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稀鬆平常的春天某日』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8萬 字
到了東方吹來的微風會讓人心曠神怡的季節。
寒冷已經被趕走,只留下些許殘渣,陽光柔和而溫暖。
從邊境鎮那雛菊盛開的山丘上,已經走了半天以上而來到的這片曠野,也不例外。
沒錯,一片曠野。
只見雜草叢生,林木繁茂,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裏有大道通過,考慮到村莊與村莊、鎮與鎮的距離,開個旅館鎮也不爲過。
這片曠野上,有一個東西,不,是有一個人在動。
是一名奇妙的冒險者。
這人身穿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即使是初出茅廬的冒險者,裝備多半也比他像樣些。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默默走在大道上,來到曠野上之後,大剌剌地踐踏草木行進。
彷彿有什麼路標可看似的,他的腳步毫不遲疑,十分果決。
他時而往右,時而往左,撥開草叢行走……大概花不到五分鐘吧。
他停下了腳步。
那兒仍然什麼都沒有。
只是,沒錯,草叢裏,踏出的鞋子底下,發出物體碎裂的聲響。
蹲下去摘起一看,是一塊燒焦得很徹底的焦炭。
這塊焦炭甚至抵受不住兩根手指夾住的力道,化爲一片黑色髒污。
那是某種東西燃燒而成的灰燼。就不知道原本是木頭,還是人骨……
──荒唐。
「畢竟是朋友寄來的信嘛。妳不帶着嗎?」
這些冒險者希望者朝着櫃檯大排長龍。
「……回去吧。」
她失去同伴,自身也遭到凌辱,但仍拚命咬緊牙關堅持。
說得精確點,該說是冒險者志願者?不……
只是她認爲比起因爲是上森人而受矚目,更希望衆人看重她的銀等級……
女神官開開心心,臉頰鬆弛。
「我放在房間,交給地母神看管。」
過程中接連發生哥布林王展開的襲擊等諸多動亂,計劃遲遲未能推進,就這麼拖過了一年。
「是不是等當上冒險者,就可以和那樣的女孩混熟啊?」
季節遞嬗。一陣溫暖柔和的風,告知春季的來臨。
冬眠完的怪物也開始出現而威脅到各個村莊,也有冒險者在冬天用完了積蓄。
「妳心情可真好……」
「說是要捐款給新進冒險者呢。她動作可真快。」
妖精弓手也並非不懂這種夭妹般的心情,所以開心地甩動長耳朵。
而她們後來就一直和她互相通信,結果……
「好的~我明白。」
牧場的那兩個人作何感想,哥布林殺手並不想去問。
因爲是朋友嘛。女神官緬靦地笑逐顏開。
燒焦的人骨,暴露在野外的風雨中,不可能還保有原形。
「武器護具準備好了嗎?藥水(Potion)有吧。法術背好了嗎?六尺棍……好,我們上!」
§
他知道姐姐怎麼了。
「志願」不好。
共通的就是他們那滿懷夢想而燃燒的眼神,以及身上所穿的裝備。
妖精弓手輕輕幫她梳了梳一頭金髮。女神官嘻嘻笑了幾聲,眯起眼睛。
聽得見些許水聲。
「看了看了。當然看了!」
「……那又怎麼樣。」
已經十年了。
朋友──千金劍士。幾個月前,和她們一起在北方的小鬼堡壘中並肩作戰的冒險者少女。
信上說她不選擇以冒險者的立場,而是要站在支援冒險者的立場來奮鬥。
風蕭蕭吹過。
妖精弓手在內心訂正爲「冒險者希望者」。希望。嗯,這個字眼好。
雖然當時的她,也是像那樣聽着周遭的談話而喫驚。
「當時,沒有這麼多人。」
妖精弓手(Elf)本來拄着臉,看着人潮,還是忍不住把視線挪到她身上。
從毫髮無傷到即使價格標籤都還貼着也不奇怪的新品,到除鏽過的二手裝備都有。
女神官的心意也是一樣。
這些冒險者希望者,在等候時間中,視線不時瞥向她們。
「啊啊,原來已經過這麼久啦?」
「妳都隨身帶着?」
少許白白的雲暈開了似的,十分稀薄。
妖精弓手頭上轉起好幾個問號,歪了歪頭,但立刻猜到是怎麼回事。
「是的!而且,我想可能也差不多可以從第九階升上第八階了。」
「森人啊,好好喔……」
想必是多次翻開來看完又折起來吧,只見信紙上的摺痕非常清楚。
雖說不分春夏秋冬,冒險者公會始終熱鬧,但到了春天,仍是格外熱鬧。
妖精弓手爲了回答女神官,迅速從口袋中拿出折起的信。
妖精攻守優雅地搖動挺直的食指,女神官乖乖點頭答應。
「因爲我也過了一年,已經是第二年了嘛。讓人叫一聲學姐也不過分了喔?」
他粗暴地扔開手上沾到的炭,砸在地上。
妖精弓手嘴上這麼說,但只要看看她是如何珍惜地折起信紙,她的真心也就不言可喻。
就曾經目睹小鬼陰險而殘忍的行爲這點而言,女神官和她並無不同。
女神官說着,忽然臉一紅,尷尬地扭捏起來。
一板一眼,嚴謹守禮又細心的筆致,原原本本地體現出她的個性,令人欣賞。
他知道,這不是姐姐的骨頭。
他知道姐姐的血與肉化作了什麼。
她的胸前,有着一塊識別牌在搖動,證明她已經從白瓷升上黑曜,也就是從第十階升上第九階。
她們已經是冒險者當中的先進。而且是兩名貌美少女,其中一名更是上森人(High Elf)。
轉頭一看,看見循着記憶找到的地方,有着水池。
千金劍士說,她要回到當初有如離家出走般離開的故鄉。
「喂~委託來啦,委託!聽說下水道跑出了喫水肥的怪物啦!有沒有誰有空的!」
而這個計劃現在突然有所進展的理由,她們兩人都知道。
「哥布林殺手先生,討厭亮亮的東西。」
「怎麼啦?」即使妖精弓手問起,她也只說聲「沒有」,撇開視線不回答。
吹得草輕柔搖擺,在曠野上盪出漣漪。
她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小妹。只是一旦說出這種話,大概又會被礦人道士(Dwarf)挖苦。
知道他曾是這個村村民的人,除他之外只有三個。
而且既然天氣溫暖了,也就有許多年輕人立志要大撈一筆而前來叩門。
「嘻嘻嘻嘻……!」
「去年,我也在那邊排隊呢……」
有戰士、有魔法師、有僧侶,有斥侯(Scout),各種種族、性別與年齡都有。
訓練場的開設,已經計劃良久。
所以大概很難吧?
職員們跑來跑去,冒險者們大聲嚷嚷,委託人的說明滿天亂飛。
「不好意思啊。老朽的村子裏,跑出了熊。是啊,是灰熊(Grizzly)。」
妖精弓手小小哼了一聲。他們以爲講悄悄話瞞得過森人嗎?
即使真的留了下來……又會是誰的呢?
「不過妳可別太得意忘形喔?要知道後衛是全隊的核心。」
「信,妳已經看過了嗎?」
「呵呵……」
不經意地朝天空一看,清澈得令人厭煩的藍,一望無際。
她簡潔地說起自己和家人也已經勉強和解,希望再見見大家。
他忿忿地搖了搖頭。
她說得滿臉得意,挺起平坦的胸膛,但畢竟還是團隊(Party)中最年少的。
相較於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強調掛在脖子下的識別牌,女神官則握緊了胸前的手。
──這種時候,我應該可以擺一下姐姐架子吧?
「不過,還真的很熱鬧啊。」
也知道這裏預計興建冒險者的訓練場。
「是啊,真的很快。」
「哇……好標緻的兩個大姐姐啊……」
她坐在等候室裏每次都坐的長椅上,手握錫杖,更不想遮掩鬆弛的臉頰。
所以妖精弓手也有意識地,將視線移到聚集在公會大廳的冒險者們身上。
「唔。」妖精弓手搖搖長耳朵說道。「是不是該叫歐爾克博格跟他們看齊?」
處在這樣的喧囂中,女神官笑咪咪,滿心雀躍,止不住臉上那花朵綻放般的笑意。
相信她在鑽過重重死線的過程中,心境也有了變化。
雖然不能說全都像慶典一樣歡樂,但若說不是充滿活力,那就是撒漫天大謊了。
「……」
這也難怪。
「只是愛逞強這點,還是老樣子。」
「好的~下一位,十五號來賓,請到三號櫃檯~!」
從品質看得出多半是新手,但每一件裝備都打磨得閃閃發光。
就只差在千鈞一髮之際,救援是否及時趕到,就只有骰子擲出的數目大小差別。
正因如此,知道她仍然「還能逞強」,對女神官而言是無上的激勵。
這表示尚未氣餒。
無論是自己,還是她。
「……一開始得到什麼樣的教導,果然很重要呢。」
「誰知道呢?我倒是覺得好像沒那麼有意義。」
雖然我無意否定她的努力。
女神官狐疑地皺起眉頭,妖精弓手朝她輕輕揮了揮手。
「不管教了什麼,會做傻事的人還是會做吧?」
「可是如果沒有人教,就連什麼事情不能做都不知道。」
舉例來說……舉例來說,沒錯,有好幾個例子。
例如不要只顧着聊天,讓前鋒與後衛之間拉出空檔。
例如不要因爲只有一條路,就疏於警戒後方。
還有例如,不能因爲對手是哥布林就小看牠們。
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的那場冒險,讓她學到了非常非常多的教訓。
「啊啊,我也不是要否定妳的意見啦。只是……」
也不知道妖精弓手是如何看待女神官憂鬱的表情,只見她輕輕揮了揮手。
「那些不聽別人說話的人,就是絕對不會聽。舉例來說,沒錯,像礦人(Dwarf)就是。」
「喂,我可聽得見啊,長耳丫頭。」
從妖精弓手背後的長椅椅背後頭,慢慢冒出一個影子,一個低沉的吼聲吼了過來──她大爲得意,笑吟吟地搖動長耳朵。
「呵、呵呵,好熱鬧,呢。」
五年來,他拯救的村莊很多。也有些冒險者是來自這些村莊。
蜥蜴僧侶轉動脖子,目光在擠滿了新手冒險者的公會內掃過一圈。
少年斥侯(Scout)、圃人(Rare)少女督伊德(Druid),以及半森人輕劍士,也一副不想沾惹的態度跟了過去。
現在還是大白天,他卻紅着一張臉,多半是因爲已經喝了點小酒。
「可怕的龍也敵不過冰河。大自然與世界運行的真理,實在可懼。」
女神官出聲一喊,新人之間就發出一陣竊笑聲。
然而,會有人發笑,也是無可厚非。
無論原因爲何,上次雪山上的探索,就讓這位蜥蜴僧侶喫足了苦頭。
「天氣暖和多了,大家似乎也舒展開了身子。這暖意對貧僧而言也是可貴。」
重劍士與女騎士一邊拌嘴,一邊在走廊上昂首闊步。
他本來就會默默地獨自跑去剿滅哥布林,讓人不能丟下他不管。
礦人道士發出擠壓似的哼笑聲,捻了捻白色的長鬍子。
「看吧,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像那樣交流,才能培養好的默契……」
自己又是如何呢?有了改變嗎?有了長進嗎?
接着就這麼大剌剌地,走向有着冒險者排隊的櫃檯。
雖然我覺得應該差不多要來了。女神官嘀咕着這句話,但內心仍然贊同。
「一旦交給齧切丸,當然就不會有剿滅小鬼以外的冒險啦。」
女神官起初還會聽得慌了手腳,如今則覺得連這些吵鬧聲也令她心曠神怡。
比起一年前,他也圓滑多了──至少感覺是這樣。
「早安,各位。」
一如往常,毫無兩樣。
「是歐爾克博格太晚來了!」
那就是哥布林乃是最弱怪物的事實。
「如果有什麼要求,我會聽。」
哥布林殺手則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點頭應了聲「嗯」。
對於衆多新進冒險者那種像是看着異樣事物的視線,他全不放在心上。
他轉頭面向女神官,以奇怪的手勢合掌行禮,彷彿認爲這是當然要盡的禮儀。
即使真有過闖入洞窟的經驗,仍有一件事不變。
姑且不論是不是愈吵感情愈好,她認爲這的確是個好團隊。
那個奇怪的冒險者,竟然會在假日出門,實在令人無從想像起。
回頭一看,看見的是抓着長椅椅背瞪她的禿頭礦人道士身影。
一雙長耳朵和臉上的柳眉一樣豎起,在在述說着她等得有多不耐煩。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完,立刻轉過身去。
「哎呀,我們耳朵可比礦人要好喔?」
畢竟照牧場那位小姐的說法,他連休假日都心無旁騖地準備各種武具與裝備……
哥布林殺手。
「那,今天你打算做什麼?」
「畢竟冬天你就好辛苦呢。」
每當這一年來已經十分面熟的他們經過,女神官都會點頭打招呼。
是一名冒險者推開彈簧門走了進來。
「看吧,鐵砧就是連玩笑話都聽不懂。」
看外表就知道,蜥蜴人非常怕冷。
「剿滅哥布林。」
「是啊,真的很稀奇。」
他正經八百的口氣中,有着一種不讓人聽出是真心還是說笑的輕快。
「我想也是啊。」
他們很清楚有個獨自剿滅哥布林的冒險者。
蜥蜴僧侶揮動尾巴,拍響地板。
「嗨,祝你們今天也好運。」
吵吵鬧鬧。一如往常的拌嘴。
「那麼,小鬼殺手兄呢?」
女神官從喉頭輕輕發出嘻嘻兩聲,他就重重點頭說:「正是」。
「這個人真叫人拿他沒轍呢。」
「明明是森人才不聽別人說話吧。」
「剿滅小鬼,不也很好嗎?況且春天一到,牠們的數目想必也會變多。」
其中當然也有人並未發笑。
「哥布林殺手先生!」
對於冒險者公會的人們,也都已經習慣。
「別玩得太瘋,不然在菜鳥面前豈不是掛不住面子。」
她哼了一聲,裝模作樣地雙手抱胸。
即使是新手冒險者,模樣多半也比他像樣些。
「妳摸摸自己胸口不就知道了?」
雖然這種事情,也沒這麼容易知道。
年紀相近的新手戰士輕佻地打招呼,被見習聖女輕輕頂了一下。
妖精弓手以堅毅而清新的嗓音回答。
冒險者公會的喧囂中,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
穿戴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誰是鐵砧啦……!」
「唔……」
「啊啊夠了,不要拿妳那些歪理來瞎扯發酒瘋的藉口,妳這個守序善良(Lawful Good)的。」
「喔,這不是哥殺先生那邊的人嗎?早啊!」
「各位好!」
他們之中的大部分,都尚未經歷過剿滅小鬼這回事……
像前陣子的慶典上,他雖然受到櫃檯小姐與牧牛妹邀請,卻仍一心一意加強鎮上的防守。
「大家都到了嗎。」
他的腳步大剌剌,粗暴而隨興。
這時晚了衆人一步出現的,是個緩緩探頭的高大身軀。
「哎呀哎呀,今天各路朋友也都一樣要好,實是萬幸啊。」
相信也有人是聽過了詩歌。聽過那雖然荒唐無稽,卻生動描寫出小鬼殺手在邊境活躍故事的詩歌。
但既然是礦人,喝酒反而是正常的。
「我們的親屬中,沒有這樣的種族啊。」
她迅速把吵到一半的架結束,優美地伸直食指,朝他一指。
「謝了。」
「你說什麼!」
「……唔唔唔唔。」妖精弓手沉吟了一陣,死了心似的舉起手。
「我就是要說得讓你聽見,要是你沒聽見,我可傷腦筋了。」
就不清楚這是因爲他們生在南方叢林,還是因爲繼承了濃厚的爬蟲類性質。
即使經歷過,頂多也只是驅除掉幾隻跑來村莊外圍的小鬼。
「不過聽說也有冰雪龍(Ice Dragon)之類,會噴吐冰雪的龍喔?」
「啊,是的。說是昨天要出門一趟,今天會晚點到。」
長槍手帶着美豔微笑的魔女,雖然皺起眉頭,但仍出聲打招呼。
「也罷,貧僧只要能積功德,什麼冒險都無所謂。」
專殺小鬼的人?專殺最弱怪物小鬼?
他似乎判斷可以晚點再介入,決定悠哉地旁觀。
「喔喔?這可真稀奇。」
就在這時……
他愉悅地看着兩人爭吵得喋喋不休,轉了轉眼珠子。
聽到哥布林殺手這句話,女神官偷偷臉頰一鬆。
是全身有鱗片覆蓋,身披奇妙裝束的蜥蝪人(Lizardman)僧侶。
被他噁噗一聲噴了一口酒氣,妖精弓手輕輕咳了幾下。
但他胸口所掛的識別牌是白銀。證明他是第三階,銀等級的冒險者。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好啦。我就好心陪你去打哥布林。」
「等等,你喔!好好打招呼啦,不然我多不好意思!」
真受不了他。這也就難怪女神官會發出這種語帶親近的嘆息。
「喔,哥布林殺手!你又要去剿滅哥布林啦?」
相較之下,熟識的冒險者親熱地打招呼,他就點了點頭:
「對,殺哥布林。」
「你還真不會膩耶。」
「我們則是要小小出個遠門,去遺蹟探險。」
「是嗎。」
「任務小心喔。」
「好。」
對於一無所知的新人而言,這想必也令他們難以理解。
妖精弓手留在遠處等着哥布林殺手,這時在女神官身旁皺起了眉頭。
女神官不由得把嘴湊到妖精弓手的長耳朵旁,悄悄問了一聲:
「……請問他們在說什麼?」
「妳最好別問。」
的確,即使不問,也大概猜得到。
女神官也「唔」的一聲,微微鼓起臉頰,噘起嘴,但也幫不上什麼忙。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都渾不當一回事,也讓她莫名地不服氣。
§
「好的,下一位──」
就在同伴等着他的時候,冒險者們紛紛處理完畢,很快地他來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義務性平淡應對的櫃檯小姐抬起頭一看,看見髒污的鐵盔。
她那原本貼上笑容的臉上,開出了大朵的花。
「……嗯。」
她想了一會兒,察言觀色似的看了哥布林殺手一眼。
「……可以拜託您嗎?」
相較之下,妖精弓手則說聲:「我要了!」擅自拿走了已經綁好的一組三瓶。
也不知道該說是謹慎還是膽小,總之實在太離譜。
但他卻買了十八瓶。不只是一人一瓶,甚至還多買了一套備品!
相信她的意思是不知道吧。
爲了剿滅哥布林,準備十八瓶藥水!
甚至也有人露骨地嘲笑,但想來這嘲笑當中也帶着嫉妒。
「來,貧僧也……」
有些地方的家畜與農作物已經受到損害,有的地方還沒。
哥布林殺手把報告中提到有女性被擄走的委託書,在整疊文件上重新排好。
「好。」
「麻煩妳。」
「這類花招很有效。」
「唔。」礦人道士被她搶先一步,也同樣把三枚金幣排上長椅。
「當然有了!我都有好好留着……其實是還有剩就是了。」
「哎呀,怎麼了嗎?」妖精弓手一臉不在乎的表情搖動長耳朵。「我可沒礦人那麼愛佔便宜喔?」
以內容而言,每一份都很常見。
他在櫃檯小姐面帶笑容地目送下走回來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麻繩。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您了。」
「不過,你還真的是很會想各種花招啊。」
接着,在解毒劑上則不只打結,還另外各多打了一個結。
哥布林殺手的目光──嚴格說來是鐵盔──仍然朝向手邊,簡短地說了。
「要知道這可是新人們接完剩下的耶?」
「哥布林。有嗎。」
「欸,歐爾克博格?你在做什麼?」
她讓平坦的屁股坐到他讓出的空位上,開始細心地綁起繩結。
過不了多久,她那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的手指,將好幾份委託書排到他身前。
遠觀的新人們之間的交頭接耳聲,就像漣漪重合在一起似的愈來愈大聲。
「請問,各位,在做什麼呢?」
這絕非輕鬆的工作。
沒錯,有人以看似有所顧慮的態度,對這支團隊說話了。
未必還買得起一瓶藥水。當然若是全團隊的錢包合計,那又是另一回事。
──以前都沒看他做過這樣的工程呢。
一共有五份。
蜥蜴僧侶從置物包拿出金幣放到椅子上的同時,發生了一件略顯奇異的事。
「其實不必。」
「這可不成。」礦人道士堅決地搖頭。「愈是自己人,錢和物資愈要算個清楚。」
總共應該有十件左右,他卻若無其事地說:
有的地方已經有人被擄走,有的地方還沒。
所謂冒險者,是一種責任自負的職業。
「啊,我來幫忙!」
哥布林殺手對飄來的森林香氣也若無其事,機械式地持續動手幹活兒。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把從錢包拿出來的三枚金幣,用手指彈到長椅上。
「要。」
村莊附近形成了哥布林的巢穴,麻煩幫我們驅除。
「他們感覺行嗎?」
她的目光在這支團隊成員身上掃過一圈,想找個最好搭訕的對象開口,卻莫名地找上了蜥蜴僧侶。
若不是特別謹慎的團隊,回不回得來就得看骰子說話。
哥布林殺手朝背後的同伴們瞥了一眼。五,不,加上備用的就是六。
「唔。」
哥布林殺手問起這個關鍵的問題,讓櫃檯小姐皺起漂亮的眉毛,保持沉默。
天上的衆神所擲出的那司掌宿命與偶然的骰子,連衆神都無法隨心所欲。
「對呀,畢竟春天到了嘛。哥布林似乎也比較有在活動。」
圃人少女神情緊張,她的一羣夥伴則在背後戰戰兢兢地窺看。
「委託的件數本身倒是很多。」
然後在活力藥水上,又再各多打一個節,也就是三個結。
不同於其他職業公會,既沒有學徒制度,也沒有立場強制冒險者做這做那。
§
「是嗎。」
蜥蜴僧侶一看,是名看上去就初出茅廬、一身嶄新裝備的戰士。
只是哥布林殺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雖然以規模來說,沒有太大或太特別的……」
「治療(Heal)、解毒劑(Antidote)、活力(Stamina)。各六瓶。」
該不該把其中幾件挪給他們呢?
而冒險者公會,絕非互助組織。
「無所謂。」哥布林殺手答得毫不猶豫。「已經接走的也給我看。」
「這陣子,經常在危急的情形下喝藥水。」
畢竟他們之中的大多數,都由於購置了像樣的武具,資金已所剩無幾。
女神官殷勤地自告奮勇,哥布林殺手起身,讓了個位子給她。
「那麼,路上小心!」
何況要幫他們剿滅哥布林失敗這種事情善後,又如何有辦法去做呢?
也不可能逐一針對剛出道的新人,凡事都細心照料。
妖精弓手看得津津有味,搖動長耳朵,眼神發亮地湊過去看他手邊。
櫃檯小姐淘氣地用文件遮住嘴,伸了伸舌頭,從架上一一抽出委託書。
「好的,我明白了。請您千萬要小心喔!啊,還有藥水(Potion)之類的……」
「長耳丫頭,我說妳喔。」礦人道士嘆了口氣。「難道就不能多少客氣一下?」
他在長椅上重重坐下,接着把十八瓶小藥瓶排開。
「很正常。」
那是個個子很小的少女──從她那微尖的耳朵就知道,是草原民族──圃人(Rare)。
「哥布林殺手先生!」
已經有冒險者前往處理的部分,則挪到底下;損害尚輕微的則放到中間。
「我要讓這些藥水用摸的也不會弄錯。」
「我照這個順序繞一遍。」
「好的!」
櫃檯小姐朝哥布林殺手身後的新進冒險者隊伍瞥了一眼。
「請、請問……」
他把麻繩纏繞上去,讓各種藥水瓶上打出不同的繩結數。
哥布林殺手對這句話並不回應,默默翻閱委託書。
他從雜物袋裏取出十八枚金幣,排到櫃檯上,櫃檯小姐便雀躍地拿出貨品。
「呃,好的,這樣就是十八瓶……吧。麻煩您點一下!」
「要是訓練場蓋好,您就可以不用再這麼辛苦……」
「啊,我綁完也會付錢。」
也難怪櫃檯小姐的臉上,會露出這種略帶憂鬱的表情。
熟練的動作與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文件,都在在顯示出她的工作能力多麼優秀。
他先從三種不同顏色的藥瓶中,拿出治療藥水,用麻繩打結。
她穿着一身全新的裝備,修長的腳上套着無底襪,但仍不失圃人本色,腳踝以下都是赤裸。
而是保證公會所屬冒險者的身家清白,仲介委託,若行徑太過火則逐出公會。
看到他就像炫耀似的,若無其事地用這種方式購物,相信旁觀者也不免覺得不是滋味。
蜥蜴僧侶似乎想表現出親和力,慢慢眯起了眼睛。少女嚇了一跳。
「我們是在把這藥水啊……」
他用長了鱗片的手指,輕輕拎起瓶子。水聲噗通地響起,是治療藥水。
「做上記號,以免緊急取用時不慎出錯。」
「做記號……」
「畢竟,並非每次要用到時,都有空逐一瞧個清楚吶。」
啊啊,原來如此──少女露出佩服的表情,連連點頭。
「話說在前。」
哥布林殺手看也不看她一眼,低聲補充。
「所有東西都做記號,也會記不住。」
「啊……討、討厭啦。我纔不會做這種事情呢……哈哈。」
少女表情一僵,一副就是想把所有東西都做上記號再說的樣子。
妖精弓手發出鈴鐺般的笑聲,讓她立刻紅了臉,低下頭。
「最好只挑緊急時會用到的東西。還有……」
哥布林殺手把最後一組,也就是自己的一份綁好後,依序收進雜物袋。
他仔細選好一個不會不小心壓破的位置,鬆了口氣。
「小心哥布林。一開始接些驅除老鼠的就好。」
「咦?啊,好、好的……懂了,我明白了!」
聽他這麼一說,少女連連鞠躬道謝,急急忙忙跑回同伴們身邊。

從他們立刻圍成一圈竊竊私語的情形看來,同伴間的關係似乎不壞。
「好。」小聲回應的是哥布林殺手。
從文件的厚度,猜得出剩下的所有剿滅哥布林的委託都被他包了。
女神官爲了忍住浮上來的笑意,盡力將注意力放到文件內容上。
即使隔着大批人潮,仍然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型建築物。
即使走在喧囂之中,還是覺得有種奇妙的相連感。
一名少年頂開女神官,從他們身旁溜過。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錢在這裏。」
──冒險者團隊,一起旅行的夥伴。
就在這時……
打頭陣的他,纔剛反手握住右手劍,就高高舉起,毫不猶豫地往前方投擲出去。
然而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十分簡潔。他緩緩搖動鐵盔。
「你是齧切丸嘛,那當然是期望你剿滅哥布林囉。」
「不、不好意思。」
一如往常的熱鬧。看着眼前乒乒乓乓的打鬧,女神官眯起了眼睛。
妖精弓手奔跑在窄得氣悶又潮溼的通道內,射出瞄得精準的一箭。
她往前走。跟上同伴的腳步。和同伴一起。可是。
蜥蜴僧侶以奇怪的手勢合掌,爲他們祈求武勳、功業,以及光榮的死法。
「啊,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沒事。」
「被他們亂說一通,你什麼感覺都沒有?」
相較之下,忍無可忍的礦人道士則舉起拳頭,轉身用丹田發聲,朝少年大吼:
就算他們想小心,根本也已經沒有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可以接了嘛。
迴盪在洞窟內的哥布林慘叫聲中,參雜着一個堅毅而清新的喊聲。
少年一邊回罵,一邊更不停步,直衝進公會里。
──會覺得眼熟,是錯覺嗎?
即使順利成功,隨着等級陸續上升,委託內容的威脅度也會愈來愈高。
「信步白堊的偉大聖羊啊,請引導他們,走向永世流傳的鬥爭功勳之一端。」
礦人道士半閉着眼睛,瞪了妖精弓手一眼。
女神官忽然轉身看向後方──看向冒險者公會。
不是聽別人的話就會成功,不聽別人的話也未必會失敗。
女神官腦海中浮現出這幾個字眼,微微加快了步調。
哥布林殺手用圓盾,擋住小鬼撲上來的一劍。
女神官刻意嘆了口氣,緩緩搖頭。
擲出的劍刃,埋進小鬼的咽喉。
「呀!」
「哇,礦人,你這說法很老氣耶。」
然而,可是──啊啊。
「GRAB!?」
那個氣喘吁吁飛奔而過的紅髮術師身影,總是頻頻在腦海中閃現。
「ORAGARARA!?」
礦人道士用丹田發聲大笑,蜥蜴僧侶愉悅地用尾巴拍了拍哥布林殺手的背。
「再說我根本不清楚,他們到底對我有什麼期望。」
雖然不明白他是否意識到這點,但是……啊啊,真受不了。
妖精弓手滿臉通紅,長耳倒豎,撲向礦人道士。
「反倒是妳,就不能長出點符合年紀的東西嗎?鐵砧女。」
蜥蜴僧侶把脖子往下探過來,女神官趕緊搖手,又轉身朝向前方。
──裝備沒問題,雜物沒問題,糧食沒問題。也別忘了帶上冒險者工具組。換洗衣物也帶了。
「沒有。」
若是安全,就稱不上冒險。
「哼。」
「……好。」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
接着迅速改用右手握住火把,當成棍棒砸了下去。
哥布林殺手把綁完的備用藥水也收進雜物袋後,慢慢站起。
女神官立刻站起,翻找行李一陣,拿出金幣給他,而他收下了。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像是努力擠出來的。
「GRAARBROOR!」
「……天曉得。」
他直線飛奔而去的模樣,也的確像顆火球。
他的「怎麼樣」這句話,在這個情形下,是意味着「我要去,你們要去嗎?」
「前方,哥布林七!然後剩下六!」
拿着生鏽鐵劍的小鬼,在被自己的血溺斃的同胞身旁嘲笑。
女神官重新戴好帽子,哥布林殺手對此一副沒有興趣的模樣,往前邁步。
「但願他們能活下來吶。」
「那,我們上路。」
「哇……」
「怎麼樣。」
──真是的,還叫別人一開始接驅除老鼠就好呢!
不,嚴格說來,是瞪着她一身獵人裝束上平坦的胸口一眼。
「喂,別擋路!小心受傷啊!」
──可是……
「不會。」
「唔……」
「哪有什麼怎麼樣,我們當然要去,所以纔會在這裏啊?」
「只有妳沒資格說我。」
有的冒險者愛說人閒話,也有的冒險者爲了活下去,貪婪地努力收集知識。
女神官「彆氣彆氣」地安撫她,喘了一口氣後,她們開始忙碌地檢查行李。
「也罷,新人多了,總會有些或輕或重的叛逆分子……請問怎麼了嗎?」
「小子,不會小心點嗎!」
即使只是驅除老鼠,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那個冒險者是傻瓜。他丟掉武器是想做什麼?
接着更分成兩組,分別負責綁繩結與確認委託的工作,也顯得很有默契。
「這還真錯不了。」
§
「你,你……!你、你這個酒桶!」
妖精弓手變得孤立無援,開始彆扭地撇過臉:「算了。」
凡人(Hume)戰士、森人獵兵(Ranger)、礦人術師、凡人神官、蜥蜴人僧侶。
接着說聲「剛接的」,將整疊委託書交給她。
「GRROB!GRARB!」
「真是的,這年頭的年輕人喔……」
妖精弓手感同身受地忿忿不平,呼吸都變得粗重。
這五名無論職業、種族與性別都充滿多樣性的冒險者,就這麼離開了公會。
女神官差點被撞個正着而腳步踉蹌,哥布林殺手伸手用力一拉。
「反倒是歐爾克博格,你對周遭也太不放在心上了。」
接着整個冒險者團隊,從這個眼窩插了一枝箭而倒地的小鬼屍骨上一躍而過,繼續往前飛奔。
「而且,要是我們不管,你就會一個人跑去嘛。」
沒有哪一種比較好或比較不好。也沒有哪一方對,哪一方錯。
「少囉嗦!是你們不該慢吞吞的擋路!小心我拿火球砸你們!」
哥布林朝着哥布林殺手舉着的火把亮出刀刃,發出叫聲撲了上去。
對於他這個不管講幾次都不會改的毛病,也已經不由得習慣了。
他一身長外套翻飛,手上拿着大把的杖──會是魔法師嗎?
「GRAB!?」
慘叫。粉碎的鼻樑穿進腦內的痛,以及顏面被火燒焦的痛。
這隻哥布林,就在這些遠比牠一生所帶給別人的痛苦要好得多的劇痛中,斷了氣。
「二、三。」
他踢倒斷氣的哥布林屍體,從倒在地上的屍體拔出劍,往前進。
剩下四隻,不──
「咿咿咿呀啊啊啊!」
蜥蜴僧侶從哥布林殺手身旁跑過,發出咆哮與祝禱。
同時以剛力揮動的牙刀,貪求血肉似的切割哥布林的身體。
這世上不可能有哥布林,能在咽喉被一刀割開後還能生存。
「GROAROROB!?」
「四。剩下三隻嗎。」
哥布林殺手把這隻交給蜥蜴僧侶解決,自己已經完成了搜敵。
他在通路前方的暗處,認出了被火把光線照出的朦朧反光。
他毫不猶豫,把小型圓盾舉到了面前。
緊接著有個物體伴隨着一聲乏力的弓弦聲,從黑暗中劃破空氣飛來。
同時左手傳來一陣像是被打的衝擊,讓哥布林殺手啐了一聲。
「GRORB!」
「GRAROROBR!」
不用看也知道。盾牌上插着一枝箭的箭身。
他踢開屍體拔出劍,並用盾牌重擊從前方進逼而來的一隻,退往後方。
「畢竟咱們還得保護這小姑娘纔行啊。」
先前數的六、七,只是現在遭遇到的小鬼數目。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這個……」
若是弩兵就十分可怕,所幸這些小鬼用的是尋常的弓。
至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逐漸朝他們接近。
「實在沒轍,這下可有點費事囉。」
說穿了,事情的開端是這樣的。
從地底深處傳上來,迴盪在洞窟中的醜怪喊聲。
他們的疲勞已經十分明顯。
「大概。」
她吸氣,吐氣。勉力將僵硬得不聽使喚的手指張開,重新握住。
至少對哥布林殺手而言是如此。
接下來好一陣子,昏暗又腥臭的洞窟中,只聽得見整隊五個人淺而粗重的呼吸聲。
「就這麼決定。」哥布林殺手一邊檢查自己的武器,一邊說道。「法術還有剩吧。」
「說起來這種走法根本就有問題。」
「還行嗎。」
「你怎麼看。」
想用射擊對抗森人,簡直不知天高地厚。這樣就是五。
「若這些小鬼挖穿牆壁夾擊,就有點棘手。還是換個地方妥當。」
也因爲他粗暴地使用這根火把,現在幾乎只剩餘燼。
像這樣鎮定下來,仔細看看四周,就發現……
她每天撐着長篙讓船往返兩岸,身體練得比一些文弱的男人還結實。
在這四方世界,無論去到哪兒,都會對這些小鬼造成的浩劫聽到不想再聽。
蜥蜴僧侶以深謀遠慮又嚴肅的聲音回答,然後用爪子在洞窟牆上抓出了痕跡。
在哥布林殺手最先前往的河畔小村,是船家的女兒被擄走。
哥布林殺手也不理會妖精弓手絮絮叨叨的抱怨,搖了搖頭。
「怎麼辦?數目愈來愈多……」
還請幫我們驅除這些哥布林……這就是委託的內容。
「六!」
聽哥布林殺手淡淡問起,她拚命點頭,出聲回答。
他們早已知道有小鬼弓兵躲在暗處。
「再繼續增加,對地上的侵略也會更明目張膽。」
「……記得一共要跑十個地方沒錯吧?」
對於箭頭倒鉤會傷到自身裝備的情形完全不放在心上。
雖說即使她說不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可、可以……!」
「哥布林就該殺光。」
女神官遞出水袋,妖精弓手說聲「謝謝」接過,老實不客氣地潤了潤喉嚨。
哥布林殺手朝着大吼的哥布林咽喉隨手挺劍一刺,要了牠的命。
「就不知道,這些小鬼還有多少隻。」
該留意的,反而是抹得箭頭黏答答的噁心污液。
「GROORORB!」
他不可能會有除此以外的答案。
她握住錫杖的雙手僵硬顫抖,產生一種令人懷疑是不是用力過度而黏在上頭似的錯覺。
畢竟這幾個小時來,他們幾乎不眠不休。
沒錯,說是常有的事,也的確是常有的事。
說是常有的事……也的確是常有的事。
「這次感覺會是長期抗戰,所以我的三次都還留着。」
雖說全隊有着多達三名能夠夜視的成員,但沒有光源當然不是好事。
妖精弓手已經彎弓搭箭,在清澈的弓弦聲中,射穿了小鬼弓兵的咽喉。
這一趟解決的哥布林數目加起來,不會只有十幾二十只。
對這村莊附近河畔洞窟的挑戰,已經算是回程,但實在沒有過半的感覺。
蜥蜴僧侶一邊觀察,一邊揮去牙刀上的血。
哥布林殺手一把抓住整枝箭,隨手拔出。
「貧僧也纔剛做出了龍牙刀(Sharp Claw)。」
是將背上那全身髒污,滿是擦傷,連意識的沒有的少女放到牆邊,發起了牢騷。
該不該叫出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該不該動用法術,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
不對,哥布林殺手早已飛快穿過洞窟,和剩下的哥布林交兵。
「喔喔喔喔喔喔!」
哥布林殺手的決定下得很簡潔。
相較之下,我方只有五個人。
「交給我!」
「啊,有的。」
「不會。」女神官臉頰微微一鬆,手上擊出火花,確定火把起火後,鬆了一口氣。
所以纔會飽受小鬼的暴虐凌辱,卻還有一口氣在,也還保有理智。
聲響在狹隘又昏暗的多條細小岔路中迴盪,彷彿籠罩住了這羣冒險者。
「該當作二十嗎。就算驅除小鬼再如何初階,這也超過新人所能負荷的範圍了吧。」
「有毒!」他說着扔開拔出來的箭。
「貧僧認爲,若是在狹窄的通道里夾擊,數目多少就不成問題,只是……」
「這、這樣就,暫時,結束了……嗎?」
「不好意思。」
哥布林殺手對喘着大氣調整呼吸的女神官點點頭,拋下了火把。
哥布林開始在村外棲息。
但光是能讓他把自己當一回事,就讓她覺得心情輕鬆了些。
很難說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想是不到三十。」妖精弓手搖了搖耳朵。「但也不會在十隻以下。」
「嗚噁……」
令人氣悶的巖屋裏,充滿了血與臟腑的惡臭,參雜在小鬼巢穴特有的腐敗臭氣之中。
然而這「常有的事」卻足以輕而易舉地破壞一個人的人生。
「嘖……!」
哥布林無窮無盡地湧出。相信光是這個現象本身,就足以讓新進冒險者氣餒。
冒險者不會知道往後她要如何活下去,但他們的工作就是讓她活下去。
礦人道士掐指一一數着,然後看了看輕輕掛在肩上的包包,皺起了眉頭。
應聲的默契一拍即合。
所以剩下三次。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蜥蜴僧侶的話,夠了。
剩下兩枝箭之中,一枝從團隊頭頂飛過,一枝被蜥蜴僧侶擋住。
「GRAARB!GROB!GRORRB!」
年輕人有在小心提防,但一些外出採藥草或牧羊的村女,就被擄走了。
不知道這有如蟻巢般又深又密的地洞,是地獄,是深淵,還是迷宮。
「……還會,再來吧。」
緊接着撲上來的蜥蜴僧侶,以牙刀加以屠戮,一共七隻小鬼屍橫遍地。
最先回答的是女神官。
礦人將揹負的貨物──不。
「我們已經下到很深的地方,所以也沒辦法啦,但還沒開始往上嗎?」
女神官本來就白的皮膚變得更蒼白,臉上失去血色,用力咬緊了嘴脣。
一羣哥布林猥瑣的腳步聲,已經逐漸逼近。
但她仍不忘一手持弓,擺動長耳朵警戒四周,確實不簡單,然而……
土很軟。由於壓得很紮實,不至於崩塌,但要挖洞應該是輕而易舉。
雖說實在習慣了,但也不可能覺得舒適。妖精弓手捏着鼻子,皺起眉頭。
他對太晚警告的自己咂舌。
蜥蜴僧侶「唔」的沉吟一聲,脖子轉向地洞深處,尾巴在地上一拍。
「我呢──嗯,差不多還剩四次,只是……」
看到他翻找雜物袋,取出火把,女神官立刻準備好了打火石。
「還好委託是我們接了下來啊。」
「需要時間休息嗎。」
「倒也不是這樣。」
無論神職人員還是魔法師,要懇求神蹟,改寫世界運作的法則,都會劇烈消耗精力。
每天數次。除非是白金等級這種超人般的水準,否則這大概就是人的限度了。
因此,讓施法者得到充分的休息,對冒險者而言乃是致勝關鍵之一。
輕忽這點的人,就算死了也沒得抱怨──雖然即使小心留意,會死的時候還是會死。
哥布林殺手身旁的蜥蜴僧侶猜到怎麼回事似的,轉了轉眼珠子:
「是觸媒嗎?」
「沒錯。雖然能補給的時候我都會補給,不過魔法用的道具,可沒這麼容易找齊啊。」
「好。」
哥布林殺手用哥布林身上的破布,粗魯地擦去被脂肪弄鈍的刀刃。
只要能再砍個一兩隻就夠了。反正對方會自己把武器送上門。
不必在意。
「就用『隧道(Tunnel)』。那招應該不耗觸媒吧。」
「是沒錯。可是,爲什麼要用『隧道』……等等,原來如此。」
礦人道士捻了捻白鬍須……未經太多思索就想到答案,讓他一張臉都皺了起來。
「……我是不是也被齧切丸傳染了啊……喂,長鱗片的,來揹我一下。」
「哈,原來啊原來。喏,只靠貧僧背夠嗎?」
礦人道士深深呼氣,叫來蜥蜴僧侶,爬到他背上。
然後從包包取出墨水壺與筆,開始以俐落的筆致,在天花版畫出紋路。
「這是緊急避難。」
「姑且還是先跟妳說。」
妖精弓手睜大眼睛,歪頭納悶,一旁的女神官則「啊啊」死了心似的嘆了口氣。
「要、要掉下去、要掉下去了啊!請快一點!」
妖精弓手驚聲尖叫地嚷個不停,一旁的蜥蜴僧侶則大呼痛快。
「不過,也怪不得獵兵小姐。」
搞不懂。「妳懂嗎?」她試着問問女神官。「這……」結果被含糊帶過。
這些哥布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點頭,露出猥瑣的笑容。
而本能上就瞭解這點,也就是哥布林之所以是哥布林的原因了。
「因爲貧僧一族和鳥禽爲遠親,乃是我等從小到大就受的教誨。」
這些人每次都在牠們正暢快享樂的時候,大搖大擺闖進來。
光是讓她們懷孕,就能讓她們不再逃跑,而且就算她們掙扎,砍掉她們手腳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哥布林的腦子裏,已經選擇性地忘了牠們對船家女兒做了什麼。
然後那個穿鎧甲的傢伙,手上的劍、盾還有一切裝備,對哥布林而言都非常合用。
只是話說回來。
對蜥蜴人就把鱗片剝下來吧。只要用細繩串起來,就可以加強鎧甲。
§
那個瘦丫頭,只要輕輕整治幾下,一定很快就會安分下來。
這次是五個人。
整羣哥布林大聲吼叫,鑿穿牆壁,跳進了通道。
「哈哈哈哈哈。不得了,這可實在是──」
最重要的是,好玩。這很重要。而且同伴還會變多。這很不得了。
說完,哥布林殺手就把一個物體拋向妖精弓手。
她狐疑地搖動長耳朵,低聲嗚嗚叫着,仰望礦人道士所畫的紋路。
哥布林絲毫不曾想到牠們會輸。
這一瞬間,從解放魔力的卷軸迸出的濁流,則化爲真正的巨浪,吞沒了哥布林。
就有言語者之間的戰爭而言,有價值的階下囚或俘虜,是男性。
即使可以呼吸,一旦被這樣噴上去,肯定會受到傷害。
牠們各自拿起了各種也可以用於挖掘的簡陋武器。
礦人道士不慌不忙,揹着被哥布林俘虜的少女,在空中結起復雜的法印。
透過「隧道」往地上竄升的潮流漩渦中,當然也有着這羣冒險者的身影。
「蠢貨。」
「GRAORB!」
「這就來咧!包在我身上!」
狼狽的模樣反而讓人懷疑她連尊嚴都漏光了……
「呀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這些所謂的冒險者真是天真!
玩膩了或玩死了,也只要喫掉就好。比起男人,她們是多麼方便?
從這點來看,女人,那些母的,又是如何呢?
雖然莫名地嗅不出氣味,但一旦親眼看到,就一目瞭然。
牠們在咆哮聲中,有如巨浪一般地撲向冒險者──
「GOROROB!」
這些海水,是從深得令人無法想像的深海海底,被召喚過來的。
撼動地底似的低沉巨響中,白色的水柱往曠野上竄升。
費這麼多工夫,卻是多麼的沒用?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仍然捕捉到這個物體,讓她輕而易舉地握在掌中。
還好早有預料啊。
「……就在想你會不會這樣。」
森人的脾氣似乎就比較暴躁,可是隻要折斷她一條腿……
如果哥布林多少得到一點「深思熟慮」……
「就讓妳見識那玩意正確的用途。」
他交給妖精弓手的,是水中呼吸的戒指。
身爲地母神虔誠教徒的女神官,按住被風掀起的衣服下襬,由衷地祈求。
這立刻混在春日空氣中的潮汐芬芳,如實地述說着這水柱乃是海水。
「避什麼難?」
趁同伴被殺的時候想辦法偷襲,拿他們來血祭。
這些哥布林躲在洞底,胸中滿懷着齷齪的慾望,骯髒地相視而笑。
「GROORB!」
「『土精唷土精,放下桶子,慢慢放唷慢慢放』!」
就是這裏。
「說什麼?」
不不不,砸碎她手指,讓她再也不能拉弓如何?這樣很好。
冒險者。
「ORGA!」
巧的是裏頭足足有兩個女人,兩個都很年輕,而且其中一個還是森人。
殘殺!強暴!搶奪!
數量就是哥布林的優勢。
我們二十幾名同伴被殺的這仇有多深,一定要讓這些冒險者知道!
仔細傾聽,還可以聽見一些小小的說話聲。
若是經由正當的戰爭而捉住的俘虜,就可以透過契約,讓對方忠實地爲自己服務。
原因很簡單,當然是因爲男性可以做爲勞動力。
他們蹂躪我們的巢穴,要給他們好看!
「欸,歐爾克博格,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啦。」
§
豎起長耳朵、緊閉雙眼的妖精弓手,毫無上森人該有的威嚴。
不。
大部分都是用骨頭、石塊或樹枝組合而成的東西,其中也有少數搶來的鏟子。
「人質也救出來了,沒有問題。」
──我認爲不能以神蹟讓大地變柔軟,是不公平的!
搞不懂狀況的是妖精弓手。
「GROB!GROAR!」
「GRAB!ORGRAAROB!」

這些小鬼一邊以種類繁雜而簡陋的工具,咒罵着挖開鬆軟的土,一邊竊竊私語。
胖得圓滾滾的礦人可有得喫了。可以喫得飽飽的。
這對哥布林而言,也一樣是常有的事。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想必會一視同仁,致命(Critical)地承接萬物。
這些冒險者似乎在打什麼主意,但他們想得美。
就算砍掉手腳,丟進牢裏都無所謂,但這樣一來,之後也就只能拿來喫掉或當作玩具。
骨頭、爪子、牙齒這些東西,也非常適合拿來做長槍。
沒挖多久,土牆挖起來的感覺不同了。
畢竟男人這種生物,既危險,又愛生氣、動粗,很可怕。
「你爲什麼這麼冷靜!」
然而,對哥布林而言則不一樣。
她決定乖乖將矛頭指向哥布林殺手,而他一如往常,無機質地淡淡回答:
事已至此,更不會有什麼策略。
這種傲慢的念頭從腦海中閃過,但立刻就被呼嘯而過的風連着眼淚一起帶走。
我們真的是太幸運了!有兩個女人。夠玩上好一陣子了。家人也會變多。
相信也就不會被人置之不理,老早就被滅絕了。
結果如何呢?
眼看這羣冒險者就要重重落在地上,卻開始像羽毛一樣輕輕飄舞。
這樣一來,自然能夠免於摔死,女神官鬆了一口氣。
「已、已經不要緊了唷?」
「不!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行,我說什麼也不睜開眼睛!」
或許是因爲女神官呼喊起來,聲調也有些僵硬吧。
妖精弓手的耳朵與身體都連連發抖,用力閉着眼睛猛力搖頭。
「『降下(Falling Control)』本來是用來上升或下降用的啦。」
本來是從高處墜落,或是掉進地洞時施展。
「齧切丸。你和我們組隊前,都是怎麼搞這招的?」
「固定身體,等淹水後,徒步脫身。」
「餵你這小子。」
「這次是因爲沒有時間。」
即使被礦人道士半翻白眼瞪視,哥布林殺手仍不爲所動。
過了一會兒,重力捕捉住這支團隊,引導他們慢慢回到地面。
噴出的海水讓四周一片泥濘,籠罩住這一帶的海潮味,醞釀出一種異樣的氣氛。
不知道要花幾年,纔等得到這裏的鹽分消退,適合耕作?
「啊啊,真是的……果然得帶替換衣物的說。」
女神官一邊小心不被泥濘絆倒,一邊死心地嘆了口氣。
她拉起泡溼而貼在身上的衣服下襬,用力一擰。
「大概是點數不錯吧。」
妖精弓手茫然若失地癱坐下來,女神官換衣服之際,視線朝她瞥了過去。
說着轉頭一看,哥布林殺手又以自己的工作爲優先了。
「真是的,今天對那些小鬼而言,真是糟透的一天啊。」
很快地劍刃變鈍,哥布林殺手隨手一扔。
畢竟這是海水。要是放着不管,煉甲就會生鏽。
的確,她身上是沒有金屬類的裝備。
這不是問題。
不算稀奇。哥布林殺手對蜥蜴僧侶說完,默默地繼續進行作業。
「嗯。」
「想也知道嘛。」女神官輕喃着,「嘿咻」一聲,開始脫去外衣。
「喔喔?還活着嗎?」
畢竟多得是武器。他隨便從一隻哥布林手上搶走棍棒,敲碎牠的頭蓋骨做爲回禮。
畢竟她尚未蒙地母神賜予鎮靜的神蹟,而且太依賴神蹟也不好。
「好了……」
她耳朵倒豎,滿臉通紅,嚷嚷着找起礦人的碴來。
但有一兩隻活着。
尋找哥布林,用劍刺下去,確定死活,活着的話就等到牠們死。
前方有被捲入急流,和他們一起噴出來的幾隻哥布林倒在地上。
一隻。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刺穿延髓。這隻小鬼發出慘叫,全身痙攣。
哥布林殺手完全無視於他們一如往常的吵吵鬧鬧,低聲說道:
「好唷。」
「隧道」的效果開始消失,穿到地上的洞也漸漸合上。
想當然,對於毫不意外看也沒看她一眼的哥布林殺手,她也不是全無怨言,可是……
──那,應該就不要緊吧。
雖然因而露出白嫩苗條的大腿,但有很多事情都該比羞恥心更優先。
大半的哥布林都死了。
「哼。」
畢竟是春天的陽光。相信很快就會沒事了。
他是哥布林殺手,也就是說,殺哥布林就是他的工作。
「啊、啊、受不了,這招禁用。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讓你用第二次……」
哥布林殺手重新握好即使在急流中都並未放開的劍。
「那也未必。」
「等她恢復理智,擦一擦裝備,就出發去下一站。」
相信海水很快就會轉而流向洞窟入口,把裏面的哥布林都衝出來吧。
他腳步踏得腳下泥水四濺,大剌剌地往前走。
礦人道士大聲回答,說着拿出裝火酒的瓶子,拔去瓶塞。
所謂的機率就是這麼回事,而哥布林殺手不打算放過漏網之魚。
女神官極其乾脆地,決定讓妖精弓手曬乾。
「啊,不過,請不要看過來喔。」
哥布林殺手順勢轉動刀刃一剜,等小鬼完全不動了,再拔出劍。
來,長耳丫頭──他說着就把用來提神的火酒硬往她嘴裏罐,嗆得她又發出尖叫。
如果放着不管,心情就會自然鎮定,那當然再好不過。
「ORG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