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後臺的演員們』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1萬 字
「那麼,可以針對掉到靈峯的天之火石報告一下嗎?」
在這麼疲憊的狀態下,王座坐起來也很累。不如說王的椅子本來就是權威的象徵,並非用來給人休息的。
──下次訂製椅子時,叫工匠做軟一點吧。
但他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表現在臉上,年輕的國王始終威風凜凜。
他回到王都過了一晚,隔天一早就要開御前會議。
石造大廳用歷史悠久的掛毯裝飾,秋天的陽光自窗外照進。
彩繪玻璃反射陽光,國內的重要人物坐在用美麗石材製成的圓桌前。
年邁的大臣、紅髮樞機主教、褐膚的宮廷魔法師、身穿銀鎧甲的近衛騎士、金等級的冒險者。
此外還有名門貴族、魔法師、學者、宗教家、商人──各式各樣。
身爲這個國家的國王,在坐上王位的瞬間就必須知道。
建國以來──有史以來,無數次降臨此地的災厄,混沌的漩渦,魔王。
每當魔王降臨,礦人、森人、圃人、獸人之長都會聚集在這張圓桌前,召開軍事會議。
也有冒險者與自由騎士參加,有時還會有身分不明的魔法師或賢者。
數百年前,笑着說「何必分什麼上下座」的礦人王,訂製了這張圓桌。
而有過冒險經驗者都明白,要單憑一種族管理整個集團是不可能的。
──不,只是不明白的人會死罷了。
他瞥見與自己有着多年交情的近衛兵竊笑着,大概是發現他揚起的嘴角吧。
「很好,請各位按照順序發言。」
國王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說。魁梧的宮廷魔法師率先起身:
「占星術師們表示,那是突然墜落至盤上的兇星。」
勾勒出的美麗輪廓不分今昔,只要是男人看了都會想一親芳澤。
國王只回了句「我明白」,望向手邊的資料。
「是。那地點沒辦法派太多人過去,不曉得有多少貴族家的小少爺會脫隊。」
「不信者會遭受可怕的詛咒是吧?」
如今卻不同。
「最好小心點。我之前去山麓探查過一次,有股詭異的氣息。」
此時身爲國王近衛的男子,俐落地抬起一隻手。
──幸好那女孩很善良。
把手撐在王座的扶手上,他託着腮沉思。看來該一個個去確認。
靈峯是這個國家最高大、最險峻的巨山。
「啊,只不過……」
「是的。書院在查閱古文書,但目前沒找到類似的預言。」
國王掩飾住欲言又止的表情,清了清喉嚨。
但那美麗的臉龐卻蒙上一層陰霾。困擾地垂下眉梢,身體微微傾斜。
無奈萬物皆有被賦予的職責(Role)。
「反觀覺知神?」
「果然嗎。」
回答他的是在會議參加者中特別顯眼的男人。
──她的氣質改變了不少。
「原來如此……」
──不過這也是事實啊。
「其真面目耐人尋味。」
白衣包覆着性感身軀與豐滿的胸部,手拿天秤劍,雙眼以眼帶遮蔽的女子。
派軍隊過去會出多少人命,無法估計。
士兵所擁有的,只有鐵匠馬不停蹄鍛造的量產品。
回答的是紅髮樞機主教。以顧問身分協助管理都城的他,相當能言善道。
「好,若冒險者要求支援,就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提供。」
「覺知神,與智慧之神不同對嗎?」
「派幾個人單獨行動,說不定有辦法潛入。」
不過劍之聖女卻在他繼續追問前,果斷終止了這個話題:
老者──大臣恭敬又有點勉強地鞠躬回應。
「而陛下出巡在外時,南方流行起覺知神這個可疑的宗教。」
「代表並非『宿命』所致,而是『偶然』嗎……?」
「竊賊似乎打扮成士兵的模樣──……」
發問者是褐膚的宮廷魔法師。樞機主教慎重點頭:
「則是會突然扔出名爲知識的火焰。並不存在什麼道路。」
「……什麼?」
「若裏面有洞窟也就罷了,從外側爬上去難度頗高。」
「遵命。」
國王吐出一口氣。包含最近這陣子,打從去年與魔神交戰過後,騷動從未平息。
「回陛下,靈峯還是老樣子,並非給人攀登的地方啊。」
「我不在的期間,城裏狀況如何?」
她不想讓年輕的女孩──年紀與妹妹差不多的少女揹負重擔。
軍隊無法抵達魔神王的城堡,就算抵達了也並非敵手。
「搞不好是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沒記載的魔物。」
「當前四方世界的秩序,尚無被擾亂跡象。」
「靈峯的狀態如何?我想知道天之火石造成的影響。」
能組成隊伍壓制襲來的怪物,用槍陣阻擋牠們。
國王一點頭允許他發言,他──擔任近衛的將軍就邊用手梳理自己的頭髮,進言道:
平民出身的將軍說得理所當然。他瞧不起王公貴族的體力。
「要進軍靈峯相當困難,閣下。」
王需要做的是當機立斷與確立方針,知識或細節部分,大可交給家臣和其他人。
紅髮樞機主教興味盎然地問,金等級冒險者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和她十年交情的國王,最近常會不經意這麼想。
「這樣的話,或許該輪到她出馬了。」
年輕國王聞言,嘴角浮現兇狠笑容。
山區本就不屬於有言語者的領域,靈峯自然也包含在內。
國王聽着兩人的對話審慎思考,提出下一個疑惑:
國王對褐膚的他點頭,揮手叫他坐下。
「難民、孤兒、無家可歸之人雖因早些年的戰事增加,所幸時勢仍不至於爲無職所苦。」
「邪教徒於暗中擴張勢力這點,可說一如往常……」
國王誠心這麼想。
其他人一副「又來了」的態度四目相交。常有的事。
「但可以包圍靈峯,以便出現什麼時能即刻迎擊。」
國王驚訝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只有日積月累的經驗與努力。這樣怎麼可能有勝算。
然而過去的她的美,就像一朵行將凋謝、熟落前的牡丹。
不過,迎擊魔神軍的力量倒是有。
明白這一點的金等級冒險者,那矮小的身軀靠在椅背上,翹腳抱着胳膊說道。
經過鍛鍊的勻稱身軀,在戰場上是由白銀甲冑守護着。
侍奉至高神的大主教•劍之聖女。她彷彿歌唱般吐出話語,面帶微笑。
他不想淪爲扯出一堆歪理、妄自放棄職責的弱者。
宮廷魔法師深深嘆息。難怪覺知神被稱爲邪神。
「詭異的氣息?」
耀眼的身姿與表情,純粹是朵綻放中的花。身爲她的友人,國王認爲這樣很好。
「我不會讓任何一隻怪物踏進已知領域(Known World)。」
她帶着足以用神清氣爽形容的微笑,以這句話示意自己的報告到此爲止。
然而,近衛將軍接着說道。語氣充滿自信,足以突顯他的實力有多麼堅強。
魔神、邪教徒、巨人等等,與和平兩字相去甚遠。
「知識神認可自力於黑暗中前行、點亮學問之燈的人。」
「總而言之,我認爲必須徹底消滅哥布林。」
紅髮樞機主教看了,疲憊地咕噥了聲「陛下」。
那麼,請恕我直言。劍之聖女偷偷揚起嘴角。
國王心想,有這個與自己長年相處的男人擔任幕僚,果然令人心安。
這是冒險者絕對辦不到的。
這是必須履行的。就如同自己身爲國王那樣。
「看來得找時間處理一下。」
儘管是件小事,還是該放在心上。不能對扮成士兵的竊賊置之不理。
鬼牌就是要在該出手的時候打出來。只要她不拒絕。
在場無人反對。衆人面面相覷,點頭附和。
「畢竟,人手無論如何不嫌多。」
──雖然太大意的話會被當成傀儡操控。
「我一位重要的友人,她的神官服與珍貴煉甲於浴場失竊。就在昨天。」
「……似是而非啊。」
「那麼,我等監視不到的範圍呢──?」
留着一頭長髮,脖子上掛着金色識別牌──是在場唯一的獸人。
狗臉不悅地扭曲,大嚼桌上的茶點,毫不顧慮。
「哦,突然嗎。」
國王心想,這點小事交給他處理就行了吧。
這正是將軍的使命。他一肩扛下責任。
若冒險者是直直射向目標的箭,軍隊就是抵禦一切的盾。
──真是,得查個清楚纔行。
那人沒有攜帶武器,桌上放着角盔,身穿看得出使用痕跡的煉甲。
「什麼事?妳說。」
回答的是美到與這場合格格不入的女子。
「知道了,我會派人調查……接下來是冒險者訓練場的情況。」
「…………」
女商人──獨自負責訓練場相關事務的人眨眨眼。
她是在場與會者中最年輕的,其他人的視線直直落在她身上。
看了劍之聖女一眼後,她深深一鞠躬,開口說道:
「……是的,這是報告書。請陛下過目。」
她年紀雖小,氣質卻莫名穩重,幾乎不曾提出年輕人易有的空論。
話雖如此,她也並非性格乖僻的悲觀主義者,而是着重現實、確實的方針。
語調缺乏起伏,表情也不太有變化,導致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
從報告書上整齊的格式與文字,也看得出那一絲不苟的個性。
某位貴族家的千金養完病後,以老家的資產爲本錢,踏上經商之路──……
最近幾個月開始嶄露頭角的她,在此之前不曉得有過什麼樣的經歷。
──世上的才女比想像中還多啊。
國王靠在扶手上,以文件遮擋住的嘴角微微揚起。
王公貴族不能輕易表露情緒。這是應做的努力。
「……設施本身由幾座城市及公會聯手建設。但……」
女商人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態度,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說。
「……果然有很多人不能接受『想當冒險者得先念書』。」
「我想也是。」
國王嚴肅地點頭。
國王忍住苦笑,「好了」地擺擺手:
經驗不足依然努力靠鑑定或幫人背行李賺錢,試圖提升本領的人們。
「看來有必要進行意識改革。但這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教育得以長期爲目標。」
他應該沒有惡意。大臣笑着兀自點頭,彷彿覺得這是個好方法。
國王銳利的聲音,令女商人憂鬱地皺眉。
國王稍微睜大眼睛。因爲她觀察到女商人的嘴角,掛着略顯得意的微笑。
「國庫的錢可沒多到能拿去給不聽話的小混混白喫白喝喔?」
聽見第一王女被小鬼擄走的緊急報告,國王驚訝得立刻站起。
這表情除了符合她的年紀外,還散發出一股稚氣,甚至讓人覺得可愛。
銳利的低語忽然在耳邊響起,只見紅髮樞機主教板着一張臉。真煩。
這種人立刻就會泡在酒館,沒多久便淡出這行。
「這樣大主教大人擔心的問題也──」
記得她是負責照顧妹妹的女官。妹妹很喜歡她,兩人情同姐妹。
──是新手冒險者嗎?
清晨,少女在他把貨搬上馬車時,出現在他面前。
若能讓他們想着至少有訓練場的飯可喫,乖乖接受教育,事情就解決了。
好笑的是,他們身邊不乏其他新手冒險者。
「我想去城外,可以請您載我一程嗎?」
少女說出行商堂妹的名字。是在王宮工作的優秀堂妹。
她拿出一小顆紅寶石,行商瞪大眼睛。
「哎呀,人真多。」
國王聳聳肩。若有會無限冒出小麥、金礦的國家也就罷了。
「嗨,士兵先生。早安!」
行商第一次對她產生疑惑,是在這個時候。
「方針不錯,不過預算夠嗎?」
從民家冒出的煙是在煮菜──不對。是在祭壇供奉各自信奉的神明。
「咦……」
「那個──不好意思。」
「嗯,有什麼事嗎?冒險者小姐。」
城市醒了。行商眯眼看着這個畫面,終於輪到他出城,操縱馬車前進。
像在鬧彆扭的語氣,令行商不禁苦笑,等待隊列整理好。
女商人深深低頭致謝的瞬間──
黎明的光像一根針似的,射進有如淡奶的朝霧中。
行商在認識的士兵說出「這樣啊」的同時,拿出通行手印。
再說對冒險者懷着夢想之人,本來就必須面對食衣住等問題。
郊外有好幾座鬥技場和競技場,掛着旗子公告今天的比賽時程。
她的回答直截了當。
她把身體塞進貨物間,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既然是堂妹介紹來的人,就幫她這個忙吧。行商點頭答應。
被在門外看守的士兵架住仍衝進會議室的這張臉,國王有印象。
「可以了。聽說天之火石墜落在那邊,小心點。」
大臣變得支支吾吾,氣勢全失。
「這主意是不差,不過若能只靠城裏的下水道解決,讓他們除鼠除蟲就好。照妳說的進行吧。」
看到這些努力的人,他們卻只會嘲笑對方「白費工夫」,實在令人無奈。
「要等一下喔,冒險者小姐。」
動作雖然很有精神,卻讓人看了爲她捏一把冷汗,大概是不習慣活動身體。
「……說實話會虧損。因爲收學費就沒意義了。」
「……有困難。」
現在這個時代僞幣很多,也有不少人會把錢幣的邊緣削掉,藉此省錢。
「……也、也能解決,吧。」
只見她臉色鐵青──身旁還有一名男子。
「嗯……好吧,沒辦法。」
§
「陛下。」
行商抬起一隻手放在眉間,眺望隊伍,讓馬車減速。
馬車駛過打開店門準備開店的商店前,過沒多久就抵達北門。
還不忘找些「要是我有實力」、「要是我家世好」──……之類的藉口。
「沒問題。我也想去北方。」
看見從帽子底下露出的頭髮沾到一堆稻草,行商笑着眯起眼睛。
城門纔剛開,卻有一堆人在排隊,八成是開門前就在這邊等了。
「……是。因此我想借由在訓練時提供食物,吸引以餬口爲目的的人。」
女商人沒發現兩人的目光交流,正經地接着說:
背後是王都的街景,炊煙四起,人們開始到外面活動。
宛如拂過水麪的風引起的漣漪、細小的波紋,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
一面排隊,一面遠望那幾棟建築物的,是等待入關的人吧。
「乾脆讓他們去剿滅哥布林如何?」
大臣之所以話只講到一半,是因爲劍之聖女被眼帶遮住的視線刺在他身上。
然而,問題不在於方法,而是達成目的所需的費用。
喝到天亮的醉漢搖搖晃晃走在路上,抱着水桶的奴隸小跑步過去。
「王──王妹殿下她!」
──她真的是新手冒險者嗎?
不僅如此,他望向女商人求救,卻連女商人都對他投以寒冷如冰的目光。
慌亂的腳步聲自會議室外傳來,接着是制止那人的聲音,再下一秒門用力打開。
目前這類型的委託,是由都市或國家委託冒險者──也就是以稅金負擔報酬。
「是毛織品。送到靈峯那個方向。」
「……是的。因此我在想,驅逐下水道老鼠或剿滅黑蟲之類的任務,能否透過訓練所委託他們?」
「……謝陛下。」
「啊,這是謝禮。」
「早。很有精神啊,車上的貨物是?要送到哪裏?」
少女張嘴笑着,沒跟行商說一聲就爬上馬車貨臺。
每天他都會從這裏出城,雙方都習慣這道手續了。
──乾脆找只適合的龍討伐一下吧。
不料大臣直接扔下一顆石頭,瞬間打散漣漪。
男子衣衫襤褸、狼狽不堪,彷彿剛經歷過一場戰爭。
「可以啊。不過我要去北方,妳穿這樣不會冷嗎?」
可愛、甜美、帶着鼻音的聲音。怎麼了嗎?他轉過身去,一名少女站在那邊。
「糟糕,糟、糟糕了,陛下!真的非常抱歉……!」
「怎麼了?現在可是會議中啊!」
比主人更早醒來的傭人們,打開家裏的窗戶透氣。
她雙眼通紅,不停眨啊眨,不曉得是剛睡醒,還是睡不好。
地母神推崇節儉、儉約、清貧,這個付錢方式,怎麼看都不像地母神的神官。
相較之下,寶石或許是最可信的沒錯……
不過,懷疑也沒用。
冒險者、行商、巡禮者、旅客出入城門的景象,實在很有活力。
入不敷出的農家三男、逃走的佃農等等跑來當冒險者,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
「過去我當冒險者時,也看過不少光是登記就嫌寫名字麻煩的人。」
身穿尺寸不合的神官服,手握錫杖的地母神神官。
女商人提出的方案只是改成透過訓練所,實際執行下來,酬勞依舊會進到冒險者手中。
「……即所謂的實戰入門(Tutorial)。」
行商把貨物搬上馬車,坐到駕駛座,沿着車轍行駛。
「提供食物──意思是供三餐嗎。」
她不滿地回應,行商轉頭一看,便看見她鼓着臉頰。
王都是不眠之城。
「謝啦!啊,對對對。」
他差點按照習慣直接離開,急忙拉住繮繩。
「今天有個客人坐在後面。」
「噢。」士兵奸笑着調侃他:「你不會在買賣奴隸吧?」
在行商聳肩的期間,士兵看見坐在馬車貨臺上的少女。
「身分證給我看。」
「是~」
她窸窸窣窣在懷裏搜着,從胸口拉出用鏈子掛着的識別牌。
「鋼鐵等級,金髮,藍眼,十五……不,十六歲嗎。地母神的神官。要去冒險?」
「嗯。」少女挺起胸膛回答。「我要去調查靈峯的異變。」
行商看不見士兵鐵帽下的表情。
他只是無奈地說「這樣啊,加油」,輕輕拍了下馬車。
「好,可以通過了。」
「謝謝。」
馬車駛上街道,行商按照路標所指的方向,轉彎往山腳前進。
前往靈峯的旅人很少,看來火石掉到靈峯的傳聞果然是真的。
聽得見風聲、馬蹄聲、車輪轉動的喀啦喀啦聲,以及小鳥的啁啾聲。
望向東方,太陽自地平線下升起,秋天早晨爽朗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
人太多就不會有這種氣氛了吧。行商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吐出。
「哎呀,天氣真好。」
「貨車不要了!快過來!」
「說不定類似喔。」她喃喃說道。「牢房也好,神殿也好……城堡也好。」
「哎,到哪都不會有輕鬆的地方啦。」
行商拔出握在手裏的劍。劍刃在朝陽照射下閃耀光芒。
「呃,有東西──」
「GBOOR!GBBGROB!」
「──!?哥布林!?」
行商手持單手劍抵着貨車的扣帶,叼着繮繩,左手伸向背後。
隨手扔出的槍從頭上飛過去,刺進路面。
「哇!?」
坐在貨臺的少女伸展身體,眯起眼睛,宛如一隻貓。
他反手重新握好至今從未用過的武器。
少女屁股朝着小鬼們,喘着氣爬向行商。
嬌小身軀輕而易舉──甚至有點喜感──在不穩的馬車上彈起來,飛到空中。
「來,快點!」
他反射性彎腰握住劍柄,迅速觀察周圍。
「聽起來像囚犯會講的話。」
咚一聲,她一屁股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啊、嗚,好痛……!」
癱坐在地、滿身是泥的少女身邊,圍了好幾只小鬼騎兵。
不過抵達王都後,他有點後悔自己一個人逃跑。
若是野狗或狼也就罷了,然而並不是。騎着狼,揮動做工粗糙的長槍,是小鬼。
沒錯──只不過是哥布林。
行商看見少女的臉被狠狠毆打。
他當然沒想過要奮戰到底。爲了逃走,武器也是必須的。
行商看見那隻手的指尖立刻發光,但他無暇再觀察下去。
聽完事情經過,國王的身體深深陷進王座。彷彿瞬間老了好幾歲。
「嗯、嗯。我現在就──啊!?」
要摔下去了。
「家人遇到危險,便出動國軍剿滅小鬼──我可沒這麼無能。」
一名文官急忙建議,國王反而用不屑的語氣反駁。
少女用瑟瑟發抖的雙腿,站在劇烈晃動的貨車上。
「GROB!GGBORBG!」
北方山脈另一側的怪物與蠻族動不動就挑起衝突,南方也一片混沌。
──是錯覺嗎?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她?
「GORRBG!」
他聽見慘叫聲。
行商望向後方,猶豫了一下,用力咬住繮繩。舉起劍,朝扣帶揮下。
真難堪。
邪教徒在擴張勢力,富商們爲一己之利不擇手段,在臺面下蠢動的人也不少。
他咬着繮繩,從駕駛座跳到馬背上。馬的速度沒有減慢。好孩子。
「要丟掉貨物!?不行,我要戰鬥!那是哥布林耶!」
確實。行商點頭贊同。他聽堂妹說過,公主好像過得很不自在。
因爲,在城門等待他的是急忙趕過來、面無血色的堂妹。
「嗚!啊!?」
「GRROB!GRROOBOR!」
還沒講完「有東西在動」就聽見狼號,行商立刻拉住繮繩。
接着,一隻小鬼跳下狼背,單手持槍慢慢接近,彷彿在威嚇她。
「要逃啦!」
哥布林看了大聲嘲笑,她一定很不好受吧。
「你叫我因爲妹妹溜出城外、偷神官的東西、被小鬼抓走而派遣軍隊?」
「!頭低下!」
不,是後悔讓那孩子坐上馬車。
他拚命鞭策馬匹趕回王都,沒有回頭。
她似乎在享受風的觸感,行商愉快地笑道:
「GOOBRR!」
伸出一隻手,張大嘴巴的她,沒能立刻明白。
行商很膽小,害怕死亡。然而,他逃走的理由並非如此。
「是嗎?我──」
行商無視少女的尖叫聲,掉頭一口氣加速。
國王用力按住眉間,看起來既頭痛又疲憊。
哥布林們奸笑着逐漸包圍馬車,阻擋去路。
殺進去嗎?用劍應戰?這樣自己會死,誰都不會知道她被抓走。
即使長槍刺中少女,那些傢伙肯定也不會在意。
「要、要戰鬥對吧!好,我來幫忙!」
「……?怎麼了?」
看起來像幹掉的樹根,也像生物的手。
──不過,她還是來到這裏了。
「喂!?住、住手……你們以爲、我是什麼人──啊噗!?」
少女笨手笨腳地拿起錫杖吶喊。怎麼可能。行商大叫道。
長槍咻一聲刺中貨箱,少女嚇得「嗚!」叫出聲。
事態刻不容緩。
放眼四方世界就會明白。對個人生命財產而言,小鬼的問題是很嚴重沒錯,但也僅止於此。
忠心的馬嘶叫一聲,直線奔向王都。
行商沒有理她。
行商一面策馬奔馳,一面回過頭,是因爲良心使然。
這一點始終沒變。剿滅小鬼是芝麻小事。
「GROBOG!」
諸國虎視眈眈地尋找侵略的機會,間諜、密探潛伏在四處,絲毫不容大意。
小鬼騎兵羣──竟然會出現這種東西,那不是西方的傳聞嗎!?
──萬一被他們矇中(Critical),會死……!
行商回頭望向少女,她眼泛淚光,滿臉通紅,緊咬下脣。
一次還不夠。第二、第三劍才終於砍斷皮製扣帶,馬匹飛奔而出。
馬車壓到石頭,彈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啦!」
「總之要把貨車分離開來!快到這邊!」
她無力地搖頭掙扎,小鬼硬將那東西壓上她的額頭。
純粹是這個動作對沒學過體術的她而言,難度太高。
§
沉悶的聲響傳來,紅色液體飛濺。看得出她高挺的鼻樑被打斷了。
少女拚命揮動錫杖,彷彿孩童在揮舞木棍般。
少女垂下頭,小鬼抓住她的頭髮,想把什麼東西貼在她額頭上。
只見他瞬間啞口無言,文官想必也很清楚現在的狀況吧。
行商覺得對面的草叢動了。少女接着說道「不這麼覺得」。
「對呀。外面真舒服。」
這並非運氣不好(Fumble)。
或許是因爲看見了少女,哥布林臉上露出醜惡的笑。
「GGBBGRBBG!」
──手,嗎?
就在這時。
「陛下,請立刻出兵救援……!」
「GOOBOBOB!」
因此,只不過是哥布林。
唯有這個事實,絕對不會改變。
「……可是,陛下。」
紅髮樞機主教委婉地說,國王擺了擺手。
「我明白。然而如此難堪的事被士兵知道,瞬間就會傳遍各國。這關乎我國的存亡。」
從保衛國家的角度來看,名譽、名聲比劣質的城牆更有用。
愈讓世人覺得偉大強悍,受到其他國家侵略的次數就愈少。
除此之外,國家若不維持強大的形象,國民又怎麼會樂意繳納稅金?
「不會有王公貴族想娶被小鬼碰過的女人爲妻吧。」
近衛將軍低聲說道。大主教──劍之聖女與女商人狠狠瞪過去。
但他毫不在意,精悍的面容上浮現狂野的笑容。
「我是例外。我無所謂。」
國王深深嘆息。
「……只能找值得信任的冒險者來了。」
「我想也是。」
金等級的犬人冒險者用力點頭。
金等級就是爲此而存在。
此刻正需要國家規模、非隸屬於軍隊,可是優秀又口風緊的要員。
金等級冒險者點頭回應國王,伸出短手在圓桌上攤開地圖。
「問題是那些傢伙的所在地。」短小的手指敲敲地圖。「你們在哪遇襲的?」
兩人神情凝重,盯着地圖迅速思考。
樞機主教、宮廷魔法師、在場的書院研究者們面面相覷。
她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啞然失語。
「畢竟不能拜託那女孩啊……」
國王十分欣賞她──不對。是好奇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不停──不停地。反覆點頭。
「現在可是會議中啊。」
行商憑藉模糊的記憶,在地圖上指出地點。
許多人以在地下十層最深處等待他們的魔神首級爲目標,最後卻再也沒有回來。
牙齒快要打起顫來的她咬緊牙關和嘴脣,有人知曉嗎……
「不得無禮。」
幾秒鐘。短短几秒後,國王肯定會再度開口。
疑似妖精獵兵(Ranger)的少女站在聲音的主人旁,得意地搖晃長耳。
剪短的頭髮已留長至肩膀,她撥開秀髮,對劍之聖女使眼色。
「啊……」
國王認真思考着。看得出劍之聖女的時間所剩無幾。
在他身後則是無奈聳肩的礦人魔法師,以及看起來心情很好的高大蜥蜴人。
「死之迷宮。」
眼帶底下的雙眼害怕得目光動搖,有人看穿嗎?
「天曉得……再說,那些傢伙哪兒都能住。」
衆人紛紛讚歎,出聲附和。
「這一帶有可能讓哥布林築巢的地方嗎?」
「如何?大主教閣下。」
她帶着完全感覺不到緊張的柔和微笑,身體靠在椅子上。
這句話儼然是扔進水裏的小石子。
竊竊私語聲如漣漪般,在會議室傳開。
「我都聽到了。」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勇敢舉起手發言的,是不知何時離開、卻又回到這裏的女商人。
現今已很少人有那個氣概,敢挑戰連靈魂都會輕易消失的魔窟。
不可能害怕哥布林。
連新手冒險者都會用更好的裝備吧。
她不待國王允應,果斷開啓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扉。
「知道了,知道了。哥布林騎兵本身不重要。無論如何,必須找到──」
「不清楚。但是……不過……」
位在北方盡頭、靈峯附近的迷宮──最幽深的迷宮,死之迷宮。
她是這個國家最優秀的聖職者(Priestess)。
劍之聖女下意識站起,連天秤劍自手中滑落都沒發現。
第一句話是「如何?大主教閣下」。畢竟他什麼都不知道。
迷宮、哥布林、被擄走的女人、等待她的命運。
「……果然跟天之火石有關?」
「果然是哥布林嗎。」
但椅子有椅背,她有她的身分,有其他人的目光要顧慮,不能逃避。
他們的巢穴──正當金等級準備對行商開口時。
「啊,還有狼……他們騎着狼……」
「位在北方、又有小鬼棲息,就只有那座迷宮了……」
──細微卻堅定的銳利嗓音,擋住了那把劍。
她在金等級冒險者中,屬於特別的存在。
「口風緊、優秀、值得信賴,又敢於潛入最爲幽深的迷宮的冒險者。」
坐在圓桌前的人互相對視,最後視線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是銀等級的冒險者。」
過去曾抵達迷宮最深處,誅討魔神,並且成功歸來的其中一名冒險者。
「……這附近。」
在門旁待命的嬌小銀髮侍女搖搖頭,似乎放棄阻止她了。
另一側稚氣尚存的少女,則帶着「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低沉、冷淡、無機質,彷彿從地底傳來的聲音。
「我去。在哪。數量呢。」
這姿勢宛如在牀上等候丈夫的妻子,想必有人腦中浮現了不敬的想法。
只不過,掛在脖子上的識別牌,毫無疑問是銀等級,第三階,在野冒險者最強的證明。
也是十年多前,衆多冒險者與魔神交戰的場所。
吸進喉嚨的氣吐不出來。
迷宮上方建了座都市,彷彿在爲迷宮加上蓋子,冒險者們花了一段漫長的時間探索。
絕對回不來的難攻不落的迷宮,儼然成爲恐怖的象徵。
金等級冒險者與近衛將軍絲毫不理會那些竊語聲,持續交談。
應該不是想報復她剛纔瞪了自己,不過,大臣擺出一副想到好主意的態度揮動手杖。
畢竟對手只不過是哥布林!
劍之聖女一副隨時要站不住的樣子,深深點頭。
劍之聖女的聲音微震,有人發現嗎?
大剌剌的腳步聲響起。
「硬要說的話,是啓示(Inspiration)。」
「……不好意思。」
「……神諭(Handout)降臨了嗎?」
稱得上悠哉的嗓音,從年邁的大臣口中傳出。
處刑人舉起劍……
是的。女商人──曾經是冒險者的千金劍士冷靜回答。
劍之聖女恐懼不已,宛如腿軟的女孩,坐在椅子上將臀部往後挪。
「咦……?」
會議室一片靜寂,沉默像波紋般擴散開來。
樞機主教與近衛將軍皺起眉頭,金等級冒險者嚥下一口唾液。
既然是六位英雄(All Stars)的一員,就可以放心了。
接着是「妳願意接下這任務嗎」。這等同於死刑宣告。
她究竟打算說什麼呢?劍之聖女將快要忍不住發抖的肩膀,連着豐滿的胸部一起抱住。
劍之聖女握緊天秤劍。
「不如就麻煩那位英雄──劍之聖女閣下出陣如何?」
大臣又碎唸了一句,女商人依然用堅定的語氣回擊。
救救我──也不可能說出口。
然而不論何人,目睹那名冒險者都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真不敢相信。繃緊身子的劍之聖女,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國王擺手說道「無妨」,讓年邁的大臣閉上嘴。
從天而降的火石墜落至靈峯,會再度於四方世界引發災厄嗎?
王妹殿下的行動與後果,莫非是混沌的萌芽之兆……
「北方。在通往靈峯的路上……」
我不敢去。好可怕。對不起──她說不出口。
劍之聖女輕輕點頭,回答國王的問題。
「很久沒聽見這令人懷念的名字了。」
「什麼事?」
沒人知道所謂的世界危機會在何時,因爲何事而發生。
奇特的組合。宛如穿戴雜七雜八裝備的流氓集團,隨處可見、早就看習慣的團體。
「……大主教大人的同行者求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