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顛覆腳本』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萬 字
「唔喔,那啥那啥!?」
「何方神聖啊,那個髒兮兮的冒險者……」
「那傢伙,不就是哥布林殺手嗎?」
「哥布林殺手?」
「就是剿滅哥布林的專家啊。」
「所以,他那模樣也是爲了剿滅哥布林?」
「因爲是哥布林殺手嘛。」
「什麼,原來是哥布林殺手啊。」
「喂~你們要小心哥布林喔──!」
在依然沉浸祭典餘韻的民衆縫隙間,哥布林殺手就像一根銳利的針縫了過去。
髒污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以及小圓盾套在手臂上的身影。
雖說就算是新手冒險者的裝扮都比他體面多了,但他的蹤跡卻迅速融入了紛亂人羣中。
即便有時會被當作怪胎看待,卻沒人不認識他這號人物。
公會位於小鎮的入口,而城鎮大門就在公會旁邊。
拋下櫃檯小姐衝出去的他,毫不猶豫就以邊境小鎮外爲目標奔跑起來……
「哥布林殺手先生!」
銀鈴般的叫聲,從後頭追了上來。
連頭也不必回。哥布林殺手很清楚這個聲音的主人。
「妳來了。」
「是的。因爲神諭……這麼告訴我,所以!」
她正是雙手緊握錫杖……不,祭典法杖的──女神官。
妖精弓手開始認真擔心哥布林殺手是不是生病了,礦人道士也全身凍結。
但身爲冒險者這點,是完全相同的。
哥布林殺手點頭同意了,妖精弓手的長耳劇烈顫動起來。
哥布林殺手緊握拳頭。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因此大家視線集中的對象不是哥布林殺手,而是她。
「……暴風雨好像快來了啊。」
她曾說過,這纔不是碰運氣。
「事前準備……話說回來,歐爾克博格又爲什麼能預測哥布林會來咧?」
「在公會了望塔看到四方有黑影。恐怕是哥布林。」
環視上述所有人後,哥布林殺手這才補充:
見習戰士的事。新手聖女的事。
「請別客氣。」
蜥蜴僧侶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轉,支着下顎笑了。
「爲啥你都還沒出聲大家就湊齊了,你是想問這個吧?」
這番話讓四位冒險者彼此相視,然後愉快地笑了。
妖精弓手聽了露出「真噁心耶」的傻眼表情,一旁的女神官則慌張地揮着手。
「小鬼殺手兄認爲呢?」
說完哥布林殺手便衝了出去,一行人則在後追逐他的腳步。
輕鬆掠過他身旁,妖精弓手擺動長耳朵回應。之後她便配合大家的速度。
「……的確。」
重戰士的事。女騎士的事。
隨後又接連晃出了兩道人影。
「當然。」
他奔跑的速度並不遜於真正的獵兵,而所有人都紛紛以精確的路徑跟隨他。
哥布林殺手努力思索用語,接着他才淡然地──不過很肯定地面對大家出聲。
「不……」
倘若跟不上走在最前面的斥候腳步,在遺蹟可是足以喪命。
「你們知道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變少了吧?」
「真要問這件事,答案是不知道。不過委託變少又代表什麼嗎?」
妖精弓手喃喃說道,哥布林殺手頷首後迅速開始說明。
喫驚的不只是女神官而已。
那是因爲節慶之日結束了,現在只不過是返回日常生活。
「……是嗎。」
他話沒說完,鐵盔就轉往小鎮方向。
「雖然叫我們別客氣,但小丫頭妳穿成這樣,眼睛可有點不知該往哪擺喔?」
「在酒館偷偷摸摸講話的傢伙都逃不過我的耳朵,這種事前的情報收集我當然不會錯過囉。」
「當然是哥布林囉。」
礦人道士一邊檢查包包裏的觸媒一邊問。
「要是找到玩傻醉倒的哥布林巢穴,我一定會毫不猶豫殺進去。」
「既然歐爾克博格都跑起來了,就不可能是其他理由吧。」
沒有比這個更明確的答案了。
「神命令我去哥布林殺手先生身邊……所以到底是──?」
他似乎有點躊躇。感覺就像……連自己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樣子。
然後還有長槍手,以及魔女的事。
光是編織出言語,就不知需要多少勇氣。這是之前學到的教訓。
「貧僧倒是覺得很合適。那麼……」
「是嗎。」
「啥!?」
礦人道士瞪大眼。纔剛飲下的酒也差點噴出來,趕忙把口中的液體用力咽吞下。
或者還有人沉醉在餘韻中,搖搖晃晃,彷彿很惋惜般繼續開懷暢飲。
「一次冒險!包括我跟大家,所有人都參加。相對地,你也要讓我幫你。」
「敵人數目一多起來……不會像上次一樣束手無策嗎?」
「呼耶!?」
妖精弓手豎起細而美麗的食指,靈巧地在空中畫了個圓。
三人身上都各自帶着樣式不同的武裝,已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抱歉。幫了大忙。」
「不……」
礦人道士捻捻鬚,咧嘴開了個玩笑。
巨大的蜥蜴僧侶用奇妙的姿勢合掌,礦人道士則一臉愉快地捻鬚。
「唔。不如就效法前次,向其他冒險者請求支援如何?」蜥蜴僧侶道。
只見她得意洋洋地擺動自豪的長耳給他看。
哥布林殺手冷靜思考過後,緩緩搖頭。
「誠然,誠然。」
「在平原上怎麼可能單獨對抗小鬼大軍。」
「不錯。」
對平靜列出要點的哥布林殺手,妖精弓手瞥了一眼。
他隔着鐵盔望向女神官。她一臉緊張,但依然積極向前。
「加緊腳步。其他我邊移動邊說明。」
「我指情勢。」
這時所有人才嘆了口氣。女神官則鼓起臉頰陷入沉默。
「對手分散了。各隊人數不多。也無法協同作戰。而且我事前準備過。」
女神官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座小鎮裏,住着形形色色不同種族、不同職業的人們。
在滿臉通紅的她身旁,方纔提問的蜥蜴僧侶也不知該怎麼答話,吐出舌頭。
這羣人明明待會就要去面對某種事態,卻一點亢奮的樣子都沒有。
她依然懷抱着祭典的法杖,從下往上仰望他。
然而他還是感到一頭霧水,其實答案很簡單。妖精弓手自己說出來了:
交給運氣決定──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恐怖的事嗎?
「……啊,是喔。」
少年斥候的事。少女巫術師的事。
對冒險者來說,唯有從事冒險,才叫日常。
他轉頭環視衆人的臉。表情隱藏在鐵盔下無從得知。
「……嗯唔。」
穿過大門後,一旁無聲無息地飄出了一個身影。
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聲,停下腳步。
「拜託,千萬別小看森人的耳朵好嗎。」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表示。
「咦?啊,我、我,這是因爲先前的祀事……來、來不及去換衣服……」
「我們不是同伴嗎?」
「啊,等等,喂!你沒有其他話好說嗎?例如感謝我啊!瘋狂誇獎我啊!」
這位上氣不接下氣拚命跑來的少女,此刻依然穿着單薄的戰鬥裝束。
離開馬路闖進森林中的獸徑,穿越草叢與樹林的縫隙,大夥三步並兩步地狂奔着。
「靠我們,就夠了。」
「難道這次不是?」
「這麼說來不就慘了?上次那麼大一羣,光收拾就麻煩得要死吧?」
儘管害羞到面紅耳赤,她依然繃出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
「哈,齧切丸就是這樣。行動總是很好理解啊。」
凜然的語調,苗條纖細的身軀。只見妖精弓手搖着一對長耳,眯起貓咪般的雙眼。
「……這次。」
節慶之日結束。祭典結束。人人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我說啊,齧切丸。」
哥布林殺手若無其事地回答。
哥布林殺手思索着。
畢竟女神官本來就慢,蜥蜴人與礦人也稱不上生來就很敏捷的種族。
「他們是掠奪種族。不去搶其他人就無法維持勢力。」
「不是因爲齧切丸你太常去剿滅他們了,所以纔出現這種結果?」
對礦人道士努力擺動五短身軀的跑步動作投以一瞥,哥布林殺手稍稍降低速度答道:
「不可能。」
「這又是爲什麼?」
「那些傢伙,上次並未對擄走的女孩出手。假使數量真的減少,應該要以繁殖爲優先。」
哥布林上回並沒有凌辱那些女孩。
那就跟龍不儲藏財寶,死靈法師不收集屍體一樣詭異。
以爬行姿勢壓低身體前進的蜥蜴僧侶,扭動尾巴咕噥了聲「呣」。
「換言之……有其他人協助供給物資,或擄送少女給他們吶。」
「啊,這麼一說……」
女神官彷彿驀然想起某段記憶般低呼。
蜥蜴僧侶爲了催促她繼續說下去,用尾巴指向她懷裏的法杖。
女神官笑着婉拒「是否要幫忙拿?」的提議,接着說道:
「……那些哥布林們,身上的裝備都很齊全呢。包括鎧甲、武器等等……」
「既然這段期間並無掠奪之實,即代表有某個頭目在提供他們裝備吧。」
「對。」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例如之前在遺蹟遭遇過,那隻謎樣的巨大怪物。
「不,十五。」
貫穿心臟,撕裂喉嚨,擊碎頭骨,挖出內臟,哥布林發出悲鳴。
那玩意被猶如大弓的粗樹枝彈射出來,一直線撲向了哥布林們。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就將和襲擊者戰鬥過後刃變鈍的劍拋棄。
哥布林大軍終於抵達了邊境小鎮。
之後只要誰把繩索弄斷,樹枝就會彈回原狀,而木樁也會發射……這是形式很原始的弩炮。
專殺小鬼之人的日常,即是剿滅哥布林。
「我不清楚頭目是誰,也沒興趣。但──……」
「GROOB!GOROBBR!」
因爲哥布林殺手與蜥蜴僧侶,從樹叢飛跳出來對他們揮出利刃。
「GOBR!?」
儘管身上穿了雜七雜八的許多裝備,組成隊伍前進的小鬼們依然健步如飛。
§
「……呃,呃。既然這樣,現在該怎麼辦?繼續等下去的話……」
如此悠哉表示的人,是以節省法術爲原則,和女神官一起待在後方的礦人道士。
率領這羣以無奈表情相視而笑的同伴,他只是專心一意地繼續奔跑。
把繃緊後彎折的樹枝當作弓,削尖的樹樁爲槍,加以固定。
「除了剿滅哥布林,禁止用這種陷阱!」
「那原本就不是陷阱。是誘餌。」
「GROROBR!」
一想到這玩意的用處,小鬼們彷彿在嘲笑般一腳把裝置的殘骸踹飛。
屠滅異端讓蜥蜴僧侶感到欣喜,這也是其使命。
就是因爲懷抱這樣的念頭,他們的士氣極爲高昂。
或是在水之都地下水道對峙的那種不知名眼珠怪物。
尖端被仔細打磨過,又長又粗又鋒利的木箭矢。
「GOBRR!」
打頭陣的隊長階級揮揮手,哥布林們便笑嘻嘻地邁步而出。
宛如有條繃緊的弦被鬆開的聲響,事實也是如此。
以混濁的破鑼嗓子哼着刺耳的歌曲,骯髒小鬼們沿路進軍。
「十三、更正十四……這可來不及數吶!」
「困難之處在於設置需要時間以及好的地點,是吧。那麼小鬼殺手兄,接下來打算如何?」
隔着雲層的朦朧月光微微照亮獸徑,有根繩子繃緊在路上。
他們並非無法規劃未來的蠢貨,而是不這麼做就無法存續的生態使然……
「我在小鎮四面八方,他們慣走的路上都設了陷阱。打擊漏網之魚。」
「還是需要點訣竅。哥布林們首次見識一定不懂。」
妖精弓手輕飄飄地自樹梢降落。無聲無息,甚至草木枝葉都沒有半點擺動。
掛着警報器的繩索,原本拉住了位於遠處的粗樹枝。
哥布林們對看一眼啞然失笑。真是的,人類這種生物還真蠢啊。
本來她的工作是用箭射穿逃跑的漏網之魚,但看來是不必了。
「GROOBR……?」
哥布林們能否發現這件事呢?
「姐姐。」他簡短答道,並開始搜刮哥布林的屍體。「父親原本是獵師。姐姐從父親那學的。」
「很簡易的陷阱嘛。不過相形之下卻極有效,這玩意歷史悠久囉。」
「試射微調的辛勞值得了啊。」
在被貫穿的哥布林當中,當場死亡的已經算幸運了。
假使沒有馬上死,就只能和其餘同伴的肚子串在一起,根本拔不出來,在原地慢慢等待斷氣。
當然,再怎麼順利也不可能一網打盡。
襲擊、蹂躪那些悠哉舉辦祭典後大吵大鬧睡着的傢伙,一定是無上的享受吧。
「我想的就是這個。」
那些傢伙到底打算逃跑還是繼續前進,最後也無從得知了。
他們很餓,餓極了,此外又很無聊,急於找樂子。
地獄般的哀號響起。小鬼受到致命的劇痛侵襲,發出刺耳的臨死慘叫。
然而這時,他們卻猛然停下腳步。
而他們全體,都沒察覺冒險者們正躲在樹叢裏進行監視。
不過,呃,像這樣的──
在遙遠彼方,雷神已扯開祂的嗓門。
「GOORB!GOBRR!」
然而說真的,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冒險中使用這種東西誰受得了?
把牙刀上的血甩掉後,兩手抓着武器的蜥蜴僧侶以舌頭舔了舔鼻尖。
「讓仰賴數量的哥布林分散,真是羣門外漢。」
「哥、哥布林殺手先生,陷阱,已經被突破了耶……!?」
「看下去就知道。」

他「唔」一聲捻着白鬚,同時實際檢查剛剛發揮莫大威力的陷阱。
沒多久戰鬥就告終,小鬼們悽慘地曝屍荒野。
「原本是狩獵用。」
這當中還混入了蜥蜴人特有的高亢祈禱聲,在夜色下回蕩。
「GROOROB!?」
夜晚纔剛降臨而已,儘管『早晨』仍讓他們有些睏意,但從現在起纔是屬於他們的時間。
他們用粗糙的槍尖挑斷繩索,一旁的樹叢就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接着他挑了一把合適的劍撿起來,檢查過劍刃後收進鞘內。
下一瞬間襲擊哥布林小隊的,是從樹叢中射出的尖銳木樁槍……不,應該說是巨箭。
重新開始行軍。
目睹這樣的慘狀,原本在樹上把木芽箭搭上大弓的妖精弓手感到十分無力。
對哥布林而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比起未來的承諾,眼前先享受纔是重點。
「嗚……哇啊。」
定睛凝視,那裏面有用繩子串起木板吊高的簡易裝置。
相對於冷靜冷酷的哥布林殺手,蜥蜴僧侶渾身充滿了高揚的戰意。
距離祭典的場地已經沒多遠了。就是今夜,對哥布林來說的節慶之日。
不論怎麼對他們保證之後可以盡情大鬧,忍耐的期間還是很痛苦。
小鎮北方。四支隊伍中的第一隊有十五隻,他們對在『白晝』行軍打從心底感到歡喜。
敵人是哥布林。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那是因爲,在這數月內受到『大將』下達的方針規範,他們都被迫禁慾。
總之,哥布林們此刻都很飢渴。
說到這,突然有「乒」的聲響傳來。好像有什麼彈出來了。
女神官以悲痛的表情回望哥布林殺手,整個人都呆掉了。
就連哥布林們都知道,這玩意叫梆子。
還有什麼能讓他們恐懼、讓他們躊躇呢?
既然哥布林只是混沌陣營最底層的爪牙,其首領就不僅限於哥布林。
「你從哪學會的?」
「我越來越覺得,無法理解歐爾克博格在想什麼……」
「哎,視情況再商量看看吧。」
也有些傢伙躲過木槍的一擊。他們發出滿是悲哀與憎恨的叫聲,手持武器衝了出去。
那問題對他而言只是枝微末節,終究無關緊要。
「我就來教育你們。」
畢竟,就像對冒險者而言,冒險纔是日常生活……
再贅述一次,被箭矢貫穿後立即死亡的哥布林真的算幸運了。
「喔喔!明鑑吧!將此榮耀獻予父祖!」
「……拜託饒了我吧。」
「唔……」
也就是說,雖然跟哥布林殺手動機不同,但追求的目的是一樣的。
「我有主意。」
哥布林殺手,微微歪斜頭盔。
「……結束了嗎?」
「啊,是、是的!」
剛剛在替亡者祈求安息的女神官用力點頭,並站起身。
接下來還會有其他殺戮吧。所以現在沒時間埋葬此處的屍體了。
不過哥布林殺手還不至於干擾她的祈禱工作。
「地母神的力量還很強大。我想今晚應該不至於化爲亡者。」
「知道了……還有收到其他神諭嗎。」
「不。」女神官搖搖頭。「……只有之前那一次,應該吧。」
「是嗎。」如此咕噥完後,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他並沒有抱怨,而是接受了女神官的行動。
哥布林殺手跟她交班似的跪到屍體旁,將小鬼的短劍別進自己腰帶。
爲了確認還有沒有其他堪用的東西,他伸手進屍體懷裏掏摸,同時望向妖精弓手。
「情勢如何。」
「這個嘛……等我一下。」
她閉起眼睛,同時讓一對長耳微微顫動。
礦人道士也噤口不語,剩下的只有寂靜──不,還有風聲。
草葉搖動聲。動物們的呼吸。蟲叫。雷鳴。另外還有──
「……西邊,感覺有點騷動,下一批應該是從那邊來吧。東邊也有……」
是礦人道士。與身高相反,臂力倒是十分驚人的這位礦人,再度拍打哥布林殺手的背部。
下個瞬間,重物被移開的繩索帶着滑輪猛烈旋轉,並令死亡襲向小鬼們的頭頂。
「該說是混沌的氣息嗎……感覺,並非自然的產物……」
以結果而論,正如他所言。
「──!」
是『沉默』──諸神回報她虔誠信仰的證據。
被塞了長槍的哥布林只好不甘不願、膽顫心驚地走上前。
「謝、謝謝……嗯,總算撐過去了。」
女神官眨了眨眼同時毫不遲疑地表示「但這是交付給我的任務」。
妖精弓手喃喃說着,一對長耳無助地晃動。爲了聞空氣裏的味道,她又抽了抽鼻子。
小鬼正在猛衝的時候,當中有隻突然翻倒在地。
雖然陷阱不知爲何被禁用了──不過他還有其他許多應付手段。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請賜予靜謐,包容我等萬物』……」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報這份恩情。
「啊、啊哈哈哈……」
「呼……哈……」
即便想發出慘叫,但張了嘴也喊不出聲音。不單只是這樣,連提醒同伴小心的警告都沒有。
之所以可以不必如此疲於奔命,唯一的理由,就是有這些隊友並肩作戰。
「──!!!!」
「……嗯。」
「啊啊真是的。」妖精弓手笑道,使勁撫摸她的腦袋。
「辛苦囉。妳還滿行的嘛。」
轟隆隆的雷鳴聲中,潛蟲們微弱的鳴叫聲中。
森羅萬象無所不知的妖精弓手,以及身爲司掌大地之神使徒的女神官,不約而同表現出不安。
原本,這場戰鬥就不可能太從容。
「是嗎。其他方向呢。」
一頂生鏽的鐵盔嘎啦嘎啦滾落地面,沙包上用粉筆畫的人臉也露了出來。
伴隨無聲的戰嚎,手持粗陋武器的哥布林們殺向女神官,蜂擁而至。
其他小鬼嚇得停下腳步窺探,只見摔倒的那傢伙額頭上竟多了一箭。
所以等他們發現已經太遲了。
前方有人影。
咚一聲,長槍傳來刺到東西的手感。
陷入沉思的他,思緒之所以被打斷,是因爲有人啪一聲用手掌使勁拍打他的背。
鐵盔稍微露了出來。不會錯,想必是冒險者之流。
§
名副其實的連續射擊──卻也不能完全阻擋陷入混亂狀態的小鬼。
自西側進軍到樹林的小鬼們,抵達可以確認小鎮燈火的距離,停下腳步。
「……今晚的天候,站在敵人那邊。隱身於雨幕下對他們來說正好。」
天生的詩人所具備的感性,有時連神代延續至今的森人也難望其項背。
人影還沒有動。那隻哥布林用力嚥下一口唾液。
冒險者會將刺鐵球稱爲「你好,去死吧!」不是沒有原因的。
「唔嗯。」哥布林殺手發出呻吟。「怎麼看?」他問蜥蜴僧侶。
更精確一點說,若他不像這樣東奔西跑倉皇應戰的話,勝算只會更往下掉。
頓時那個人影歪斜,無聲無息地倒下。
不過,他們應該要知道纔對。
小鬼對搖頭拒絕的傢伙狠狠揍了一拳,又朝部下的屁股把他踢飛出去。
目睹在眼前崩倒的屍體,女神官激烈喘氣、上下起伏的肩膀,被妖精弓手輕拍了幾下。
這裏所謂的死亡,是指將木樁綁成圓形做出的刺球。
被繩索捆起的刺球,順着滑輪的轉動力量砸下,毫不留情地掃倒小鬼。
「不……嗯,是像妳說的一樣沒錯。」
哥布林殺手聽了,點點頭。
有道是高度熟練的技能,會令人錯以爲是魔法。
真要說起來──是根本沒有半點聲響。
「怎麼?就我來看戰局打一開始就完全不平衡。像以前那樣幹就行啦。」
「──!?」
儘管不知道,但他在心底起誓,下次只要有冒險的邀約,他必定會參與。
「GRBB。」
對部下中的一隻招招手,接着又把自己手裏的長槍塞過去。他要部下去刺那個人影。
「唔……」
「得加緊腳步。」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表示。
連破風聲都聽不見,小鬼們就像遭箭矢收割般一隻只被撂倒。
只要不是自己,不論誰犧牲都沒差,但同伴被殺卻會點燃怒火。
「還有不知道爲什麼,那雨雲……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歐爾克博格他啊,真的很不在意這種事耶。我覺得妳至少可以賞他一巴掌喔。」
對哥布林來說,這算是十分完美的一擊了。至少足以奪走人類的性命。
而當小鬼踉蹌時,又有兩、三枝箭射進去……戰鬥到此結束了。
「一般人聽說自己要當誘餌,應該會更生氣纔對吧?」
儘管臉頰被汗水濡溼,女神官依然堅強地微笑着。她扭了扭差點就軟下去的膝蓋。
佇立於小鬼前方的女神官,有地母神的祝福賜予守護。
──不是人類?
伴隨令人脫力的喊聲,她手中的法杖一起揮出,用力打在敵人身上。
「那些傢伙……打算從東西一起接近。是想夾擊吧。」
白衣在風中飄逸、高舉粲然法杖的女神使徒,正朗朗地詠唱聖句。
哥布林們都很單純,對此結果感到慶幸,紛紛走向人影周圍。
是想隱蔽於他們去路的茂密植被裏嗎?好像有某個人靠着樹木站立。
「──!?」
發揮想像力、創意,對奪下勝利也是必要的。
後衛角色是不可能單獨對付哥布林的。
起身後,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
哥布林就是這樣的生物。
率領隊伍的小鬼──不是因爲他自願或擁有人望──做出「停止」的手勢。
然而就算沒有這樣的經驗,也不能直接推論這樣的小鬼不存在。
那是哥布林薩滿或幕後黑手用某種法術引發的──或許該這麼猜想吧。
蜥蜴僧侶用舌頭舔舔鼻尖,喉嚨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與力量如此龐大的小鬼遭遇,哥布林殺手過去也未曾經歷過。
「什麼嘛,齧切丸,何必鑽牛角尖呢。」
手持粗糙的長槍,只見哥布林奮力對人影使出刺擊。
「GOOB!」
「接下來,用砸的。」
我方勢單力薄,對方人馬衆多。
「我比較在意的是南邊丘陵那裏,雖說還很遠……」
「咿呀!?」
啊──正當小鬼這麼想的瞬間,其張開的嘴就被木芽箭插入,並從後腦鑽了出來。
「咦?呀!」
以重力加速度撂倒小鬼羣的刺球,因反作用力而像鐘擺般晃動,回過頭來又是一掃。
「大概是快下雨了吧,轟隆隆的雷聲越來越強了。」
女神官的纖細肩膀爲了寒冷以外的理由顫抖,一邊小聲嘀咕。
「貧僧等人非得把敵方盡數殲滅,但敵方只要有一、兩隻進入小鎮,便是他們贏了。」
沒多久少女就會被小鬼們拽倒,被瘋狂蹂躪,甚至五馬分屍吧。
果不其然,這是神蹟帶來的。
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適合形容妖精弓手──森人的弓術了。
最後一隻小鬼還是逼近了女神官面前──……
然而有幾隻被同伴撞飛而僥倖存活的小鬼,卻還不至於因此懼怕她。
畢竟都是託妳的福,戰果才這麼斐然耶?妖精弓手氣呼呼地埋怨道。
女神官什麼也沒說,只是以困窘的表情拾起腳邊的頭盔。
那是一頂陳舊、長了赤黑鏽斑的鐵盔,跟哥布林殺手戴的那頂一樣。
這大概是過去他使用了很久、只爲了日後可能會派上用場才特地保留下來的吧。
女神官用手掌撫過頭盔表面。真是的──她的臉頰肌肉放鬆下來,喃喃說道。
「真的教人拿他沒轍呢,那個人。」
那麼,那位『拿他沒轍的人』,現在怎麼了呢?
不消說,他正在殲滅哥布林。
§
「哼。」
咻一聲飛過去的石塊,打碎了哥布林的腦袋。
踉踉蹌蹌的小鬼軀體仰躺倒下,砰,彷彿深深沉入般消失在幽暗中。
「GOROOG!?」
不,只有用人類的眼睛看纔會覺得那傢伙消失了。
若以非人的小鬼夜視能力,同伴的末路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在挖穿大地的穴底,哥布林的身影被倒長出來的幾根木樁貫穿,已然氣絕。
「GRRROROR!」
「GORRRB!」
雖然只是落穴,但卻不能小看落穴。
小鬼們並不知道,在迷宮裏有許多冒險者都是被這種陷阱奪去性命。
不過就算是哥布林,也不會蠢到只是毫無對策地前進。
右邊有兩隻,左邊也還有幾隻嗎──哥布林殺手確認他指出的敵人數量。
「換言之。」蜥蜴僧侶搖搖尾巴。「尚有個名號不詳的指揮官,胸有成竹地下達了這種指令吶。」
「哎呀哎呀。早知道把長耳朵帶來我們這不是更妙嗎?」
這時,天空降下的第一滴雨,掉在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又彈開。
「GROB!GOROROB!」
「但,我很在意一點。」哥布林殺手道。
「即便如此,仍要去牧場那迎擊?」
但那全都被他用沙包築起的掩體擋住了,毫無作用。
「哎,雖然長耳丫頭的胸部堪比鐵砧,不過跳來跳去閃躲的樣子才比較像她唄。」
「所謂不測……想必是指薩滿之類的吶。」
「不行。」
「總覺得被小看了。」
張開血盆大口的落穴,又吞噬了一隻小鬼。
也就是說。
爲了這個目的,哥布林殺手才刻意在洞穴上方也放了小石子。
沒問題吧?礦人道士的口氣與其說是疑問,更接近單純的確認。
哥布林殺手低語道。
「一隊十五隻從四個方向,估算共六十隻……有看到高階種嗎?」
「不是。」
「她的耐力不高。進行堡壘戰時,發生什麼不測會很危險。」
「沒錯。」
蜥蜴僧侶則忙着把石塊撿到兩人腳邊,同時將鼻頭以上從沙袋上方探出來。
決戰將在雨中。
之前那五步只是運氣好,沒人敢保證他們能全身而退。
「即使以哥布林那種頭腦,應該也不至於如此吧。」
「我也跟長鱗片的一樣。不過長耳朵那邊,或者剩下最後那隊搞不好有?」
咻地石塊一顆顆飛來,擊碎了這羣哥布林。
「牧場一帶可有陷阱?」
「哥布林就該殺光。」
在他們眼前各處,散落着顏色鮮豔的小石子。
用粗短的手指將石塊套在繩索上,礦人道士抱怨道。
「她那完全不會晃的貧乳?」
他們進退兩難。
小鬼們立刻出現內訌。
哥布林殺手說「沒錯」並點點頭,礦人道士也咕噥了一聲「唔」。
最後一隻。哥布林殺手喃喃說了聲「三十」並砸碎那顆腦袋。
確認屍體掉進了落穴,他才從沙包堡壘中起身。
有人把責任推給剛剛下令前進的頭目,頭目則把錯推給部下。真是醜陋的紛爭。
其實有顏色的石子根本不是什麼記號,單純只是引他們上鉤的假餌罷了。
「就貧僧所見,全都是普通的小鬼。」
疑心生暗鬼而進退失據的哥布林們,根本沒發現自己已經中計了。
「沒有。」
雖然驚慌失措的小鬼們抱着必死決心,七零八落地擲出標槍或石頭……
「真要說來,他們以爲自己是來襲擊的一方。其實錯了。」
「GROOROB!GOROBOB!」
哥布林小隊的頭目這麼想,下令部下避開小石子前進。
哥布林們陷入恐慌狀態。那裏明明沒有顏色鮮豔的石頭啊?
如今這羣哥布林們,已經被引入了落穴羣的正中央。
哥布林殺手淡然射出石塊並喃喃自語着「十九」後說道:
對他而言,投石索只是備用武器,正職還是術師。
此外哥布林殺手也沒有蠢到,會錯失這個奇襲的大好機會。
「GOOOROBOG!」
當走上這條獸徑的第一隻小鬼掉進洞裏死去時,他們的行軍就停止了。
哥布林殺手則這麼表示:
「可以這麼認爲。」
「南邊,不就是牧場的方向嗎?」礦人道士這麼問。
他斬釘截鐵地否定,並從沙包縫隙瞪着軍心大亂的小鬼們。
哈哈啊,這是記號嘛。
「GOROOB!?」
第一步順利通過。第二步也是。三步、四步──然後,是第五步。
「他們雖笨,卻不傻。」
「沒有術師、騎兵、王、肉盾。此外攻擊時機也沒有完全協調好……?」
「跟同伴會合,去南邊加強防禦。」
哥布林殺手答道,接着又輪到蜥蜴僧侶提問。
礦人道士也點點頭。他臉上的開朗雖然沒有消失,但卻多了幾分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