停頓了一下,用力咀嚼自己的話語。「她做得很好。」

照理說,遠方已經能瞥見牧場的燈火。

他卻沒有抬頭看向那裏,直盯着腳下的泥土,而非星辰。

那是一條

漫長無比的路

(注2)。他下意識哼起這首歌。

道路永無止境,讓人覺得會通往天涯海角,怎麼樣都回不了家。

彷彿被街上的喧囂、歸處的燈光,以及曠野狹縫間的黑暗拋下。

甚至聞到了收在記憶深處的那一晚,地板下的臭味。

他一語不發,咬緊牙關。

全是錯覺。該看的只有如今在眼前的事物。一切都結束了。

「──……」

因此,當那個聲音傳入耳裏,他終於成功抬起頭。

他聽見走過好幾次的這條道路、這種夜晚,從未有過的聲響。

那是打破寂靜的車輪轉動聲,吵鬧的馬蹄聲。

搖曳的亮光,從牧場往這邊衝過來。

──馬車嗎。

哥布林殺手手按在腰間的劍上,後退一步讓開道路。

雙駕馬車從他身旁駛過,彷彿在表示骯髒的冒險者連看一眼的價值都沒有。

在星光與月光下,儘管罩着一層夜色,仍看得出那是輛豪華的馬車。

車伕穿得十分體面,裝模作樣地甩動繮繩,按住帽子。

馬車駛向城鎮,他瞪着消失在視線範圍外、有如被黑色顏料塗蓋的馬車,搖搖頭。

真的,淨是些讓人不痛快的事。

§

筆直凝視,彷彿看穿了一切,卻在等待他主動開口。

因此,牧場主人說出這句話時,他發現自己在吐氣的同時下意識鬆了口氣。

自己在迷惘什麼呢。

自己果然沒什麼大不了,只是個平庸的男人,縱使他早已明白。

說出口後,他才深刻體會到。做比不做好。然而怎麼做纔算好?

平時總是笑咪咪的,不知在高興什麼的她,今天難得沒有面帶笑容。

「……那孩子煮了晚餐,在等你。」

「不是工作對吧。」她說。「怎麼了?跟其他人之間的問題?」

他將湯匙放到桌上,做好覺悟,靜靜開口:

腳步依然沉重。

「……恐怕。」

他徐徐點頭。唯有這件事,他可以自信地說出口。

再說換作是剿滅小鬼,最壞的情況,頂多賠上一條命。

雖然不太明白爲什麼,有種心裏被非常平靜的情緒填滿的感覺。

儘管如此,實際感受到手牌真的太少──還是很討厭。

「……」

「今天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是水之都的酒商。大間的。」

「我去巡了下牛舍。」

他愣愣地將視線從湯盤抬起,望着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他在鐵盔底下沉吟。

他的目光落在減少一半的湯盤上,彷彿要逃避她的注視。

牧場主人雙臂環胸,仰望星辰,彷彿在思考該如何表達。他也跟着抬頭望向天空。

「畢竟你剛工作完……身體就是資本對吧?」

最後,他下定決心,簡短表達自己的心情:

他轉過頭,緩緩走向家門。

從鐵盔的面罩縫隙間,看得見緊盯着自己的雙眸。

她煩惱地歪過頭,陷入沉思,臉上卻帶着微笑。

「……嗯。」

「……是啊。」

跟躲在地板下的那時相比,沒有任何差別──……

「……」

「好好休息。」

──這次沒那麼簡單。

──就是這個嗎。

他不知道這是筆好生意,還是不好的生意。

「酒商。」

做不做得到暫且不提,要做還是不做,端看自己的判斷。

「嗯。」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難怪自己會不知所措。

不懂的人不該多嘴。這是牧場主人和她的問題。

「怎麼了嗎。」

難怪小鬼們只懂得掠奪。東西用做的就好。但,要怎麼做?

§

「……喔喔,回來啦。」

牧場主人像在辯解般答,緊盯着他,嘴巴一開一合。

煩惱這些事──非常困難。

他本來就不認爲自己多才多藝。獨力做不到的事情很多。

夥伴──思及此,他低聲沉吟──的性命雖然也揹負在頭目身上,單獨行動就另當別論了。

爲此該做些什麼,他很清楚。隨時都在思考。不過……

她一句話都沒問,看他默默喫着燉菜。

他張開嘴,閉上嘴,吸氣,吐氣。

剿滅小鬼是多麼單純的一件事啊。

衝進敵陣

殺掉

。僅此罷了。

因爲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反而令人感到有些暢快。

「……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有時她說的話會直接刺中他的困惑、他的心臟,不過……

「……嗯,是這樣嗎?」

沉默了一段時間,他用湯匙將燉菜從鐵盔縫隙間送入口中,低聲沉吟。

「但,就算要做,也不知道手段。」

並非自己的問題。也不是小鬼的問題。失敗時擔責的不是自己。

「創新不一定聰明,守舊也未必安穩,不過……」

「嗯。」牧場主人點頭,接着極度不悅地搖頭。

──老師不厭其煩地講過好幾遍。

「我覺得,這裏是很棒的牧場。」

「沒什麼。」他想了一下,慢慢思考措辭。「好像有馬車來過。」

之後,他又花了一些時間才抵達牧場入口,低沉穩重的人聲隨之傳來。

「那是我要問的吧?」

他再度簡短回答「是」,目送牧場主人離去。

轉頭一看,牧場主人靠在門旁,佇立於夜色中。

「我想幫忙,有這樣的打算。」

他閉上鐵盔底下的雙眼。在她面前,這頂鐵盔及面罩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在迷惘。」

她的話語輕輕傳入心中。

他猶豫了一會兒,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問了個安全的問題:

自己最好別隨隨便便發表意見,他很清楚,也打算遵守。

「他們來問我要不要將心力放在農作上,把這一帶弄成麥田。好像是想釀麥酒。」

動了下鼻子,不知從哪飄來燉煮牛奶的甘甜香氣。

「以你來說還真難得。」

牧場主人輕聲回應,接着又用毫無起伏的語氣低喃了一句「是嗎」。

採取行動。那就是師父的教誨。決定去做、展開行動的瞬間就贏了。

坐在對面,兩手托腮──異於往常的,是她的表情。

「……我拒絕了。」

不去做就什麼都不會改變。

「請問怎麼了嗎?」

他「唔」了一聲。她看似無奈──好像不是看似──地嘆氣。

不如說,明知會被看穿還試圖掩飾的自己太滑稽了。她會無奈也不奇怪。

說完,牧場主人慢條斯理轉身,走向剛纔應該已經巡視過的牛舍。

燈芯燃燒的滋滋聲。犯困的金絲雀的歌聲。遠方的牛舍傳來牛隻不滿的叫聲。

牧場主人瞄了他一眼,不久後靜靜開口:

是少數他可以誠心帶着自信斷言的事之一。

「好的。」

當然,一旦失敗就成笑柄囉──……

「……是。」

這次卻不同。

繁星與雙月的光輝亮得刺眼。他在鐵盔的面罩底下眯起眼睛。

「喫完飯,就去睡覺。」

夜風吹過,黑夜的氣息增強。他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星辰、月亮、雲朵都逐漸被遮住。

「……是嗎。」

「我不太瞭解,不過,那是很複雜的問題吧。」

師父聽見不曉得會說什麼。不,想必會直接揍他,或嘲笑他吧。

「既然如此……」

她的聲音,單純明快地劃出一條線。

「像平常的你一樣不就行了?」

「平常的我。」

「意思是,盡己所能。」

他啞口無言。她只是笑着,講得輕描淡寫。

那──想必真的是理所當然之事吧。

對她而言,他總是這麼做的。

他在心中望向距今已逾十年、躲在地板下的那名少年,緩緩點頭。

「……是嗎。」

「對呀。」

「……是啊。」

他再度拿起湯匙。

師父聽見不曉得會說什麼。不,應該會直接揍他,或嘲笑他吧。

記性差、悟性也差的笨學生。他在鐵盔底下微微揚起嘴角。

似乎注意到了,她加深笑意,靜靜從位子上起身。

「要再來一碗嗎?」

「好。」

§

「路上小心!」

嗯。哥布林殺手只簡短應了一聲,離開牧場。

「就說了,主動介入有時也是冒險的一種!」

背後有人向他搭話,哥布林殺手慢慢回頭。

哼嗯──雖說已逐漸累積起相應的經驗,那五個人好像還沒什麼開竅。

「那裏跟地母神神殿也有點關聯。想調查謠言,必須靠人脈。」

「邪神復活的前兆、異次元之門、地獄洞穴。不學會看清這些,可是活不下去的喔。」

聽見幾乎無意義的語彙,櫃檯小姐終於輕笑出聲:

「是這樣嗎。」

櫃檯小姐開心地收下他的回應,踩着彷彿跳舞似的腳步,消失在公會中。

不用擔心!櫃檯小姐得意地挺起形狀姣好的胸部。

沒事沒事。櫃檯小姐臉上貼出笑容,略顯困擾似的用指尖玩弄麻花辮。

搖晃着豐滿的乳房,取出長煙管,敲擊前端唸了句咒文。

「這樣呀……每天不都會看到嗎?」

「那可能就是怪物產生的原因,況且未知的遺蹟說不定有很多值錢的東西。」

仔細一看,是微笑着站在他的影子底下,櫃檯小姐那熟悉的身影。

重戰士毫不顧忌地伸手摸了正在鬧脾氣的女騎士的頭,喉間傳出笑聲。

哥布林殺手走在無意識也認得的路線上,一邊沉思。

他沿柵欄前進,遠方,領着牛隻走在路上的牧場主人映入眼簾,他低頭致意。

過沒多久,他來到幹道上,然後踏上通往邊境之鎮的道路,人也變多了。

「這樣比較好吧?」她歪過頭問,他不知該回答什麼。

「認識的冒險者會到水之都跟我會合,在那之前就共同行動吧。」

他側身穿過擁擠人潮,直線向公會前進。

少年斥候略顯納悶地歪過頭:

櫃檯小姐察覺到視線,語氣輕快地告訴他:

不,他並不記得公會一開始的模樣。因此根本不會察覺公會有變吧。

走進公會瞬間聽見的聲音,令他停下腳步。

「……呵呵,這樣呀。傷腦筋耶……」

踩着大剌剌、隨意、雜亂的步伐,一如往常。

長槍手思考着喃喃說道,魔女「是、呀」以美豔的動作點頭。

「嗯,沒錯。沒人知道拯救世界的冒險種子究竟掉在哪。」

「我只是在看。」

「啊──那我……該怎麼辦咧。」

調度食巖怪蟲討伐隊的人際手腕,肯定能拿來參考。

「今天、明天。」他簡短說道,仔細咀嚼這句話的含意。「大概沒辦法剿滅哥布林。」

「總之啊,」重戰士朝聽見「拯救世界的冒險」一詞仍無法想像的少年少女說:

「無論您要忙什麼事都請加油!我會爲您打氣。」

推開那扇彈簧門前,他突然駐足,抬頭望着公會。

小時候,從想成爲冒險者那時起就嚮往踏上的道路。

在語氣如同教師的長槍手旁邊,魔女將性感身軀靠到長椅上,開口:

長椅上坐着少年斥候、少女巫術師,以及新手戰士、見習聖女、白兔獵兵。

「去洞窟深處剿滅怪物時,要是發現一座遺蹟,通常會調查對吧?」

仔細想想──他看過這棟建築物第二眼嗎?

「所以,請您別在意這邊!」

「啊,這個我懂。」

不曉得是昨晚下過雨,抑或只是朝露。

知道的人,大概是她。

啪。少女巫術師拍了下圃人小小的雙手,點點頭。這樣她就明白了。

「所以囉,得先走一趟水之都。這傢伙是至高神的信徒,到神殿去吧。」

不過呢──

半森人

劍士以優雅的動作加入對話。

大概是因爲──對他而言,某方面來說確實如此。

哥布林殺手心想是否該說些什麼,張開嘴,話卻出不來。

目送她離去,他看着晃動的彈簧門,緩緩前進。

《哥布林殺手》10 第2章『屍體與幽鬼』插圖(2)
《哥布林殺手》 · 10 · 第2章『屍體與幽鬼』 · 第2張插圖

還真敢講。重戰士傻眼地撐着臉頰,卻沒有要瞎攪和的意思。

「嗯。」

「不。」他開口否定,卻連自己都不清楚在否定什麼。

隨後在彈簧門前停下,轉身面向他。麻花辮有如一條尾巴,在空中甩動。

長槍手皺着張臉,嘀咕道「我不擅長

都市冒險

耶」。

「沒問題的。」

女騎士雙臂環胸,得意地頷首。

這點必須再三叮嚀。女騎士「呣」鼓起臉頰,重戰士忍不住偷笑:

她慎重地抱着全新的墨水瓶、羽毛筆等小東西。

默默走在帶着溼氣,卻因朝陽的關係逐漸溫暖起來的泥土路上。

「冒險,會……從何處,開始……這種……事,唯有神知道……喔?」

哦──櫃檯小姐似乎在想什麼,將東西抱到形狀優美的胸部前。

不清楚對方有沒有回應。不過,他並不會特別想去確認。

青草閃耀着水光,天空藍得眩目。

「是嗎。」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會盡快處理好。」

「哎呀。」櫃檯小姐故意睜大雙眼,表現出驚訝之情。「您要休息嗎?」

哥布林殺手隔着鐵盔面罩仰望太陽及白雲,緩緩邁步而出。

「是喔?」

櫃檯小姐臉頰微微泛紅,像只陀螺鼠般衝上前。

是長槍手。

如今回想起來,真該多請教一下第一年遇到的銅等級冒險者。

因此他乖乖聽話。無論何時,比起自己,都是其他人更懂事。

已經將近七年了……

加入公會後,在鎮上活動期間每天都會經過的道路。

「也不是……」

轉動鐵盔望向的地方,是冒險者們各自休息的等候區一角。

「……不過的確,雖然每天都會看到,有時就是會想仔細觀察一番呢。」

年長的冒險者們圍着這幾位少年少女。

好不容易擠出口中的,是短短一句「是嗎……」。

「……您不進去嗎?」

「只是乾等着委託送上門來,稱不上一流冒險者。」

今天她難得沒說要一起去。

「嗯。先不論這個,您願意幫忙我就很高興了。」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簡短、低沉且冷淡。

建築物本身毫無變化。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眨眼。

哥布林殺手思考着該說什麼,在空中尋覓適當的辭彙,低聲沉吟。

「嗯。」

「就是這樣。」

「對、呀。」不知爲何,她的輕聲呢喃竟傳得到哥布林殺手耳裏。

他凝視了公會一陣子後,搖搖頭,再度面向櫃檯小姐:

「需要事前準備就是了。橫衝直撞地闖進去很可能會死。」

「我沒遲到喔?是臨時幫忙跑腿。備用的墨水瓶蓋子沒蓋緊,好像幹掉了。」

哥布林殺手又咕噥了一句「是嗎」,看看櫃檯小姐,然後望向公會。

「因爲,委託並非都只交給您一個人。」

她抬起視線,透過鐵盔面罩仰望着哥布林殺手。

「感覺……會,演變……成,重大的……事件。」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他們已經不是新手,也非見習生。

火花迸出,她從點燃的煙管吸入甘甜煙霧,慵懶地抽了一口。

「人手……怎樣……都、不嫌多。」

「可是──」

「對呀。」

始終默然聽着的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面面相覷,點頭。

「記得是前年的事吧?牧場遭到襲擊時,你不是還說『沒提出委託誰要幫忙』……」

「哦……雖然我不是很懂謠言這種東西。」

呼嚕呼嚕,白兔獵兵全神貫注地攪拌碗裏的麥粥,抖動長耳。

一邊鼓動着塞滿滿的腮幫子咀嚼,「原來如此──」悠哉地眯起雙眼。

「……意思是,這個人是好人囉。」

「啊──囉嗦囉嗦!美女有難,伸出援手是男人的夙願啦!」

長槍手大吼道,少年少女們「哇──哇──」開心似的尖叫。

重戰士、女騎士、半森人劍士愉快地看着這幅景象,之後才適度地制止他們。

至於魔女──她呵呵一笑,斜眼瞄向他。

「……」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始終站在原地旁觀。

並非不知所措,也不是茫然。他自己也不曉得該如何表達。

「哼哼。」

刻意讓人聽見的自豪笑聲傳來。那是宛如鳥囀的美麗嗓音。

那個人坐在哥布林殺手平常坐的角落長椅上。

她忽然抬頭往這邊看過來。臉上漾起笑容:

「嗯。」他說。「馬上過去。」

「冒險者就是這樣。」

凡事都是如此。師父說得沒錯,他的腦袋非常遲鈍。

注2 電影《第一滴血》主題曲名。

旁邊是拄着頰、一臉無奈的礦人道士。蜥蜴僧侶則面帶看透一切的表情站在牆邊。

他緩緩搖頭。他知道自己在面罩底下揚起了嘴角。

妖精弓手得意地晃動長耳,笑咪咪看着他。

然後,哥布林殺手向夥伴們邁出步伐。

「哥布林殺手先生,那個……!」

女神官被他們包夾,緊張地縮着身體。

他的腳步,遠比踏上歸途時更加輕盈。

無論何時,比起自己,都是其他人更懂事。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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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殺手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某批冒險者的結局』
  4. 04間章「神」
  5. 05第2章『牧牛妹的一天』
  6. 06第3章『櫃檯小姐的思索』
  7. 07第4章『山寨火劫』
  8. 08間章「櫃檯小姐」
  9. 09第5章『意料之外的訪客』
  10. 10間章「重戰士」
  11. 11第6章『旅伴』
  12. 12第7章『殺小鬼者』
  13. 13第8章『剿滅哥布林』
  14. 14第9章『強者們』
  15. 15間章「勇者」
  16. 16第10章『瞌睡之中』
  17. 17第11章『冒險者的饗宴』
  18. 18第12章『越過小鬼羣的山丘』
  19. 19第13章『某個冒險者的結局』
  20. 20後記
  21. 21特典 『房間與鎖子甲與我』
  22. 22特典 『等待哥布林殺手的同時』

第二卷哥布林殺手 2

  1. 01第1章『冒險與日常』
  2. 02間章『神與神聊得熱絡的事』
  3. 03第2章『水之都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當時兩人的談話」
  5. 05第3章『隨機遭遇』
  6. 06間章『年輕國王的故事』
  7. 07第4章『冒險與冒險之間的空檔』
  8. 08第5章『邁向死亡』
  9. 09第六章『猜謎』
  10. 10第7章『耳語、祈禱與詠唱』
  11. 11間章「一名冒險者對其他冒險者多管閒事的故事」
  12. 12第8章『夾上書籤』
  13. 13間章「邪教教團遭到屠殺的故事」
  14. 14第9章『不可以說出名稱的怪物』
  15. 15第10章『魔鬼陷阱的廢都』
  16. 16第11章『前往,歸來』
  17. 17後記
  18. 18特典 鎮上的雜貨店三套賣兩枚銀幣與都城的雜貨店賣一枚金幣的故事

第三卷哥布林殺手 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秋風之月』
  4. 04間章「意外煩人的N人的故事」
  5. 05第2章『前夜祭』
  6. 06第3章『夢想的收穫祭』
  7. 07間章「神官長準備祭典的故事」
  8. 08第4章『最重要的是笑容』
  9. 09間章「神明創作新腳本時的故事」
  10. 10第5章『顛覆腳本』
  11. 11間章「幕後黑手在後臺得意忘形的故事」
  12. 12第6章『七臂的威力』
  13. 13間章「勇者大人一出手就放大絕的故事」
  14. 14第7章『慶祝什麼都不是的日子吧』
  15. 15後記

第四卷哥布林殺手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新手戰士與見習聖N的故事』
  3. 03第2章『一個男孩的故事』
  4. 04第3章『酒館N服務生的故事』
  5. 05第4章『平凡無奇的哥布林巢穴的故事』
  6. 06第5章『他不在的日子的故事』
  7. 07第6章『被惡魔迷上的魔宮滅亡的故事』
  8. 08第7章『死靈術師打個兩回合就被砍成禸泥之後的故事』
  9. 09第8章『妖精弓手(Elf)假日過得拖泥帶水的故事』
  10. 10第9章『他們三人幾個月前的故事』
  11. 11第10章『有去有回的故事』
  12. 12後記
  13. 13特典 維持體態的故事
  14. 14gamers特典 關於裝備的採購之類的事
  15. 15Melonbooks特典 關於以前練習的往事

第五卷哥布林殺手 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預演(Tutorial)』
  4. 04第2章『大規模戰鬥』
  5. 05第3章『強襲』
  6. 06第4章『結束與開始』
  7. 07間章「等待者的故事」
  8. 08第5章『攻略地牢』
  9. 09第6章『小鬼們的寶冠』
  10. 10間章「諸神鬆了一口氣的故事」
  11. 11第7章『新的黎明』
  12. 12後記

第六卷哥布林殺手 6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稀鬆平常的春天某日』
  4. 04第2章『紅髮少年魔法師』
  5. 05第3章『法術資源』
  6. 06間章「她們的故事」
  7. 07第4章『一羣沒有名字的男人』
  8. 08第5章『郊外的訓練場』
  9. 09間章「有去有回的勇者的故事」
  10. 10第7章『接着,前往冒險』
  11. 11後記

第七卷哥布林殺手 7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給她的邀請函』
  4. 04間章「N人小孩動作遲鈍云云」
  5. 05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方河川』
  6. 06第3章『森人王之森』
  7. 07第4章『與巨獸的戰鬥』
  8. 08間章「在圖書館找到要找的東西的故事」
  9. 09第5章『叢林巡迴』
  10. 10第6章『黑暗深處』
  11. 11第7章『洗去鮮血』
  12. 12間章「將地獄打落深淵的故事」
  13. 13第8章『仲夏夜之夢』
  14. 14後記
  15. 15這本輕小說真厲害!2017 受賞紀念特別短篇 關於這個種族0;人類1;擅長的是投擲能力這件事

第八卷哥布林殺手 8

  1. 01插圖
  2. 02第1章『過去的青春 現在的灰燼』
  3. 03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海』
  4. 04第3章『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5. 05第4章『都城的冒險』
  6. 06間章「後悔莫及的故事」
  7. 07第5章『後臺的演員們』
  8. 08間章「對誰來說是後臺的故事」
  9. 09第6章『王N的災難』
  10. 10第7章『胎魔的心跳』
  11. 11間章「宇宙的恐怖敵不過劍與魔法的故事」
  12. 12第8章『前往災禍的中心』
  13. 13第9章『小鬼的手是毀滅的印記』
  14. 14間章『大概比屠龍來得好一點的故事』
  15. 15第10章『祈禱啊,是否傳達給上天了』
  16. 16後記

第九卷哥布林殺手 9

  1. 01插圖
  2. 02第1章『破滅的預感』
  3. 03第2章『漂泊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冒險開始前的故事」
  5. 05第3章『步伐也要放輕』
  6. 06第4章『廢村的暗殺者』
  7. 07間章「小鬼不適合擔任軍師的故事」
  8. 08第5章『洞窟裏有魔物的影子』
  9. 09第6章『口袋裏的戒指』
  10. 10第7章『冰之魔N的洞窟』
  11. 11第8章『小鬼殺手,前往漩渦之中』
  12. 12第9章『然後迴歸日常』
  13. 13後記

第十卷哥布林殺手 10

  1. 01插圖
  2. 02第1章『暴風雨之前』
  3. 03第2章『屍體與幽鬼』正在閱讀
  4. 04第3章『有如流浪者』
  5. 05間章「衆人分頭行動的故事」
  6. 06斷章「在大都會的影子底下狂奔的故事」
  7. 07第4章『委託人的一句話』
  8. 08第5章『進攻與防守』
  9. 09間章「衆人拚命奮戰的故事」
  10. 10第6章『不愛酒與N人與歌之人』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哥布林殺手 11

  1. 01插圖
  2. 02斷章「流浪者的任務」
  3. 03第1章『興奮不已』
  4. 04第2章『自由街道的戰士』
  5. 05間章「泥與星與囚人」
  6. 06第3章『「你」會怎麼做?』
  7. 07間章「宏大戰盤的棋手們」
  8. 08第4章『享受煉獄的人們』
  9. 09間章「波斯的公主」
  10. 10間章「萬無一失」
  11. 11第6章『還有,千萬別對龍出手』
  12. 12第7章『向前邁進』
  13. 13斷章「新希望」
  14. 14後記

第十二卷哥布林殺手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爲冒險的故事揭開一頁的故事」
  3. 03第1章「冒險途中出現飛龍的故事」
  4. 04第2章「N孩子也會想冒險的故事」
  5. 05間章「妹妹寄放的東西的故事」
  6. 06第3章「黑手,奔跑」
  7. 07第4章「開始準備過冬的故事」
  8. 08間章「國王他們的會議的故事」
  9. 09第5章「凡人男戰士又有什麼問題的故事」
  10. 10第6章「勇者小妹對死者之王」
  11. 11終章「爲剿滅小鬼的冒險揭開一頁的故事」
  12. 12後記

第十三卷哥布林殺手 1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想成爲冒險者』
  4. 04第2章『迷宮支配者的指引』
  5. 05第3章『就算這樣還是喜歡冒險!』
  6. 06第4章『纔不怕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呢!』
  7. 07間章「不是隻要會用火球和閃電就行但最好要會用的故事」
  8. 08第5章『殺小鬼的專家』
  9. 09間章「從拯救世界開始的故事」
  10. 10第6章『還是想成爲冒險者!』
  11. 11後記

第十四卷哥布林殺手 14

  1. 01插圖
  2. 02第1章『要將心譬喻爲何物呢』
  3. 03第2章『越過迷霧山脈(Over The Misty Mountain)』
  4. 04第3章『世界盡頭的姬騎士(Faraway Princess)』
  5. 05第4章『王座之戰(Game of Throne)』
  6. 06間章「世界在看不見的地方也在轉動的故事」
  7. 07第5章『襲擊與掠奪(Viking)』
  8. 08第6章『來自深淵(Deep Rising)』
  9. 09第7章『蜜月(Honeymoon)』
  10. 10第8章『一塊麪包與小刀、油燈』
  11. 11後記

第十五卷哥布林殺手 1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救出公主」
  4. 04第2章「少靠近小鬼」
  5. 05間章「不能輸給勁敵」
  6. 06間章「小心友人0;Contact1;」
  7. 07第4章「揪出幕後黑手」
  8. 08間章「讓暗殺者無言以對」
  9. 09第5章「交給冒險者0;Adventurer1;吧」
  10. 10後記

第十六卷哥布林殺手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馬上槍術的練習對象(A Knight`s Tale)」
  3. 03第1章『王都的假日』
  4. 04間章「要死的是那些傢伙」
  5. 05第2章『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6. 06間章「冒險者,前往王都(Coming to Adventure)」
  7. 07第3章『正道神的庇佑在此(Cool Running)!』
  8. 08第4章『英雄人選的傳奇(Rock You)』
  9. 09間章「閱畢請燒燬(Your Eyes Only)」
  10. 10終章「妙哉人生!」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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