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泥與星與囚人」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041 字
「我將希望託付給你們。」
少女在衆人的關愛下長大。
對世間的黑暗面一無所知，在籠中備受呵護的少女。
先不論是好是壞──凡人的壽命很短。
父母希望子女在安穩的環境中被棉花包圍，泡在溫水裏生活，又有什麼錯呢。
我的主人──她的父親，先王的一生也是如此。
讓世上的陰暗處暴露於陽光下會引發動亂，但如果只是要維持政府運作，並不足以構成阻礙。
倘若飢餓的人、疾病纏身的人、富有的人、光鮮亮麗的人盡皆如此，就不成問題了。
認爲必須改變世界的人，往往傲慢又殘酷。
對改革者來說，停滯是禍害，安寧沒有任何價值，將其蹂躪不需任何猶豫。
因爲自己的行動比任何事都還重要、正確──他們如此確信。
所以，少女的籠子被徹底摧毀時，我腦中浮現要帶她逃走的念頭。
我的朋友也一樣。我那小小的勇敢朋友，極爲珍視公主。
那男人殘酷又殘虐，肯定會把公主也拿來當成自己的棋子，利用完就一把扔掉。
公主肯定無法承受吧……
然而，我錯了。
她直到最後都堅持留在城內，對我們投以筆直銳利的目光。
城裏已經沒有希望。如果真的有──也是在外頭。
聽說過去在宮廷任職的騎士，退休後獨自隱居了。
如今許多騎士選擇跟隨宰相，或者被宰相操控──他或許有辦法改變現狀。
森人的人生很長。多少的失態，只要等個一眨眼的時間，記得的人就會消失。
於是我們直接鬧翻，分道揚鑣，好不容易找到商隊，請他們載我一程……
§
不，正確地說是等我回過神時已經結束了──或許該這麼形容。
我將手撐在不能稱之爲寢牀的髒布上，如同一隻剛出生的小鹿向前爬。
面對我的疑問，友人搖頭表示不知道。啊啊，真的是……
在裝着散亂的餐具與廚餘、類似垃圾桶的容器中，找到裏面應該還有東西的瓶子。
正確地說，是那個小不點警告他們的，我只是被迫奉陪。
我拚命在慘死的人口販子的屍體，以及散落一地的餐具間爬行。
黏在身體上的是汗水、唾液及眼淚，全是從我體內流出的吧。
胸部及胯下被沙粒及小石子摩擦得非常痛，每次都會痛得我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不過，森人散發出的氣味是花香。瀰漫空氣的噁心臭味，是源自喫得杯盤狼藉的晚餐殘渣。
希望究竟存在於何方？
何況之後我們還跟人口販子一起被盜賊襲擊……哎呀呀。
她似乎在我幫盜賊們磨槍、讓他們把麪包放進我的爐子加熱（注：出自遊戲《上古卷軸》中充滿性暗示的書籍〈The Lusty Argonian Maid〉。）的期間去跟頭目交涉了。
「唉……怎麼可以……這樣……對女生。」
我們從公主手中接過對於從未見過的外界抱持的希望，奔向外界。
跟那些流浪者分別後，我和友人馬上開始爲今後的方針起爭執。
「啊、啊……討厭……！」
這時，我總算意識到自己仰躺在地上，如同被小孩子玩膩，一把扔掉的娃娃。
那羣盜賊當然氣到不行，把人口販子殺光後，說要把我的朋友關進牢籠……
更何況，跟在那座城塞進行的駭人行爲比起來，這點小事算什麼。
我珍惜地撿起護符，慢慢掛回脖子上。
和那些流浪者們一起。
──真的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是，爲什麼我總是會忍不住救妳……」
漱完口，吐掉黏稠的唾液，又喝了一些水。雖然完全喝不出味道，我一點都不介意。
不知何時來到我旁邊的小小友人聽見我的抱怨，聳肩表示「我哪知道」。
趴在地上舔水的模樣，狼狽得令我想哭，但我現在只想滋潤喉嚨。
爲何衆神創造我們時，在身體上留下那麼多突起的部位！
──那輛馬車卻是人口販子的，沒想到連那傢伙都被抓住了。
看來她幫我拿回了被盜賊沒收的護符，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
尋找希望。在這片沙漠中。等同於從二十億根針裏面找出唯一的一根。
儘管如此，我還是發出聲音，因爲我得先自我激勵，以維繫尊嚴。
在我不想繼續計算有多少盜賊的時候，終於結束了。
然而，不曉得過了多久，我終於成功碰到目標物。
剛剛纔罵過神明，馬上就遭天譴了。我板着臉將嘴巴湊向沙地上的水。
「要是我們被賣去礦山當奴隸汲水，一百年都出不來怎麼辦？」
我碎碎念着，在友人旁邊抱住雙膝縮起身子。沙漠的夜晚對於獨自一人來說，太過寒冷了。
──說什麼這是極密任務所以該用走的，還選了不好走的路！
明天或後天就會抵達城鎮，馬上就會在那邊把我們賣掉──盜賊頭目是這麼打算的，唉。
「……我不會感謝妳的。」
我抱怨了一句，發現喉嚨黏黏的，令人作嘔的苦味混雜在鐵鏽味中。
「反正那些人一定是想賤價賣了我們。真沒眼光。」
試圖打劫人口販子的盜賊我也看不太順眼，便大叫着要從遠方而來的馬車快逃。
雖說帶有熱度，沙漠的風吹在裸露的肌膚上還是很冷，受到摧殘的關節傳來劇痛。
可是，想要拿起它時，手指與腰腿卻違揹我這個主人的意思。
一面戒備周遭，一面吸吮髒水。
所以──沒錯，所以我纔會那麼做。
沒力氣抓住瓶子，也沒力氣站起來，瓶子往旁邊翻倒，裏面的液體直接灑在沙地上。
所以我才說最好早點找輛馬車，那個聽不懂人話的傢伙卻……
在澄澈夜空下閃耀的繁星看起來特別黃，星光刺進眼中。
我如此回嘴，友人卻只是默默竊笑。真的很討厭。
接着將金色護符扔到我面前的沙地。
「……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