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流浪者的任務」

灑下此地星沙離去之衆

已於彼地光輝燦爛處沉眠多時

懇請聆聽吾之呢喃

接下來將講述的，乃風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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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濺到空中的沙粒在夕陽下閃耀光芒的模樣，恍若寶石。

我之所以會產生這種不合時宜的感傷情緒，是在逃避現實嗎？不過，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馬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降落於地面，我差點咬到舌頭，忍不住皺眉。

說起來，我現在搭乘的這東西，真的可以說是馬車嗎？

拉車的是以泡沫爲鬃毛的雨馬，說是車子，車輪卻裝着防滑板。這樣還比較接近雪橇。

「GGORRRORB！」

「GBG！GGROOROGB！」

何況後方還有一面怒罵，一面逼近的騎兵，處在逃亡途中，自然會想逃避現實。

不過，敵人也不確定能否稱之爲騎兵──是騎在狗背上的矮小士兵。

「啊哈哈，情況不妙。怎麼辦呢？」

「都這種時候了，虧妳笑得出來。」

我裹着外套，瞄了一眼聊得有說有笑的兩位流浪者（Rogue）。

頭戴軍帽、疑似密探的男子，拿起手中的連弩從車內戒備後方。

旁邊的紅髮森人（Elf）少女則用外套遮住臉孔，在不停搖晃的馬車裏仍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怎麼看都不覺得她跟我同種族。高貴的森人一旦習慣俗世生活，也會變成那樣嗎？

「可以不用再顧慮了。」密探拔出掛在腰間的單筒槍。「剛纔那波把箭射完了。」

仍然騎着狗的騎兵卻手拿武器，咆哮着越過他們的屍體衝向這邊。

可疑的獸類從貨物縫隙間探出頭。

將命運託付給這些人，沒問題嗎？我至今依然無法信任公主的想法。

「妳還好嗎？」

那隻野獸搖了下耳朵望向我，不曉得牠明不明白我的心情。

我對他們投以懷疑的目光。咒術師什麼的，明明跟變戲法的差不多。

「GORGB！？」

森人魔法師皺起眉頭，但比起那點小事，我只希望他們趕快解決眼前的麻煩。

密探滿不在乎地說，將放在貨架上的一捆繩子踢下車。

他裝上新彈匣，殺了好幾只小鬼後依然不動聲色，聳聳肩膀。

「GOOGBR！？」

密探以彎曲的左臂當支架舉着單筒槍，剛纔肯定是他盡情扣下了扳機。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不習慣在沙地行動。」

旁邊的同事──友人笑咪咪地吹着口哨，圃人就是這點讓人頭痛。

密探見狀得意地笑了聲，將連弩伸出車棚，對駕駛座大喊：

然而要將命運交託在這隻奇妙生物背後的藏鏡人手中，我感到有點排斥。

你們也曉得萬一被抓住，會被送去礦山強制勞動吧？我大叫道。

我焦慮地──絕對不是因爲害怕──望向同族的少女。

「知道啦。」

「萬無一失。」

回答她的是嬌小的凡人（Hume）少女。在胸前晃動的物體，是知識神的聖印吧。

除了他們倆之外，還有一名負責駕車的年輕男子、女性神官，以及穿着奇特的魔法師。

「GGBOORGB！？」

「如果你的精靈術管用，我是不介意補貼一些啦。」

然而，這樣不可能有辦法擊退所有追兵。

牠是某位魔法師的使魔，相當於我們和這幾位流浪者的中間人──聽說是這樣。

小鬼責備同伴愚蠢的怒罵聲迅速隨着景色遠去，爲這場戰鬥劃下句點。

接着，藍色燈火沿着她手指移動的軌跡劃過空中，命中那羣騎犬的鼻尖。

勇氣可嘉──應該不是。他們只是覺得自己跟會被射中的蠢貨不同。

「你的『蝙蝠之眼』不是看得見嗎？」

密探似乎聽見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怒罵，微微聳肩，從腰間拿出一小包用油紙包住的物體。

她擦乾額頭的汗水，略顯疲憊地籲出一口氣。

密探看都不看她一眼，專注用連弩瞄準目標。

就我看來，這輛馬車的防備並不齊全。這樣下去可能會出事。

聽見御者的抗議，密探不爲所動，輕輕舔了下嘴脣後回道：

拉近距離的騎兵們，用短弓不停射出箭矢。

敵人追擊的速度絲毫未減。

「而且車晃得這麼厲害，用短筒槍不好瞄準。」

下一秒，我忍不住尖叫。因爲有支箭射穿車棚，刺在我身旁。

我爲那過度欠缺思慮的行爲瞪大眼睛，下一刻便將睜大的雙眼遮住。

閉着雙眼，盤腿坐在馬車角落的少女，似乎將在空中翱翔的心靈拉回到了體內。

少女不曉得用了什麼神蹟，講得像親眼見證過一樣，她納悶地歪過頭：

清脆的發射聲再度響起，箭矢連續射出，擊倒一隻又一隻騎兵。

「GOOOOOBG！？」

「不能用你常用的鐵炮？」

侍奉知識神的少女見狀，露出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他咬開封口，將裏頭裝滿的火之祕藥及子彈從槍口倒入。

直達腹部的巨響傳入耳中的同時，馬車被刺眼的閃光及煙霧籠罩住。

「嗯。敵人也幹勁十足。他們那邊雖然沒有術師神官，但數量挺多的。應該有十以上。」

箭雨伴隨「咻咻咻」的破空聲零星地降下，接連射中馬車。

「GOOGB！」

「這一帶的風精本來就比較強……換成在水邊倒是足夠跑到棋盤邊緣了。」

密探明顯擺出一張臭臉，忽然有個聲音對他說「面對現實吧」。

「是的。到了村莊就不會再麻煩各位。」

「GOOBGBR！？」

繩子像顆球般在沙地上彈起，整捆松展開來，轉眼間纏住騎犬的腳。

「別說笑了。」我挺起胸膛，「我們纔沒那麼蠢。」

「那麼，雖然在這種狀況下不太適合，我想重新確認一遍委託內容。」

「我不想看……」

這時，面色凝重，在一旁沉思的森人少女忽然「啊」了一聲。密探開口詢問：

「雨馬心情不好就會回去。」對方的回答簡潔易懂。「剛纔那捆繩子由你出錢。」

如同蛛網。一隻騎犬立刻被絆倒，其他幾隻遭到牽連，也跟着脫隊。

「……除了氣候因素外，客人也很難纏。」

「又來啦。」密探不耐煩地咕噥道，神官少女點頭回答：

「因爲白天很熱，晚上很冷嘛。」

發條彈開的清脆聲響瞬間傳出，數支箭矢在空中劃出弧線，射向遠方。

短箭射穿騎兵們的皮甲，士兵紛紛落馬──落犬，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萬一妳們之後被山賊或奴隸商人抓住，或是遇到其他意外，我們也救不了人。」

「……嗯，我想到一個主意。」

「有沒有幫你省到一些箭？」

「把妳們從城裏帶出去，送到最近的……村莊。沒問題吧？」

兩人間的交談僅止於此。我發現他沒有問她做不做得到。

發射時的反作用力應該挺強的，密探卻輕鬆地操縱連弩，謹慎拆下彈匣。

「喂，你是想說我御馬技術差嗎？」

不過，對密探來說這樣似乎就夠了，他笑着扣下連弩的扳機。

「哇！？」

沒能成功迴避的騎兵喉嚨長出箭來，一個個墜落在沙地上。

「怎麼了？」

「總、總之！該付的報酬我們也付了，請各位做好分內的工作！」

正想抓住馬車貨架的騎兵，頭部像爛掉的果實般滾落在地。

「好極了。」

「唉，我們的客人真受歡迎……」

森人少女的語氣聽起來卻沒有那麼難熬，笑着說道。

爲何這些流浪者，有辦法信任只肯透過使魔涉險的人？

知識神的神官無奈地咕噥道。她伸手在空中一揮，輕聲呢喃。

「大魔導師（Garfield）賭上九大力量（Power Nine）威名。（注：暗指卡牌遊戲《魔法風雲會》設計者Richard Garfield，及史上強度最高的九張禁卡。）」

「說實話，我不想待太久。」

「多麼野蠻的武器……！」

「不能開快一點嗎？我可沒辦法撐過那麼多波攻擊喔？」

「『蠟燭的守衛啊，懇請明鑑我那不屈服於無知、矇昧、迷信、傲慢的燈火』。」

隨後在馬車上敲了下握柄，鎮定地舉起單筒槍。

「GRORB！GGGBORGB！」

事到如今，公主安排的這些來歷不明之徒，是我們唯一的依靠。

粗野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體格強壯的男子──精靈使握着雨馬的繮繩。

「GGBBOOGB！？」

騎犬向後仰去，連弩趁小鬼們只顧拉緊繮繩之際迅速擊發。

「是可以，不過一、兩發解決不掉。」密探苦笑着扣下連弩的扳機。

「一擊逆轉嗎？」

「GR！？GOGBB！？」

對方只是在閉着眼睛喃喃自語，到目前爲止，她什麼事沒做吧？

正想開口抱怨個一兩句，圃人友人卻拉了下我的手。

「幹麼？叫我別礙事？」

本想抗議「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少女異常有魄力的聲音卻制止了我。

「──『卡耶魯姆（天）』……『艾歌（己）』……」

她朗聲說出的是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連不具備魔法才能的我都感覺得出來。

證據就是掛在我胸前的金色護符，正在發出鏗鎯鏗鎯的細微聲響。

風隨着少女的聲音捲起漩渦，感覺得到大氣在低鳴。身爲森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歐菲羅（賦予）』！」

緊接着，一陣狂風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吹過。帶有水氣的強風。

坐騎似乎比騎手更敏銳，只見騎犬同時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

「GORGB……？」

原本在責罵那羣狗的騎兵們也終於察覺異狀，望向空中。

黑雲自地平線的另一端湧現，雷龍喉間發出的低吼聲傳來。

片刻之後。那道法術最初的一滴落在地表。

──下雨了。

如墨般的雨水砸向沙漠，蓋過所有的聲音及景色。

當然沒有造成任何傷害（Damage）。只是單純的雨，單純的豪雨。

騎手們先是嚇了一跳，接着馬上發出嘲笑聲，命令犬隻向前。

「KEEEEEEEEELLLLP！」

他將那些箭統統扔進箭筒，大概是想補充彈藥。

「蝙蝠之眼在雨中應該也不管用。」

在空中拖出一道痕跡的泡沫鬃毛濺起飛沫，噴到馬車裏面，我眨了眨眼。

「嗯。」

知識神神官將野獸抱到大腿上，一面撫摸一面回答。

「辛苦了。」

「你說得對，多保留一些體力好了……我也想把雨維持得久一點。」

「那個說法有點猥褻。」

密探板起臉來抱怨，拔出刺在車棚上的敵人的箭。

然而，在這個情況下，此舉過於傲慢。

「……是說，這是我的第一次耶。」

過了一會兒，魔法師少女興致勃勃地嘀咕道：

我明白她是祈雨師（Rain Maker）之類的職業，在心中更改對她的評價。

小動物在神官的大腿上愉悅地笑着，扭動身軀，晃動耳朵。

「……如果出現新的追兵，到時由我迎擊，妳休息一下吧。」

密探開口慰勞她，她微笑着點頭。

「不會被追上的。」御者回道。「別忘了繩子的錢。」

「不、不是啦。我說的不是那個……！」

「我會幫忙戒備後方。」

「交給我吧。」回答她的是坐在駕駛座的精靈使。「在雨中我絕不會輸。」

長度看起來不一樣，是打算勉強拿來使用嗎？在我疑惑之際，他輕描淡寫地接着說：

「但我懂妳的心情。畢竟黑手很少做這種工作。」

「呵呵呵呵，好啦，妳也到那個年紀囉──青春青春。」

「之後只要逃掉就行了。」

紅髮少女靦腆地笑着點頭。

「想不到我們會跑來剿滅哥布林。」

同族少女將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我晾在旁邊，輕輕吐氣。

「是啊。我也從來沒想過要來幹這個。」

「哎，要是被追上……」

少女的視線沒有落在我或友人身上，也沒有落在跟她是同伴的流浪者們身上，而是望向遠方的天空。

「我沒那麼累，不過──」

密探將箭矢裝進連弩的彈匣，感慨地說。

「別挖苦我了。」

圃人友人則咯咯大笑，甚至還吹起口哨外加鼓掌。

速度只能用快來形容，比風更快，比日落更快，儼然是暴風雨。

神官立刻揶揄她，魔法師錯愕地「咦」了一聲，接着意識到她在指什麼，臉都紅到長耳去了。

雨馬驕傲地放聲鳴叫，馬蹄在沙地上一蹬，飛奔而出。

她乖乖答應，抱着雙膝坐到馬車角落。

密探苦笑着聳肩，改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