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方河川』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1萬 字
一下馬車,就有一陣令人耳鳴的喧囂,伴隨夏季暑氣一起迎接他們這支團隊。
石板路上昂首闊步的人羣。閒聊。城鎮水道的潺潺流水。風聲。
這令人被震懾住的熱絡氣氛,讓牧牛妹一瞬間錯以爲置身於慶典之中。
「嗚、哇……」
「您還好嗎?」
她忍不住腳步踉蹌,這時有隻柔軟的手,輕輕攙扶住她。
點頭回答「嗯、嗯嗯,沒事」的牧牛妹眼前,站着這一年來已經變得十分要好的朋友。
是今天同樣打扮得整整齊齊、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小姐。
清純的白色夏季洋裝,讓人想起她是官員,也就是貴族的女兒。
雖然和平常穿制服的模樣不同,不,正因爲不同,纔會這麼令人印象深刻吧。
「因爲人實在太多,讓我忍不住頭昏眼花……」
「都城裏人更多,這點程度還只是開胃菜呢。」
「真虧大家喘得過氣……」
我大概就沒辦法。櫃檯小姐聽完牧牛妹這句牢騷,嘻嘻笑了幾聲,以熟練的動作下車。
原來如此。用手按住被風吹起的三股辮,這站姿確實非常具有都會風情。
──和我實在不一樣啊。
牧牛妹會輕輕嘆氣,也是無可奈何。她在在覺得自己是個鄉巴佬。
雖然多少換上了和平常不同的裝扮,改變終究不像櫃檯小姐這麼大。
但話說回來,要再穿上母親的禮服又覺得難爲情,掙扎的結果──就是現在這身打扮。
不管怎麼說,她也不能只顧着沮喪下去。
這時──……
妖精弓手(Elf)輕巧地跳下馬車,眯起眼睛,壞笑着拍拍礦人道士的肩膀。
一隻戴着粗獷皮手套的手伸到眼前,在這粗魯的話聲中抓住了木箱。
來歷不明的古文書引發浩劫,這樣的情形所在多有。
旅行者與行商人熙來攘往,侍奉至高神的神官們來去匆匆,爸媽帶小孩漫步而行。
「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我就只是把稻草、紙屑之類的東西也一起塞進箱子裏而已。」

只要順着流經水之都的河川,往南方的上游行進,就能比徒步更快抵達森人之森。
而這些環節,都出自算準時機、迅速貼上笑容的櫃檯小姐精心安排。
「原來櫃檯小姐也不太常看到他工作的情形?」
「怎麼說呢,畢竟我很少有機會來到這樣的地方,所以想去逛逛街……」
「這就像是報平常喫到美味乳酪的恩情,不必放在心上。」
牧牛妹小步繞到馬車後,準備攀上貨臺。她得卸貨纔行。
妖精弓手眨了眨眼。
她說這句話時難得顯得無助,視線遊移地飄來飄去。
因爲與哥布林的那一戰,差點害他們所有人喪命。
那次心臟都差點停了──看着說出這句話的她,牧牛妹噘起嘴「哼~?」了一聲。
轉頭一看,是戴着髒污鐵盔的冒險者──哥布林殺手。
女神官帶着既非懷念、也稱不上恐懼的心情眯起眼睛。
「那當然囉。」妖精弓手自信滿滿地對礦人道士點了點頭。
「好啦好啦。真是,要不是妳家有喜,我早就再狠狠打妳一記屁股了。」
「放鐵砧女一個人,她一定會得意忘形,不知會捅出什麼漏子來。」
也能好好保護「有可能被那些哥布林盯上的黏土板」──
租馬業者與商人快嘴談妥交易,搔首弄姿的婦女走在街上。
既然如此,就不能閒置在毫無準備的邊境之鎮。
「就說我沒事了嘛。」牧牛妹對兒時玩伴搖了搖手。
「不好意思,每次都承蒙你們照顧……」
一想就覺得,對哥布林殺手而言,每個環節都有着能夠接受的理由。
認識六年來,她明白了一件事。櫃檯小姐的這種笑容,應該不是硬貼上去的。
那個夏天,他們對抗暗中襲擊此地的小鬼之災,過程至今仍歷歷在目。
「森人的事情還是問森人最好。長耳丫頭,妳說是吧?」
牧牛妹在一旁聽着衆人說話,這時戰戰兢兢地把手舉到豐滿的胸部旁。
上頭記載的可能是預言,可能是古代祕法,也可能是不爲人知的歷史真相……
「這樣啊……說得也對。」
何況像這種運貨的委託,他更不可能會接過。
害羞得搔搔臉頰的女神官又被進一步誇獎,緬靦地低下頭去。
「哼哼,礦人,你要好好幹活喔。」
「你說什麼!」妖精弓手眼尾一揚立刻上鉤,礦人道士興高采烈地反駁。
「之後就是運貨,安排旅館、船,還有伴手禮了吧。新娘喜歡的東西是……」
既然是公會的委託,來往水之都的路途也就可以動用公會馬車。
「……」
沒有哥布林。
「嗯。」
看到他點頭,牧牛妹也不掩飾莫名露出的笑容,抓住了包包。
一年之後再度造訪的水之都,似乎沒有任何改變,依舊在安寧中持續運轉。
「妳去休息。」
避免礙事,她站到驛站角落,只見櫃檯小姐也一臉笑咪咪地來到身旁。
已經闊別一年──沒錯,已經足足要滿一年。
她優雅地擺動長耳朵:
礦人體格之強健,往往與矮小的個子成反比。
在她們聊天時,卸貨的工作仍在如火如荼進行。
去年就不是如此。
「啊,那、那麼,我也……」
「俗話說三女成奸(注3:日文「奸しい」意指聒噪。),這次足足多到四個,咱們待起來可就辛苦了。」
會討論出交給位於水之都的律法神殿保管就安全了的共識,相信也很自然。
有鑑於此,他們便打算順路賺點旅費,於是接下了搬運貨物的工作。
「別看我這樣,以前在這城市待過一陣子,可以帶妳逛一逛!」
「……沒有哥布林的氣息啊。」
吵吵鬧鬧,脣槍舌劍。他們的鬥嘴聲,不輸給水之都的喧囂。
「哈哈哈哈哈。氣氛活潑不也很好嗎?」
「包在我身上!」
「就算是,搬這些貨也是這邊的工作。」
對哥布林殺手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況且女性的細心也不容小覷,妳說是吧?神官小姐。」
「我要去買給姐姐的伴手禮了。」
他微微思索,該如何看待這個情形。
一些自由騎士啦、魔法師啦,各自吹噓起自己的英勇事蹟,試圖找找是否有人想僱用運貨保鏢。
據他們救出的那些女修道士所言,似乎是在遺蹟中發現,文意則尚未解讀。
牧牛妹沉吟了一聲。原來如此,自己的工作很重要。
「那,我就只拿自己的行李囉。」
把這些貨物搬上事先備妥的搬運用推車,則是蜥蜴僧侶的工作。
「再說,我也很久沒回故鄉了,得送伴手禮給森林裏的氏族。」
要像這樣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再也不會有什麼職業比官員更合適。
「騎在馬上、坐在馬拉的車上,這些我都習慣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有體力的喔。」
妖精弓手立刻護住自己扁扁的屁股往後跳開,「嗚──」地瞪着礦人道士。
礦人道士也不例外。他接二連三堆起貨物,呼吸絲毫沒亂。
即使不考慮種族差異,他身爲神官戰士──身爲武僧,也練就一身肌肉發達的體格。
「那麼各位,我去和這邊的公會人員打個招呼,回報委託已經完成。」
所以,能夠親眼見證自己和同伴工作的成果,感覺並不壞。
倒也不是跟請他幫忙牧場工作時有什麼兩樣,但就是覺得新鮮。
「哪裏,沒什麼大不了的……」
當時尤其命在旦夕的哥布林殺手,緩緩轉動視線。
他們所運的貨,就是從那座書庫取得的黏土板。
哥布林殺手把木箱從貨臺上拉出來,礦人道士輕輕接過。
「也好,只要當貧僧等人是挑夫即可。畢竟力氣是有的。」
「再怎麼說,打包可是重中之重。畢竟黏土板若碎裂,事情就麻煩了。」
「啊,雖然是有過一次……」
「什麼啦……!」
剿滅哥布林以外的任務,即使他有興趣,也沒空去看。
而既然沒有哥布林,這裏就沒有他該做的事。
「因爲平常一直都在公會里處理文書嘛。」
礦人道士狐疑地看着她自信滿滿的樣子,捻了捻自豪的白鬍須。
他以比哥布林殺手卸貨還快的速度,把木箱堆到推車上。
牧牛妹惶恐地低頭,蜥蜴人僧侶合掌回答「哪裏哪裏」。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哥布林殺手工作的情形。而且還是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工作。
──然而我卻待在這。
只要拿到酬勞,就能籌措好旅費。
「我來吧。」
看見來往的路人稀奇地看着他們,蜥蜴僧侶愉悅地轉了轉眼珠子。
不過,如果計劃只有前往委託地點、探索、打倒怪物後返回,也還罷了。
「既然如此,等旅館和船都安排好,咱們也參加吧。」
她能夠像這樣與同伴嬉鬧,沒別的原因,全是因爲水之都十分安全。
說着手用力在平坦的胸部上一拍,打了包票。
「呵呵,那等辦完手續,也請讓我奉陪囉。」
不知是何時被她繞到背後的,櫃檯小姐的手放上了牧牛妹的肩。
她的辮子傳來一陣淡淡的香氣,聞起來像是香水的甜香。
這種只微微散發出一絲一縷、不流俗的香氣,對牧牛妹而言遙不可及。
──好好喔。
剎那間忍不住有了這樣的念頭,而這念頭似乎不小心從臉上透露出來。
「只要是女生,都會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吧。」
從這麼近的距離看到櫃檯小姐慧黠的微笑,牧牛妹乖乖舉起雙手投降。
「啊哈哈哈……嗯,就拜託妳了。」
好、好。櫃檯小姐面帶笑容點點頭,視線迅速流轉。
會被她當成下一個目標的,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是顯得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扭扭捏捏十分不自在的女神官。
「您要不要也一起?像是之前慶典上穿的那種衣服,就很可愛呢。」
「咦嗚!?」
女神官慌張地咕噥着「我就、那個……」、「而且也不適合」連連搖手。
等她想跑,牧牛妹卻已早一步攔在去路上。
她將女神官抱入懷中,就像是要埋進自己豐滿的胸口。
「不行、不行,我也不曉得適不適合呀。這不能當成理由吧?」
「嗚、嗚嗚……還、還請手下留情……喔?」
發抖懇求的模樣就像只小動物,牧牛妹對這個妹妹似的女孩點了點頭。
「……」
「啥?」
牧牛妹本來個性就樂天,已經完全和她們打成一片。
他猜到多半是「看破(Sense Lie)」之類的神蹟。這陣子局勢很亂。
哥布林殺手抓住推車的橫槓,用力舉起,往前邁步。
但哥布林殺手毫不大意地掃視四周,踩着大剌剌的腳步,連人帶車進入神殿。
哥布林殺手以不顯責怪,單純問個清楚的語氣,說了下去。
這名女性是劍之聖女的近侍,扮演侍女般的角色。他在腦海中細細咀嚼這項認知。
然而半晌後,他緩緩搖了搖長首,顎中吐出一句「既然如此」。
前往豎立着白堊石圓柱,充滿靜謐氣氛的空間最深處。
「那女孩的事情,也給您添麻煩了……」
只是話說回來,她對時尚或流行也很生疏,其實全靠櫃檯小姐……
數根圓柱聳立,從縫隙間可以看見宛如蜂蜜傾瀉般的陽光。
他走過的路徑和先前一樣,抵達的地方果然也和先前一樣。
──是否年輕的神官都大同小異?
等女神官注意到車輪咿呀聲,他的人影早已走遠,只剩遠方一個小點。
開朗、歡笑、跑來跑去,很開心的樣子。
哥布林殺手雙手抱胸,照吩咐等他回來。
「這一年來,她總能像幼兒般欣然入眠……想必是因爲比起以前安心多了吧。」
他又說了一次,拉出用煉條掛在脖子上的識別牌。
這名女子只用一塊薄布遮擋美麗豐滿的肢體,在細微的衣物摩擦聲中站了起來。
「……總覺得以前見過妳。」
§
走在前面的女子──侍祭(Acolyte)扭着腰,每走一步,臀部便做出不至低俗的擺動。
這時似乎總算有一名穿着涼鞋的年輕神官看不下去,跑了過來。
「……伴手禮、衣服,我都不太懂。」
大主教──劍之聖女就像名天真的少女,染上淡紅色的臉頰一緩。
「是。先前大主教受您諸多照顧。」
蜥蜴僧侶思索一番,咻一聲吐出一口氣。
總覺得對方那種慌慌張張的模樣,平常就看多了。
侍祭說到這,就像聊起自己的小孩般,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走過用來進行審判的法庭,以及設有成排書庫的走廊,繼續往內行進。
「唔。」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留意到年輕神官口中在祈禱。
「麻煩了。」
「這我倒是不知道。」
在邊境,想必再也沒有哪個地方比這裏更安全。
「我來執行委託。」
視線隔着襯托出她美貌的眼帶移動,水潤的嘴脣輕輕呼氣。
「很好。睡得可香了。」
「哪裏哪裏,不要緊的。大主教一定也會非常開心。」
不久後,神官伴着一名比他年長的女性回來,於是哥布林殺手重複第三次:
動作非常典雅。
他說這句話時,難得有幾分像在辯解。
「還是早點送去比較好。」
「好。」
他呼出一口氣。彷彿卸下重擔似的,深深吐氣。
「呼呣……」
「大主教(Archbishop)正在等您,這邊請。」
請你要保密喔,不然她一定會鬧彆扭。
要說他的打扮誇張,也的確誇張,八成是被路人們當成了菜鳥之中又格外寒酸的一羣。
他聽着運河的流水聲,專心拉着推車行進。
「請等一下。」年輕神官急急忙忙跑向裏頭,把他丟在原地。
「是嗎。」接着細細咀嚼話中含意似的,低喃道:「那就好。」
他的模樣,和這座利用河流與船隻繁榮發展的古代都城那美麗的街景毫不搭調,甚至聽得見有人竊笑。
哥布林殺手讓推車嘰一聲停下。
「讓你們費事了。」
「……啊啊。」
「好的,好的。我們當然會處理。」
淫靡,或是魔性──然而她散發出來的,卻毫無疑問是清爽的聖女氣息。
這些都與哥布林殺手無關。
最深處有着一尊媲美太陽的至高神神像,以及這尊神像座落的祭壇。
「哦?」蜥蜴僧侶察覺到他的舉動,尾巴一甩。
律法由至高神司掌。然而應做出公正裁決的卻是有言語者,是人子。
其間參雜着五官嚴肅的人們,爲了打官司而頂着難以捉摸的表情來到神殿。
「委託。」
「不過話說回來,只要您繞到後門,就用不着讓您等了。」
神官鞠躬說了句「讓您久候了」,他輕輕搖頭走過。
「對不起,請等一下!」
「要送貨了麼。待其他事項都辦妥再送,也未嘗不可?」
「萬一那些哥布林盯上這些黏土板。」
沿着牢牢記住的路途走了一會兒──
侍祭這麼說,他點頭允應。
哥布林殺手低沉地「唔」了一聲。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完,抬起了推車的橫槓。
「說哥布林殺手來了應該就能明白。」
畢竟是名彷彿要去探索迷宮般全副武裝的冒險者,正使勁地拉着推車。
他抵達一座蓋在河岸旁、用白堊石圓柱構成的壯麗神殿。
「我只是驅除哥布林。」
她以和善的笑容,重重地連連點了幾次頭。
「當然好。」他搖搖鐵盔。「沒理由不好。」
過了天頂而開始傾斜的太陽照了進來,讓神殿的象徵──天秤劍反射得閃閃發光。
「我來執行委託。搬運書籍。」
等候室裏等待判決結果的人們,對他投以奇異的視線,但他繼續往內行進。
道路上來往的人們,視線都彙集在這模樣窮酸的冒險者身上,隨即又掃往別處。
「是……多虧了您。」
崇尚世間律法、正義、秩序與光明的至高神大神殿。
哥布林殺手說完,拉着推車往前走。
被窗戶射進的陽光照得閃閃發光的白銀識別牌。第三階的證明。
相信她的言外之意是「您也算和神殿長有私交」。
既然如此,那樣的舉手投足,八成就是爲了在法庭上給人好印象而訓練出來的吧。
「過夜的地方一決定,我們就遣人去神殿通知吧。」
「您來了呀……?」
正面玄關有許多身穿聖袍的神官,抱着法學書籍忙碌地進出。
她以舞蹈般的動作輕輕揮手,侍祭立刻一鞠躬,無聲地退了出去。
「……這樣好嗎?」
一想到那是鍛鍊的結果,哥布林殺手也就不再有別的感想。
她笑咪咪地說着,哥布林殺手對她微微歪了歪鐵盔。
哥布林殺手默默看着這幾名嬉鬧中的女孩。
「看來沒什麼問題。」
「她睡得好嗎。」
她發出的聲音裏,流露按捺不住的喜悅──
很遺憾的,對方並未立刻明白。
還有一名以完美的姿勢捧着天秤劍,獻上祈禱的美麗女子──……
「沒什麼。」哥布林殺手搖搖頭。「是我分內的工作。」
去年冬天,爲了救出貴族千金,在雪山上與小鬼所展開的那一戰,至今記憶猶新。
當時她表現得很堅強,但哥布林殺手不清楚後來如何。
女神官和妖精弓手似乎有在和她通信,但他就是不會想問她們。
「……說不上是已經振作起來。畢竟她傷得很重、很深、很痛。」
劍之聖女似乎猜到他的心思,以柔和的語氣──但微微噘起嘴脣……這麼說道。
「不過,她挺身而出了。拚了命、站穩腳步,卯足所有力氣。」
「是嗎。」
「……我的事,您不問嗎?」
哥布林殺手低沉地「唔」了一聲。
「我在路上聽說了。」
接着發出更多聲響,放開推車的橫槓,固定好。
「我運了古籍來。」
「是,情況我也都聽說了。」
劍之聖女似乎不滿他未當面問,微微噘起了脣。
不過,至少他仍有在關心自己。這點相信並未改變。
她在白堊石地板上如滑行般挪動腳步,穩穩走到推車前。
又細又白的手伸出,用指尖摸過堆在推車上的木箱表面。
「可以請您幫我打開嗎?」
「好。」
「既然能借到,這樣就夠了。」
目光所向之處,可以看見牧牛妹和其他幾名女子促膝而坐,撕下面包往嘴裏送。
劍之聖女不回答哥布林殺手的問題,只以細小的聲音告知這麼一句話。
他以小刀用力削整木頭,似乎在製作某種器具。
「嚇我一大跳。凡人(Hume)真的好會想有趣的主意,害我都覺得這樣有點帥氣了。」
劍之聖女手放到豐滿的胸口,深深一鞠躬。
換成正常的冒險者,當然不會做出這種有可能傷到愛劍的舉動。
「如果要逆流而上,請務必小心。」
哥布林殺手抽出腰間的劍,將劍尖插進縫隙,撬了開來。
「很古老……這文字非常古老。會是……和魔法有關的文字嗎?」
森人居住的聚落與水之都之間,並沒有什麼交易往來。
「好的,我確實收下了。」
「……妳搬?」
劍之聖女明白這點,並未顯得驚訝。
隔着鐵盔看去的視線,和她頻頻瞄過來的視線,一瞬間交會了。
「這怎麼好意思。」
「……我倒覺得這個穿起來太小了說。」
「您就是人太好……」
翌日,五名冒險者與兩名女性,出現在木筏上。
「哥布林嗎?」
「沒什麼好抱怨。」
劍之聖女就像愛撫似的,手輕輕點上黏土板上所刻的楔形文字。
說着興味盎然地撿起其中一根。
「……也不至於到這樣。」
往上游行進的船,是爲了和林立在河邊的許多開拓村做生意。
她的聲音不是在責怪,卻又微微帶刺。
哥布林殺手完成一件有溝槽的器具,馬上又用刀刃抵住長柄的前端。
器具分爲兩種,一是刻有奇妙溝槽的短木棒,二是前端削尖的長柄木棒。
「沒人知道哥布林會在何時何地出現。」

因爲他們心高氣傲,對貨幣也沒興趣,甚至不需要人制作的物品。
哥布林殺手補上這句話,視線落到手邊。
「我、那個,乖乖聽話買了下來,可是……真的要穿嗎?」
劍之聖女留下嘻嘻一聲鈴鐺滾動般的笑聲,退了開去。
「抱歉。」
握住天秤劍的手,放鬆了力道。微微噘起的脣輕聲說出「壞心眼」這幾個字。
「說得也是。」
他把抹上奶油的麪包分給大家,哥布林殺手一邊接過,一邊淡淡回應。
運河與天然河川之間存在高低差,而調整水位來加以配合的機關,就是這座閘門。
「這在都城也算走在流行最前端呢。畢竟會露出手腳和皮膚,還只是最近的事。」
「實在沒辦法確定到這個地步呢,除非再詳細解讀……」
「您馬上又要回去了嗎?」
木箱發出哀號般的喀啦聲打開,裏頭裝着埋在木屑中的黏土板。
「齧切丸你倒是很隨遇而安啊。」
「是嗎。」
「哈哈哈哈哈,長鱗片的也愈喫愈精了啊!喂,齧切丸。你呢?」
她以舞蹈般的流暢動作,溜到幾乎就要碰到他一身粗獷皮甲的距離。
「既然您都託付給我了,就得盡到責任纔行。」
「這玩意兒,是槍嗎?」
§
牧牛妹「你喔實在是……」地發着牢騷,礦人道士賊笑着湊過來看他手上的東西。
巧妙控制長篙來操船的,是蜥蜴僧侶。
明明沒怎麼弄亂,她仍理了理服裝,重新握好天秤劍法杖,清清嗓子:
「能喫就好。」哥布林殺手說完,微微往旁瞥去。
因此,很少船會往更南方前進,去到人跡罕至的森人之森。
蜥蜴僧侶用他大大的雙顎喫起接到手中的麪包,立刻轉了轉眼珠子。
哥布林殺手朝她一瞥,把剩下的麪包一股腦兒擠進頭盔裏。
「不。」
即使她曾是冒險者,但這並非大主教對一介冒險者該有的舉止。
既然是司掌律法的至高神大主教,不可能未蒙天神賜予鑑定的神蹟。
當然,也並非沒有例外──
乍看就是根沒有任何特異之處的尋常木槍。一柄前端甚至沒有安裝槍尖的簡易手製武器。
「因爲我們收到幾筆回報,說船被弄沉了。」
「不好好喫怎麼行呢?」
既然無法滿足彼此的要求,生意也就不成立。
「呣呣。只不過,一旦舌頭習慣了,就是會懷念起那座牧場的東西吶。」
「有和哥布林相關的記錄嗎。」
「這……」劍之聖女憂鬱地微微歪頭,金色髮絲無聲無息地滑下。
劍之聖女用力握緊了天秤劍。
「那我沒興趣。就交給妳保管。」
若欲從上游前往下游,就要將閘門中的蓄水緩緩放往下游,降低高度。
她的舉動令人驚歎,但只要知道她的事蹟,相信也不值得驚訝。
看着她用手指畫出的聖印,哥布林殺手點頭,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走遠。
微微刺激鼻腔的甜味,多半是她先前點的香。
「接着往南邊出發。」
蜥蜴僧侶靈活地將木筏停到閘門內,咻一聲呼了口氣。
拉起白帆的木筏,在平穩的風吹送下,緩緩往上游前進。
牧牛妹立刻喝斥。
「似乎,不是爲了哥布林?」
水花四濺,四名少女嬌嫩的嬉鬧聲,將河邊點綴得多采多姿。
「但,」哥布林殺手開口了。
哥布林殺手什麼話都還沒說,她就「吶」了一聲,跨出一步。
相反的若要前往上游,則要堵住河道、讓水累積在閘門內,提升水位。
「同伴……」哥布林殺手說了。「同伴邀我,沒辦法拒絕。」
「晚點我再搬到書庫去。」
──祝您旗開得勝。
在地圖上所記載的最後一處村莊河邊,和農民買了麪包的礦人道士發起了牢騷。
「就算這樣,我可沒想過會搞到得搭木筏去啊。」
她緩緩抬起頭,彷彿把這些黏土板當成了禮物,將看不見的眼睛對過去。
「是嗎。」
「……這樣、啊?」
他不回頭。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正當他們通過幾個聚落、太陽也正要上到天頂之際。
「當然是了……來,長鱗片的。」
但他是哥布林殺手。
然後再度把視線落回手上,埋頭作業。
無論哪一邊,船隻或木筏要往來,都得等上一時半刻。正是上好的午餐時間。
「欸,沒規矩。」
因爲她必定也不希望自己回頭。
順便偷個懶以單手接過麪包,從頭盔縫隙間塞進嘴裏咀嚼,結果……
「憑我的本領,箭穿不進水裏。就算要投擲,木筏上也沒石子可撿。」
哥布林殺手將輕輕抬起的槍尖舉向太陽,仔細檢查。
接着似乎覺得不夠,再度開始用小刀把前端削得更尖。
「得預作準備。」哥布林殺手頓了頓。「比平常更需要。」
「啊啊,那件事嗎?我也聽說啦。」
礦人道士面露難色,丟下槍,盤腿重重坐下。
他從腰間的酒瓶上拔去瓶塞,把火酒倒進從懷裏掏出的杯子,遞向哥布林殺手。
見他像要撥開飄散的酒精香氣般揮手後,礦人道士就自己將酒一飲而盡。
「船沉了……所以你認爲那不是意外?」
「最好這麼想。什麼事都一樣。」
前往上游的船隻當中的例外──
那就是冒險者。又或是少數和森人建立起友誼的商人、獵人或藥師之類的訪客。
就不知其目的是去探索遺蹟或洞窟,還是請森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獵捕野獸或採集稀有藥草。
乘着木筏溯溪而上的他們,最終並未回來──這件事本身,嗯,是有可能發生。
會得知他們的船沉了,也只不過是因爲森林中的森人好心將漂流物送來。
雖然也有些口無遮攔的人,會沒憑沒據地暗中說些「是森人弄沉了船」之類的話。
「也許是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以毫無疑慮似的語氣這麼說道,往妖精弓手的方向瞄了一眼。
她正眯起眼睛,大口吃着剛纔拿到、稱不上什麼好貨色的奶油麪包,一雙長耳頻頻搖動。
「嗯~在第一次待的地方喫的飯果然很棒呢。」
「就是說呀。因爲一直以來都住在神殿,所以我也明白那種心情。」
四方世界裏,多得是她作夢也想像不到的事物。
雖然是木筏啦──妖精弓手說着,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
這裏已經不是命定者(Mortal)的領域。
牧牛妹想問出的這句話,並未離開她的嘴脣。
這條河正是時光留下的爪痕。
「總之,十之八九會從上面來吧。」
「慢着!」
「畢竟太讓人痛心了,沒想到您這位冒險者對平日總是坦誠相待的我,居然會有所隱瞞!」
「啊,嗯、嗯,知道了……!」
落在力場上的岩石與棍棒應聲彈開,接連落在水面,激出水花。
她捧着臉頰,哈呼一聲吐了口氣。女神官望着她那松鼠般的動作輕笑出聲:
「來這邊……快點!」
聽到他尖銳的呼喊,牧牛妹連忙點頭。她翻找行李,拉出毛毯。
身旁衆人都已經習慣,比起看他們兩人鬥嘴,目光更加被景觀所吸引。
也稱不上是要打圓場,只見牧牛妹笑咪咪地拍了下雙手。
「啊,」女神官輕叫一聲,秀氣地將撕成小片放進嘴裏的麪包嚼碎、吞下:
「呣嘰!」
「把帆放下說不定比較好。來幫個忙。」
妖精弓手穩穩站在被白浪搖動的木筏上,竭盡所能挺起平坦的胸部。
「……果然是在崖上嗎?」
牧牛妹雙手在豐滿的胸前交握,壓抑自己的悸動。
「你怎麼看?」
連陽光都遮住的影子所落下的巨巖縫隙間,有溪水聲迴盪,有風兒吹拂。
「沒錯沒錯,就是那座堤防。」
最先握緊錫杖進行祈禱的人是女神官。
「……啊。」
「這樣難道不算濫用職權嗎?」
妖精弓手豎起長耳朵,一如往常地和礦人道士針鋒相對。
蜥蜴僧侶將龍牙握在掌中,哥布林殺手握持長篙,壓低姿勢。
「趴下,頭蓋上毯子。」
原來如此,會有人稱森人之村爲幽世或影之國,也並非無法理解。
而論年齡沒上萬也有兩千的妖精弓手照理要能抗衡,卻只會咕呶呶地發出呻吟,苦思不着對策。
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珠子。
真不知有多少歲月,削鑿過這片大地。
木筏穿針引線般從巨大岩石間駛過,也難怪牧牛妹會驚呼。
「大概。要來了……有東西,數目……很多!」
女神官用雙手牢牢握住錫杖,礦人道士手伸進裝觸媒的包包。
她從未見過他這種模樣。
女神官發出「齁欸……」之類看呆了似的聲音,連連眨眼。
哥布林殺手一邊接過長篙駕馭木筏,一邊低聲發問。
「是指什麼呢?」
「是什麼咧~?」
──你覺得呢?
「這裏是那座堤防嗎?」
「看來下次面談時得嚴格審問一番呢。」
「嚇了好大一跳。欸──」
「啊,好的,馬上來……!」
牧牛妹的提議,打開了冒險故事的話匣子。
「關於城鎮外的話題──想聽很多很多!」
「但這也不是森人做出來的吧。」
哥布林殺手一邊小心控制篙,一邊看向兩名女子。
妖精弓手搖着長耳朵,動作誇張地連說帶演,牧牛妹在一旁笑吟吟聽着。
「好厲害……!」
「知道了。」
不,自己明明也在顫抖。
「我在公會的資料上讀過,不過,親眼目睹真的很驚人呢。」
妖精弓手用力拉緊弓弦,忙碌地上下襬動長耳朵,尋找聲響的來源。
櫃檯小姐則不知爆了冒險者公會什麼料,「要保密唷」地竊竊私語,讓女神官聽得雙眼圓睜。
櫃檯小姐面露緊張神色,已經拿出了自己的毯子。
「哎呀,這話是指什麼呢?」
蜥蜴僧侶一邊以奇妙的手勢合掌思索,一邊毫不大意地讓雙眼往上下左右掃動。
蜥蜴僧侶回答時尾巴一拍,拍得木筏搖動,讓女生們尖叫嬉鬧起來。
「再過去就是我的故鄉!」
「若是海上還不敢說,但河裏不會有什麼巨烏賊(Kraken)。」
回頭看去,佇立在木筏後方的他,正直視溪谷的遠處。
這座從神代就存在的山,被河水花了同樣悠久的歲月鑿穿了。
櫃檯小姐說着,興味盎然地歪頭探出上半身。
女神官與妖精弓手見狀,故意裝傻似的抿嘴看向對方。
哥布林殺手將做好的十幾根木槍綁成一捆,把木工器具塞回腰帶。
礦人道士一邊眯起眼睛瞪着太陽,一邊伸手去收帆,女神官已經立刻跑了過去。
妖精弓手發出了清新的喝阻聲。她已經搭箭上弓,微微拉緊。
距離兩人泡着溫泉、仰望星空聊天,也已經是半年前以上的事了。
「畢竟這是天神的本事。是我們揮動鑿子和槌子想刻下的至高目標。」
哥布林殺手的視野一角,不時可瞥見她滔滔不絕、大呼小叫的模樣。
「閘門開了就換手吧。」
她吞了吞口水,正當想再度開口時──
櫃檯小姐頷首贊同,牧牛妹也在她身旁「我也是」地跟着點頭。
見妖精弓手樂不可支地晃着長耳朵,櫃檯小姐不由得眯起眼。
不久閘門開啓,木筏與水一起流進溪谷之間。
「好厲害呀……」
看似一塊巨巖的山谷,形成了多重紋路堆疊的層積狀。
「喔喔,這樣的話……雖然是我遇見歐爾克博格前的事啦。」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嗚、哇啊……」
「啊,不過,我也想聽聽看耶。」
「哼哼,如何!連礦人也打造不出這種景象吧!」
「巨烏賊,」哥布林殺手複誦。「是指。」
「唔,不是上,就是下吧。」
接洽過成千上萬冒險者的櫃檯小姐,聽了妖精弓手的薄弱反駁完全面不改色。
蜥蜴僧侶雙手抱胸,擋在她們上面。
「明白,明白。」
不保護虔誠信徒的地母神當然不存在,隱形力場轉眼間就遮住了整個木筏。
兩人之間的祕密──要這麼說或許太微不足道,做爲回憶仍具有賣賣關子的價值。
「嗯。」
看起來與平常毫無二致,但就是有些不同。
「對吧,之前經過這裏都是徒步走在岸上,搭船旅行還是第一次呢。」
下一瞬間,就有多如雨點的岩石伴隨着狼號聲,從溪谷上方落下。
§
經她這麼一喊,冒險者們立刻視線交會,開始行動。
不懂。不懂歸不懂,她們仍伸出手緊緊互握。
礦人道士捻了捻鬍鬚,說得不太高興。
兩人裹在毯子裏縮起身,感覺得出對方在微微顫抖。
「如、如果是這種程度,可以就這樣一路……?」
女神官纔剛額頭冒着汗說出這句話,咻一聲飛來的箭就讓她心膽具寒。
出現在崖上的,顯然是某種有知性的敵人。
在棱線邊緣上飛馳而過的黑影。
妖精弓手單膝跪地維持姿勢,拉着弓凝神觀看。
野獸的咆哮。
低喘。
腳步聲。
不是蹄。
她忙碌地上下襬動長耳朵,探尋聲響。
曾經見過,曾經聽過,曾經對峙過。這是……
「哥布林……!?」
哥布林騎兵(Goblin Rider)。
窺見的醜陋臉孔,讓妖精弓手忍不住驚呼出聲。礦人道士吼了回去:
「這不是妳的故鄉嗎!」
「我哪知道!」
「果然是哥布林嗎。」
哥布林殺手淡淡說着,將篙往蜥蜴僧侶推去。
「麻煩你操舵。」
「明白!」
轉眼間水花化爲美麗少女的輪廓,開始讓河水逆流。
樹枝、石塊、岩石,其中還參雜了箭。
團隊中礦人道士也會用投石索(Sling),但他的主武裝應該是魔法與短斧。
「防禦呢?」
溪谷中重重回蕩着那些哥布林刺耳的鬨笑聲,餘音不絕於耳。
「情況,可能不妙。」櫃檯小姐喉頭顫抖。「他們打算把木筏弄沉……!」
蜥蜴僧侶用接過的篙往河底一撐,木筏因此猛然前進一大段,咿呀作響。
「──那就好。」
不對,不是整條河。
箭穿透神聖的守護抵達天頂,靠下墜補足失去的速度,往崖上消失。
哥布林從狼背上跌落,一路從崖上摔了下來。
其中甚至有完好的木桶,在河中載浮載沉。
「度過眼前狀況再說。」
「這樣是碰運氣啊。」
有蜥蜴人的膂力,相信需要做出多少有些蠻幹的操控也沒問題,最重要的是他沒有遠程攻擊可用。
「小鬼殺手兄,目的不放在殲滅而是脫身,可以嗎?」
蜥蜴僧侶不及細想,甩動手上的篙,讓木筏往相反方向修正,但波浪般的水流潑在木筏上。
女神官擠出聲音回答,拚命在木筏上踏穩腳步,舉着錫杖。
「既然這樣……!」
「呶、唔……!」
他們用大塊岩石把船弄翻、弄沉,再拿船的殘骸來當障礙物,讓船觸礁。
「『盛宴的時間到囉水精(Undine),縱情唱歌跳舞吧』!」
「你知道嗎。」
「呀……!?」
「方法貧僧是有。」
緊接着,一隻小鬼在渾濁的哀號聲中落馬──不,應該說是落狼,跌下山崖。
即使不是鐵,一旦箭頭留在體內,就會從傷口開始腐敗,讓疫情在巢穴中蔓延。
哥布林殺手舉起盾牌,擋開貫穿屏障飛來的碎石。
哥布林殺手將下一把木槍安到擲槍器上,手臂一揮。
這樣就是兩隻。哥布林殺手拿起下一把長槍。
「我、我不要緊……!」
沉默的小鬼屍骨身上不只插着箭,頭蓋骨也碎裂,滴着黑褐色的血。
「我要重新祈禱一次……!給我,一點時間!」
妖精弓手厭惡地說着,但接過箭後仍用力轉了轉樹芽箭頭。
只有撐起木筏的部分河水逆流了──是「使役(Control Spirit)」。
「……我覺得那招有夠陰險的說。」
然而,極限還是到了。
櫃檯小姐朝瞥來一眼的哥布林殺手揮揮手告知平安,隨即眨了眨眼。
哥布林殺手說完,木槍從手中飛出。
這種直接向天上懇求的祈禱,她一天能夠進行三次,足見她的優秀。
「當然不可以。但……」
她們差點被拋了出去,最後總算驚險地互相抓緊對方,拚命撐住。
「很夠了。」
牧牛妹與櫃檯小姐的毯子被大浪打到,雙雙發出尖叫。
即使平常就聽慣了各種冒險事蹟,一旦實際目睹殘酷的死……
他們大可指着溺死的傢伙嘲笑,對活下來的人就從上方攻擊,玩弄到死。
但她全力調整乾澀的呼吸,手握錫杖,纖細的雙腿用力撐住。
「GORRB!?」
牧牛妹目送屍體下沉,以微微破音的聲調開了口。一隻手仍握着櫃檯小姐的手。
儘管木筏搖動,妖精弓手仍以優美的姿勢拉緊弓弦,幾乎是垂直射出箭。
「……嘿、咻!」
乒乒乓乓打在木筏上的多種攻擊,讓木筏劇烈傾斜。
不知不覺,木筏上已經滿是殘骸──看似木片之類的東西,數量相當多。
蜥蜴僧侶保持護着牧牛妹與櫃檯小姐的站姿操縱篙,眯起了眼睛。
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一帶水面上漂着大量的木片或殘骸。
妖精弓手啐了一聲,哥布林殺手在她身旁拿起木槍,把槍尾抵在有溝槽的短棒上。
「畢竟我跟水精不是很合。」礦人道士瞪着水面大喊。「可快不到哪兒去!」
她茫然目送頭蓋骨消失,跟着看見了無數用繩子捆綁而漂在河上的殘骸。
現階段,獨自肩負起整支團隊防禦重擔的,就是這名嬌小的少女。
「GOORARB……!?」
「GRRROB!GOORRB!」
蜥蜴僧侶見狀,一邊操縱篙,一邊發出「哦──」的一聲。
「……啊……」
「咿!?」
又是一陣波浪灑下,毫不留情地打溼了冒險者,讓木筏漸漸進水。
蜥蜴人乃肉搏戰至上的種族,連投擲武器都不愛用。更重要的一點,投擲是凡人的技能。
勾在擲槍器上的木槍,隨着他手臂一揮,以非比尋常的速度朝天升去。
蜥蜴僧侶豪邁地撐船改變軌道,結果撞上桶子,木筏因此激烈搖動。
「還……可以!」
他拔去瓶塞,將糖漿般濃稠的藥液倒進河中,聚精會神地念誦:
就在她忍不住透了一口大氣的瞬間,神聖的防護終於轉爲薄弱。
櫃檯小姐與牧牛妹在毯子裏發出壓抑過的尖叫。
「竟然是擲槍器,小鬼殺手兄用的這玩意可真令人懷念。」
是那些哥布林丟下來的嗎?不,不是這樣。
「哇啊、噗!?」
他的屍骨在斜坡上彈起兩次,重重摔在甲板上,讓木筏劇烈搖晃。
哥布林殺手忿忿地丟下這句話,將下一把木槍安到擲槍器上。
振絃聲再度響起,箭接連飛往崖上。三枝箭,兩次哀號。沒有小鬼摔下。
一顆白色的──人的頭蓋骨,滾到了她眼前。
「唔……!」
小鬼的屍骨掙扎着落在河面上,濺起盛大的水花後沉沒。
屍體發出噗通一聲,沉入水中。
圃人(Rare)的擲石也有其可觀之處,但圃人原本就厭惡戰事。
木槍轉眼消失在崖上,傳來「嘎嗚!」一聲慘叫。
礦人道士從觸媒袋裏,拿出裝有某種液體的小瓶。
這是哥布林殺手的巧思,可是妖精弓手不喜歡這樣的作風。
對這些哥布林而言,本來就沒必要把冒險者殺個精光。
「丟得到嗎!?」礦人道士開口問,哥布林殺手回了句:「沒有問題。」
「不確定能否解決。先把箭頭弄鬆。」
接着傳來一陣刺耳哀號──不是小鬼。木槍射中了小鬼所騎的狼。
「嗚、啊……!」
隱形的力場是天神所賜下的奇蹟,但神蹟需要靠她的祈禱來維持。
哥布林殺手朝牧牛妹她們瞥了一眼後,將拔出的箭拋給妖精弓手。
「怎麼了。」
「在貧僧的故鄉,戰奴就很常用。」
只要木筏翻覆,那就夠了。
哥布林殺手拔出劍,無情地將小鬼的屍體踢進河裏。
接連灑落的攻擊不但多,且毫不間斷,讓她很快就氣喘吁吁,膝蓋也已經發軟。
「拜託了。」
「臭傢伙……!」
「GROBR!GOOORRRB!」
「啊、呀呀……!」
正要用顫抖的手指撿起,頭蓋骨就被水淹沒、沖走。
「連哥布林的數目也不知道,這樣殺不完。」
就在這時,櫃檯小姐看見了這個物體。
那幾艘逆流而上卻下落不明的船,走上什麼樣的末路,已經顯而易見。
「啊啊,真的是──又吵,又礙事……!」
妖精弓手忿忿地擺動她的長腿,濺出水花把殘骸踢下木筏,但效果薄弱。
無論石頭還是殘骸,那些小鬼只要不斷從上面往下扔就行了。
礦人道士一邊忿忿地吼叫,手上一邊結出複雜的法印。
「我叫水精把這些從木筏上搬開,妳好歹射個箭吧!」
「什麼叫好歹啦!好歹什麼!」
美麗的水精在木筏上踏出水花飛濺的舞步。
隨着那美妙的動作,散亂的壓艙石等物體都被一股腦沖走。
所有人從頭到腳都溼了,但木筏總算穩定下來。
然而,這也只是聊勝於無。
漂在河面上的障礙很多,水下則堆滿了殘骸,既然如此,木筏恐怕輕而易舉就會翻覆。
「……在閘門學到的嗎。」
哥布林殺手唸唸有詞,把第三柄木槍擲往崖上。
不必細看也知道結果,因爲並未聽見慘叫。
這些哥布林巧妙地用懸崖遮蔽身體,一邊騎着狼隨行,一邊持續攻擊。
山壁聳立的溪谷,從中流過的河川。這裏除了沒有天花板,實質上就是──
「就像傻傻踏進了巢穴啊。」
哥布林殺手低聲咒罵,用木槍打斷插在盾牌上的箭。
「慈、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
出於一個並非來自祈禱耗損體力的理由,讓她膝蓋發抖、搖晃。
他們拚命想安撫坐騎,卻是白費功夫,狼羣只顧夾着尾巴逃走。
腦袋昏昏沉沉,視野模糊不清。
「GRORB!」
「呵呵呵。畢竟要不是遇到這種情形,也沒機會……啊,您知道怎麼穿嗎?」
他深深吸氣,以肺腑蓄力。蓄積那君臨世上流轉萬物的、最可怕的龍之力。
「是嗎。」
想當然,以她出身的階層,從小接受的教育就不認同暴露肌膚。
「……哇噢。」
反觀自己平常都在活動身體,總覺得肉稍微多了些。
一旁的櫃檯小姐眯起眼,嘻嘻笑了幾聲。
這一切,女神官都看在眼裏。
「你覺得……怎麼樣?」
牧牛妹試着扭腰,以難以言喻的表情歪了歪頭。
承接住火蜥蜴之尾的天空,已經相當紅了。
「不是我,是地母神……雖然,有點喫力。」
手指不聽使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沒讓錫杖脫手。
穿過溪谷後,衆人已經踏入森人的領域。
雖說與之前在收穫祭上披掛的服裝沒差多少,一旦和別人排在一起,就更覺得難堪。
冒險者們壓低聲息,毫不大意地警戒崖上。
傷腦筋。
「……算了,如今還去管那些長耳朵的怎麼打扮,根本自討沒趣。」
女生們把繩索綁在樹幹之間,上頭掛了毯子,在後頭髮出嬉鬧聲。
豈止這些哥布林,這世上又哪有動物聽了龍的咆哮還能不害怕?
繼續祈求「聖壁」,保護大家就好了?老是這樣。自己就只會這一招嗎?
「是嗎。」
「就是說呀。我真有點羨慕……」
還不只如此。漂浮在河水上的穢物也被掃蕩殆盡,得到了淨化。
四濺的火花劈啪作響,在空中留下弧線,舞動着升向天空
看在滿臉通紅、縮在一旁的她眼裏,自己那幼小又寒酸的身體簡直不能見人。
從牧牛妹的角度來看,這女孩就像個妹妹,而且也覺得她嬌小纖細的體型很惹人憐愛。
「GOORBGROB!?」
因爲她親眼目睹瞭如假包換的淨化(Purify)神蹟。
「貧僧雖不明白沒鱗片的肌膚哪裏好,但這種服裝應該也不錯。」
蜥蜴僧侶篙一撐,讓木筏強而有力地乘上水精的流向,張開了顎。
就算是小鬼騎兵,小鬼終究是小鬼,不會是出色的騎手。
牧牛妹嘆了口氣。
「啊、啊嗚嗚嗚……」
礦人道士原本正打算展開一貫的冷嘲熱諷,不知想到什麼,哼了一聲閉上嘴。
他們驅散小鬼,穿過溪谷後過沒多久。
畢竟足足有四個人,自然比平常更加聒噪。
女神官睜開了眼睛。顫抖的嘴脣,就像受到冥冥中的引導,編織出禱詞。她舉起錫杖: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污穢』!」
「早知道會溼成那樣,先穿上反而好吧!」
──怎麼辦──……?
一碰到這些光,水就變得清澈,污濁散去,惱人的氣泡也逐漸消失。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拿出來穿了。」
畢竟和她暗地裏──自認如此──崇拜的魔女,連比都沒得比。
「GRR!?」
女神官忍着直接對天上祈求神蹟所造成的頭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女神官緊緊抓住錫杖,對地母神獻上鎮魂的祈禱。
§
「沒事沒事。」牧牛妹呵呵笑着,拍了拍女神官的肩。
撞見這樣的事態,哥布林也不免亂了陣腳。
狼羣膽怯的嗷嗷哀號中,還參雜着哥布林的叫聲。
那就別計較了吧。妖精弓手似乎接受了,微微點頭嗯了一聲。
從鐵盔確實朝向女性們這點來看,並非不屑一顧的無禮態度。
冒險者們在這樹海的入口,將木筏停在妖精弓手所指的河畔。
他隔着鐵盔朝自己瞥了一眼後,又立刻撇開目光,這點隱約看得出來。
畢竟他們所準備的各種陷阱,被一項無法理解的行動給消滅了。
「就算妳問,我也不太清楚。」
牙齒咯咯作響。她拚命咬緊牙關,無數記憶在腦海中復甦,她閉上眼睛,揮開雜念。
過了一會兒,毯子被從內扯下,出現的是四名各自穿着不同泳裝的女子。
隨即噴着血摔落到河面──屍體被地母神的手加以淨化。
有的小鬼被逃竄的狼甩下,有的則牢牢抓住,連滾帶爬地作鳥獸散。
「怎麼會」對此最先出聲回應的,是蜥蜴僧侶。
「嗯,沒問題沒問題,我不懂的其實是穿這東西的意義。這樣對不對?」
「龍吼(Dragon9;s Roar)」的轟隆巨響,響徹整座溪谷。
「……啊。」
就在這時,腦中閃現一道天啓般的靈光。
叫嚷聲迴盪在溪谷中,在在顯示他們的混亂。
會希望有朝一日變得跟她一樣的這份嚮往,來自於目標的遙不可及。
所以要說沒羞恥心就是騙人了,但這是兩碼子事。她從不怠忽平日的努力。
自己能做什麼?要如何才能度過眼前這道難關?
過了一刻,兩刻,從溪谷中吹過的風也漸趨和緩。
「GOORB!?」
哥布林殺手不會放過這個空檔。
手按臉頰、輕輕嘆氣的櫃檯小姐並未顯得害羞。
她說還得花上一些時間才走得到村落。既然如此,與其強行軍,還不如紮營休息。
地母神從天上伸出的手,掬起河水,除去了污穢。
「之後查出巢穴再把這些傢伙殺乾淨。」哥布林殺手點點頭。「交給你了。」
早已通過天頂的太陽,從樹林另一端,漸漸落入西方的盡頭。
「『偉大的暴龍呀,君臨白堊之園,將您的威儀借予我等』!」
「趁現在,拜託……了。」
「你啊,對女人心這種東西,是不是該多學着點?」
「明白!」
「妳啊,有時會做出好厲害的事情耶。」
他們在潺潺河水中,小心翼翼撐着船逆流而上。
他停下手邊工作,眼珠子一轉,一副賣足了關子的模樣開口:
「……明明要洗澡卻得穿衣服,實在無法理解。不能脫掉嗎?」
妖精弓手長耳朵一振,連連眨眼。
「雖然我認爲應該算好看。」
某隻哥布林忍不住探出頭來,被木槍從正下方從下顎貫穿到後腦勺。
「哎,我倒覺得哥布林殺手先生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天神是偉大的。
妖精弓手顯得十分窘迫,難得表現出難爲情的模樣,用手撥弄頭髮。
返鄉路上有個地方可以玩樂一下,又何必無謂地壞她心情?
喘不過氣。只能從喉頭髮出聲音,舌頭卻打結。
她臉頰一鬆,心想真沒辦法。
就算被看也毫不丟臉──這和躲在她背後的女神官大不相同。
只是要說對他的感想滿不滿意,則又另當別論──……
所向之處,有着鬱郁蒼蒼、枝葉繁茂,經過幾千幾萬年滋長的古樹,張開了手臂。
哥布林殺手一邊回答,一邊將四根削成長槍的木棍插在地上,形成一個方形。
希望他多關注自己一點,相對的,這種頗有他風格的態度也令人雀躍。
──畢竟他說「應該算好看」啊。
以他的情況,相較於華麗詞藻,這種看似冷淡的話更具說服力。
「……比起好不好看,被看太久會、很害羞吧?」
所以到這就好。女神官把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撇開目光。
她的臉頰會紅,並非全是夕陽映照的緣故。
妖精弓手像要推她一把似的,猛然探出上半身。
「所以,去河裏抓幾條魚來就行了?」
「嗯。」
「雖然我是不喫啦。」她說話之餘,視線朝四周掃了一圈。「真沒辦法。」
妖精弓手故作無奈,卻又開心地搖動長耳朵小跑步,踢得水花四濺。
幾名女子在河畔嬌聲打鬧玩耍,蜥蜴僧侶在一旁看着,正經八百地點頭:
「來,葉子有這樣的量應該足矣。」
他搖着雙手抱來的大量寬樹葉,用舌頭舔了舔鼻尖。
「趕緊堆上去吧,天就快黑囉。」
「知道了。」
哥布林殺手說着站了起來。
「那就先架上面的橫樑。」
作業非常單純。
以插在四角的木棒爲支架,上下各四邊共穿過八根橫樑,牢牢固定。
「不管怎麼說,此處已經是森人的領域。」
「哇、哇、哇!我、我喫不下兩條啦!」
所指之處可以看見妖精弓手爲了捉魚,捧着雙手往河裏撈的模樣。
畢竟晾在火石附近的衣服還沒幹,備用的換洗衣物在抵達森人之村前也得省着用。
櫃檯小姐看着他說了句「您好喜歡乳酪呢」,一邊氣質十足地小口吃着烤魚。
佈滿鱗片的雙手迫不及待地互搓,直到起司融化爲止。
沒什麼稀奇,就是一種高架式的簡易避難所。
他用力把木棍插進地面,同時將鐵盔微微轉向牧牛妹與櫃檯小姐。
蜥蜴僧侶在火石旁盤腿坐穩,長了鱗片的雙手互搓。
「不過啊。」
大概是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排擠,妖精弓手幫忙捕到的魚共有七條。
「森人的新娘子,一定很漂亮……」
包括女性們在內,一共七個人圍成一圈,坐等魚慢慢烤熟。
礦人道士半翻白眼地聳聳肩膀,拿起了腰間的瓶子。
接着將更多木棒架在下段當成地板,上段則鋪上葉片充當屋頂。
接着看看在河裏玩水的幾名女子。
「……既然這樣,我反而更想留點肚子。」
「也罷,看在心情好的份上。」
牧牛妹見狀哈哈大笑,也連聲看招地對櫃檯小姐潑起水來。
「那還用說~」
非考慮不可的事情會變很多。櫃檯小姐含糊地笑着,想來她也有不少勞務要煩心。
礦人道士將笑容藏在鬍鬚下,樂呵呵道。
礦人道士一邊說,一邊拿木棍輕輕往火石戳了戳。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Salamander),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點給我』!」
「……」
他的身高不夠,因此負責生火。
「不過小鬼殺手兄,實在是位慈母龍(Maiasaura)般的人吶。」
妖精弓手垂下長耳朵,看着魚白白的眼球,隨手朝女神官一扔。
哥布林殺手點頭。
幾名女子起初還顯得難爲情,但大概是戲水時玩着玩着習慣了,現在也只披着一件毯子。
「況且,我想讓她們透透氣。」
火石被加熱到通紅,讓他燙手地連連拋起。只要用石頭圍住火石,就足以代替火堆。
「只是圖個熱鬧,拿着吧。妳不喫,有別人會喫。」
蜥蜴僧侶露出牙齒笑了笑,等橫樑架妥,馬上把葉子堆上去。
只要完成睡覺的地方,之後就只需等候她捕魚的成果。肉和魚都是他愛喫的東西。
「呵呵,因爲方纔實在沒那種餘力啊。哎呀呀,技窮技窮,貧僧本領還不到家。」
只不過是串起來烤就飄散出這種香味,應該是拜香料所賜。
妖精弓手點頭回說是啊,把從行李中翻出來的杏桃幹往嘴裏扔。
哥布林殺手也學蜥蜴僧侶,在原地坐下。
「差不多咧。」
看到牧牛妹發現他的視線,大動作朝這邊揮手。
「嗯~」女神官臉頰微微放鬆,笑咪咪地歪着頭:「已經,很近了嗎?」
「你這麼想嗎。」
一口咬下,帶着淡淡苦味的油脂就透進舌頭,配上鹽的鹹香,一口氣在嘴裏蔓延開來。
以這種方式完成的火堆,照亮了團隊。
冒險的危險以及文書工作的艱辛,要對雙方都有所瞭解,這樣的機會沒那麼容易遇到。
「……這我不能喫耶?」
礦人道士望向不顧河畔工程、在水邊嬉戲的女生們說了。
哥布林殺手排完一組要做爲地板的橫木,邊搬起另一組邊回答。
他們按性別區分,一共搭了兩間這樣的木屋。若是平日的五人組姑且不論,現在是男三女四。
「不似外表給人的印象,頗具體恤之心的意思。」
見女神官被這剛烤好的魚弄得手忙腳亂,妖精弓手像只貓似的眯起雙眼。
「目前大概在村落和森林的界線上?說不定他們會發現我們。」
哥布林殺手看看酒杯,又看看礦人道士。
牧牛妹豪邁地大口咬着魚,說了聲「好好喔」按住臉頰。
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貧僧認爲,那些小鬼倒也沒這麼容易出手。」
他從自己的行李中拿出整塊乳酪,隨手用爪子切下一點,串起來火烤。
說着礦人道士從塞滿觸媒的包包裏取出的,是好幾只不同的小壺。
沒多久,「抓到啦!」的一聲大喊傳來,一行人的晚餐有了着落。
「不過,在先前的戰事裏雙方就建立過合作體制。至少我所聽說到的是這樣……?」
「你覺得我有那麼高尚嗎。」
「說得好像妳不是。」
於是礦人道士很快就放棄堆篝火,從懷中取出了一片平坦的石片。
「姐姐很漂亮喔!畢竟她是上森人嘛!」
「再說你看看那個長耳丫頭。」
「我以前也這麼想。」
妖精弓手哼哼兩聲,當成在誇自己似的挺起平坦的胸膛,敞開雙手:
她們一邊擦拭身體,擦去頭髮上的水氣,迫不及待地等着餐點備妥。
「她可壓根沒把自己當上森人(High Elf)喔?」
妖精弓手把臉湊向遞過來的魚,聞了幾下,朝礦人道士瞪去一眼。
他雙手捧着石片專心念誦,隨即完成了經過「點火(Tinder)」的火石。
「就好比真銀(Mithril)也不曉得自己價值連城唄。」
「新娘是妳姐姐對吧。」
女神官怨懟地瞪着妖精弓手,但對方只當耳邊風。
雖說用火這檔事無人能出礦人之右,但對上精靈的守護可就十分不利。
他拔開瓶塞,把酒液往懷裏取出的杯子倒個不停,然後用力遞出。
「那麼高尚嗎。」
「呵呵呵。要是也歡迎蜥蜴人就好了吶。」
「有什麼關係?明天就要喫大餐了,先習慣一下嘛。我喫杏桃幹就好。」
礦人道士哼了一聲,也不挑剔,把七條魚串好拿去火烤。
「警戒由我來就好。」
籠罩着熱氣的樹枝指向河面。
「啊啊。」
或許是捕魚不順就膩了、放棄了,只見妖精弓手馬上拖女神官下水……
「……什麼意思?」
「熟悉也沒什麼好處喔,老是一大堆麻煩事。」
她一個失手,濺起盛大的水花噴在女神官身上,惹得對方一陣尖叫。
「畢竟是故鄉吧。她的。」
「……是喔?」
礦人道士說着,俐落地發給每人一條魚。
他打開壺蓋,鼻子湊過去嗅清楚氣味,接着依序抓出一小把灑了上去。
接着也轉向了興高采烈拉着女神官去捕魚的妖精弓手,低聲沉吟。
此刻他們雖在火堆上烤着衣服,但想必很快就會換成烤魚。
躍動的火蜥蜴張開大嘴咬上木頭,還滋滋作響地噴出熱氣。
聊起來才發覺彼此之間──冒險者與職員之間,都不太清楚對方平常工作的情形。
「……讓那些小丫頭去玩,會不會太缺乏戒心了點?」
不一會,等泌出的油脂滴到火堆上爆開……
「唔……」
衆人雖有攜帶帳篷,但只要想到毒蟲、毒蛇或淹水的風險,就不可能愚蠢到在叢林中緊貼着地面睡覺。
「不巧貧僧對政事很生疏。」
她對烤魚連連吹氣,張開小小的嘴喫了起來。
蜥蜴僧侶張開大嘴,一口就把整條魚吞下肚,打了個嗝。
「哎,總之喝吧。別醉倒就是了。」
稀哩呼嚕從魚頭喫起的礦人道士不禁吐槽,但現在的她顯得完全不放在心上。
「這趟旅程,帶來了很好的經驗呢。雖然剛纔還真有點可怕。」
「等到了村裏,我會好好跟他們抱怨。」
對不起喔。妖精弓手垂下長耳朵,一臉過意不去。
「『給我做好警戒工作!』這樣。」
「我也得向令姐好好打聲招呼纔行呢,告訴她平常承蒙您妹妹照顧了。」
聽櫃檯小姐這麼說,妖精弓手難爲情地搔了搔臉頰。
「姐姐是不要緊啦,哥哥就……」
「妳還有哥哥。」
哥布林殺手從頭盔縫隙間小口吃着魚,這時低聲問起。
妖精弓手簡短地回答說是表哥,用食指在空中畫圈。
「呃,凡人是怎麼稱呼的?女婿?」
「結婚對象嗎。」
「就是那個。」
她點點頭,又把一粒杏桃幹扔進嘴裏,仰望天空。
從樹林間看見的天空,已經蓋上黑羅紗,只有少許孔洞透出閃閃星光。
妖精弓手如歌唱般說,森人認爲那是雨的入口。
「哥哥他啊,從以前就最喜歡姐姐了,可是在她面前老是囂張得不得了。」
「呵,就只有自尊心高到不行,是個典型的森人啊。」
「就是說啊。」
妖精弓手嚴肅地贊同礦人道士的說法。
她在森林裏過了兩千年。
「那當然了。」
說起姐姐難得烤餅乾失敗,表哥卻若無其事地全部喫完。
「我直接丟給姐姐改。」
她一副要揭露壓軸祕密似的壓低音量,笑咪咪又壞心眼地說了。
「喔喔?」蜥蜴僧侶愉悅地轉了轉眼珠子。「獵兵小姐操刀?」
說起表哥想送禮物給姐姐,拖着她到處跑,想獵一頭鹿卻失敗收場。
「可是,他們要結婚,也就表示……」
在這些天窮地盡之前都不會結束的故事與故事之間,哥布林殺手低聲說了。
在沒有變化、沒有起伏、日復一日的歲月裏累積起來的無數回憶。
「其實根本就明顯得很。真不明白姐姐到底覺得他哪裏好,明明那麼難搞。」
「而那附近卻有哥布林。」
「對呀。」
妖精弓手發出鈴鐺滾動般的笑聲,抱住了膝蓋。
「真不錯呢。」
「因爲他想吹噓自己的英勇事蹟充數,我就巴了他一下,大肆修改一番。」
說起弓箭以及野外活動的本事,全是表哥一對一嚴格指導。
妖精弓手錶示這些話又不能在婚宴上聊,趁這個機會接連說起許多往事。
他的嗓音中,無疑透出了怒氣。
女神官食指按在下巴細細思索,接着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笑逐顏開。
「你們知道嗎?森人求愛時會唱自己寫的詩喔。」
笑聲在衆人之間傳了開來。
「妳姐姐察覺他的心意了吧?」
說起藥草、水果等一切的知識,都是姐姐教她的。
說起她提出要離開村子時,姐姐反對,表哥卻支持她──……
「真的是一副徹頭徹尾的森人樣呢。」
哥布林殺手點頭。牧牛妹見狀,微微眨了眨眼。
「故鄉嗎。」
妖精弓手像只貓一般,笑吟吟地眯起了眼睛。
說起表哥感冒遲遲不好,姐姐擔心得睡不着,反而被傳染。
「畢竟是心之所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