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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暴風雨之前』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9萬 字

《哥布林殺手》10 第1章『暴風雨之前』插圖(1)
《哥布林殺手》 · 10 · 第1章『暴風雨之前』 · 第1張插圖

一串串的葡萄 乃吉祥之物

豐饒的山丘上 繁花萌芽

新翅飄舞於空中 秋天的滿月

是地母神大人 胸前的裝飾

百花齊放 若能結實累累

便與所愛之人 共度兩宿星夜

黎明的鐘聲 森林中的飛鳥

地母神大人的玉指 輕輕撫過

又甜又苦的 那一滴

是於心中亮起的 燈火

雙月與 夜空中流轉的繁星

是地母神大人的 幸福之詩

兇猛的下顎近在眼前,女神官「哇!?」尖叫着被撲倒在草叢上。

「嗚,啊、啊……!」

利牙用力咬住她反射性擋在面前的錫杖。

骯髒的唾液從牙齒滴到小巧的臉蛋上,令她心生畏懼。

被怪物──雙眼充血,身體異常巨大的

惡魔犬

──魔狼咬到就完了。

「唔、咕……呃……!」

女神官用雪白的腿踢向空中,試圖讓逐漸逼近的牙齒儘量遠離自己。

魔狼那比女神官的脖子還粗的四肢,踩住纖細的身軀,抓向她的嫩肉。

兩年前的春天,女神官也是跟那樣的冒險者們,共同經歷最初的冒險。

──已經……過了三年。

要是需要戰鬥,

蜥蜴僧侶

會發出尖銳的怪鳥聲,一面揮舞爪爪牙尾吧。

兩人視線前方,是座彷彿在森林裏憑空出現的洞窟,洞口大大敞開。

若小鬼的數量多到村裏的年輕人應付不來,一旦出現災情,就輪到冒險者出馬了。

他剛纔說自己「變遲鈍了」,是因爲沒有其他夥伴同行吧。

「有女人被抓。」他冷靜地說。「用煙把他們燻出來,減少數量吧。」

放着不管,煙當然會被風吹散,搞不好會反過來燻到他們。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真的是,久違了呢。

是的。女神官笑着點頭,默默旁觀哥布林殺手敲打打火石。

她抿緊雙脣,臉上卻帶着燦爛如花的微笑。

藉此獲得自信的他們當上冒險者,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有其他出入口就好了……」

「不過,煙不會飄到最深處。應該無法殲滅他們……而且也有人質在。」

「沒事吧。」

她望向傳來香味的地方,果實渾圓飽滿的野葡萄正在隨風搖晃。

她用手帕捂住嘴巴,隔絕異味,躡手躡腳走到洞窟入口。

是哥布林的巢穴,連女神官都一目瞭然。

曾爲秩序地盤的場所,如今僅僅是無法歸類在任何一邊的灰色地帶。

入口堆着用垃圾及好幾種──人類恐怕也包含在內──骨頭搭成的怪塔。

若是平常,理應會由

妖精弓手

一箭射死魔狼,整個

團隊

再慎重踏進巢穴。

「對呀。」女神官努力裝出自然的態度。

「之後大家要用早摘的葡萄……釀葡萄酒喔。」

穢物山散發出的惡臭,以及從洞窟內傳出的排泄物及性事氣味,玷污了樹木的清香。

因爲她明白,只要撐過這一步棋、一瞬間就好。

「嗚、啊……!?」

女神官躲在草叢裏,默默抬頭望向蹲在旁邊的他的鐵盔。

「哼。」

女神官立刻點頭,從行囊裏搜出冒險者組合,取出釘子、鐵錘和一捆繩子。

氧氣不足,頭暈目眩。魔狼背後是昏暗的森林。

女神官見狀,猶豫着該如何開口、該不該伸手指向葡萄,嘴巴一開一合。

「是收穫祭也會用到的神酒。比不上在酒造神的神殿釀的酒就是了。」

──我倒沒什麼感覺。

「GARW!?」

「出門別忘記帶……」

「好的,我來準備!」

一樣是剿滅哥布林。

「啊……」

女神官回來後,換他走向巢穴入口,將整堆枝葉扔到地上。

畢竟最近發生許多事,沒什麼機會跟他單獨出去剿滅哥布林。

這時,一陣甘甜香氣忽然傳入鼻尖。

「剛砍下來的樹枝不適合當柴,但容易生煙,是好東西。」

「是嗎。」

「過一陣子在外面繞一圈看看。小心背後。」

之後再趁被煙燻出來的小鬼跑出洞窟,絆到陷阱時殺掉。

這段期間,哥布林殺手拔劍砍斷樹枝,收集起來。

發出哀號的魔狼在地面滾動,他衝過去將劍刺進喉嚨,使勁一剜,給予致命一擊。

秩序和混沌勢力的戰爭永無止境。

如今要單靠他們兩個探索這座洞窟,女神官深深感受到其他人有多麼可靠。

女神官眨眨被煙燻得睜不開的眼睛,熟練地舉起錫杖。

無論如何都得殺進去。哥布林殺手低聲下達結論。

女神官非常開心,忍不住頻頻偷看他的鐵盔。

如果只是一、兩隻哥布林,村裏的年輕人應該就能擊退。

因此哥布林殺手突然轉頭面對她時,她反射性屏住氣息。

然而,女神官仍拚命抵抗,竭盡自己的全力。大可稱之爲明智之舉。

她也滿十七歲了,多少成長了一點──她是這麼想的,不曉得實際上究竟如何。

人們在當地建立村莊,想要擴展生活範圍,有時當然會遭遇怪物。

「怎麼了。」

「哥布林殺手先生,牠還能動……!」

「……這一鬧讓他們察覺到了吧。」

「對、對了。」

儘管這已成了用不着說明的慣例,兩位冒險者正在前往剿滅哥布林。

「無妨。」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不過,等殺完哥布林再說。」

「變遲鈍了。」

「沒……沒事!」

那人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拿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女神官邊咳嗽,邊調整呼吸邊抬頭,眼前是一名冒險者。

將靈魂與遙遠的天上連接,直接祈願,目不可視的力場如奇蹟般顯現而出。

保護虔誠信徒的聖壁防止白煙迴流,將煙封在洞窟裏面。

「是,我會仔細注意!」

「對。」哥布林殺手不悅地說。「他們在埋伏。」

然後把釘子釘進地面,拉起繩子,再靜靜爬回草叢。

「我知道。」

這次的成員,只有他們兩個。

拜煉甲所賜,她沒有受傷。肺部及腹部被壓住,女神官發出近似喘息的呼氣聲。

「是的……大概。」

雖明白這樣想太過輕率,女神官心裏卻有點高興。

我當然明白。女神官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戴好帽子。

「要怎麼做?」

他拿火種盒裏的油布引火,過沒多久,白煙就冒了出來。

「……等酒釀好,你願意喝嗎?」

哥布林殺手用盾緊壓着魔狼,阻止牠抵抗,直到牠斷氣才慢慢起身。

等他主動詢問,女神官才終於開口,把手放到平坦的胸前,按住狂跳的心臟。

要出來了。女神官「是!」堅定地回應他。

然後斜眼瞄向哥布林殺手。

下一刻,魔狼被人從旁往上一踢,哀號着從女神官身上滾落。

「是的!」女神官如同一隻搖着尾巴的小狗,不停點頭。

──然而。

這個時候,他的視線已經移向巢穴,女神官紅着臉跟着看過去。

女神官沒有回答,拍掉衣上的泥土及雜草站起。

「薩滿……再加上看門狗並非一般的狼,而是魔狼,規模似乎挺大的呢。」

魔狼高聲大吼着猛撲過來,他用盾牌使勁砸向牠的鼻子。

她微微苦笑,雙手握緊錫杖。

「GAAWRG!」

礦人道士

會分析巢穴的構造,告訴他們有無後門及小鬼採掘的動向。

「葡萄酒。」哥布林殺手重複了一遍。「地母神寺院釀的嗎。」

今年春天,是她和哥布林殺手這名奇妙的冒險者共同行動的第三年。

被踩在地上掙扎的模樣,儼然是等着落入敵人腹中的獵物,看起來十分狼狽。

如此簡單的工作──之前在山寨也用過類似的手段。雖然那算是火攻。

女神官用纖細的手指抵着嘴脣,「嗯」思考了一會兒,擔心地說:

至於那些哥布林之後的下場,事到如今無需多言。

這是發生在夏天逐漸接近的暖日的事。

§

「啊,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打開公會的門,迎接兩人的是櫃檯小姐與牧牛妹明亮的聲音。

時間已過中午。公會里也沒幾個冒險者,瀰漫一股慵懶的氣氛。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進去。

不曉得是放假、宿醉,還是同樣剛工作回來,稀稀落落的冒險者的視線刺在他身上。

但那也只持續了一瞬間。

「嗨,回來啦。」

「嗯。」

「又是哥布林?」

「對。」

「偶爾接點其他委託怎麼樣?」

「不。」

「不可以太勉強那孩子喔。」

「知道。」

冒險者紛紛隨意地跟「那個怪人」搭話。

即使以同一座城鎮爲據點,冒險者與另外八成的同行,通常只會維持在記得住臉的關係。

反過來說,代表不管身在規模多大的大都市,都有辦法讓對方記住臉。

「有點驚險就是了。」

他想了一下,補充道「還有狗」。女神官面露苦笑,提心吊膽地開口:

「有哥布林。」

「是有養魔狼的哥布林巢穴……好不容易纔擊退他們。」

不過,牧牛妹似乎將那些話都吞了回去,吐出一口氣:

多數會成功達成,少數會失敗逃回來,極少部分會再也沒回來。

不僅限於剿滅哥布林。

──只不過……

哥布林殺手轉頭面向她們,硬是轉換話題:

牧牛妹面色凝重地點頭。同情無益,她毫不留情。

「那、那個,難道……會臭嗎?」

「呣……」

她從金庫取出一袋金幣,用秤砣測量重量後,放到托盤上。

雖說對於壽命不如

森人

凡人

來說,很難想這麼遠,但人們踏出的一步終會成爲道路,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隨後徐徐轉頭面向牧牛妹。

櫃檯小姐語帶愧疚,哥布林殺手有點像要插嘴,開口說道。

「去換衣服。我先到那邊等。」

「真的?」

櫃檯小姐心想,將嘆息封印在胸中。

突然被點名的當事人「唔咦!?」驚呼出聲,抬起看着行囊的頭。

然而,對於能從數字確認實際人數的櫃檯小姐來說,是討厭的季節。

看到她──不如說看到染成暗紅色的白色神官服,牧牛妹皺起眉頭。

來登記的新人冒險者增加的初春時期,會有比較多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不能換下裝備。他簡短斷言,櫃檯小姐只得嘆氣。

牧牛妹點頭,豎起食指,用力指向他的鐵盔。

「規模有點大,不過沒有異狀。」

櫃檯小姐也咯咯笑着,備好紙筆坐回位子上。

看見那獨特的廉價鐵盔,自然會隨口打聲招呼。

──但願這樣能幫助多一點人活下來。

而對櫃檯小姐來說,重要的朋友沒有受傷、沒有心情沮喪,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哥布林還是老樣子。」

給人的感覺並不壞。

這句類似說教的話令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但他沒有反駁。

然而,被人奉勸最好去換掉衣服的女神官,聞了下自己的袖口及領口,可憐兮兮地垂下眉梢。

櫃檯小姐很清楚,儘管只是細小的沙子,凝聚起來也能蓋成高塔。

「嗯!來送貨的。」

──不過,今年已經算好了。

曾爲冒險者的女商人提供的支援,以及衆多冒險者的努力,可以說有了成果吧。

哥布林殺手將冒險中發生的事,鉅細靡遺描述出來。

「我還有東西要買。大家好像回來了,去跟他們打聲招呼吧?」

這句話是對同樣坐在櫃檯的青梅竹馬少女說的。

哥布林殺手直盯着她。

她清了下喉嚨,瞄向哥布林殺手身後。

女神官急忙低頭道謝,從行囊裏掏出繡着可愛圖案的錢包。

「不不不,還是換個衣服比較清爽。」

「要保密喔?」

「……我想,今年應該也得麻煩您。」

向她搭話的人,大多面帶苦笑表示同情。

──能一起喝茶聊天的朋友很寶貴的。

他沉默不語。牧牛妹知道這是他感到困擾時的習慣,忍住笑意。

「要怎麼做,回去嗎?」

當下的事情也不能忘記。

畢竟最多人登記成冒險者的季節是初春,尖峯期也已經過了。

「不,不回去。」

「是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對吧,情況如何?」

哥布林殺手語氣低沉冷淡,坐在櫃檯的牧牛妹卻笑着點頭,挺起豐胸。

「妳來了。」

她搖搖頭,露出有點溫柔的微笑。

「我要回報。」

「那是我的工作。」

櫃檯小姐瞥見這一幕,沒有再多說什麼,站了起來。

「是嗎。」他的鐵盔轉向酒館的方向。「就這麼做。」

「謝、謝謝!」

「因爲,不講清楚他就不會明白。」

「……對呀。」

「還有,要讓那孩子換衣服!」

牧牛妹見狀,「嘿嘿嘿」害羞地搔着頰,像要打馬虎眼似的補充一句:

雖然這並不是在摸魚。櫃檯小姐豎起手指抵在脣上,兩位女孩輕笑出聲。

「……送完貨後,我留在這喝了一下茶。」

八成不會再有人樂意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除了某個人以外。

農民們努力湊到的銅幣,以及少許的銀幣。即使已全數兌換成了金幣,仍有其不變之重。

牧牛妹眯起眼睛,像在瞪人般望向旁邊的他。

因爲雖說是極少數──有些新人會去訓練場接受指導。

冬天那場戰鬥過後,很快就過了數個月。

「報酬。」

畢竟這男人雖然鮮少主動向人搭話,至少會回應人家。

女神官小跑步追在哥布林殺手後面,點頭回答「沒有」。

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

哥布林殺手拿走布袋,將裏面的金幣平分,塞給女神官。

部分冒險者會去下水道或其他地方冒險,絕大部分則是接下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畢竟延續道路是凡人的專長之一,而非

礦人

「……有一點。」

「辛苦了。有沒有受傷?」

「啊、不用的,我沒關係啦?真的……!」

女神官露出非常沮喪的表情低下頭。哥布林殺手見狀,深深嘆息。

因爲稚氣尚存──話雖如此,她也滿十七歲了──的少女,全身沾滿鮮血。

放在她面前的茶杯「喀」一聲搖晃,杯中的茶蕩起淺淺的波紋。

「其實,我也想勸您這麼做……」

「嗯……」牧牛妹想了一下,玩着自己的手指。

「哥布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不過,女神官堅強地頂着一張透出疲態的臉,展露微笑。

「有話最好說清楚喔?」

每次看到她的表情,哥布林殺手都會吐出一口氣,彷彿放下了心。

櫃檯小姐點頭回答「好的」,默默動筆。

乍看之下,牧牛妹……故鄉因小鬼而滅亡的村姑的表情,沒有一絲陰霾。

哥布林殺手瞥了仔細地收好硬幣的女神官一眼,隨手將那袋金幣塞進雜物袋。

櫃檯小姐用業務告知般的語氣提出建議,帶着困擾的神情望向鐵盔。

他接在女神官後面說,然後又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咕噥道:

事實上,哥布林殺手正規規矩矩地回應跟他說話的人,一面直接走向櫃檯。

「無所謂。」

他如此斷言,旁邊的女神官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是……」

女神官垂着頭站起來,無精打采地走向位在樓上的房間。

目送垂着肩膀的嬌小背影離開後,哥布林殺手也起身。

「那我走了。」他思考了一下,說道:「晚餐前會回來。」

「嗯,知道了。」

牧牛妹笑着回應,他跟進門的時候一樣,踏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向酒館。

他的同伴──奇妙的三人組,現在應該在酒館喫午餐吧。

不久後,換好衣服的女神官肯定也會加入,開啓一段熱鬧又歡樂的對話。

──他會跟大家聊什麼呢?

牧牛妹想像着自己八成無法加入的對話,緩緩搖頭。

想這麼多也沒用。

兩人離去後,過沒多久。

櫃檯小姐拿起整理好他的報告的文件,在桌上敲了幾下對齊,然後微微聳肩:

「他還是老樣子呢。」

「嗯,真的。」

兩位少女面面相覷,眼神傳達出「真拿他沒轍」的意思,相視而笑。

既然如此,我們也來聊只有我們倆能聊的話題吧。

「再來一杯茶如何?」

「……麻煩妳了。」

§

「有哥布林。」

女神官偷聽見他們的對話,小心不被人發現地微微揚起嘴角。

「喂,礦人。別讓委託人幫你倒酒。」

「謝謝。不好意思,麻煩各位了……」

妖精弓手馬上嚴厲地訓斥他,女神官苦笑着說「沒關係」,也幫妖精弓手倒了杯葡萄酒。

女神官沒來由地紅了臉,害臊地說。

「……因爲,總不能放着這個人不管。」

女神官在與哥布林殺手同行時,向三人提出委託──並非如此。

「一個人去,那叫逞強或亂來。」

留着長鬍須的礦人將麥酒從酒壺倒進杯子,大口灌酒,打了個嗝說:

「就知道!」

「對。」

「喂。」

「我們的話……有用嘴巴嚼水果這種方式。」

「這怎麼行!」

礦人的手藝有多高明,事到如今無需多言。

若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鬥嘴是家常便飯,他們倆這樣的對話也是家常便飯。

「原來。」

有幾個人她在訓練場見過。但願順利。她誠心祈願。

養育她長大的寺院拜託她看守葡萄園,與此同時,她接到了剿滅哥布林的工作。

連礦人道士都眯眼瞪着她,妖精弓手晃動長耳:

她算是仲介──不對,這項委託也有提交給公會,所以稱之爲引薦人可能比較正確。

──雖然應該不可能什麼事都一帆風順……

「但這件事只能拜託信得過的人……」

「不是不關心。」他像在辯解般說道。「太忙了。」

妖精弓手轉頭望向他,無奈地嘆氣。

「我不介意……不如說,我也只能幫忙做到這點小事。」

看到礦人道士的杯子轉眼間就空了,女神官拿起酒壺,幫他倒第二杯酒。

哥布林殺手將冒險中發生的事,鉅細靡遺描述出來。

當事人──哥布林殺手則低聲沉吟,說出這句話。

一行人

圍在酒場的圓桌──這兩年來已經成了他們的固定位置的桌子旁坐着。

妖精弓手像在舔拭般,小口喝着葡萄酒,抖動長耳說道。

「是個有養魔狼的哥布林巢穴……好不容易纔擊退他們。」

「是!」

「忙着剿滅哥布林……」女神官抬起視線,緊盯着他。「對吧?」

「我單獨去也無妨。」

蜥蜴人

的作風真野蠻耶。」

另一方面,單從她託人代替自己這點來看,果然該算是委託吧──不管怎樣。

「雖然棘手,這是常有的事。」

「小事一樁。」礦人道士紅着臉,愉快地說。「爲了酒,那不算什麼啦。」

「原來每年都有。」

「區區惡魔犬,若貧僧在場就能扳開牠們的下顎、扭斷脖子,取其性命了吶。」

「啊,好的。若你不嫌棄,當然沒問題。」

立志成爲冒險者時,她萬萬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在各種意義上。

「沒錯。」礦人道士得意地用力拍打自己的肚子。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沒禮貌!那是很久以前的規矩了!最近在討論要不要廢除!」

「是嗎。」

「那這座遺蹟呢?好像有

黏泥

就是了。」

女神官因這熟悉的景象眯起眼睛,彷彿看見了什麼耀眼之物。

礦人道士突然呼喚她,女神官急忙應聲,按住快掉下來的帽子。

就像森人歌頌弓箭及森林之美妙,礦人會高談闊論機關的精度。

「唔。」

「我聽說你之前也一個人去執行委託,喫足了苦頭。」

妖精弓手問她在害羞什麼,她只回答一句「沒事」,含糊其詞。

他毫不在意妖精弓手在旁捏着鼻子,甩手抱怨「臭死了」,又喝了一口。

「何出此言?可沒有比貧僧同胞更文明的種族。」

蜥蜴僧侶張開大嘴咬下起司,嚼都沒嚼就一口吞下,接着說道:

呣。哥布林殺手歪過頭,低聲沉吟:

「總之,地母神寺院的工作搞定哩。」

「不過,貧僧對釀酒深感興趣吶。」

「按貧僧族人的做法,僅僅是將葡萄等果物擲入泉水,待其化爲美酒。」

「歐爾克博格,你對周遭的事太缺乏關心了啦。」

「礦人那邊是火酒對吧?」

「我說,小丫頭。」

然後往旁邊瞄了他一眼,噘起嘴:

「原來每年都有這個活動呀?」

「是說,在野蠻這方面,森人沒資格說別人吧。你們不是規定每折一根樹枝,就要斷一隻手嗎?」

「你們的『最近』是什麼時候?」

礦人道士從旁插嘴,妖精弓手豎起長耳。

「是嗎?」

「是的!」

妖精弓手懷念地點頭。

正因爲是

有言語可祈禱者

,即使要與死亡爲伍,仍然會想祝福他們冒險的前程。

煩惱過後,不曉得是否因爲受到他的影響,女神官沒有放棄親自前去剿滅哥布林。

「這個嘛……呃,咦?」

「哎,只需要空等就好,還真是適合那羣長耳朵的釀法。」

他想了一下,補充道「還有狗」。女神官面露苦笑:

他們的態度還有幾分生澀,聚在一起討論要去下水道,還是要接採集藥草的委託。

「這次的新酒釀成後,一定要讓我嚐嚐。」

「也會把葡萄丟進泉裏,等待泉水帶有酒氣……還會加蜂蜜。」

她邊說邊望向將酒從鐵盔縫隙間送入口中的哥布林殺手。

女神官豎起食指,用說教般的語氣開口:

她彷彿在鬧脾氣──雖然她應該沒有真的不高興──輕輕坐到椅子上,別過頭。

她不經意地望向其他地方,偶爾看得見幾個身穿嶄新裝備的冒險者。

「因爲,去年是回我的故鄉,前年我們跑去水之都了嘛?」

「收穫祭時用的酒,也是在我們這邊釀的喔?」

「不不不,難度太高了吧。聽說就算是

爬行黏液

也夠難纏的。」

蜥蜴僧侶絲毫沒把妖精弓手的調侃放在心上,舔了下鼻尖。

不知道有用早摘的葡萄釀的酒,也是理所當然。

對他們來說,那是足以與美酒及美食匹敵之物,礦人道士捻着鬍鬚,咧嘴一笑:

問題是這個戴着廉價鐵盔的冒險者,已經在這座城鎮待了七年。

「是嗎……嗯──還是選下水道吧……」

她默默在小小的胸中劃聖印,悄聲朗誦聖句,向慈悲爲懷的地母神獻上祈禱。

礦人道士聳聳肩,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

「有龍或是其他怪物也就算了,那裏只有鼬鼠和烏鴉吧?」

妖精弓手扳着手指計算,歪過頭嘀咕道「是什麼時候啊」。

「鍊金術士也會用蒸餾法,但不可能比得過咱們的道具。」

這兩年,夏天一直有須前往外地的工作要做,幾位冒險者並沒有留在邊境之鎮。

「我們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呀。只有幫忙看守葡萄園幾天而已。」

「呣呣,誠乃憾事。」

這個人真的是喔──女神官生起氣來,臉上卻掛着「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蜥蜴僧侶看着這溫馨的畫面,用指甲撫摸空盤,一副還喫不夠的模樣。

「嗯,是啦,我也知道我們的酒跟酒造神寺院釀的不能比……」

過了這麼久,想到自己前年爲了祈求豐收而跳的祭神舞,女神官依然會羞得臉頰發燙。

對了,他好像有稱讚那身只有薄薄一層布的衣服……

「……總之!」她甩甩頭說。「請你別忘了約定。」

「嗯。」

女神官笑咪咪地拿起自己的杯子,大概是滿足於哥布林殺手的回應。

這是爲各自的冒險結束召開的慶功宴。雖說是從白天開始舉辦,心情還是多少會放鬆下來。

享用熟悉的城鎮的料理,邊喝酒邊與夥伴聊天,是多麼舒適的時間啊。

「噢,女侍小姐!」

所有人都有了醉意的時候,蜥蜴僧侶用尾巴拍打地板。

「來了──!」

有着獸耳獸手的女服務生跑過來,蜥蜴僧侶「嗯」莊重地低下頭。

「再來一盤起司。還有那個,叫什麼來着?包起來的那個。」

「噢,用起司包住奶油的那個。」她笑着晃動獸耳。

「我再多送你幾個!」

「哦哦,感激不盡!」

蜥蜴僧侶在感謝的同時用奇怪的手勢合掌,獸人女侍甩着手說:「別這樣啦。」

「對了,小鬼殺手兄。」

他目送獸人女侍啪噠啪噠地跑走,用不怎麼嚴肅的語氣說道:

「葡萄園外有幾個小腳印。你怎麼看?」

掛在一旁的鳥籠中,金絲雀小聲鳴叫着,彷彿在附和主人。

問他是不是要去工作,他說不是。

他完全沒把她的關心聽進去,牧牛妹像只牛似的,不滿地「呣」了一聲。

問他非得選在今天嗎,他說很急。

「完成──!」

牧牛妹離開窗框,由下往上看着他的鐵盔:

「還是說,連這點時間都不能等?」

儘管稱不上一道料理,趕時間時三明治是唯一的選擇。

他跟她說過,所以牧牛妹沒打算在他默默動手時插嘴。

隨後瞄到放在廚房的另外兩個便當,微微蹙眉:

舅舅慎重接過便當,牢牢綁在腰後,收進外套裏面。

「今天不太可能。」舅舅繃着臉說。「牛不能放到外面。希望風別變大。」

──算了,用其他食材補足吧!

她套上掛在廚房的圍裙,繫好腰部後面的綁繩,一面思考。

牧牛妹俐落地將醃菜切丁,將香草剁成碎末,隨手撒在肉上。

再放上同樣是從塊狀切成薄片的起司,接着──

舅舅嘆着氣說出的這句話有點帶刺,牧牛妹低下頭。

「嗯。」

「麻煩了。」

「這樣呀……」

§

「……不。」

他簡短回應,迅速檢整裝備。

「……呣。」

牧牛妹拎起便當,說着「來,便當」遞給舅舅。

「是、是舅舅啊。嚇我一跳……」

牧牛妹雖然想了幾句說服的話,最後還是將它們收進豐滿的胸中,以嘆息替代。

「不。」

「哥布林。」他立刻回答。「出現過嗎。」

──不過。

獸人女侍將盛了好幾塊起司的盤子,放到他們面前。

──我清楚得不得了。

「也可能是惡童之流,但無法斷言。」

當然,他的裝備不值多少錢,就算好好穿戴在身上,也不見得會有多大的差別。

「噢,不好意思。」

應該沒有太多時間給我準備。

「與寺院方及術師兄提過。」

他一副放棄掙扎的樣子,吐了口氣,鐵盔慢慢左右搖晃。

牧牛妹下意識發出雀躍的聲音。她原地轉了一圈以掩飾過去,走向廚房。

──真的有夠頑固。

忽然有人叫她,害牧牛妹嚇得跳起來,按住胸口轉過身。

「和其他人說過了嗎。」

最後再把用水稀釋過的葡萄酒裝瓶──……

蜥蜴僧侶直接抓起一個扔進口中,大叫一聲:

「~♪」

的確,雨越下越大。

「知道了。」

「不是現烤的就是了。」

天空是暗灰色,雨滴毫不留情砸在屋頂及窗戶上,雨水槽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包成布袋狀的起司,被塞在裏面的奶油撐得鼓鼓的。

但那廉價的裝備不曉得救過他幾次命。不該在這方面偷懶。

再疊上一片塗了奶油的麪包,大功告成。

不曉得人們是從何時開始將烤麪包當成盤子,把菜放到上面。

在頂部疊上一片面包,方便拿着喫,也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做法。

「喂。」

「明天再去比較好吧?還是再等一下?雨說不定會停。」

蜥蜴僧侶簡短回答,看了與妖精弓手聊得有說有笑的女神官一眼。

哥布林殺手喃喃自語,不是斟葡萄酒,而是將水倒入杯中,大口喝下。

「哇!?」

然而,天氣這麼差。

──其實還想加個蛋……

因爲營養價值高,她實在很想幫他加進去,但也沒時間炒蛋……

舅舅驚訝地瞪大眼睛,手上的雨具還在滴水。大概是從廚房後門進來的。

雖然增添不了太多味道及美觀,香氣可是時常被人提起的重要要素。

若要爲了以防萬一,先將裝備擦過一遍、塗好油再穿回身上,得耗費相應的時間。

「啊,嗯。」牧牛妹點頭。「好像不是冒險。」

她撫着豐滿的胸部放下心來,問:「怎麼樣?雨會停嗎?」

聽說,地母神的寺院,是將無父無母的她養大的家。

哥布林殺手頷首,不帶一絲猶豫。

「若是杞人憂天,便沒必要讓她擔心。」

今天雨這麼大,沒辦法去向鎮上的麪包釜──麪包師傅的公會採買。

但櫃子裏放有多的麪包,以備不時之需。

牧牛妹果斷放棄,切了薄薄兩、三片鹽漬豬肉,疊到起司上。

畢竟他在這麼大的雨中,仍按照每日慣例外出巡視,裝備已經全溼了。

「嗯,交給我吧。」

「我去看看。」

她大略看過儲藏庫,拿出少許曬乾的香草,以及一瓶醃漬物。

「恐怕。」蜥蜴僧侶轉動長脖子。

隔天,一早就下起傾盆大雨。

牧牛妹籲出一口氣,將做好的三明治分成三等份,用布仔細包起來。

「然──後──是……」

她迅速切換心情說道,只見對方低聲沉吟,停下手。

「嗯,做三明治吧。」

「……他也要出門啊。」

「喔喔,甘露!」

牧牛妹也皺起眉頭,悄悄望向窗外。

「這麼辛苦……」

「欸──在下雨耶。你真的要出去?」

妖精弓手的表情符不符合年紀暫且不提,女神官現在的表情,確實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哎,沒辦法。」

「很好!」

唯有天氣,再怎麼在意也不會改變。全看諸神的骰子。

牧牛妹靠在窗框上看着屋外,回過頭。

鐵盔護手鎧甲。檢查扣好的皮帶及扣具,確認有無鬆脫。

「久等了──!」

「那你等一下。我去做便當。」

蜥蜴僧侶點點頭,這個話題便再也沒有被提起。

儘管只是簡單的三明治,做菜終究是做菜。過程十分愉快,自然會想哼個歌。

天空暗沉沉的,還聽得見從雷龍喉間傳出的轟隆聲。不過據說暴風雨過後,夏天就會來臨。

要讓他改變主意,有多麼難啊……

「是嗎。」

牧牛妹用手指戳了下烤得硬邦邦的黑麪包,將它拿出來,切成薄片,抹上大量的奶油。

不巧正在下雨。雞八成也沒下蛋。雞蛋並非每天都能大量收穫的東西。

他默默看着她,過沒多久,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不是有件以前穿的防雨外套嗎?」

咦?牧牛妹抬起頭,舅舅仍然板着臉,語氣不耐。

「借給他。」

「……可以嗎?」

「他的工作,身體就是資本吧。」舅舅疲憊地說。「感冒就糟了。」

「啊,嗯……!」

牧牛妹用力點頭,臉上綻放笑容。

「謝謝舅舅!」

她衝出廚房,對乖乖在食堂等待的他揮手,前往舅舅的寢室。

牆上的釘子掛着一件舊皮革外套。儘管修補過,耐穿度還是有保障的。

她抓下外套跑回去,舅舅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難爲情,已經出門了,只有他獨自坐在椅子上。

牧牛妹微微嘟嘴,將那件外套連同放在廚房的便當一起遞給他。

「這個拿去!」

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雖然看不出他的表情──陷入沉默,簡短地問:

「這是?」

「舅舅說要借你的。」

牧牛妹提醒他「之後記得向舅舅道謝喔」,他「呣」發出低沉的聲音。

「我自己也有外套……」他咕噥了一句,最後乖乖點頭。「知道了。」

舅舅身材比他壯。再年輕一些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

「不會,只是我有點早到而已……」

「原來如此……呵呵。」

哥布林殺手話講到一半,想了一下,低聲沉吟。

以爲真的是這樣的她,高興地不斷重複「這樣呀」,一面走向前。

「真是……」

但一想到自己現在會不會太狼狽了點,臉頰就開始發熱。

雖然天氣很冷,這股熱度絕對不值得感謝……

「因、因爲我已經溼透了。」

「是、是說,爲什麼突然想參觀葡萄園……」

他們的音量小到會被雨聲蓋過,女神官聽不見。

「那些傢伙不會來。」哥布林殺手也簡潔地說。「至少今天不會。」

聽見女神官的話,妖精弓手「哦」了一聲:

她們本來就在爲自己成爲冒險者一事操心。她不想因爲這種奇怪的原因害她們擔憂。

女神官想像跟他披着同一件外套的自己,急忙揮手。

外套跟兜帽都溼成一片,妖精弓手卻興奮地跳來跳去,如同樂在其中的孩子。

§

親生母親自不用說,對於連血脈相連的家人都沒見過的她而言,寺院就是家。

因此她聽見的,是在此之後的對話。

「是嗎。」

理解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意味着什麼後,臉上的熱度也隨之提升。

「那東西從我小時候就有了,怎麼都沒進步啊。」

「……要進來嗎?」

「是的。」

──之後得把鞋子洗乾淨,好好晾乾纔行……

「是啊。哎,時機不佳吶。」蜥蜴僧侶低聲回答。

「冒險時會空不出手就是了。這邊傘很貴是吧?」

雖說鎮上的地面有鋪石板,只要踏出城門一步就是泥土地了。

「不。」

附兜帽的外套有點大,將他整個人裹住可能都還有剩。

當然不可能覆蓋住整個人,不過如果只是肩膀──……

從清晨持續到現在的雨勢愈發猛烈,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打在她身上。

弄髒白色長靴的泥巴顯得莫名鮮豔,女神官爲自己不恰當的想法垂下視線。

不如說,比起隨便買件新外套,這件還比較好。

不開心才奇怪,女神官連踩在積水上的步伐都輕快無比。

「着實令人頭疼。痕跡想必也會被雨水洗去。」

「沒、沒關係,謝、謝謝你特地問我,但還是算了。那個……」

「那路上小心。下雨要多注意,地也會變得滑滑的。」

「咦?」

身材嬌小的女神官,應該可以跟他一起披。

「……嗯,對。」

女神官仔細觀察那把傘,「呼」發出參雜憧憬之意的嘆息。

看到他將小心抱着的便當,綁在腰間的雜物袋旁,她溫柔地眯起眼:

「雨是上天的恩賜嘛。礦人都窩在地底,不會懂的啦。」

夏季將至,體溫逐漸被奪去的身體卻非常冷,口中呼出白煙。

「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你說什麼!」

嗯。牧牛妹笑着點頭。

──以那副模樣回到寺院……

女神官看到,瞬間露出笑容,宛如從雲間探出頭的太陽。

大顆水珠沿着帽兜滴下,外套早就擋不了雨,衣服也被滲入的水弄得溼答答的。

她走在通往寺院的路上,回頭望向他的鐵盔:

朝這邊揮動的手和頭髮,隨着她的動作甩出水珠,但她毫不在意。

「是嗎。」

哥布林殺手點頭,再度陷入沉默。

礦人道士手拿貼了油紙的紅鏽色雨傘,在妖精弓手旁深深嘆息。

「啊。」她雙手一拍。「難道是因爲我們約好要喝葡萄酒?」

「嗯。」

本來還有點擔心鐵盔會不會塞不進去。牧牛妹高興得兩手一拍。

他將裝着重要觸媒的袋子抱在肚子前面,費盡心思避免它淋溼。

她硬是壓下莫名往上飄的聲音,努力用平穩的語調提問。

在那裏工作的神官是她的母親、姐姐,同時也是妹妹。

──嗯,沒錯。就是這樣!

「傘果然很棒……」

以及三道站在前方的熟悉人影。

而且還是自己家──地母神寺院的!

礦人道士或許是爲了方便他們交談,才故意找妖精弓手吵架,女神官一樣被矇在鼓裏。

「是的,是有點奢侈的東西。」

將手伸向門,在開門前轉頭望向她:

「我等你。」

「晚上,會回來。」

他平常的態度就是這樣,別無他意,女神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低下頭。

若要說她想太多,也就那樣了。不過,那個、這實在……

她在平坦的胸中,爲撲通狂跳的心臟及些許的後悔如此辯解,加快腳步。

不管怎麼說,開口閉口就是哥布林的這個人,對葡萄園產生了興趣。

仔細一看,哥布林殺手的外套舊歸舊,尺寸卻非常大。

他打開門,消失在雨珠另一側,門關上。

他們像在游泳似的於雨中前行,過沒多久,寺院──規模與律法神殿完全無法相比──的影子從雨中透出。

又舊又幹,某些部分的皮革還有點龜裂,但應該不影響功能。

一道人影從被雨水掩蓋的景色縫隙間透出來。

「瞧瞧這個鐵砧,因爲不會生鏽就樂成這樣。」

鎮上離寺院並不遠。

她沒打算省下洗衣服的力氣,這反而是她喜歡做的事。

她搖搖頭,因水氣而變重的金髮甩了幾滴水出來。

聽得見的人頂多只有妖精弓手,但她正豎起長耳,忙着跟礦人道士鬥嘴。

她靠向城門,試圖以屋檐擋雨,做着無謂的努力,不久後──

「你們森人是用葉子吧。別跟我的傘相提並論。」

再說,她對於三位男性的貼心之舉,根本一無所知。

「哥布林殺手先生,早安!」

他簡短應了一聲,然後動動手腳,確認動作沒受到影響,大剌剌地走向門口。

一旁的蜥蜴僧侶默默眯着眼,任雨水打在身上。

露出一副正在淋浴的模樣,舒服地眯起雙眼,看起來彷彿要在雨中起舞。

哥布林殺手見狀,簡短地說:「下雨了。」

「嗯。」穿着皮革厚外套的他點點頭。「抱歉。晚到了。」

女神官恢復精神,笑咪咪地點頭,帶頭邁步而出。

女神官勉強將溼透的外套往纖細的肩膀上拉,憂鬱地仰望天空。

她彆扭地動動腳趾,滲進長靴的水在腳趾間發出噗滋噗滋聲。

牧牛妹「嗯」輕輕點頭,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常。

「啊,來了來了!歐爾克博格,你好慢喔──!」

妖精弓手勃然大怒,吵吵鬧鬧,司空見慣的景象。

下雨會使路面變泥濘,黏答答的泥巴沾上腳,濺起來噴到長靴及衣服的下襬。

「哇,穿得下耶。」

太難爲情了。沒錯,一言以蔽之,就是如此。

雖說兩人同屬一個團隊,總不能讓她們看見自己和男性披着同件外套……

「要穿嗎。」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指向蓋住身體的外套。

這件外套不可能容得下兩個人,不過以它的尺寸,即使是蜥蜴人巨大的身軀,穿起來都剛剛好。

蜥蜴僧侶閉目承受着雨勢帶來的寒意,轉動眼珠子:

「哈哈哈哈,雖說貧僧的故鄉也經常下雨,溼氣頗重,但實在奈何不了冰冷的雨水吶。」

然而,他用奇怪的手勢合掌,制止哥布林殺手的動作。

「這麼好的東西,還是由小鬼殺手兄穿着吧。」

「是嗎。」

耳朵靈的妖精弓手聽見,立刻「給我看!」加入對話。

她晃動能將雨聲轉爲悅耳旋律的長耳,伸手抓住外套的下襬。

「哦──這是什麼?新衣服?可是它好舊喔。」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舊歸舊,是件好外套。」

「哦?也讓我瞧瞧唄。」

森人不懂這個啦。聽見礦人道士簡短的自言自語,妖精弓手用鼻子噴氣。

礦人又粗又短的手指迅速摸向外套的縫合處,隨後便「哦」了一聲。

「很堅固。外觀先不論,做工挺細緻的。還不賴。」

「對吧。」哥布林殺手再次點頭。「沒錯。」

「……」

獨自在不遠處默默旁觀的女神官突然想嘆氣,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或許是因爲剛纔內心的悸動,轉變成了難以言喻的煩悶感。

礦人道士想起妖精弓手前陣子結婚的姐姐,壞心眼地說。

§

「今年特別多雨!去換葡萄的傘!」葡萄修女乾脆地說。

女神官按着因吸入雨水而變重的帽子,大聲叫道:

「雨會害葡萄發黴,萬一在採收前壞掉,就不能釀酒了!」

女神官的額頭又是汗水又是雨水,辛勤地工作着,礦人道士在一旁結起法印。

以女神官這句話爲信號,一行人開始用如冒險般流暢的動作行動。

葡萄樹並不高,只到凡人的胸口附近。

「怪了。這個時期很少會下這麼大的雨。」

「是啊。」蜥蜴僧侶低聲附和,望向天空。「冰冷的雨真可厭吶。」

──該去追嗎?

本以爲可能是神殿的人,沒多久,人影便消失在水霧的另一側。

非人之物衍生出的動作,抵達了與藝術截然不同的領域。

「那麼,法術之類的如何?」

注意不讓葡萄串淋溼,注意不讓果實之間產生碰撞。

她已經離開寺院兩年了。雖然不時會抽空回來幫忙──

葡萄修女任憑溼掉的髮絲沾在臉上,露出一口白牙說道。

「接下來要做什麼?」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沒再回嘴,看來她也心裏有數。

蜥蜴人則因爲天寒,動作變得遲緩,長着利爪的手指很可能刮傷葡萄。

身在其中的哥布林殺手看了天空一眼,繼續默默地動着手。

礦人本就手巧,換起傘來輕輕鬆鬆,森人就更不用提了。

哥布林殺手只簡短回應「是嗎」,之後就不再開口,陷入沉默。

「那個籃子裏!」

他在皮外套底下摸索,尋找劍柄,簡單下達結論。

「貧僧倒是不太能理解這招的雅興所在。」

「噢。」礦人道士收起自己的傘。「那可不得了。得快點纔行啊。」

周圍是其他神官──不,更年輕的見習祭司們也出動了。

因爲──現在的他,儼然是個炫耀全新雨具的孩子。

「你的動作,好熟練喔……?」

「剩下之後再說!動作不快點,葡萄會壞掉!」

妖精弓手優雅地追上大步跑向前的礦人道士,輕輕聳肩:

就在這時,讓人聯想到太陽的快活女聲貫穿滂沱大雨,射了過來。

妖精弓手敏感地抖動長耳,嗅着氣味。她的敏銳度在整個團隊中首屈一指。

以小鬼來說身高太高,若是

鄉巴佬

又太瘦。凡人──恐怕是。

「沒照顧過葡萄。」哥布林殺手說。「但我會在牧場幫忙。」

如女神官所言,對方同爲侍奉地母神之人。

「……呣。這對貧僧而言,實在喫不消啊。」

女神官俐落地做着從小幫忙到大的工作……瞠圓了眼。

「前輩,首先該做什麼──……」

踩着舞步的風精們彈開雨珠,浮上半空,神官們也不自覺停下了手,看得入迷。

染上髒污,證明工作有多麼繁忙的神官服外面,穿着一件正在滴水的厚外套。

對她而言的歸處,就是這裏。

目的地是葡萄園吧。哥布林殺手跟在後面,瞄了女神官一眼。

因爲一如往常的前輩,連在雨中都能溫暖她的心。

然而──……

再加上如同翡翠的綠眼──一眼就看得出這名女性乃異國之民。

「像平常那樣靠『聖壁』咻一下解決!」

銀鈴般的笑聲,自妖精弓手喉間傳出。

她用和女神官徹底相反的輕浮語氣說道,颯爽地在雨中飛奔而出。

若是像剛纔的對話那樣也就罷了,不祈禱者的氣息,她不可能沒察覺到。

──這個人,都沒變呢。

葡萄修女喘着氣,困擾地仰望天空。

暴風雨應該要再過一陣子纔會變頻繁。現在纔剛準備進入夏天,確實很罕見。

「『

風的少女

啊少女,請妳接個吻。爲了我等美酒的幸運』。」

剛纔那位葡萄修女,正舉着皮革傘在不遠處奮鬥。

從服裝就看得出來──但……

女神官猛然抬頭,與此同時,一道人影啪噠啪噠地踩着水接近。

呼喚風的聲音在空中繞起漩渦,宛如跳舞般圍住葡萄園。

沒多久,

一行人

抵達種着矮樹的區域。

「只有在真的很傷腦筋時才求神。現在還是努力就能解決的程度!」

「原來如此。」雨水在蜥蜴僧侶的鱗片上彈開。「確實是位厲害的人吶。」

「唷。」妖精弓手哼起森人的音樂,搖晃長耳。「以礦人來說還真高雅。」

女神官忍不住笑出聲。

「……雨變大了呢。」

那不是哥布林。雨又下得這麼大。葡萄園人手不足。

蜥蜴僧侶也轉動大眼,仰望天空。

不能怪哥布林殺手下意識沉吟。

雖說全部統一成凡人這個種族,其中也包含各式各樣的人。

宛如葡萄乾的褐色肌膚,帽子底下是一頭濃密的黑色捲髮。

「欸,不能用神蹟嗎?」

妖精弓手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頭髮,開口詢問。

礦人道士得意地拎起正在滴水的鬍鬚,咧嘴一笑,拍拍觸媒袋。

他和蜥蜴僧侶互相點頭,邊跑邊留意周遭。不過,當前這個地方不可能出現小鬼。

煩惱過後,蜥蜴僧侶似乎決定協助搬運裝了皮革傘的籃子。

她大概是在西方邊境流浪,來自山峯另一側的居民──

「你是術師呀。」修女睜大眼睛。「這樣的話,地母神想必也會允許!」

「啊啊,你們終於來了!好了,別站在那發呆,快來幫忙!」

「我昨天也見過她,很令人驚訝對吧。」

有熟人在,有故人離開,也有新人來。

「這跟求神幫忙不太一樣唄。」

「我們來幫忙!」

他取下溼透了的雨傘,換上新傘。風雨漸強,甚至予人暴風雨前夕的感覺。

哥布林殺手思考,然後搖頭。

「她是我的前輩。」她小聲地說,臉上浮現柔和笑容。「是很厲害的人。」

不,他並非不知雀躍爲何物,並非感受不到冒險,以及世上不可思議之事的魅力。

因此,他頂着不停滴水的鐵盔,開口說道:

「虧妳被那個人帶大,還有辦法長成這麼穩重的孩子。」

「……呣。」

看到雨中的樹木後方,有個影子正瞪着這裏,就另當別論了。

她不禁這麼想。

──不,體型不是小鬼。

「畢竟姐妹未必就相似嘛。」

鐵盔面向的地方是腳下、周圍的草叢、大雨的另一側。

還很年輕──推測比女神官大一、兩歲──的修女咧嘴一笑,挺起豐滿的胸部。

「不過草木是同伴嘛。替換的傘放哪?」

「哦,你就是我家孩子的頭目啊。」

每年摘葡萄、釀葡萄酒的時節,她的前輩──葡萄修女都會帶頭俐落地把事情做完。

「……哥布林嗎?」

「我本來只是想說接着上次的巡邏,酒倒無所謂……」

「啊,是!前輩,現在就過去……!」

「如果讓神明代勞,不就會覺得『要我們這些人幹麼』了嗎。」

大風大雨都給我放馬過來!她自信滿滿地說,在葡萄串間穿梭。

§

「哎呀,得救了。謝謝你們!」

溫暖的寺院食堂內,響起葡萄修女悅耳爽朗的聲音。

此處雖大,卻清貧到與水之都的神殿完全無法相比,更遑論之前看過的王宮。

當然,這並不代表那兩個地方就有多奢侈。

所謂權威,必須時刻顧好門面。

身穿骯髒法袍的神官要求他人接受法律的制裁,沒人會服氣。

也沒人會敬畏衣衫襤褸、手持木劍的國王。

不過,地母神的寺院不同。

用的是簡陋的長桌及長椅,喫的也是樸素的料理,那些卻比什麼都還要溫暖。

欲廣傳母親的溫情,又何需裝飾?

「異教的教義着實有趣。雖然與貧僧等人的信仰也有相通之處。」

蜥蜴僧侶客氣地(但還是切了很大一塊)分走盤子上的起司,一面說道。

「貧僧一族信奉的可畏之龍,主張上了戰場就該豎起雞冠(注1)。」

「哎呀。」葡萄修女咯咯笑着。「我們要展現女人味的時候也是,喏?」

聽見她富有深意的這句話,聚集在食堂的其他修女也笑出聲來。

在這之中,只有女神官紅着臉低下頭,默默喫飯。

前年的收穫祭,是由她擔任巫女──不只因爲這樣。

修女們頻頻偷看坐在長椅角落的奇妙男子。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不久前全身都還在滴水,也是她拿起破布幫忙擦乾的。

「欸,歐爾克博格,我說你啊。」

睡意逐漸襲來,她打了個哈欠,墜入夢鄉。

結果,那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呣……」

哥布林殺手停下手,將黑麪包泡在湯中,轉過頭。

「沒錯。」葡萄修女瞬間收起笑容,深深一鞠躬。

她伸出手肘,輕輕撞了幾下在旁默默輪流將麪包及湯送入口中的他。

「道謝。」

是戰士嗎?看起來也像斥候。去向他搭話如何?

注1 指怒髮衝冠之意。

「對了,呃,你是叫……哥布林殺手?」

礦人道士哈哈大笑,女神官把身體縮得更小了。

「幾句話。」哥布林殺手咕噥道。「怎樣的話。」

「差不多啦。」

「怎麼了。」

外觀不怎麼樣。長相看不出來。體格不錯。實際身高如何?聲音偏低。

妖精弓手聽了大叫「什麼!?」語氣卻沒有太大的不服。

「在那之前,我得先向你道謝。」

「太好了。神官長婆婆也很擔心妳。」

然後因爲接下來這句話,忍不住又把頭低下了。

女神官發出分不清是「咦」還是「啊」的聲音,茫然看着他的鐵盔。

舒適的氣氛溫暖到令她眼眶泛淚,甚至讓人聯想到地母神的慈悲。

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繃緊神情,立刻開始和哥布林殺手商量起來。

「哎,帶朋友回老家就是這種感覺。」

「要習慣,要習慣。像我其實也很受不了一頓飯裏沒肉沒魚。」

女神官低着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葡萄修女眯起眼睛,對她點了下頭。

「齁!」他睜大眼睛。「儘管不及酒神大人,地母神的恩賜也十分美味啊。」

女神官偷偷用袖口拭淚,以免被他發現,揚起嘴角微笑。

她用脣語對她說「辛苦妳了」。女神官搖頭。

葡萄修女盯着她,不久後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隨口對他說道:

窸窸窣窣,吱吱喳喳,前輩後輩吵鬧又愉快的竊語聲,令女神官羞恥不已。

「聽說附近的開拓村有小鬼出現,方便跟你商量一下嗎?」

「呼~好暖和~」如同一隻被淋溼的貓,悠悠哉哉的妖精弓手,忽地眯起眼:

過沒幾天,便傳出葡萄修女是哥布林之女的謠言。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她幫了我很多忙。」

「受照顧的人是我。」

「雖、雖然你說得沒錯……不過,還是有點,那個……」

「好。」他低聲應道,立刻回答。「地點在哪。規模如何?」

「承蒙抬愛不勝感激。」

平凡的幸福,平穩的一天。應該要發自內心感謝地母神的好日子。

「別人這樣叫我。」

「哇,真的是馬上決定。跟我聽說的一樣……」

不,事後才被她們發現自己做過那種事,反而更難爲情吧──……?

早知如此,是否不該每次回寺院時都向大家交代?

「事實上,貧僧雖擅長動武,卻難以注意到一些瑣碎的小事。」

女神官不知所措,視線在兩人之間遊移。

她對蜥蜴僧侶使了個眼色,蜥蜴僧侶愉快地轉動眼珠子。

葡萄修女帶着錯愕的表情望向女神官。

那麼──他正準備開口,葡萄修女伸手製止了他。

《哥布林殺手》10 第1章『暴風雨之前』插圖(2)
《哥布林殺手》 · 10 · 第1章『暴風雨之前』 · 第2張插圖

我家親戚也很多。礦人道士奸笑着幫她打氣。

在溫暖的氣氛一隅默默重新喫起飯來的冒險者,再度停下手回答。

──噢,那個人就是他呀。

礦人道士也一眼就看得出她雪白的肌膚變得一片通紅。

神官長的年紀並沒有大到要被叫婆婆的地步。藏在損人話底下的親愛之情,使女神官睜開眼。

妖精弓手氣得長耳倒豎,對礦人道士罵出的「你說什麼!」這句話,最後也帶着笑意。

森人那對抖來抖去的長耳當然聽得一清二楚,但妖精弓手卻斷言「我聽不見」。

「我這小妹受你照顧了。真的很謝謝你。」

「什麼『怎麼了』。」妖精弓手噘起嘴。「好歹說幾句話吧?」

此刻他們都坐在椅子上,視線高度並無太大的差距。

「妳的夥伴似乎都是好人,這樣我也放心了。」

妖精弓手發現她雙手緊緊捏着神官服的下襬,輕笑出聲。

──真的,拿這個人沒辦法。

「啊嗚嗚……」

葡萄修女露出貓一般的狡黠笑容,撐着頰,視線移向旁邊:

然而對女神官來說,連這幅景象都是熟悉的幸福,因此她眨了好幾下眼。

在暴風雨中工作的疲勞、被料理填飽的肚子的溫暖、衆人的聲音,都令她心曠神怡。

於是他豪爽地大笑,一口氣喝光杯裏的葡萄酒。

「不過,我家小妹看上去倒像是已經醉了呢。」

礦人道士捏起沾到鬍鬚上的麪包屑,隨手扔掉,女神官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望向他:

「這孩子的事,或其他事,有很多可以說的吧!」

他毫不客氣,用短短的手指在黑麪包上塗了一堆奶油,完全不介意硬度地咀嚼着。

女神官拚命將喉間的話語吞回去,終於回答出一句「是的」。

下個工作八成會是葡萄修女提到的剿滅哥布林。

女神官立刻驚慌失措起來,以細若蚊鳴的聲音開口:「沒關係,不用啦……!」

剛纔動作也很敏捷。等級是?聽說是銀。那不是第三階嗎?好厲害。

「她跟某個鐵砧不一樣,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在旁邊專心聽着的其他修女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於食堂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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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殺手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某批冒險者的結局』
  4. 04間章「神」
  5. 05第2章『牧牛妹的一天』
  6. 06第3章『櫃檯小姐的思索』
  7. 07第4章『山寨火劫』
  8. 08間章「櫃檯小姐」
  9. 09第5章『意料之外的訪客』
  10. 10間章「重戰士」
  11. 11第6章『旅伴』
  12. 12第7章『殺小鬼者』
  13. 13第8章『剿滅哥布林』
  14. 14第9章『強者們』
  15. 15間章「勇者」
  16. 16第10章『瞌睡之中』
  17. 17第11章『冒險者的饗宴』
  18. 18第12章『越過小鬼羣的山丘』
  19. 19第13章『某個冒險者的結局』
  20. 20後記
  21. 21特典 『房間與鎖子甲與我』
  22. 22特典 『等待哥布林殺手的同時』

第二卷哥布林殺手 2

  1. 01第1章『冒險與日常』
  2. 02間章『神與神聊得熱絡的事』
  3. 03第2章『水之都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當時兩人的談話」
  5. 05第3章『隨機遭遇』
  6. 06間章『年輕國王的故事』
  7. 07第4章『冒險與冒險之間的空檔』
  8. 08第5章『邁向死亡』
  9. 09第六章『猜謎』
  10. 10第7章『耳語、祈禱與詠唱』
  11. 11間章「一名冒險者對其他冒險者多管閒事的故事」
  12. 12第8章『夾上書籤』
  13. 13間章「邪教教團遭到屠殺的故事」
  14. 14第9章『不可以說出名稱的怪物』
  15. 15第10章『魔鬼陷阱的廢都』
  16. 16第11章『前往,歸來』
  17. 17後記
  18. 18特典 鎮上的雜貨店三套賣兩枚銀幣與都城的雜貨店賣一枚金幣的故事

第三卷哥布林殺手 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秋風之月』
  4. 04間章「意外煩人的N人的故事」
  5. 05第2章『前夜祭』
  6. 06第3章『夢想的收穫祭』
  7. 07間章「神官長準備祭典的故事」
  8. 08第4章『最重要的是笑容』
  9. 09間章「神明創作新腳本時的故事」
  10. 10第5章『顛覆腳本』
  11. 11間章「幕後黑手在後臺得意忘形的故事」
  12. 12第6章『七臂的威力』
  13. 13間章「勇者大人一出手就放大絕的故事」
  14. 14第7章『慶祝什麼都不是的日子吧』
  15. 15後記

第四卷哥布林殺手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新手戰士與見習聖N的故事』
  3. 03第2章『一個男孩的故事』
  4. 04第3章『酒館N服務生的故事』
  5. 05第4章『平凡無奇的哥布林巢穴的故事』
  6. 06第5章『他不在的日子的故事』
  7. 07第6章『被惡魔迷上的魔宮滅亡的故事』
  8. 08第7章『死靈術師打個兩回合就被砍成禸泥之後的故事』
  9. 09第8章『妖精弓手(Elf)假日過得拖泥帶水的故事』
  10. 10第9章『他們三人幾個月前的故事』
  11. 11第10章『有去有回的故事』
  12. 12後記
  13. 13特典 維持體態的故事
  14. 14gamers特典 關於裝備的採購之類的事
  15. 15Melonbooks特典 關於以前練習的往事

第五卷哥布林殺手 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預演(Tutorial)』
  4. 04第2章『大規模戰鬥』
  5. 05第3章『強襲』
  6. 06第4章『結束與開始』
  7. 07間章「等待者的故事」
  8. 08第5章『攻略地牢』
  9. 09第6章『小鬼們的寶冠』
  10. 10間章「諸神鬆了一口氣的故事」
  11. 11第7章『新的黎明』
  12. 12後記

第六卷哥布林殺手 6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稀鬆平常的春天某日』
  4. 04第2章『紅髮少年魔法師』
  5. 05第3章『法術資源』
  6. 06間章「她們的故事」
  7. 07第4章『一羣沒有名字的男人』
  8. 08第5章『郊外的訓練場』
  9. 09間章「有去有回的勇者的故事」
  10. 10第7章『接着,前往冒險』
  11. 11後記

第七卷哥布林殺手 7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給她的邀請函』
  4. 04間章「N人小孩動作遲鈍云云」
  5. 05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方河川』
  6. 06第3章『森人王之森』
  7. 07第4章『與巨獸的戰鬥』
  8. 08間章「在圖書館找到要找的東西的故事」
  9. 09第5章『叢林巡迴』
  10. 10第6章『黑暗深處』
  11. 11第7章『洗去鮮血』
  12. 12間章「將地獄打落深淵的故事」
  13. 13第8章『仲夏夜之夢』
  14. 14後記
  15. 15這本輕小說真厲害!2017 受賞紀念特別短篇 關於這個種族0;人類1;擅長的是投擲能力這件事

第八卷哥布林殺手 8

  1. 01插圖
  2. 02第1章『過去的青春 現在的灰燼』
  3. 03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海』
  4. 04第3章『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5. 05第4章『都城的冒險』
  6. 06間章「後悔莫及的故事」
  7. 07第5章『後臺的演員們』
  8. 08間章「對誰來說是後臺的故事」
  9. 09第6章『王N的災難』
  10. 10第7章『胎魔的心跳』
  11. 11間章「宇宙的恐怖敵不過劍與魔法的故事」
  12. 12第8章『前往災禍的中心』
  13. 13第9章『小鬼的手是毀滅的印記』
  14. 14間章『大概比屠龍來得好一點的故事』
  15. 15第10章『祈禱啊,是否傳達給上天了』
  16. 16後記

第九卷哥布林殺手 9

  1. 01插圖
  2. 02第1章『破滅的預感』
  3. 03第2章『漂泊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冒險開始前的故事」
  5. 05第3章『步伐也要放輕』
  6. 06第4章『廢村的暗殺者』
  7. 07間章「小鬼不適合擔任軍師的故事」
  8. 08第5章『洞窟裏有魔物的影子』
  9. 09第6章『口袋裏的戒指』
  10. 10第7章『冰之魔N的洞窟』
  11. 11第8章『小鬼殺手,前往漩渦之中』
  12. 12第9章『然後迴歸日常』
  13. 13後記

第十卷哥布林殺手 10

  1. 01插圖
  2. 02第1章『暴風雨之前』正在閱讀
  3. 03第2章『屍體與幽鬼』
  4. 04第3章『有如流浪者』
  5. 05間章「衆人分頭行動的故事」
  6. 06斷章「在大都會的影子底下狂奔的故事」
  7. 07第4章『委託人的一句話』
  8. 08第5章『進攻與防守』
  9. 09間章「衆人拚命奮戰的故事」
  10. 10第6章『不愛酒與N人與歌之人』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哥布林殺手 11

  1. 01插圖
  2. 02斷章「流浪者的任務」
  3. 03第1章『興奮不已』
  4. 04第2章『自由街道的戰士』
  5. 05間章「泥與星與囚人」
  6. 06第3章『「你」會怎麼做?』
  7. 07間章「宏大戰盤的棋手們」
  8. 08第4章『享受煉獄的人們』
  9. 09間章「波斯的公主」
  10. 10間章「萬無一失」
  11. 11第6章『還有,千萬別對龍出手』
  12. 12第7章『向前邁進』
  13. 13斷章「新希望」
  14. 14後記

第十二卷哥布林殺手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爲冒險的故事揭開一頁的故事」
  3. 03第1章「冒險途中出現飛龍的故事」
  4. 04第2章「N孩子也會想冒險的故事」
  5. 05間章「妹妹寄放的東西的故事」
  6. 06第3章「黑手,奔跑」
  7. 07第4章「開始準備過冬的故事」
  8. 08間章「國王他們的會議的故事」
  9. 09第5章「凡人男戰士又有什麼問題的故事」
  10. 10第6章「勇者小妹對死者之王」
  11. 11終章「爲剿滅小鬼的冒險揭開一頁的故事」
  12. 12後記

第十三卷哥布林殺手 1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想成爲冒險者』
  4. 04第2章『迷宮支配者的指引』
  5. 05第3章『就算這樣還是喜歡冒險!』
  6. 06第4章『纔不怕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呢!』
  7. 07間章「不是隻要會用火球和閃電就行但最好要會用的故事」
  8. 08第5章『殺小鬼的專家』
  9. 09間章「從拯救世界開始的故事」
  10. 10第6章『還是想成爲冒險者!』
  11. 11後記

第十四卷哥布林殺手 14

  1. 01插圖
  2. 02第1章『要將心譬喻爲何物呢』
  3. 03第2章『越過迷霧山脈(Over The Misty Mountain)』
  4. 04第3章『世界盡頭的姬騎士(Faraway Princess)』
  5. 05第4章『王座之戰(Game of Throne)』
  6. 06間章「世界在看不見的地方也在轉動的故事」
  7. 07第5章『襲擊與掠奪(Viking)』
  8. 08第6章『來自深淵(Deep Rising)』
  9. 09第7章『蜜月(Honeymoon)』
  10. 10第8章『一塊麪包與小刀、油燈』
  11. 11後記

第十五卷哥布林殺手 1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救出公主」
  4. 04第2章「少靠近小鬼」
  5. 05間章「不能輸給勁敵」
  6. 06間章「小心友人0;Contact1;」
  7. 07第4章「揪出幕後黑手」
  8. 08間章「讓暗殺者無言以對」
  9. 09第5章「交給冒險者0;Adventurer1;吧」
  10. 10後記

第十六卷哥布林殺手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馬上槍術的練習對象(A Knight`s Tale)」
  3. 03第1章『王都的假日』
  4. 04間章「要死的是那些傢伙」
  5. 05第2章『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6. 06間章「冒險者,前往王都(Coming to Adventure)」
  7. 07第3章『正道神的庇佑在此(Cool Running)!』
  8. 08第4章『英雄人選的傳奇(Rock You)』
  9. 09間章「閱畢請燒燬(Your Eyes Only)」
  10. 10終章「妙哉人生!」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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