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國王他們的會議的故事」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3543 字
「原來如此,狀況我明白了。」
年輕國王疲憊地把手靠在王座的扶手上,深深嘆息。
他另外有一間辦公室,那裏的椅子也很高級,但王座既豪華又柔軟。
不知爲何,就算他主張待在辦公室工作會比較有效率,對方也沒有要放走他的意思。
──唉,他是覺得我會丟下工作嗎?
他瞥向旁邊,站在身旁的紅髮樞機主教嚴厲地呼喚他「陛下」。
國王回答「我知道」,視線落在手中的文件上。
王公貴族也有很多人不識字──只要僱用識字的人即可──不過文字果然很方便。
真想多分一點預算給知識神傳教……不過還是先專注在眼前的工作上吧。
「還以爲東方的內亂平定了,結果換成在國內發現邪惡軍事的據點。」
「常有的事。」
「拜其所賜,錢和貨源一直都不夠。」
真的很正常。沒有國家有辦法坐享所有資源。
增稅的話人民會抗議。減稅的話國庫會見底。國庫見底後若不採取對策,又會有人埋怨。
經營國家不存在不需要的領域,可是手牌有限。
只能一張又一張,慢慢打出手牌。
──率領六人團隊(Party)果然輕鬆得多。
紅髮樞機主教大概是察覺到國王的心情,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有史以來,沒有缺點的國家只存在於幻想之中。」
「但這不構成我不以它爲目標的理由吧?」
鬼牌該在關鍵場合打出去,但不讓敵人發現那是鬼牌,纔是戰略的巧妙之處。
這時,同樣從王座之間的角落傳來怯弱的聲音。
好了,該怎麼做呢──
看見那行字,國王終於發現值得高興的消息,今天第一次滿足地露出笑容。
敵人當然應該也預料到了,所以少數精銳也要分散開來進攻。
「嚇我一跳。」
他忽然想到,心情愉悅。把事情通通丟給家臣處理,簡直跟昏君一樣。
──這應該可以說是對部下頤指氣使的國王吧。
在不好的棋子後面投入好的棋子是禁忌,誠可謂至理名言。
目的是潛入敵方根據地,打倒首腦。因此需要具備攻略迷宮的能力。
「陛下。」
「那個……」
「哦。」
管他的。被國王親手處死是很光榮沒錯,但輸給貧窮騎士家的三男,可是難堪到了極點。
從水之都送來的報告書,似乎成了刺激國王累積已久的怨氣的決定性關鍵。
「我可不想從後面射士兵。」
然而,她的諷刺他也聽多了。樞機主教不以爲然地搖頭。
「軍隊也派出去。這是場大戰。必須儘量從敵人的根據地多引出一些兵力。」
「是啊。」樞機主教看都不看文件一眼,點頭。「好像還有出現獨特的怪物(Unique Monster)。」
「畢竟王都再怎麼說都是國家的中心。」
認同自己的生命是消耗品的侍女,像小女孩似地歪過頭。
國王差點吐出不知道是第幾口的嘆息,努力剋制住。
「無須擔憂。」
「這個嘛……」
「沒有比在手牌被對手看光的情況下玩的遊戲更無聊的東西。」
「只要將王都的地圖和城堡的地形圖弄到手,自然會產生這種輕率的念頭。」
待在房間角落的銀髮侍女明明面無表情,卻得意地豎起大拇指給他看。
國王雙臂環胸,彷彿在瞪視不存在於眼前的率領混沌之人,露出猙獰的笑容。
侍女點頭,靜靜走出王座之間。
他們只是想滿足自己有腦袋、比別人優秀的膚淺自尊心罷了。
都爲國家安寧絞盡腦汁了,如果還有人說他是隻會坐在王座上的無知昏君,那就說吧。
「陛下。」
「因爲這份報告書又不會自動消失。」
樞機主教接下來這句話也挺不敬的,年輕國王不屑地哼了聲。
「那麼,主力要找誰呢?」
「瞭解──」
端正的站姿。身穿貼身的衣服,配戴輕銀劍──是女商人。
「是啊。」
「既然如此,我們只需要打出那張牌。最優秀的牌、最強大的牌,一氣呵成。」
「少數。人選交給妳處理。」國王馬上回答,緊接着補充:「儘量挑有名的人。」
「沒人知道牌堆裏有哪些牌。雖然一堆人自以爲對此瞭若指掌。」
若非如此,肯定會以爲她的身影憑空消失。
「你也準備一下,帶上火杖和冰煉甲,也把其他人找來好了。很久沒大鬧一番囉。」
爲了掩飾,他清了下喉嚨,刻意翻開一張羊皮紙。
若對方是當過冒險者的小混混,大可接下這一擊。
既然不能只靠劍術突破重圍,會用魔法也是必須的。
不對,那是因爲他的眼睛多少習慣她的動作了,纔有辦法看見。
國王緩緩從王座上起身,紅髮樞機主教一副放棄一切的態度呼喚他。
國王大致看過在水之都發生事件的報告書,點頭。
他立刻繃緊神情,原因並非樞機主教的諫言。
銀髮侍女用感覺不到一絲惋惜的語氣揶揄「那張羊皮紙很高級耶,真可惜」。
「哼哼。看不起我的那些人,緊要關頭也會嫌我礙事嗎?」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存在可否定人才(Deniable Asset)以這種人生態度爲準則。會抱怨的人無法勝任。
遭到國王的追擊,她輕描淡寫地說「是沒錯──」。
「冒險者大顯身手,將其擊退了嗎?」
「明明你就算看到我和我僱用的人被抓或被殺,也會裝作跟自己無關。」
「遵命。」
兩人立刻回答。國王得意地眯起眼睛。
「戰線看來有維持住。士兵們挺會撐的。注意要暢通補給線。」
「『轉移』嗎。哼……該死的混沌,別以爲只有你們想拿到地圖。」
「至少想建立比農民在下田時妄想,更踏實的烏托邦家。」
「沒錯。」
如果是在掌握敵方戰力的情況下一波波派出戰力,反而可以說是一步好棋。
逐步投入戰力是很愚蠢沒錯,不過那只是因爲結果不好纔會讓人這樣覺得。
「是妳自己決定只要是我的命令都會聽,死了也不會有人幫自己收屍的吧。」
樞機主教悠閒地應聲。
「好……!」
「只要先攻陷王都,之後也比較好主張自己的正當性。」
「陛下。」
國王斬釘截鐵地說,露出微笑好讓樞機主教放心。
銀髮侍女佩服地說,表情卻半點變化都沒有。
「大軍?少數?」
國庫沒有太多錢。不過,連必要經費都捨不得花,乃愚蠢的行爲。
「我還什麼話都沒說…………啊啊,可惡。」
也就是說,頭目(Leader)的實力要能率領那種如同流氓集團的冒險者團隊(Party)。
「……還有內應嗎?難怪他們行動如此流暢。」
再加上不能被敵人發現,隊員人數得壓在六人以下。
「那就必須聲東擊西了。」
「把近衛騎士團長叫來,還有宮廷魔法師。反正大家應該都很閒。」
從身穿閃亮煉甲的勇者改變戰爭(War Game)後,此乃不變的道理。
銀髮少女以侍女不該有的態度,將兩手抱在平坦的胸部前,如同一名老兵開口說道。
──希望是優秀的冒險者。絕對要銀以上。
「嗯,那個卷軸對吧。」
「是啊。對方耍詐,我們沒道理奉陪。邊境的女傑送來的東西,你們看到了嗎?」
「沒想到竟然有人會用那種東西。」
年輕國王當然聽都沒聽進去。
紅髮主教嘆出今天第一口氣。
「真沒想到能在這麼巧的時機送到。」
「那些傢伙好像想攻進王都。」
這樣就行了吧。誘餌就該用大軍,再派少數精銳攻其要害。
紅髮樞機主教似乎已經看穿他的想法。國王點頭附和。
事到如今講這個幹麼。國王說道,像獅子一樣聳肩。樞機主教緩緩點頭。
國王最大的優點,就是由自己決定要不要聽從建議。
「……」
他接着下令,樞機主教恭敬地一鞠躬。
不只技術及人員,還得備有各種裝備及道具。
銀髮侍女低聲說道,語氣不帶任何敬意。
「因爲世上有許多不爲人知的賢者、大魔導士、魔法師、隱者嘛。」
他將信交給樞機主教,他看了一眼,馬上將其扔進暖爐。
反正如果叫那種人自己治國,他們八成只會夾着尾巴逃走。
最重要的是,能立刻行動。
因爲樞機主教對他投以「還不都是因爲陛下一天到晚抱怨」的目光。
機動性自不用說,考慮到敵人可能留有殺手鐧,必須擁有與各種怪物戰鬥過的經驗。
「正因爲他們瞧不起你,纔會覺得能輕易除掉你吧?」
國王「呣」了一聲,當然不是因爲她插嘴的關係。
來到這裏後始終沒有開口的她,現在才說出第一句話。
沒有不聽的道理。準備將藏着真空刀刃的寶劍掛在腰上的國王停下手來。
「怎麼了?想說什麼儘管說。」
「可以嗎?」
「就我所知,妳的意見從來沒有不值得參考的時候。」
「……因爲我也曾經做過非常愚蠢的事。」
女商人似乎露出了微微的苦笑。雖然她的嘴角只揚起那麼一點弧度。
她的頭低下來一瞬間,然後立刻抬起,直盯着國王。
「那麼,我不客氣了。有件事必須跟陛下報告。」
「什麼事?」
女商人開口。
「我就知道陛下會這麼說,所以已經把人叫來了。」
「陛下──!我來了──!」

房門發出巨響打開,爽朗如春風的聲音颯爽地闖入。
接着傳來兩人份的腳步聲,彷彿在追極度興奮的妹妹。
黑髮少女被兩人唸了句,在國王面前繃緊神情。
──鬼牌該在關鍵場合打出去,但不讓敵人發現那是鬼牌……
國王低聲沉吟,思考該說些什麼,然後揚起嘴角,說出終於想到的那句話。
「……這招漂亮。」
女商人的笑容流露出一絲驕傲,國王坐到王座上,籲出一口長氣。
「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