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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冒險與日常』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2萬 字

其名永世輝煌

受至高靈祇所愛 劍之聖女

六黃金 一聖女

手握 正義天平 威武寶劍

凡有言語者 盡皆愛濟

故其祈禱 引發神之奇蹟

偕六黃金 胼手奮戰 矢志誅討魔神

守既功成 司掌律法 作庇護者

其名永世輝煌

受至高靈祇所愛 劍之聖女……

「不喜歡的話可以回去喔?」

即使正值白晝,卻仍顯昏暗的森林裏,一道清新嗓音堅毅地響起。

樹木、青苔與藤蔓。這個世界的主宰,是這些交纏於腐朽的白堊石建築殘骸上、錯綜複雜的植物。

一座多半建立在神代──抑或是有言語之人的第一個時代──的都市遺蹟。

雖說就連森人,也都承認無人敵得過流逝的歲月之沉重……

如今壯麗的雕刻已然碎裂,有着精確正方形的路面石板也龜裂殆盡,呈現出一種悽慘的敗者模樣。

有如穹頂般鋪天蓋地的茂密枝葉縫隙間,灑下若要稱爲陽光、又未免過於微弱的淡淡光線。

在取代了居民的草木摧殘下,如今已淪爲不折不扣廢墟的、一座曾經的城鎮。

五名各自穿着不同裝備的人組成隊伍,走在這樣的廢墟之中。

不用說也知道,他們是冒險者。

妖精弓手的耳朵無力地垂下。

兩人一下到樹根另一側,妖精弓手就歪着頭問:「妳沒事吧?」

被他以包覆在皮革護具之中的手一抓,她的手腕就顯得極爲纖細,彷彿隨時都會折斷。

他的腰間佩有一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手上綁着小圓盾,腰間掛着雜物袋。

「雖說這城市屬於一羣消失在歲月另一頭的人,但我等難道不該遵守禮節嗎?」

大部分森人,都是天生就具備獵兵技能。

過了一會兒,他將這張鋼鐵容顏轉向妖精弓手。

「沒事……我是不是,多鍛鍊一下身體會比較好……?」

「這裏終究是非人的領域,就算沒放鬆警戒,也不必打草驚蛇。」

對這番語氣沉重的訓示,妖精弓手固然沮喪地垂下長耳朵,礦人道士卻顯得全不放在心上。

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的鬥嘴十分熱鬧,女神官很喜歡聽。

「我知道,我知道。」

最後的「找碴」兩個字沒說出口,便消失無蹤。

「小心。」

妖精弓手柳眉倒豎,轉過身來瞪着礦人道士。

然而妖精弓手也沒那個膽量,面對他猙獰的面孔爭辯。

「的確,瞧瞧妳的『鐵砧』,果真和幼兒沒兩樣呢。」

「……是嗎?」

身爲隊伍尾巴的這名巨漢,搖動着──貨真價實的──尾巴,從雙顎之間泄出氣息。

「……也對,誰叫他是歐爾克博格嘛。」

「既然有約在先,我不打算拒付酬勞。」

「……唔,有點鬧過頭了嗎。」

一行人之中最纖瘦、最嬌小、最青澀、最年幼的凡人少女。

他站到了樹根上,鐵盔轉往身後,看向眼底。

然而,要說到好不好意思當面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他身穿民俗服裝,以奇妙的手勢合掌,是名蜥蜴僧侶,侍奉着可怕的祖先──龍。

──即使好到會吵架,感情好仍是件好事呢。

戰士拉了繩子兩三次,確定夠牢固後,一腳踏上樹根,用力把身體往上拉。

「不會不喜歡。」

「……別問我這個好不好?」妖精弓手說着鼓起臉頰。

即使非正職,以擔任斥候的人選而言,森人與圃人並列爲最合適的種族。

這名戰士想必就是會給人這種奇妙的印象。

──咻一聲尖銳的呼吸聲制止了她。

女神官不由得嘻嘻笑了幾聲。

「就是這場冒險啊。」

她以彷彿沒有體重的輕巧動作,越過高高隆起的樹根。

「既然沒受傷,我們就下去。」

「唔──」森人少女耳朵一震。「我纔不需要什麼夫婿。再說我還很年輕。」

說話的人,是走在前面擔任斥候、着獵人裝束的少女。搖動的長耳,是上森人血統的證明。

回答她的則是個極爲平淡的無機質嗓音。

妖精弓手一步兩步三步,輕巧地登上幾乎和她一樣高的大樹樹根,跳了過去。

「是啊,畢竟人家是出於體貼才特地問的。」

「下一個,上來。」

「畢竟他是『齧切丸』嘛,古怪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話雖如此,手短腳短這點則無可奈何。只見他在獸徑上,費力地一步一步抬高腳跟行走。

妖精弓手自豪地回答,同時從大樹另一頭,拋來攀爬用的繩索。

「嘿咻。」

她雙手遮住平坦的胸口,張嘴正要回敬個幾句──……

「真是的,不能這樣啦。我覺得這種態度不好。」

「妳真熟練。」

「妳就偏要多嘴這一句。」

「這個嘛,當然多少有幫助囉。」

「……好~」

「好,行得通。」

他的態度,讓排在隊列第三位的人輕聲嘆了口氣。

他的模樣極其寒酸、靠不住。但無論腳步,還是舉止,都令人不敢小覷。

女神官就這麼任由戰士牽着,在他的支撐下,輕輕跨過大樹。

戰士喃喃自語,陷入沉默。看不出他鐵盔底下有着什麼樣的表情。

相信就連愛作夢而離開鄉下的年輕人,穿的裝備都還比他高級得多。

她是一名扛着大弓、以敏捷腳步不斷行進的妖精弓手。

「是嗎是嗎?」礦人道士得意地加深笑容。

身高雖比女神官還矮,體型卻像塊圓滾滾的巨巖,實在不能說他個子小。

「因爲用強迫的,對我來說就沒有意義了。」

蜥蜴僧侶一副拿他們沒轍的模樣,朝衆人轉了轉他的大眼睛。

「是不是?」

「嗚,怎樣啦,還不都該怪礦人一再……」

「可是……嘿咻。這麼大的城市,竟然會變成遺蹟呢……呀!」

是隊列中的第二人──身穿髒污鐵盔與皮鎧的凡人戰士。

這種特技般的身手,實在超乎常人所能及。

妖精弓手不回頭。她的長耳朵忙碌地上下襬動。

縱然施法者的身材瘦弱纔是常態,但礦人本錢就是不一樣。

「獵兵小姐。」

「是這樣嗎?」

蜥蜴僧侶並非這支隊伍的頭目。

妖精弓手說着嘆了口氣。

妖精弓手的耳朵立刻豎起。

「……好的。」

「妳指什麼。」

「你這『酒桶』好意思說我……!」

女神官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脖子以上全都紅了,低下頭去。

她輕輕揉着隱隱作痛的手腕,絲毫不打算抱怨。

礦人道士自討沒趣地哼了一聲,接着笑咪咪地說:

女神官踩到青苔,一腳打滑,戰士隨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上去。

「是嗎。」

實際上,自從以牧場防衛戰酬勞的名義,討到了這場「冒險」以來,妖精弓手就一直歡天喜地。

「術師先生,也請你避免讓斥候分心。」

是走在隊列第四位,身穿東洋風服裝的術師──礦人道士。

他身手之輕巧、攀登之迅速,怎麼看都不像是穿着盔甲的人。相信他對獵兵的本事也有所涉獵。

雙手握住錫杖,煉甲上披着聖袍──她是女神官。

戰士看着她這一連串動作,低聲說道。

女神官一副拿戰士沒轍的模樣搖了搖食指,責怪他的態度。

女神官連連點頭,跟了上去。

她把錫杖背到身後,生澀地握住繩索,小心翼翼把腳踩在樹根上,將身體往上送。

是名脖子上掛着護符的蜥蜴人。

「沒用的沒用的。」

「這麼愛碎念,會覓不得夫婿的。難怪兩千歲了還嫁不出去。」

「可以請妳先行探路嗎?前方那棵大樹的樹根,翻越起來會很喫力。」

「啊,好的!」

胖胖的礦人極爲愉悅地哼笑着,捻起鬍鬚。

「對、對不起……」

「雖然同意礦人的看法令人不悅。」

妖精弓手搖動耳朵,眯起眼睛露出滿面笑容,若有深意地把視線往旁一帶。

「要是變得像礦人那樣圓滾滾的,可就麻煩了。」

「少囉嗦,長耳朵。別看我這樣,就說我在礦人當中體格算是標準了。」

樹根另一側,傳來礦人道士用丹田發出的大吼。

「再說誰也敵不過歲月流逝。不管是森人的居所,還是我們的地洞,所有的東西都一……樣!」

被蜥蜴僧侶辛苦頂上去的礦人道士下定決心,直接從頂端一躍而下。

伴隨一聲悶響,彷彿跌了一屁股似的重重着地。

完全無法以漂亮來形容的窘態,讓妖精弓手露骨地皺起眉頭。

「你就不能再優雅一點?」

「早告訴過妳腳的長度不同了嘛。所以說森人就是這樣,老愛以自我爲中心。」

「施展個下降法術不就得了?要是你真那麼不甘心的話。」

「啥!竟然爲了這種小事不惜浪費法術,森人都沒有節約的概念嗎!」

「好了好了……」

女神官忍俊不禁,攔在他們中間當起和事佬。

「要是太吵鬧的話,等等又會捱罵唷。」

「我說啊,就算被妳用像在哄小孩一樣的方式……」

「哦──?」

聽到這沉吟似的說話聲,妖精弓手的長耳朵猛然一震。

「森人亦非永恆。想來真正堪稱永恆的,就只有『永恆』本身……」

蜥蜴僧侶話到人到,用爪子與尾巴攀上了樹根。

他以這巧妙的爬行動作登頂,隨即輕巧落地。即使聲響大了些,動作卻很俐落。

「……這個東西──記得,是松脂……沒錯吧?」

「有啊,像是探索神祕!祕密!謎團!傳說!」

「啊,我懂我懂。」妖精弓手點了點頭,兩人相視而笑。

「……難道你都不會有這種心情?」

「你滿腦子就只想着這個嗎!?」

「……既然沒看到不就好了?」

這個意料外的回答,讓礦人道士「哦?」了一聲。戰士接連觀察左右,往前踏出一步。

「小鬼殺手兄,不必這麼着急。」

「立功升上黃金等級,去影響更大範圍的冒險者,也是個方法。」

女神官從後跟去,不改臉上笑容。因爲眼前的他──

他們已經像這樣來往了幾個月,起初的確常讓她啞口無言。

「也許有哥布林。」

「我想只是他比較特別喔?」

礦人道士捻着鬍鬚,對像個小孩子一樣鬧彆扭的她大笑。

戰士的低語顯得有些陰鬱,女神官從後排開朗地鼓勵他。

戰士仍然板着臉不吭聲,以粗暴的步調一步步進行探索。

「單從圖上來看,應該是沒有。」蜥蜴僧侶在腦中描繪出地圖,給出肯定的答案。

「所以呢,」戰士開口了。「哥布林在哪。」

戰士似乎是在等所有人到齊,微微頷首後,帶頭邁出腳步。

「那也未必。」

一步步跟在戰士身後行走的模樣,倒也有點像只雛鳥。

這些物質以繩子和點火用的木屑綁在一起,揉成球狀。

「有剛從別處巢穴挖通相連的可能。」

蜥蜴僧侶從懷裏抽出一大張紙卷軸,邊走邊攤開來給衆人看。

「虧我還特地爲了歐爾克博格,挑了比較可能會有哥布林的遺蹟。」

「再說這個人,還滿好懂的,不是嗎?」

樹木間空出的一大塊廣場。

「……看來是有啊。」

「該怎麼說,就像……蛋腐敗的味道……?」

「沒錯。」

「這玩意的煙很重,會往下沉。」

「吶……不覺得,有種味道嗎?」

女神官不安地問,戰士則不當一回事地搖頭說了聲「不」。

妖精弓手趕緊跟上前去,追過了他,回到斥候的位置。

「意思是,妳在遷就我嗎。」

想來也並非是要呼應戰士的說法,但妖精弓手皺眉發起了牢騷。

「少囉嗦,酒有另一個肚子裝。妳反而才應該再胖一點比較好吧。」

「……啊啊,夠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然而戰士也並非無法勝任斥候一職。

「……」

不久,他們走過疑似遠古大街的道路,來到了目的地。

「妳不覺得在此試試上森人是否永恆不朽,也挺有意思的嗎?」

妖精弓手錶情抽搐,連連搖頭。

「不巧的是,來到這麼深的森林裏,貧僧等人的鼻子可就不靈了。是什麼樣的氣味?」

蜥蜴僧侶對父祖祈禱,握緊了一把用法術將牙磨製成的刀。

「……你這人真的很誇張。」

「不過,也是啦,長耳朵說的話倒也沒錯。」

礦人似乎不把她的反駁放在心上,從掛在腰間的酒囊灌了幾口火酒。

他爲了避免弄破,小心翼翼地滑動指尖,來來回回地查閱地圖。

哥布林這種東西不在最好。但戰士無視妖精弓手的這句話,說道:

女神官微微一笑,彷彿在說拿這個人沒辦法。

戰士停下腳步,一邊用手指摸過路面──曾經的石板路,尋找足跡,一邊淡淡地點頭。

「我是聽說過凡人往往短視,是所有人都這樣嗎?」

女神官似乎見過,表情微微緊繃。

戰士低聲說着,靈活地以單手拿着火石打火,點燃了燻煙球。

自從踏進這片森林以來,別說怪物了,甚至完全找不到任何野獸的聲息與蹤跡。

妖精弓手把樹芽箭頭製成的箭矢,搭上以赤柏松木系蜘蛛絲製成的大弓。

這份飽經風化而破損,字跡模糊、可說已經接近殘骸的紙卷軸,似乎是這座城市的地圖。

實在很希望他能至少表示一點謝意啊。聽她這麼一說,戰士便「唔」了一聲。

冒險者們以敏捷的動作跑了起來,繞行一圈,包圍住地洞四周。

「還有別的嗎?」

根本沒搞頭──妖精弓手大大聳了聳肩,拿這人沒轍似的嘆了口氣。

「……恕不奉陪。」

「那,爲何你不這麼做?」礦人道士問了。

「得花時間啊,時間。真是的,明明是森人卻這麼沒耐心。」

相信對方是覺得自己正俏皮地露出慧黠的表情。

他的回答一如往常地無機質,然而她似乎並未因此氣餒。

妖精弓手原本在他身邊警戒去路,這時忍着頭痛似的搖了搖頭。

「我不認爲他們會放過這種巢穴。」

「這座遺蹟──是神殿吧。有沒有其他出口?地圖上的標示。」

「……你們看吧。」

儘管他的腳步顯得大剌剌又粗暴,神奇的是鞋子並未發出聲響。

「是嗎。」

「礦人就是這樣悠悠哉哉地喫喝個沒完,纔會那麼胖。」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悄悄交換眼色,壓住聲音,嘴角一揚。

妖精弓手一邊警戒前方,一邊大大攤開雙手。

更深處有着地洞般的白堊巖入口,勉強露了出來。

他粗俗地打了個嗝,引來妖精弓手側目。

他不踩任何一根樹枝,也不踢任何一粒石子,連獵兵也覺得他的本事不簡單。

戰士仔細檢查完樹蔭的暗處、草叢中與地面,深深呼出一口氣。

但看在身上不長鱗片的人眼中,單純就是隻大蜥蜴張開了血盆大口。

「因爲期間哥布林仍會攻擊村莊。」

他拿出的是一樣約莫手掌大小、像是由某種東西捆成的黃色物體。

「還有,硫磺……」

「想是想過。」

「不過,這座遺蹟已十分古老,無法肯定構造並未產生坍塌。」

妖精弓手厭煩地發起牢騷。

「現在不是時候。」

「啊,這應該就表示沒有哥布林在了吧!」

「喂喂,長耳朵。打磨原石這種事,要是太心急,可會把石頭給砸碎的。」

戰士嘟囔了一句。其餘冒險者也呼應他的這句話,拿起了各自的武器。

「……看來裏頭有神殿啊。貧僧認爲應該前往一探,各位意下如何?」

蜥蜴僧侶緩緩搖頭。

「贊成。」

戰士用綁有圓盾的左手,在雜物袋裏翻找。

「請問該怎麼做?潛進去嗎?如果要進去,我就事先幫大家準備守護的神蹟──……」

「可是他比以前更願意告訴我們各式各樣的事了吧。」

「是嗎。」

戰士放低姿勢,貼在牆上,窺看轉角的同時簡短回答。

「看來沒有衛兵站崗。」

礦人道士把手伸進裝滿觸媒的小袋子,女神官雙手握住錫杖。

戰士答得乾脆,讓妖精弓手噘起了嘴,一對長耳朵頻頻抽動。

「那,就把他們燻出來。」

「齧切丸,你就沒想過先讓自己出人頭地,很多事情都會比較好辦嗎?」

球體轉眼間就冒起濃煙,他留意着不吸進這些煙,將球體扔進地洞之中。

「而且會產生毒氣。雖然死不了……」

戰士說着從鞘中拔出小把的劍。

「之後只需要等。」

從燻煙球冒出的煙,就像浪花翻滾似的一路沉向遺蹟深處。

冒險者們以參雜傻眼與恐懼的表情面面相覷,嘆了一口氣。

「……你出手可真狠啊。」礦人道士說。

「是嗎?」

「原來你沒自覺喔?」

──這招果然立即見效。

伴隨一陣吵嚷聲,一個矮小的人影穿破煙霧屏障,衝了出來。

是隻體型約孩童大小,有着醜陋臉孔的怪物──「小鬼」,哥布林。

「哼。」

他看到小鬼穿着保護軀幹的皮甲,就以拿柴刀劈柴似的動作,當頭一劍砍去。

衝擊。慘叫。濺血。

他一腳踢倒劍刃埋進頭蓋骨的小鬼,從對方手上搶走武器。

偏短的半月刀。戰士拿起這把有着紅黑色髒污的刀輕輕揮了幾下,點了點頭。不壞。

這件多半是哥布林爲了在洞窟中揮舞而打造的武器,他握起來非常習慣。

「他們裝備很好,小心點。」

「……做這種事,纔不是我所知道的冒險。」

「不是嗎。」

「對。」

他不假思索地點頭,牧牛妹卻把食指筆直伸到他身前。

當他的手伸到儲藏間的門上,背後就傳來孩子般活潑的叫喊聲。

「但真說起來,的確和平常一樣啊。」

──他是哥布林殺手。

拔出割開喉嚨的刀後,立刻飛擲而出。

他從哥布林的屍骨拔出一開始砍到頭上的劍,擦去血脂,檢查刀刃。沒有問題。

細看才發現她正鼓起臉頰,像是在說:「我生氣了」。

他一如往常,穿戴髒污的鐵盔與皮甲,佩掛一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雖然能夠理解原由,也不想對他冷漠,但並不是個希望留在身邊的人物。

從只能逃命的災難中,一度撿回性命,第二次更抵抗成功。

牧場主人很不擅長應付他。

他已經來到牧場主人身邊,靜靜地點頭回答。

他覺得既然借用這裏,當然應該由他來維護。

如今正要果斷踏入洞窟的他,還不是個冒險者。

「是嗎……」

只是對於在場的這名戰士而言,無論是躲着小鬼的洞窟,還是古代的遺蹟,都沒有太大差別。

戰士瞪着神殿的入口。

染上晚霞色彩的牧草地旁,有條通往鎮上的小路。

這世上存在許多於恆久的戰鬥中,被人們遺忘的堡壘、神殿、遺蹟與洞窟。

想必是爲了因應前鋒沒能殺乾淨的敵人,但他顯得非常悠哉。

牧場主人本在修繕阻攔野獸的柵欄,聞到微微飄來的鐵鏽味而皺起眉頭,站了起來。

劍刃上塗有某種來路不明的漆黑毒液。

他背對這句像是悻悻然撂下的話,從牧場主人身旁走過。

「是嗎。」

他踩着大剌剌的腳步,慢慢走在這條路上。

這樣不就很足夠了?

也不知對方是否察覺了這點,只見他以平淡的語氣說下去:

「照這樣看來,是用不着法術囉。」

「等毒氣消散,我們就進去。」

刀旋轉着飛向煙霧之中,又聽見了小鬼的慘叫。

「雖然我覺得這樣也不太對……」

事情發生在通過天頂的太陽開始下沉後,過了一段時間的傍晚時分。

故鄉遭到哥布林襲擊,不就像是一種天災嗎?

女神官傷腦筋似的朝戰士一瞥。

他的動作例行公事到了殘酷的地步。

「我不想打擾妳。」

打倒怪物,獲得財寶,就此出人頭地。這是冒險者的夢想。

「纔不是。」

從煙霧中試圖衝出的三隻哥布林,被一箭射穿,滾了出來。

他點點頭,彷彿在說他懂。

小鬼的屍骨已經堆了一地,但沒有新的敵人要從煙霧中現身的跡象。

踏入牧場的土地,繞到牛舍後頭,越過乾草堆,繼續往前走。

他們就這麼四處探索鄰近邊境都市的遺蹟或洞窟。

秩序與混沌之間無止盡的爭戰,分出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的高下之後,又過了一陣子。

如果他是個對任何事都不爲所動的人,牧場主人也就沒必要費心了。

「是的。」

「哥布林就該殺光。」

他把短劍掛到腰帶上,回答礦人道士。

「……我會盡力。」

諸王重拾足以彼此牽制的餘力後,決定將這些都交給在野的人們去處理。

「既然知道,就要好好打招呼!」

接着把視線從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的鐵盔上撇開。

§

「……老樣子。不必一一向我報告,愛怎麼用就儘管怎麼用。」

戰士拿起他剛割喉殺死的哥布林手上的短劍,一邊檢查劍身,一邊點頭。

「既然是和小鬼殺手兄前往探索,終究得做好這種覺悟。」

「是嗎。」

「畢竟他們命很厚啊。」

蜥蜴僧侶跳向痛得打滾的小鬼們,揮刀終結他們的性命。

妖精弓手皺起眉頭,同時拉緊弓弦,放箭。

若爲此出發前往探索,事後還能領到酬勞,可說是求之不得。

──凡人戰士與神官、妖精弓手、礦人術師,以及蜥蜴人僧侶。

這枝由枝葉自然形成的箭,就像受到吸引似的飛進神殿之中。

也已經過了好幾年啦──牧場主人忍不住低喃道。

牧場主人心想:真難相處。

「……回來啦?」

只不過牧場主人的女兒──從小就認識的牧牛妹,始終堅持她要自己修。

「既然要跟哥布林打,怎麼不至少進了遺蹟再打?」

「既然如此,就別太鑽牛角尖……不然那孩子太可憐了。」

戰士將反手握住的半月刀划向小鬼的咽喉。

從這羣奇妙的冒險者聚集在一起以來,星辰的運行已經過了半輪。

牧場主人擠出這句話。

接着毫不猶豫地將劍往鞘內一插,點點頭:

「是。因爲工作結束了。」

也許有些投靠混沌者,就躲在這些地方蟄伏不出,靜候時機來臨。

礦人道士一邊替投石索纏上石彈,一邊說道。

「打招呼不算打擾啦。」

傳來三聲慘叫。

歐爾克博格、齧切丸、小鬼殺手。他們用各式各樣的外號稱呼這名戰士。

她以胸部會因此晃動的步伐跑到他身前,隨即大大擺動手臂。

「歡迎回來!真是的,既然回來了至少跟我說一聲嘛!」

這毫不稀奇──戰爭結束,冒險者們又回到了他們的日常生活。

「啊啊!」

敵人是已經全軍覆沒,還是去避難了呢……

「我再說一次,這不是我所知道的冒險。」

明明從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就認識了──明明應該很瞭解對方,卻沒有話可以對他說。

戰士簡短地說完,走向神殿入口。他的隊伍跟了過去。

「不好意思,我要借用儲藏間。」

戰士也不管一旁的女神官全身一震,用哥布林的衣服擦去了毒液。

他在少許的遲疑中,回答了牧場主人的這句話。

「法術之類的,留到闖進去後再用。」

屋頂與牆上的破洞經過修補,但也就只是釘上木板。

工法雖然粗暴,但這是他默默進行修繕的結果。

最先注意到他回來的,是牧場主人。

「先說好,這不是冒險!不算數!」

既然會成爲冒險者,對未知的領域多多少少都有些好奇心。

他回答得很木訥,讓牧場主人默默搖了搖頭。

前方有一棟十分老舊──已經久無人用,宛如廢墟的儲藏小屋。

「知道了。」

回頭一看,是伸手指着他的少女──牧牛妹。

對此必須小心提防、戒備──但可怕的對手並非只有這些怪物。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

「……我回來了。」

「好的,歡迎回來。」

牧牛妹露出盈盈微笑,就像太陽一樣耀眼。

「剛纔就聽過囉。」

他淡淡地回答,拉開不好開關的門,走進儲藏間。

牧牛妹跟着溜了進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着這位兒時玩伴的臉。

「……妳的工作呢?」

「算是休息時間……吧?」

「是嗎。」

「是啊。」

他顯得不怎麼有興趣,就這麼以粗暴的動作,把雜物袋往地上一扔。

接着用打火石,點亮了掛在橫樑上的一盞老舊提燈。

──火光下浮現的儲藏屋內,簡直像是一處地洞。

地上鋪着草蓆,置物架設置得十分擁擠,排滿了琳琅滿目、來路不明的雜貨。

藥瓶與藥草、奇怪的卍型武器、用看不懂的字書寫的古籍、某種野獸的頭骨……

此外還有許多牧牛妹連用途都猜不到的東西。

相信即使是冒險者,也很少人能夠預測到,他打算用這些做什麼。

「很危險。」

「啊,嗯。」

「嗯……那,呃──」

「你說很大,大概有多大?」

這讓她既寂寞,又高興。

從村落來到這個鎮上,在牧場生活已久的她,不曾見過那樣的事物。

「沒關係沒關係。」

「是嗎?」

武器即使折斷或用過就丟,只要從那些小鬼身上補充就行,但護具就沒這麼簡單。

「此外,有哥布林。」

「我看是因爲前陣子的戰爭,才逃到那邊去的吧?」

豪華長椅、毛很長的地毯、掛滿整面牆的怪物與魔獸首級、老舊的武具。

雖說牧場也有養雞,但並非每天都能定期產出。

「不。」

「……幹麼。」

「除了這個以外,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那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名被往年冒險者得到的種種戰利品包圍的男子,淡淡地回答:

「也是啦,畢竟這一帶很多類似的,這裏又是邊境。」

他也不使用秤子測量,幾乎都是目測,但調合起來非常熟練。

「抱歉。我沒興趣。」

「遇到緊要關頭,派得上用場。」

她的感想像個小孩,佩服的模樣也像個小孩。

她沉吟了一會兒後,哇一聲攤開雙手,整個人往後一躺。

「那麼,這次的冒險怎麼樣呢?」

「但是,與哥布林無關吧。」

如今他想必遠比她更瞭解這世上有些什麼樣的景色。

昏暗的天花板下,提燈的火苗發出滋滋聲燃燒。

對他來說,這是再關鍵不過的、重要的、攸關性命的工作。

「嘿!」

即使他們穿了這樣的盔甲,也不會有時間卸下來,穿到自己身上。

牧牛妹「嗯?」了一聲,手指按住下巴思索。

「你不記得名字了?」

長條狀的蟲,以及紅色粉末──某種香料。除此之外,還有乾燥的草和刺激性物質。

他揮動槌子,解除扣具並更換,彎曲鐵絲補強煉甲,用磨刀石打磨劍與盾。

況且一個弄不好,往往在護具破損時,自己也已經受到致命傷。

「還不錯呀。我對於瞭解你在做什麼很有興趣。」

「不是的,不是剿滅哥布──啊,請不要因爲這樣就回去!」

他對稀奇觀望的牧牛妹丟下這句話,接着就重重在地板正中央坐下。

「修整頭盔的凹陷、更換鎧甲的扣具、修理煉甲、磨劍、打磨盾牌邊緣。」

於是他沉默了。也許是想通了不管說什麼都沒用。

《哥布林殺手》2 第1章『冒險與日常』插圖(1)
《哥布林殺手》 · 2 · 第1章『冒險與日常』 · 第1張插圖

「有哥布林。」

是牧牛妹靠過來抱住了他,還在他頭上一陣亂搔。

小心翼翼地用粉末緩緩填滿蛋殼,注視着這樣的過程──「對了,」他忽然小聲說道。

「是喔,好厲害喔!」

之後只要用搗藥杵搗碎、磨爛、混合即可。

他把這頗爲寶貴的蛋打破之後剩下的殼,仔細地黏合成原本的形狀保存。

他對問了聲「是喔?」的牧牛妹點點頭,接連把瓶子裏裝的東西倒進搗藥鉢。

「唔唔唔……哎,既然連你都搞不懂,我當然也不會懂了。」

「遺蹟啊……去遺蹟打哥布林?」

「這、也是啦,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

他先把打磨完的盾牌立到牆邊,然後在置物架上大肆翻找。

過不了多久,蛋殼已經被粉末填滿。他一邊用油紙包起、加封,一邊自言自語似的開口。

「欸。」她翻了個身,滾到他身旁。「你明天會不會放個假呢?」

牧牛妹說着得意地嘿嘿一笑,用戲劇般的肢體動作挺起豐滿的胸部。

他的動作很例行公事,而且十分仔細。

「嗯。」牧牛妹點頭答腔。

「對。」他持續工作,簡短地回答。然後補上一句:「數目很多。」

「……」

他從腰帶解開佩劍,連着劍鞘往旁一扔,然後喀嚓作響地開始脫護具。

「是座森林裏的遺蹟。」

「公會的櫃檯小姐,找我過去。」

牧牛妹走到他身旁蹲下,從他肩膀後面湊過去察看。

「相當於妳的身高……翻越起來很喫力。」

「……不對勁。他們的裝備完善得不太正常。」

他確定蟲屍已經磨成粉末狀之後,在附近的架上又翻找了一番。

接着她眼神閃閃發光,靠向他身旁。

「其他就不說了……盾牌邊緣?打磨那種地方有意義嗎?」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開心,只見牧牛妹笑咪咪地看着他的一舉一動。

那些哥布林極少會穿戴足以託付性命的盔甲。

「有關係。」

接着拿出的是蛋。在牧場剛採收的蛋──的蛋殼。

──背上忽然傳來一種沉甸甸卻又柔軟的觸感,令他嘆出一口氣。

此刻他正將搗藥鉢裏的東西,從蛋殼頂端開的小洞注入。

他攬到手上的是幾個瓶子、手套以及翻倒在架上的搗藥鉢。

「……有趣嗎?」

哥布林殺手的手已經放到公會會客室的門把上,這纔不起勁地回過頭來。

「欸,你要做什麼?」

「不。」他搖搖頭。「其他人邀我去的。」

他短短嗯了一聲回應,說道:

「也許是要剿滅哥布林。」

他也不理會牧牛妹在正後方「哇……」了一聲,把蟲屍丟進搗藥鉢。

他把完成的蛋殼收進雜物袋,靜靜搖了搖頭。

牧牛妹盯着他說這句話時的背影……

他停下手邊工作,狐疑地回頭看她。

「很大的樹根,高高隆起。」

「很危險。」

「若是這樣,入口至少會有哨兵。」

一陣牛奶般的甜美香氣飄了過來。

他的語氣冷淡,但始終顯得極爲認真。

他以格外冷淡的聲調說:

「又沒關係。」

牧牛妹傻笑着回答了他的話。

「……說是一座叫什麼來着的古代城市。」

「沒有啦,就是說你辛苦了這樣。」

§

「別碰。會起疹子。」

「有很大的。」

「會弄髒的。」

牧牛妹臉不紅氣不喘地笑着回答。

「這樣啊,好遺憾喔。」

他戴上皮手套,接着開封的瓶子裏,裝着幹掉的奇妙長條蟲。

櫃檯小姐坐在長椅上,以像是隨時都會淚崩的表情直視他。

她用力抱緊一疊文件,小聲說道:

「……果然,不是哥布林就不行……嗎?」

哥布林殺手不說話了。看不出他鐵盔下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靜靜嘆了口氣。

然後轉過身來,大剌剌走到長椅前,粗暴地坐下。

他看着坐在對面的她,說道:

「請長話短說。」

「──!好的!」

櫃檯小姐的表情變得像個孩子一般燦爛。

她迅速把文件弄整齊,再度排到桌上。

這些用羊皮紙寫成的文件,似乎是一羣冒險者的履歷。

名字、種族、性別、技能,以及過去所接的委託內容,都詳細記載在上面。

「我想拜託哥布林殺手先生擔任見證人。」

「見證人。」哥布林殺手想通了似的點點頭。「升級審查嗎?」

冒險者的等級,從白瓷到白金分爲十階段。

審查等級的基準,就是參考過去的酬勞金額、貢獻度以及人格。

也有人稱這些爲「經驗值」,大致上倒也沒錯。

因爲說穿了,這就是在審查每一位冒險者對社會大衆做出了什麼樣的貢獻。

換個角度想,雖然理所當然,但所謂冒險者充其量就是一羣擁有戰鬥技能的遊民。

單就冒險者這個身分而言,和實力同樣受到重視的,即是當事人的人格。

「……審查誰?」

「爲什麼您和大家接了同一份委託,卻只有您最近手頭特別寬裕?」

「您身上的皮甲、靴子,都是全新的對吧?令人好好奇喔。」

愈是優秀的冒險者,就愈會留意旁人的目光,不讓自己的言行損及信譽。

圃人斥候搔着後腦勺,緬靦地笑了笑:

「您在說什麼呀?要知道您可也是白銀等級耶?」

「吵死了,大叔!不要因爲是僧侶就在那邊唸佛,聽了反倒煩躁起來啦!」

並未察覺到她的聲調變得極爲事務性且平淡。

「下一位請進。」

一名是公會職員,總是一臉風涼樣的櫃檯小姐。真想哪天打她一頓屁股,打得她哇哇大哭。

最後的審查員是名高階冒險者──問題在於這人異樣的風貌。

面試室裏頭有三個人等着。

光頭武僧膜拜似的撾住他不放。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回答。

「姑且不論這些,你倒是說得好像事不關己呢。」

「就說我知道了嘛。你很煩耶。」

「我也一樣。魔法書很貴。如果祈禱就能升級,要我怎麼祈禱都行。」

唸誦的人,是名身上僧衣滿是補丁的中年男子。

「膽小鬼。」

「好啦好啦,先冷靜下來吧。就算生氣,也一點幫助都沒有啊……」

他仰望着天花板好一會兒,然後一手抓起文件。

這時面試室傳來櫃檯小姐開朗的呼喚。

§

櫃檯小姐高興得甩動髮辮,滿臉喜色地點點頭:

哥布林殺手直視着在他正對面坐下的圃人斥候。

儘管並未生鏽,但顯得十分陳舊,說不上是什麼精良裝備。

戰斧手與妖術師無奈地各自罵了一聲,圃人斥候卻只是聳聳肩。

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明明不是正要出發去冒險,卻穿着這樣的裝備。

想賺錢。想出名。想受人稱讚。可是對死亡既害怕又厭惡。

櫃檯小姐充滿自信,說得像是自己的成就一樣自豪。

他的語氣雖然強勢,卻浮躁地扭動身體。

「那是公會擅自決定的。」哥布林殺手回答。

哥布林殺手狐疑地說了。這種情形在他身上十分罕見。

「妳也知道,我這個人啊──就是很怕危險嘛。再說我又沒有欠債。」

然後……這會是誰呢?圃人斥候歪了歪頭。總覺得似乎看過,卻又想不起來。

「由我去不要緊嗎?」

「這也表示,大家對您就是懷着這麼多的感謝。」

「這是挺高級的貨色,而且我還請他們做了消光處理,跟我再相襯不過了。」

妖術師一附和,戰士就用平常揮動斧頭的風速般繼續說下去:

因此會在高階冒險者的見證下進行審查──也就是面試。

因爲無論實情如何,很少人會想把重要的委託交給性好漁色的冒險者。

「哥、哥布林殺手……」

看上去像個僧侶──不,相信不會單純只是僧侶。

圃人斥候全身一震──雖然不討厭,卻有點怕他。

快要剝落的封面,是用糨糊強行黏貼起來修復的。

這名妖術師忙着翻閱的魔法書,似乎也是十分老舊的抄本。

這個人專做剿滅哥布林這種輕鬆的工作,升上了銀等級。

這人並未佩帶劍盾,但他不可能認錯。

「沒有啦,啊哈哈哈……」

通往面試室的走廊上,一羣等着參加面試的冒險者之間,傳出一陣嘟囔般的祈禱。

「不、不會……」

是個圃人斥候──至少外觀上如此。

「就算拿酬勞總額來比較,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但願不是計算錯誤。」

「……嗚哇。」

雖然那極端讀不出表情的鐵盔,讓他怎麼樣都沒辦法喜歡……

「謝、謝謝您!」

「……不過。」

所以,圃人斥候並未察覺。

他雖然剃了頭髮,卻似乎沒有抹香油,光頭上快要長出稀疏的髮根。

──即使歷史上只存在過寥寥數人的白金等級中,有着極小一部分的例外。

所以身家不詳但本領高強的流浪者,一口氣升上白銀或黃金……

「到時我們就可以賺到比債務利息還要多的資金。這對大叔來說也是攸關生活,當然會很拚啊。」

「何況就算磨亮了,也差不了多少。」

這類童話故事般的情形,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另外還有一名身穿公會制服的苗條女子。

坦白說,圃人斥候並不討厭哥布林殺手這個人。

「啊,輪到我們了。」

「哎呀,這可不行呢。」

無論多麼有實力,除了實力以外一無所有的愚昧之徒,一輩子都會停留在白瓷等級。

「有什麼不方便嗎?」

櫃檯小姐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哎呀?」

她一身坑坑洞洞的長袍底下,露出微尖的耳朵──是個半森人。

圃人斥候以輕巧的動作起身。

回答他的是名眼神犀利、看上去就是一身戰士裝束的年輕人。

「我求求你,求求你,振作一點……!」

接着在一旁陪笑的是個個子矮小──不,是身高只有其他人一半左右的青年。

哥布林殺手靜默下來,不說話了。

「是喔──」

再舉個例子,悉數邀請女性成爲同伴的男性冒險者,要晉級也十分困難。

妖術師用帶着點達觀的口氣回答,她從長袍底下瞪着圃人斥候。

圃人斥候嘴角一歪地笑了,把他小小的腳放到桌上。

整雙靴子沒有一丁點傷痕,擦拭得非常乾淨,卻又呈現出會吸收光線的黑色。

「話是這麼說沒錯,」戰斧手應道。「可是鋼鐵跟藍寶石,不論委託或酬勞都完全不同級別耶?」

她一邊翻閱手上文件,一邊說:

就他的年齡而言,體格十分結實。身旁放着一根使用多年的六尺棍,想來多半是武僧之流。

每次都讓一身用舊的鐵鎧與戰斧相互碰撞,發出金屬摩擦聲。

他當場瞪大眼睛。

對破口大罵的戰斧手出言安撫的,是一名法師裝扮的女子。

圃人斥候一直認爲,這個人的想法一定也和他大同小異。

「是同一支小隊的成員,從鋼鐵升上藍寶石,也就是要審查是否可以由第八階升上第七階──……」

圃人斥候討好地對他陪笑,關上身後的門。

「這、這次一定,這次一定,千萬、千萬要,升級……成功……!」

圃人斥候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雙手手掌快速互搓。

「請讓我啪地衝破藍寶石、綠寶石,升上紅寶石……不,乾脆一路升到銅級吧。」

「窩囊廢。」

「該死,至少應該打磨光亮再來的……」

「只要升級,就可以告別剿滅下水道大老鼠之類的工作。」

圃人斥候嫌惡似的揮開他的手,打開面試室的門。

「呃、呃,這是要做那個什麼來着?是升級審查沒錯吧? 」

「沒辦法,大叔是我們之中唯一有妻小要養的人,當然會想求神拜佛。」

「啊,看得出來嗎!?」

他穿着完好無缺的皮甲,腰間掛着短劍,腳上穿着內裏有毛皮的靴子。

圃人斥候全身一震,櫃檯小姐也不理他,淡淡地說下去:

「而且您和您的幾位同伴不一樣,只有您的委託達成報告裏,有許多含糊不清的部分。」

「啊、呃,那是因爲,這個……」

圃人斥候趕緊把腳從桌上放下。

他看看右邊,看看左邊。無路可逃。

情急之下絞盡腦汁,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其、其實是我老家最近送了錢過來──……」

「你說謊。」

先前一直不說話的職員,斬釘截鐵地開了口,語氣不容質疑。

圃人斥候試圖用笑容打圓場,內心卻啐了一聲。

她胸口配掛的,是由天平與劍組合而成的至高神聖符。

「以至高神之聖名宣示,剛纔你所說的無庸置疑是謊言。」

這是『看破』的神蹟。這個該死的偷窺狂!

他沒見過她,也是當然的。

眼前這女子可不是既任職於這所公會,同時又身兼司掌律法與正義之至高神的祭司──監督官嗎?

怎麼會這樣?我被盯上了?爲什麼?

櫃檯小姐彷彿早就在等這一刻,嘩啦嘩啦地翻動文件開了口,說她早已知曉一切。

「看來您是在前幾天的遺蹟探索後,買了新的裝備呢……啊啊,您犯了那條要命的禁忌嗎?」

她露出滿臉微笑,雙手一拍,點了點頭。

「以偵察的名義自己一個人先進去,找到寶箱就私吞裏頭的財寶,甚至拿去變賣掉了!」

「嗚……」

被留下的櫃檯小姐,再度趴到了桌上。

糾紛永遠都會存在──正因如此,才更必須儘可能保持誠實。

他這斥候不是白當的,腦筋轉得夠快,而且不笨。

而冒險者公會所買賣的商品,正是信用與信任。

「『只不過』?您是白癡嗎,信用這種東西可不是用錢就買得回來的耶?」

「的確很多。王都那邊,真的很多。」

「可是、可是啊……你不也是個冒險者嗎?」

──啊啊真是夠了。她就像是在呼喊這句話似的搖了搖頭。

「那當然。」

「……」

她彷彿覺得傻眼──實際上也真的傻眼──地歪了歪頭。

自己拿起腰間短劍撲向櫃檯小姐的情景,一瞬間從腦海中閃過。

如果說是被人威脅才這麼做……

她辮子無力地垂在桌上,仰望身旁的鐵盔。

一個圃人斥候正面撲上去,能有多少勝算呢?

「什麼事。」

寶箱並未裝設陷阱,鎖也輕鬆就能打開,裏頭裝的雖是古錢,卻有足足數十枚金幣。

她不斷翻動手上的文件,也是一種肢體表現。

「不。」哥布林殺手靜靜地搖頭。「我什麼都沒做。」

櫃檯小姐仍趴在桌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嗯。」他轉動門把,低聲回應。「彼此。」

「當時我們必須獨自應付這樣的人,所以……嗯。」

「哎,畢竟是初犯……大致上就是降格爲白瓷,還有禁止在這個鎮上從事冒險者業吧。」

圃人斥候表情爲難地笑了笑,然後就像捱罵的小孩一樣搔搔後腦,點了點頭。

視線從小鬼屠夫的鐵盔射了過來,圃人斥候吞了吞口水。

櫃檯小姐面對發出砰一聲巨響而關上的門,鬆了一口氣。

他見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站起。

她每次談到哥布林殺手,都會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

「啊呼……」

「辛苦了。」

她微微一點頭,手撐在桌上,坐直身體。辮子跟着搖動。

搞砸了。忍不住出聲了。櫃檯小姐腦海中一陣後悔。

是爲了讓對方明白地瞭解到,這一切都瞞不過她的法眼。

「我一時財迷心竅……對不起。」

「光是有能夠信任的人願意當見證人,那種安心感就不一樣。」

所以……他朝自己的同類,尋求唯一的活路。

「實在是傷腦筋耶。」

公會內部設有旅館與酒館,並非純粹只是爲了支援低階的冒險者。

這名戰士的實力,至少足以單獨解決本來應該要組隊挑戰的獵殺小鬼任務。

他情緒激動地撂下這句話,隨即踹開椅子衝出了面試室。

她說中了。

就在那裏,發現了寶箱。

「是啊,當然是了。」

「知道了。」

「我們也可以公開發表你『因謊報酬勞之罪名處以降級處分』,讓你留在這裏喔?」

他露出哀求的眼神、討好的笑容,摩擦着雙手懇求。

「算、算我求你了,哥布林殺手。看在我們是同一個城鎮的冒險者的情分上。」

圃人斥候忍不住將上半身探到桌上大喊。

監督官不敢領教似的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天平與劍的聖符。

如果要動手,並非辦不到。

櫃檯小姐的回答十分冷漠。

圃人斥候實實在在地漲紅了臉,瞪着他們兩人。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同僚監督官放鬆了緊繃的表情,輕輕拍着櫃檯小姐的背。

要不是有哥布林殺手在,真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的事態。

「啊,好的。酬謝金應該是到櫃檯就可以領取……」

「等、等一下!這太說不過去了吧!?」

他已經算計過既然情勢弄成現在這步田地,還是趕快道歉比較明智。

櫃檯小姐看着他的背影,下一瞬間忍不住叫出聲來。

當然了,這一行最主要的業務就是動粗。不問過往資歷。其中自然也有着一些素行不良的人。

「沒有啦,這、這、這個,我……」

遺蹟探索過程中,怪物自不用提,各種陷阱也是致命的威脅。

哥布林殺手將冰冷的視線,投往死纏不放的圃人臉上。

「再怎麼編造藉口也沒用喔。」

圃人斥候自告奮勇擔任探路者,同伴們答應,在那樣的情勢下也都是理所當然。

「怎麼會?以前我在王都參加公會研修時,審查情況可是慘不忍睹呢。」

「……!」

「有生性下流、一開口就滿嘴猥褻話題的人;也有一看就是想來搭訕女生的人……」

哥布林殺手本已手握門把,這時慢慢轉身。

空空如也的寶箱並不稀奇,而他的揹包還多得是空間可以放。

無論什麼時候,金錢的流向都不會說謊。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回應。

……行不通。司掌正義的祭司正放亮了眼睛盯着。

「……給我記住!」

所謂的冒險者,要是失去了信用、信任,也只不過是羣遊民。

「恕我拒絕……啊啊……嚇死我了……」

而這位始終雙手抱胸、不發一語的人物,以極不耐煩似的模樣回答:

「就是因爲有您這樣的人在,圃人和斥候纔會被人用帶有偏見的眼光看待。」

那名斥候最後狠瞪她時,櫃檯小姐忍不住發起抖來。

他慎重地踏入遺蹟,檢查幾個轉角,然後……

「你不就是欺騙了冒險者嗎。」

「……辛苦您了。」

冰冷的桌面貼着臉頰,感覺很舒服。

他的回答清楚明白。

櫃檯小姐遲疑了。

會辜負信用、信任的人,沒有資格當冒險者。

這個冒險者是否還搞不懂,正因他的能力卓越到足以晉級,又念在是初犯,公會方面才基於溫情做出這種處置?

「……非常謝謝您,哥布林殺手先生。」

宣稱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不行,到頭來還是會受到懲處。

「……如果已經結束,我要回去了。」

「只不過是污走一個寶箱的東西,爲什麼我就非得被趕出鎮上不可!?」

「是嗎。」

「啥~?」

她一度想開口,卻又打消主意,最後只說出了該說的話:

「還、還有!」

──然而,要做這件事,就必須先過哥布林殺手這一關。

「嗚……」

「我只負責見證。此外什麼也不會做。」

櫃檯小姐卸下了貼在臉上的笑容,窩囊地趴到桌上。

哥布林殺手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走向門口。

圃人斥候說不出話來。他拚命轉動腦袋,試圖亡羊補牢。

出聲喊他時的勇氣,似乎在喊完那刻就已經輕易地消耗殆盡。

「與我無關。」

「不過,剛纔那圃人多半不會就這麼死心啊。」

「……可是,能活下來的冒險者都是寶貴的人才。而且這也不是明確的犯罪行爲……」

若是撤下冒險者這框架,讓他真的成爲遊民,反倒更令人傷腦筋。

「也對,畢竟冒險者也是五花八門,從守序善良到混沌邪惡都有。」

「如果單純當成冒險者看待,其實還在可容許範圍內對吧……辛苦了。」

「哪裏哪裏。身爲至高神的祭司,這是應當盡的職責,不用放在心上。」

監督官笑吟吟地輕輕揮手,但櫃檯小姐只是一再嘆氣。

「從司掌律法的神之觀點來看,我剛纔的對應怎麼樣?」

「提到正義之神,人們多半都會誤解,像戲劇裏也常常這樣。」

監督官自己擺出一副戲子的架式,清了清嗓子:

「正義的真諦,並非處罰邪惡,而是讓人意識到邪惡的存在。」

律法是工具,秩序則是爲了讓大家活得更好才如此規範。不需貶低,也不需要哄擡。

因此至高神不會給予天啓。

也就是叫人們不要只會聽神說的話,要靠自己去思考、判斷。

櫃檯小姐仍舊沒規矩地趴在桌上,只轉過頭,慵懶地看向朋友:

「這個想法真了不起。」

「能夠實踐的話啦。我還差得遠了,若是以劍之聖女大人爲楷模,根本沒得比。」

「那根本就挑錯比較對象了吧。」

劍之聖女。

從人們開始談起這個名號算起,已經有足足十年。

是在櫃檯小姐十二、三歲──數尊魔神王其中之一復活的那年。

回答的聲調儘管顯得無機質,卻似乎開朗了些。他的手上緊緊抓住一份委託書。

蜥蜴僧侶眯起眼睛,搖動尾巴,咬着乳酪。

「是這樣嗎。」

「不是有選擇嗎。」

她下定決心,拿起筆,打開墨水瓶蓋,在羊皮紙上書寫──

櫃檯小姐搖了搖頭。

櫃檯小姐的視線,對上了她壞心眼的賊笑。

「就是這樣。」

「當然。」

妖精弓手哼笑一聲,自信滿滿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眨了眨單邊眼睛。

今天酒館也被這麼一羣來享受午餐與美酒的冒險者,擠得水泄不通。

哥布林殺手淡淡回應。

要做的事很多。

「哇呀啊!?」

「幫你一次,你就得跟我去冒險一次。可以吧,歐爾克博格?」

在遺蹟或迷宮裏探索個沒完,出來時已經是深夜或黎明,這樣的情形也是家常便飯。

櫃檯小姐露出了皺成一團的笑容。

《哥布林殺手》2 第1章『冒險與日常』插圖(2)
《哥布林殺手》 · 2 · 第1章『冒險與日常』 · 第2張插圖

冒險者的工作,晝夜的概念本來就很薄弱──儘管戰鬥是另當別論。

「加油加油。」

「之前我也說過,看似有選擇,其實沒有,這樣不叫作商量。」

「甘露、甘露……唔,這應該是種好的傾向吧。」

他們分別以剛註冊的冒險者與新進職員的立場認識……之後就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

「嗯。」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沒問題。」

「只是逼大家從『一起去』、『不去』兩個選項裏面挑一個。」

礦人一邊把縫上去的寶石舉向燈光查看,一邊評論。

「……是、是又,怎樣?」

但自己又沒有勇氣主動邀約,該怎麼說呢?如果能有個什麼機緣就好了。

『看破』的效果還在持續嗎?櫃檯小姐仰望天花板,至高神什麼也不說。

「反正就算我們說不去,你也會一個人去吧?」妖精弓手問了。

現在還是光天化日,但已有不少迫不及待的人跑來喝酒,讓酒館內十分熱鬧。

「當然是剿滅哥布林。」

「所以,剛剛那位就是妳中意的他?」

她認命了。儘管視線微微猶疑,還是老實點了點頭。

遺憾的是──現在想來則發現這其實是幸運──待在王都的時候,她並沒有遇到這樣的對象。

妖精弓手隱約有些得意,一雙長耳朵雀躍地上下襬動。

白金等級的冒險者、勇者並未出現,由人們自己抵死抗戰時的傳說。

「況且我只負責『看破』,相較之下很輕鬆啊。妳的工作應該還沒結束吧?」

──忽然間從近處聽到的說話聲,讓她的筆實實在在地跳起舞來。

──能和他說到話,的確是很開心,但如果他能至少邀自己去喫個飯之類的……不對。

「……嗯,別再想這些傻念頭,得好好工作纔行了。」

「是嗎。」

女神官就像在開導神殿的孩子們般,搖動她漂亮的食指:「請你仔細聽喔。」

「報酬是每人一袋金幣。來或不來,隨你們高興。」

女神官坐在正對面聽完事情全貌,按住太陽穴點點頭說:

他也不管櫃檯小姐觀察出這些細節正歪頭納悶,斬釘截鐵地開口:

「不過,至少還會來找我們『商量』,齧切丸也算是變得比以前圓滑多啦。」

──而且,這種文件格式……是指名委託?

「還有,會引發毒氣的那個,禁止你再使用!」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臟轉過頭去,看到的是一頂令人讀不出表情的鐵盔。

「……唔。」

「無所謂。」

§

他和她的來往,是從櫃檯小姐研修完畢,被分發到這個邊境小鎮以後纔開始。

沒用歸沒用……還是稍稍能打起精神。她「嗯」一聲點頭,抬起頭來。

圓桌旁還另外坐着三名冒險者。是他的隊伍,也是她的同伴。

冒險結束後,很陽光地跑來邀請共進一餐的他?

朋友又拍拍她的背,但一點安慰作用都沒有。

一支由第二階級──黃金等級的冒險者組成的隊伍,勇敢迎戰魔神王,最終……

是回程途中從佈告欄上撕下來的嗎?不,記得上面應該沒有哥布林的案子。

「那麼,我要跟去。」

「他們擊敗了魔神王。其中一名成員,就是偉大的至高神之僕從,劍之聖女。」

礦人道士一臉賊笑,似乎正忙着把寶石縫進背心內側。

女神官腦海中另外閃過一個念頭──他會不會其實什麼都沒在想?

還有人以爲自己晝出夜歸,其實是跨了一整天,到隔日晚上纔回來,也成了一件趣聞。

他一心一意獵殺哥布林,對其他事毫不關心。

「畢竟有很多人都在排隊等着升級。降級處分也是要準備文件……」

「哼嗯~不過我也不是不懂。畢竟妳從還待在王都的時候開始,就偏好硬派的人了。」

「呃、呃……」

「喂。」

若是接下商隊護衛任務,中午纔出發的情形也是有的,而酒館的燈火始終不會熄滅。

「看妳這麼幸福實在是再好不過……所以,不用工作了嗎?」

「……我大致瞭解了。雖然我自認早就瞭解,不過總之是瞭解了。」

她一邊小心不要打翻墨水,一邊慌忙梳理頭髮,調整呼吸。

「這……我以前的確是一直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更……怎麼說,更嚴以律己的冒險者……」

急性子的她已經開始檢查大弓狀況,確認箭筒裏的箭矢數量,把包包背到肩上站了起來。

監督官像個愛作夢的少女一樣臉頰緋紅,輕聲嘆息,「我好崇拜她喔。」一邊喃喃道。

是誰?從哪來的?雖然不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但委託書款式特別,是從遠方以郵遞馬車送達的。

看到女神官平靜的微笑,他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後才小聲說:「是嗎。」

「哎,畢竟上次也邀他參加了我的冒險,雖然到最後還是弄成在剿滅哥布林。」

「哥、哥布林殺手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女神官嘆出不知道是第幾口的氣,閉上眼睛,然後明白宣告:

這樣子,一點都不像他。

她振作起來,慢慢坐起上身,整理堆在桌上的大疊文件。

妖精弓手傻眼之餘,「嗯嗯」地連連點頭,對女神官表示贊同。

總之,應該先從眼前的進度開始消化。

果然算不上商量嘛。妖精弓手這麼說完,笑了一笑。

對於受夠了王都那些獵豔冒險者的她而言,這樣的他顯得極爲新鮮。

哥布林殺手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歪了歪頭,也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

「只是該怎麼說,太嚴以律己也有點……」

「既然如此,我們也各自隨自己的意思去做,可以嗎?」

女神官用雙手牢牢握住立在一旁的錫杖。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坐在公會附設酒館的座位上,用這句話做出結論。

包括圃人斥候的轉調,戰斧手、妖術師、光頭武僧的升級處理。

「那還用說。」

「是的,沒錯。我瞭解到若要對你的每個行動都喫驚,自己會先喫不消。」

接着蜥蜴僧侶也一邊發出咀嚼聲一邊說着。他手中捧着的乳酪,已經喫掉了八成左右。

此外還有一大堆日常業務等着。

「……」

同時還暗自發誓,事後一定要對站在一旁賊笑的監督官報復。

「唔……」

「這是當然的吧?」被她指住鼻尖,哥布林殺手短短沉吟了一會兒。

過了一陣子,他才含糊應道:

「……那很有效。」

「不行。還有像是火攻水攻之類的也不行,你要思考別的方法。」

「可是──」

到了這個階段,妖精弓手壓根是什麼都聽不進去。

「算了算了。瞧她長耳朵搖得像狗尾巴似的,根本聽不進別人說的話。」

蜥蜴僧侶聽礦人薩滿發起牢騷,愉快地眯起眼睛,用舌頭舔了舔鼻尖。

「看來小鬼殺手兄那毒蛇般的智謀,在獵兵小姐面前也是無用武之地啊。」

「……沒辦法。」

哥布林殺手也不做什麼像樣的反駁,就這麼陷入沉默。

如果這就是妖精弓手答應同行的條件,想必不用多費脣舌。

──他這個人,其實還滿聽話的吧?

女神官偷偷露出笑容,朝妖精弓手使了個眼色。兩人相視點頭。

「不管怎麼說……」蜥蜴僧侶抓住空檔張開下顎。

他彷彿要顯示自己思慮深沉,重重地、吊人胃口似的說道:

「既然要去,施法者是多多益善啊。」

「喂喂,長鱗片的。」

礦人聽了捻起鬍鬚,以責怪似的語氣開口:

「照這道理,我不就也變得非去不可了?」

一旦弄成這樣,就再也停不下來。有人贏,有人輸。硬幣再度如驟雨般飛來飛去。

「好,我賭她贏。金幣三枚!」

他一邊像安撫小孩似的輕輕搖動妖精弓手,一邊淡淡說道。

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倒進她用力放到桌上的杯子裏。

新手戰士說好下個換我,見習聖女頂了他一下,叫他別逞強。

沒有什麼可取之處,甚至不會留在記憶中──卻是一段很愉快的時間。

「……哥布林殺手先生。」

「唔……!」

「對呀,呵呵……」

「完全聽不懂她想說什麼。」

女神官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用力握拳,點了點頭。

酒館內歡聲雷動,已經有幾分醉意的冒險者接連鬆開了錢包。

「我纔要說妳呢,大可不用硬找理由黏上來啊?」

「開玩笑的。」

「呵、呵呵……要不要,賭一把?」

「哎呀。」妖精弓手開口了。她像貓一般眯起眼睛笑道:

「嗚,咪嗚……」

「正好盤纏也準備妥當了,我就奉陪吧。」

「換衣服可就要麻煩妳了。」

「哥布林殺手先生,這未免有點……」

應該差不多是時候了。女神官悄悄仰望他,鐵盔便緩緩點頭,「嗯」了一聲。

見她拿起來一口氣喝乾,周遭當然會發出喝采。

接着開始的賭局是比腕力。儘管兩名當事人都不怎麼情願,但既然要比,就不能輸。

妖精弓手一雙長耳朵倒豎,雙手撐在桌上逼向礦人。

哥布林殺手極其理所當然地作壁上觀。

哥布林殺手慢條斯理地起身,繞過圓桌,從旁抱起了妖精弓手。

這種幾乎一不小心就會折斷的肢體觸感,令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聲。

長槍手本來只打算旁觀,也在魔女的煽動下捲起了袖子。

不用想也知道哪邊會贏。

妖精弓手醉倒而趴在桌上,礦人道士則在她身旁舉起拳頭,發出勝利的歡呼。

「到時要是酒沒退,就灌她一瓶解毒劑吧。」

「呵呵呵,我要賭黑馬大撈一筆。畢竟守序善良的我,有着諸神的加持……」

「……唔。」

女神官與蜥蜴僧侶對看一眼,相繼大笑。

旁觀的冒險者任性地幫他們加油,比賽在礦人道士一聲令下開始──

他朝女神官一瞥,只見對方一臉笑咪咪的──沒辦法。

「不不不,獵兵小姐很倔強,這可難說喔?」

「反正喝不了幾杯。」

「……不用阻止他們嗎?」

「噢,失敬失敬。」

她的身體癱軟而放鬆,卻像樹枝一樣纖細,讓他輕輕鬆鬆就抱了起來。

礦人道士剽悍一笑,從桌上掃了兩組酒瓶與酒杯過來。

他唰一聲穿上外套,用手捻了捻大把白鬍子,嘴角一揚:

「我喝火酒,妳喝葡萄酒,怎麼樣?」

在場的這些冒險者,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好玩的局面。

由手巧的礦人來縫,更是足以讓人連寶石的位置都看不出來。

蜥蜴僧侶轉了轉大大的眼睛,礦人道士交情很好地用手肘頂了他側腹幾下。

然後就這麼撐住她的屁股站起,以有點像是要把人來個過肩摔似的動作,背起了上森人少女。

想來應該聽不見,但他仍先告知一聲,接着彎下腰,把身體挪到妖精弓手正下方。

「實在是……真沒辦法。實在是啊,這樣一來我不就也無法拒絕了嗎?」

聽不出是共通語還是森人語,又或是夢中國度的語言。

「來啦。」

隸屬他們兩人隊伍的少年少女以及半森人青年,都只顧着在一旁笑着起鬨。

「正合我意!」

把笨重的金幣兌換成寶石,縫在衣服內側以免被偷走,並非什麼稀奇的事。

「愈聽愈火大……礦人,我們現在就來拚個輸贏!」

「如果不情願,不跟也沒關係喔?」

女神官喃喃抱怨這樣太過分,哥布林殺手便若無其事地說:

女騎士見狀輸人不輸陣──把重戰士推了出去。

最先把金幣扔進帽子裏的,是女騎士。她身旁還站着一臉傻眼的重戰士。

旁觀羣衆大聲喝采。礦人道士自告奮勇當裁判,魔女再度舉起尖帽。

畢竟礦人酒量很好,森人酒量很差。

「呵!挺有膽識的嘛,長耳朵。我就讓妳幾分。」

長槍手贏了。重戰士也贏了。

礦人道士十分刻意地連連說着「實在是」,停下手上的針線活兒,收拾起工具。

她說起話來已經口齒不清,兩眼更是早就發直。

拚酒拚贏森人有什麼好誇耀?這問題,對礦人是沒有意義的。

「相信宿醉應該不至於嚴重到會影響行程。」

他們兩人不是被哥布林殺手的玩笑逗笑,是爲他開玩笑這件事覺得開心。

「好的!包在我身上。」

長槍手開開心心地跑來搭話,魔女脫下帽子,毛遂自薦當起莊家。

「喂。出手這麼凱,要不要緊啊?」

兩名還不成氣候的男生,認真地比起腕力。

女神官看着一鬧之下開始拚起酒來的兩位同伴,爲難地說道:

「嗚、嗚啊……」

一陣喧嚷,兩人將酒液倒進杯中,不約而同地一口喝乾。

「之後可別對我發脾氣。」

「怎麼?你們突然搞起這麼有意思的事情來啦?」

「無須擔心,就讓她從現在好好歇息到明早搭馬車,然後開始工作……」

「我帶她回房。」

《哥布林殺手》2 第1章『冒險與日常』插圖(3)
《哥布林殺手》 · 2 · 第1章『冒險與日常』 · 第3張插圖

女騎士意氣風發地說下個換我,重戰士趕緊阻止,直說「妳酒品很差」。

「真要說起來,至高神應該會譴責賭博行爲吧?」

「再來一杯!偶還很~能喝咧啊!」

重戰士點點頭,誇他很有骨氣,拎住想跑的少年斥候脖子,把他拖了過去。

他粗暴地回應這不明所以的低語,妖精弓手於是露出恍惚的笑容。

那我賭礦人。不對,我要賭小丫頭。多喝點,再多喝點!

蜥蜴僧侶完全打定了主意旁觀,伸長脖子輕鬆地說。

蜥蜴僧侶開心地看着妖精弓手滿臉通紅,正要舉起下一杯葡萄酒。

他極少心情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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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殺手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某批冒險者的結局』
  4. 04間章「神」
  5. 05第2章『牧牛妹的一天』
  6. 06第3章『櫃檯小姐的思索』
  7. 07第4章『山寨火劫』
  8. 08間章「櫃檯小姐」
  9. 09第5章『意料之外的訪客』
  10. 10間章「重戰士」
  11. 11第6章『旅伴』
  12. 12第7章『殺小鬼者』
  13. 13第8章『剿滅哥布林』
  14. 14第9章『強者們』
  15. 15間章「勇者」
  16. 16第10章『瞌睡之中』
  17. 17第11章『冒險者的饗宴』
  18. 18第12章『越過小鬼羣的山丘』
  19. 19第13章『某個冒險者的結局』
  20. 20後記
  21. 21特典 『房間與鎖子甲與我』
  22. 22特典 『等待哥布林殺手的同時』

第二卷哥布林殺手 2

  1. 01第1章『冒險與日常』正在閱讀
  2. 02間章『神與神聊得熱絡的事』
  3. 03第2章『水之都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當時兩人的談話」
  5. 05第3章『隨機遭遇』
  6. 06間章『年輕國王的故事』
  7. 07第4章『冒險與冒險之間的空檔』
  8. 08第5章『邁向死亡』
  9. 09第六章『猜謎』
  10. 10第7章『耳語、祈禱與詠唱』
  11. 11間章「一名冒險者對其他冒險者多管閒事的故事」
  12. 12第8章『夾上書籤』
  13. 13間章「邪教教團遭到屠殺的故事」
  14. 14第9章『不可以說出名稱的怪物』
  15. 15第10章『魔鬼陷阱的廢都』
  16. 16第11章『前往,歸來』
  17. 17後記
  18. 18特典 鎮上的雜貨店三套賣兩枚銀幣與都城的雜貨店賣一枚金幣的故事

第三卷哥布林殺手 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秋風之月』
  4. 04間章「意外煩人的N人的故事」
  5. 05第2章『前夜祭』
  6. 06第3章『夢想的收穫祭』
  7. 07間章「神官長準備祭典的故事」
  8. 08第4章『最重要的是笑容』
  9. 09間章「神明創作新腳本時的故事」
  10. 10第5章『顛覆腳本』
  11. 11間章「幕後黑手在後臺得意忘形的故事」
  12. 12第6章『七臂的威力』
  13. 13間章「勇者大人一出手就放大絕的故事」
  14. 14第7章『慶祝什麼都不是的日子吧』
  15. 15後記

第四卷哥布林殺手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新手戰士與見習聖N的故事』
  3. 03第2章『一個男孩的故事』
  4. 04第3章『酒館N服務生的故事』
  5. 05第4章『平凡無奇的哥布林巢穴的故事』
  6. 06第5章『他不在的日子的故事』
  7. 07第6章『被惡魔迷上的魔宮滅亡的故事』
  8. 08第7章『死靈術師打個兩回合就被砍成禸泥之後的故事』
  9. 09第8章『妖精弓手(Elf)假日過得拖泥帶水的故事』
  10. 10第9章『他們三人幾個月前的故事』
  11. 11第10章『有去有回的故事』
  12. 12後記
  13. 13特典 維持體態的故事
  14. 14gamers特典 關於裝備的採購之類的事
  15. 15Melonbooks特典 關於以前練習的往事

第五卷哥布林殺手 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預演(Tutorial)』
  4. 04第2章『大規模戰鬥』
  5. 05第3章『強襲』
  6. 06第4章『結束與開始』
  7. 07間章「等待者的故事」
  8. 08第5章『攻略地牢』
  9. 09第6章『小鬼們的寶冠』
  10. 10間章「諸神鬆了一口氣的故事」
  11. 11第7章『新的黎明』
  12. 12後記

第六卷哥布林殺手 6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稀鬆平常的春天某日』
  4. 04第2章『紅髮少年魔法師』
  5. 05第3章『法術資源』
  6. 06間章「她們的故事」
  7. 07第4章『一羣沒有名字的男人』
  8. 08第5章『郊外的訓練場』
  9. 09間章「有去有回的勇者的故事」
  10. 10第7章『接着,前往冒險』
  11. 11後記

第七卷哥布林殺手 7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給她的邀請函』
  4. 04間章「N人小孩動作遲鈍云云」
  5. 05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方河川』
  6. 06第3章『森人王之森』
  7. 07第4章『與巨獸的戰鬥』
  8. 08間章「在圖書館找到要找的東西的故事」
  9. 09第5章『叢林巡迴』
  10. 10第6章『黑暗深處』
  11. 11第7章『洗去鮮血』
  12. 12間章「將地獄打落深淵的故事」
  13. 13第8章『仲夏夜之夢』
  14. 14後記
  15. 15這本輕小說真厲害!2017 受賞紀念特別短篇 關於這個種族0;人類1;擅長的是投擲能力這件事

第八卷哥布林殺手 8

  1. 01插圖
  2. 02第1章『過去的青春 現在的灰燼』
  3. 03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海』
  4. 04第3章『小鬼殺手,前往王都』
  5. 05第4章『都城的冒險』
  6. 06間章「後悔莫及的故事」
  7. 07第5章『後臺的演員們』
  8. 08間章「對誰來說是後臺的故事」
  9. 09第6章『王N的災難』
  10. 10第7章『胎魔的心跳』
  11. 11間章「宇宙的恐怖敵不過劍與魔法的故事」
  12. 12第8章『前往災禍的中心』
  13. 13第9章『小鬼的手是毀滅的印記』
  14. 14間章『大概比屠龍來得好一點的故事』
  15. 15第10章『祈禱啊,是否傳達給上天了』
  16. 16後記

第九卷哥布林殺手 9

  1. 01插圖
  2. 02第1章『破滅的預感』
  3. 03第2章『漂泊的小鬼殺手』
  4. 04間章「冒險開始前的故事」
  5. 05第3章『步伐也要放輕』
  6. 06第4章『廢村的暗殺者』
  7. 07間章「小鬼不適合擔任軍師的故事」
  8. 08第5章『洞窟裏有魔物的影子』
  9. 09第6章『口袋裏的戒指』
  10. 10第7章『冰之魔N的洞窟』
  11. 11第8章『小鬼殺手,前往漩渦之中』
  12. 12第9章『然後迴歸日常』
  13. 13後記

第十卷哥布林殺手 10

  1. 01插圖
  2. 02第1章『暴風雨之前』
  3. 03第2章『屍體與幽鬼』
  4. 04第3章『有如流浪者』
  5. 05間章「衆人分頭行動的故事」
  6. 06斷章「在大都會的影子底下狂奔的故事」
  7. 07第4章『委託人的一句話』
  8. 08第5章『進攻與防守』
  9. 09間章「衆人拚命奮戰的故事」
  10. 10第6章『不愛酒與N人與歌之人』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哥布林殺手 11

  1. 01插圖
  2. 02斷章「流浪者的任務」
  3. 03第1章『興奮不已』
  4. 04第2章『自由街道的戰士』
  5. 05間章「泥與星與囚人」
  6. 06第3章『「你」會怎麼做?』
  7. 07間章「宏大戰盤的棋手們」
  8. 08第4章『享受煉獄的人們』
  9. 09間章「波斯的公主」
  10. 10間章「萬無一失」
  11. 11第6章『還有,千萬別對龍出手』
  12. 12第7章『向前邁進』
  13. 13斷章「新希望」
  14. 14後記

第十二卷哥布林殺手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爲冒險的故事揭開一頁的故事」
  3. 03第1章「冒險途中出現飛龍的故事」
  4. 04第2章「N孩子也會想冒險的故事」
  5. 05間章「妹妹寄放的東西的故事」
  6. 06第3章「黑手,奔跑」
  7. 07第4章「開始準備過冬的故事」
  8. 08間章「國王他們的會議的故事」
  9. 09第5章「凡人男戰士又有什麼問題的故事」
  10. 10第6章「勇者小妹對死者之王」
  11. 11終章「爲剿滅小鬼的冒險揭開一頁的故事」
  12. 12後記

第十三卷哥布林殺手 13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想成爲冒險者』
  4. 04第2章『迷宮支配者的指引』
  5. 05第3章『就算這樣還是喜歡冒險!』
  6. 06第4章『纔不怕充滿致命陷阱的地下迷宮呢!』
  7. 07間章「不是隻要會用火球和閃電就行但最好要會用的故事」
  8. 08第5章『殺小鬼的專家』
  9. 09間章「從拯救世界開始的故事」
  10. 10第6章『還是想成爲冒險者!』
  11. 11後記

第十四卷哥布林殺手 14

  1. 01插圖
  2. 02第1章『要將心譬喻爲何物呢』
  3. 03第2章『越過迷霧山脈(Over The Misty Mountain)』
  4. 04第3章『世界盡頭的姬騎士(Faraway Princess)』
  5. 05第4章『王座之戰(Game of Throne)』
  6. 06間章「世界在看不見的地方也在轉動的故事」
  7. 07第5章『襲擊與掠奪(Viking)』
  8. 08第6章『來自深淵(Deep Rising)』
  9. 09第7章『蜜月(Honeymoon)』
  10. 10第8章『一塊麪包與小刀、油燈』
  11. 11後記

第十五卷哥布林殺手 15

  1. 01插圖
  2. 02
  3. 03第1章「救出公主」
  4. 04第2章「少靠近小鬼」
  5. 05間章「不能輸給勁敵」
  6. 06間章「小心友人0;Contact1;」
  7. 07第4章「揪出幕後黑手」
  8. 08間章「讓暗殺者無言以對」
  9. 09第5章「交給冒險者0;Adventurer1;吧」
  10. 10後記

第十六卷哥布林殺手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馬上槍術的練習對象(A Knight`s Tale)」
  3. 03第1章『王都的假日』
  4. 04間章「要死的是那些傢伙」
  5. 05第2章『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6. 06間章「冒險者,前往王都(Coming to Adventure)」
  7. 07第3章『正道神的庇佑在此(Cool Running)!』
  8. 08第4章『英雄人選的傳奇(Rock You)』
  9. 09間章「閱畢請燒燬(Your Eyes Only)」
  10. 10終章「妙哉人生!」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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