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意料之外的訪客』

「是歐爾克博格。」

這名森人，以詠唱咒語似的清新嗓音，搶先這麼說。

上午，晚起牀的冒險者，爲了尋求剩下的委託而在公會現身的時段。

雖說人比早上少了些，但大廳裏仍然充滿喧囂，而現在人羣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哇啊……喂，你看看，她超漂亮的。」

「……你喔。」

還是個新手戰士的少年忍不住吹起口哨，隨即被團隊中的見習聖女頂了一下。

少年笑着說：「抱歉抱歉」，但視線仍不時瞥向森人。

這也難怪。畢竟森人這種生物，本來就有着脫俗的美貌，而她又更加鶴立雞羣。

去揣測森人的年齡也沒有意義，但她外表看起來大約是十七、八歲。

她體態修長，一身獵人裝束服貼地穿在苗條的身上，舉手投足就像鹿一樣輕快。

從背上揹着大弓這點來看，不是獵兵就是弓手。掛在她脖子下的識別牌，是一塊銀牌。

「她應該是上森人啊……是真正的妖精後裔喔。」

「的確，她的耳朵很長呢。比其他森人還長……」

重戰士隊上的圃人督伊德少女，與半森人輕劍士悄聲交談。

在一旁聽着的少年斥候Scout，擺出一臉知情的表情裝懂地說：「錯不了。」

櫃檯小姐面對這樣一個人物，儘管並不緊張，仍爲了她所提到的陌生字眼而歪起頭。

「呃，請問……您是指橡木oak嗎？」

冒險者一來到櫃檯就指定怪物名稱的這種舉動，從某種角度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這個字眼她卻不曾聽過。

當然怪物的種類成千上萬（並非誇飾！），所以相信世上也有可能存在着這麼一種未知的怪物。

上森人High Elf固然罕見，但高潔的森人當中，也有些好奇心較強的「年輕人」會跑出來當冒險者。

「輪不到你來說我。」

「喔喔……原來如此，不負其名啊。」

「……是，總算，平安。」

忽然間一個巨大的人影遮住衆人，打斷了這場爭執。

妖精Elf弓手重複一次後，自己也歪頭覺得納悶，小聲說了句：「這就奇怪了。」

「哎呀，那請問我該怎麼稱呼那人才好呢？」

蜥蜴人僧侶以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對櫃檯小姐鞠躬。

她露出堅強的微笑，然而……櫃檯小姐點了點頭，心想這也難怪。

「小鬼殺手。」

「他們說的歐爾克博格、齧切丸，是這個人的名字。意思就是……」

蜥蜴僧侶、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也跟着看了過去……結果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問題是毫不猶豫，大剌剌走在她前面的男子。

「……實在是喔，森人的心靈這麼狹隘，跟鐵砧身材搭調得很吶。」

「你！？」

櫃檯小姐判斷他應該是施法者──礦人道士Shaman。他的脖子下也同樣掛着銀的識別牌。

站在妖精弓手身旁的一名矮咚咚圓滾滾的礦人Dwarf插了嘴。

「果然礦人就是搞不定。頑固又古怪，總以爲只有自己是對的。」

「想也知道是『齧切丸note』！」

「我聽說是在這裏。」

「看吧，果然就跟我說的一樣嘛。」

「……沒有嗎！？」

到頭來，她還是認爲蜥蜴僧侶最好說話，於是決定向他問起。

這次換妖精弓手滿臉飛紅。她不由得遮住胸部，瞪着礦人道士：

「呃……那個，請不要吵架……」

但這樣的人卻同時出現三個，而且三個人的脖子上都掛着象徵第三階的銀牌。

女神官得要小跑步才追得上，他放慢步調，兩人才總算能夠並肩而行。

「喔喔，原來如此啊！」

「這裏是『高個兒凡人』的領域，長耳話怎麼可能會通？」

櫃檯小姐朝還在繼續脣槍舌戰的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瞥了一眼，然後將目光移到蜥蜴僧侶身上。

「這、這和這件事無關吧！要、要說身材的話，礦人女性根本就是水桶吧！」

要跟上他，想必十分辛苦。

注3 かみきり丸。改寫自J•R•R•托爾金所着之《哈比人歷險記》系列名劍「獸咬劍（Orcrist）」，此劍亦被哥布林稱爲「Biter（日譯：かみつき丸）」。漢字經原作指定爲齧切丸。

「是。」

「說來抱歉，呃，是的。」

「呃，他三天前出發去剿滅哥布林……」

櫃檯小姐朝公會大門悄悄瞥了一眼。

就在這時，兩名冒險者推響門上搖鈴走了進來，櫃檯小姐立刻對他們喊了一聲。

「不了，貧僧……喂，你們兩個，我們要找的人物似乎就在這喔。」

這名讓櫃檯小姐也差點忍不住發出「哇」一聲的男子，是一名蜥蜴人Lizardman。

「不是，是歐爾克，歐爾克博格。」

「不好意思，你們二位，要吵架麻煩去貧僧看不到的地方吵。」

櫃檯小姐朝他們兩人大大揮手，辮子也跟着活力充沛地甩動。

「啊啊！」

他筆直往櫃檯信步走來。

「啊，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喝杯茶？」

就連櫃檯小姐，也從未見過由這樣的異種族人士組成的團隊陣容。

蜥蜴僧侶咻的一聲呼氣。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互看一眼，不再說話。

「啊，哪裏！冒險者都是些很有精神的人，所以我早就習慣了！」

「呃，所以您指的是冒險者囉？」

「那麼，請問您要找哪位……？」

「那叫作豐滿。至少比鐵砧要好。」

聽她這麼說，礦人道士自豪地捻了捻鬍鬚。

「妳說啥！？」

一名在嬌小身軀上穿着神官服，雙手握住錫杖的年輕女子。是女神官。這邊還不要緊。

妖精弓手刻意擺出一副拿他沒轍的模樣搖搖頭，就等這一刻似的聳肩嘆氣。

隔着櫃檯看去，勉強可以看見這人滑溜的禿頭。只見他捻着一大把白鬍須。

並不只是因爲種族各不相同。

「蠢材，所以我才說長耳人心高氣傲不懂事。」

「不好意思，叫這種名字的人……」

一聽到這句話，櫃檯小姐立刻表情一亮，接着忍不住雙掌一拍。

蜥蜴人有時會被當成怪物看待，但某些部族態度友好，有極少數會當上冒險者。

蜥蜴僧侶睜大眼睛，頻頻從嘴裏吐出舌頭。看樣子他是在笑。

「妳說啥！？」

妖精弓手以不像上森人會有的表情哼了一聲，帶着嘲諷反問。

櫃檯小姐的語氣很過意不去。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完，女神官就以有些疲憊的模樣接着道。

「呃……」

「妳根本辭不達意，有什麼好神氣的？」

吵吵鬧鬧。

礦人道士低吼幾聲，但似乎注意到一件事，露出剽悍的笑容。

「唔，不巧的是，貧僧也不熟悉人族的言語。」

「歡迎回來，哥布林殺手先生！兩位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是嗎。」

「……那麼，這位小姐，小鬼殺手兄人在哪裏呢？」

──爲了他好，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蜥蜴僧侶回應她的期待，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

無論原因何在，都不是能夠輕易阻止的，櫃檯小姐拚命把笑容往焦急的心情上貼。

儘管擔心，但她確信他一定會回來。

他穿着前所未見的民俗服裝，脖子底下除了掛着銀牌，還掛着一種奇妙的護符。

是從太古時代的戰爭持續到今日的恩怨，還是尊木厭火的森人與伐木焚火的礦人之間原本就合不來？

但真要說起來，理由卻不太清楚──就連沒有壽命概念的森人，都不確定答案。

礦人道士逼上去追問，但他與她的身高差了快一倍。

他穿着髒污的皮甲與鐵盔，佩掛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手上綁着圓盾……模樣十分寒酸。

「平安結束了。」

即使跳起來也構不着妖精弓手。妖精弓手顯得更加得意了。

森人與礦人水火不容，似乎已經是從神紀就持續到現在的傳統。

「貧僧的同伴鬧了事，真是對不住啊。」

她轉過身去，正要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名冊時……

還是說，這是她的名字？雖然森人的語言，發音都會像是咒語或歌曲。

哥布林殺手夙夜匪懈，幾乎是全年無休地一直在執行委託。

即使是剛出道的冒險者，多半也會穿得像樣點。

儘管外表兇惡得像是隨時都可以張開血盆大口撲上來……

「這個人我認識，我跟他非常熟！」

這事已經不用再多說，但那個人，不可能輸給哥布林。

「我是覺得差不多該要回來了啦。」

這人的身軀高大得令人必須仰望，全身長着鱗片，尖銳地呼出腥臭的氣息。

冒險者多如牛毛，即使是櫃檯小姐，也並非全都記在腦子裏。

「啊，那麼晚點再讓我聽您報告囉。不用急着現在說。」

只是話說回來，他們一行人實在奇妙。

頑固的礦人也和凡人一樣，喜好武勳與財寶的天性很強，所以冒險者也很多。

他身穿東洋風的奇裝異服，腰間掛着裝滿各種像是破銅爛鐵的大腰包。

櫃檯小姐面對他這猙獰的笑容，卻毫不動搖。

「啊！」

然後猛力壓抑住想大聲稱快的衝動。

「是啊。有訪客喔？來找哥布林殺手先生的。」

他彷彿聽她這麼說才注意到似的，看向並列在身旁的一支隊伍。

森人弓箭手、礦人施法者、蜥蜴人僧侶。

女神官或許是喫了一驚，趕緊按住差點驚呼出聲的嘴。

「……哥布林？」

「纔不是。」

妖精弓手擺出「你在說什麼鬼話」的狐疑表情，他則很乾脆地點點頭說：「是嗎。」

「……你就是，歐爾克博格？看起來實在不太像……」

「那當然。不曾有人這樣叫過我。」

妖精弓手噘起嘴，礦人道士強忍笑意捻了捻鬍鬚。

看來經常勞心的蜥蜴僧侶，也早已習慣他們兩人這樣。

他以奇妙的手勢合掌，接着用緩慢的動作，對哥布林殺手一鞠躬。

「貧僧有要事相談。可以耽誤小鬼殺手兄一點時間嗎？」

「無妨。」

「既然這樣，二樓有會客室，如果各位不介意……」

櫃檯小姐這麼一招呼，蜥蜴僧侶就合掌表達感謝。

女神官本來一直默默看着他們的互動，然而……

「那，走吧。」

「請、請問，我、我呢……」

哥布林殺手正要邁出腳步，她就趕緊以哀求般的嗓音開口詢問。

聖女脖子底下掛的是天秤劍，是司掌法律與正義的至高神聖符。

沒關係──魔女揮揮手說。

女神官倒抽一口氣。

白瓷等級根本沒得比──魔女喃喃說出這句話，手上煙管一轉。

女神官過意不去地難爲情起來，魔女憐愛地看着她。

他這句話說得冷漠。女神官微微點頭。

耳邊傳來一些聲音。但聽不懂每個字眼的意思。女神官打了個呵欠。

兩人互相示意「我們走吧」，眼帶關心地看着女神官，離開了現場。

§

「而且還拖着新人跑來跑去……我還聽說有人懷疑他是在拿妳當誘餌呢？」

「兩位指的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吧？」

「……？呃──」

女神官讓疲憊的臉微微鬆弛下來。一低下頭，就看見捧在雙手手掌上的小小茶杯。

「沒、沒有……！」

女神官被留在了原地。

忽然有個柔軟而甜美的嗓音插了進來，輕輕撫平了她的情緒。

結果就是這句話使整件事落幕。

「妳去休息吧。」

相信櫃檯小姐是費心特地泡的。她輕輕將茶端到嘴邊。

「畢竟，啊。雖然只剿滅哥布林，但他已經好幾年，幾乎沒休息過，了。」

新手戰士還想再說，見習少女就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傢伙？」

魔女對愣住的女神官嘻嘻一笑。

「何況他也，已經相當緊繃了，說。」

「妳，能用，幾種神蹟……？」

「剿滅哥布林這件事本身，的確對社會有貢獻，對吧。比隨便找些怪物打，要有貢獻多了。」

雙手捧着的，是櫃檯小姐幫她泡的紅茶茶杯。

「『讓妳一起』，是嗎？」

「請問，妳……就是跟那傢伙在一起的女生吧？」

櫃檯小姐在紅茶中滴了幾滴的這種藥水，讓累積疲勞的身體覺得十分舒暢。

女神官最近才總算習慣這種感覺，這是活力藥水。

「之後，就交給我，好嗎？」

女神官一再揉着眼睛。她的眼瞼十分沉重。

「我也是，呢。之前，我曾經，接過奇怪的委託。是來自他。」

「粗魯？纔沒有，我們只是……！」

「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他都銀等級了，卻老是在打哥布林。」

「憑我這點本事，光是跟上他，就已經費盡全力……一直都在給他添麻煩。」

女神官用雙手使勁捏緊這些情緒，拚命忍耐。

哥布林殺手從上到下看了看她纖瘦的身體，然後搖了搖頭。

「可以抽個煙嗎……『印夫拉瑪拉耶點火』。」

無數難以言喻的感情在胸中翻騰，幾乎就要一舉爆發。

魔女溜到她身旁坐下。

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湊過來的，不，應該問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場的。

「沒有這……！」

「哇！？」

隨即傳來一陣淡淡的甜香，冒出桃紅色的煙霧。

這些輕飄飄的菸圈，碰到女神官的臉而消散。

「謝、謝謝妳的誇獎……」

「啊，是！承蒙他讓我一起。」

「就是一～直戴着頭盔的那個傢伙。」

不由得鬆了口氣。一陣暖意慢慢行遍全身。

「欸，妳。」

「妳想像了，怪怪的事，沒錯吧？」

聽得見冒險者們的聲浪。今天公會也聚集了許多人。

「唉……」

女神官連連咳嗽。對不起喔──魔女笑着說。

女神官忍不住看了魔女的臉一眼。魔女維持勾人的表情，歪了歪頭。

──我是不是，礙手礙腳？

「那麼……妳，跟他在一起，沒錯吧？」

「哎，呀。不可以，這麼粗魯喔……」

她透過紅茶淡淡的顏色看着杯底，言語一滴一滴地，從嘴脣滑落。

魔女不等女神官回答，用食指在煙管前端一敲。

「啊……」

他是銀等級，自己則是白瓷等級。她始終覺得，縱使有這段差距，自己也不至於只會拖累他。然而……

見習聖女說完，甚至擔心地湊過來仔細打量她。

這位扭動豐滿的身體，掛着銀印記的魔女，就站在她身邊。

「妳，不懂，我的意思，吧？」

女神官本來睜大眼睛，歪頭納悶，但聽態度帶刺的見習聖女補上這句話後，便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是名偶爾會看見的新手戰士。另外還有一名見習聖女也站在他身旁。

看到他們這樣，魔女溫和地眯起眼睛，嘻嘻笑了幾聲。

「呃……之前是兩種，後來增加到四種。雖然，可以祈禱的次數大概是三次，左右。」

接着她不知從哪取出一根長煙管，以優美的動作塞起了菸草。

「這是在浪費，蘊含真實力量的話語，浪費法術……對吧？」

看得見長槍手打了個噴嚏。魔女眯起眼睛盯着他。

女神官又被留了下來。她坐在椅子上，捧着紅茶茶杯。

「──」

魔女從煙管深深吸了一口，吹出了菸圈。

「……不了。謝謝你們，的好意，但不了。」

「……妳不也一樣是白瓷嗎？如果不介意，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行動？」

新手戰士忽然壓低音量，擔心似的窺看四周情形，然後說：

再度聽到有人說話，女神官跳了起來，趕緊端正姿勢。

「我是幫他，弄了很多，卷軸Scroll……很辛苦，吧？跟他『一起』。」

接着哥布林殺手頭也不回，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走上樓梯。

抬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名神情有些緊張的少年──白瓷等級。

「沒錯，就是他……我說啊。」

新手戰士噘起嘴脣，繼續強調。換成是正常的銀等級，應該會挑更強大的獵物。

妖精弓手對女神官打了聲招呼，從她面前走過。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也跟上前去。

「我一起列席……比較好吧？」

孤零零的一個人。

「哪裏，這……是的……畢竟，他是銀等級。」

「不要，說了。到一邊，去，懂了嗎？」

魔女若有深意地笑了。女神官歪頭納悶。

女神官把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低頭道謝。魔女不改臉上的笑容。

「妳是白瓷等級，沒錯吧？這樣會用四種，算是很有才能，囉。」

隔了短短一瞬間，她緩緩搖了搖頭。

「那麼，我們就借用一下囉。」

魔女用煙管頭，朝聚在公會里的冒險者們一指。

「我還聽到奇怪的傳聞，說他剿滅哥布林時，都對其他冒險者見死不救……」

女神官忍不住就要拉開嗓子大吼……

女神官在大廳角落牆邊那張已經成了他固定座位的椅子上，縮起身體坐着。

「他，很難搞，吧。畢竟他，那麼遲鈍，對不對……？」

「咦……」

女神官把捧着茶杯的雙手放到膝上，坦率地點了點頭。

「但話說回來，也並非，只要專打，哥布林，就好。」

「……」

「在都城，有一大堆惡魔Demon。這世上，也還是一樣四處充斥怪物，對吧？」

不用說也知道。若非如此，哪怕剩下再多遺蹟，冒險者這一行都無法成立。

在廣大範圍內分散地發生各式各樣的威脅，只靠軍隊是應付不完的。

本來他們就應該要去應付鄰近諸國，或是邪神、死靈咒術師之類的敵人。

哥布林是明確的威脅。然而，並非只有哥布林纔是威脅。

「除此之外……如果是助人，之類的，跟剛剛那兩個人一起，也一樣，辦得到，吧？」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女神官忍不住拉高音量，探出上半身──之後的反駁卻說不下去。

這句話愈說愈小聲，愈來愈含糊，最後完全消失。

「……呵呵，路，有很多條。沒有所謂，正確答案。這，很難……」

魔女對縮起身子的女神官說聲「對不起喔」，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到了這一步，連那輕飄飄的甜香菸味，也不可思議地讓她覺得有助於安寧身心。

「至少……若要『一起』，的話，就該好好，由自己，決定。」

雖然這可能是在多管閒事。

魔女留下這句話，然後就和出現時一樣，悠悠地起身離去。

「啊……」

「那我走囉……我等一下要跟他，去冒險約會。」

說着輕輕揮手，她就扭腰擺臀地消失在人羣中。

「嗚……」

「你這人……！」

「……一百零七。」

§

「被封印的魔神王Demon Lord之一覺醒，企圖驅逐我們，不過呢……」

按住她的是礦人道士。

「……所以，你真的是銀等級？」

哥布林殺手不回答。

她以緊繃的表情低聲說道，清新的嗓音中透出了怒氣。

蜥蜴人之所以不坐凡人的椅子，似乎純粹是因爲長尾巴很礙事。

礦人道士自豪地捻了捻鬍鬚。

她上半身探到桌上，伸手就要去揪哥布林殺手……

妖精弓手的表情明顯抽搐，蜥蜴僧侶眼睛瞪得老大，礦人道士愉悅地大笑。

「那我就接。」

「公會認定我是。」

「不知道。」

「……你懂不懂啊？」

到剛纔都還有的溫暖，已經消失無蹤。

「少說傻話了，長耳朵。」

「……」

哥布林殺手十分乾脆地一口回絕。

森人們是天生的獵人，對於消除氣味的方法，多少也知道一些。

「……好啦。」

「情報是必要的。巢穴規模，有無薩滿或鄉巴佬？」

妖精弓手心不甘情不願地重新坐了回去。

「我沒興趣。」哥布林殺手說。「十年前，也有過這種事。」

「因爲你看起來就很弱啊。」

哥布林殺手以冰冷、呆板而無機質的嗓音回應。

被礦人道士嘲笑，讓妖精弓手氣得咬牙。說來懊惱，但這的確是事實。

「……這樣喔？」

「無論寶石或金屬，琢磨前都是石塊。這世上沒有一個礦人，會用外表來判斷事物。」

妖精弓手的臉猛然僵住。

礦人多半擔任主教Bishop，但在武具這方面，連礦人的小孩都足以令老工匠落荒而逃。

「……我是無所謂。」他說着捻了捻鬍鬚。「比起膽小鬼，要好多了。」

「……所以我們，來找你幫忙──……」

「你們兩個，別再扯年齡了。只能活到定壽的貧僧等人，聽了可不是滋味。」

「當然。」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這次換妖精弓手嘻嘻直笑，礦人道士則表情一轉，鬧彆扭地捻着鬍鬚。

女神官再度獨自被留下，輕輕啜了一口手上的紅茶。

「我們也不是打算要叫他來解決混沌吧，那是白金等級的領域。」

「哎呀哎呀。」

「惡魔的大軍都逼近了耶？事關世界的命運，你真的有理解嗎？」

「……原因是魔神復活。他正率領大軍，試圖毀滅世界。」

「……是啊，你說得沒錯。」

「至少，應該把頭盔或鎧甲弄乾淨點吧？」

「既然明白妳就冷靜點。不然怎麼談得下去？」

蜥蜴僧侶連連吐信，舔了舔自己的鼻尖。這多半相當於人伸手遮臉的動作？

「那麼，我們就這麼拜託他，可以嗎？」

「既然這樣……！」

但她在上森人當中年紀較輕，才正因爲無聊而跑出故鄉的森林。

雖說已經考慮到不同種族的身材，但凡人的椅子，對圃人與礦人來說仍舊太大了。

妖精弓手用打量可疑人物的視線盯着他。

哥布林殺手說了。

「……頭盔也是如此。劍和盾牌都偏小，但我想應該是考慮到要在狹窄的地方揮動。」

一名身上髒污皮甲與鐵盔都和這一切毫不搭調的冒險者，重重坐到椅子上。

「……首先就如貧僧的同伴所言，如今，惡魔大軍正要展開侵略。」

「原來如此，果然是哥布林嗎。」

「就是這樣。在我看來，選皮甲是因爲重視靈活度，煉甲則是爲了防止被小鬼用短劍突襲……」

「理解是沒問題。」

「我想你應該知道，都城那邊的惡魔變多了……」

「小夥子，你別這麼急。可不可以先讓這個長鱗片的講幾句話？」

「話是這麼說，沒錯……」

嗤之以鼻的礦人道士則和她相反，老實不客氣地盤坐在地板上。

礦人道士睜大眼睛，鑑定起哥布林殺手的裝備。

「那麼，找我何事。委託嗎？」

「是嗎。」

「慢着慢着，長耳朵，妳先想想。」

雖說已經在俗世生活了幾年，但對森人而言仍然十分短暫，經驗還太少。

「受不了，你們就是隻會用弓箭，見識才這麼狹隘。」

「哥布林以外的與我無關。」

礦人道士看看她，再看看絲毫不爲所動的哥布林殺手，心滿意足地笑了：

「……幹麼啦？礦人。」

礦人道士搖了搖他那小而粗獷的手掌告誡森人。

蜥蜴僧侶眼睛轉了一圈，苦笑似的點了點頭。

一對上森人特有的長耳朵頻頻顫動。

「我兩千歲，你多大？」

「……貧僧還以爲你會先問起酬勞金額呢。」

哥布林殺手心想，也許差不多該回去了，蜥蜴僧侶立刻急忙揮手。

但妖精弓手對這句話有了反應，她就像找到了獵物的貓一樣眯起眼睛。

「……哼嗯？」

「這是爲了消除金屬氣味必須做的處理。」

「……」

另一頭，進了會客室的妖精弓手，纔剛把大弓從肩上解下，劈頭就問出這句話。

哥布林殺手嫌麻煩似的答道。因爲那些哥布林鼻子很靈。

「如何？要不要趁這機會，稍微向年長的人看齊一下啊？長耳朵。」

至於他，則靠在牆上站着。

擺設在架上的怪物頭蓋骨或牙齒，是冒險者們留下的戰利品。

「自己，決定。」

「坦白說，我沒辦法相信。」

「在哪。數量呢？」

「另請高明吧。」

「世界的危機，不構成放過哥布林的理由。」

蜥蜴僧侶問起，礦人反倒吊人胃口似的沉吟了幾聲。

「小夥子，你不愧是『齧切丸』，很有膽識。」

要是放着不管，相信他們會拌嘴拌個沒完。

椅子鋪有紅銅色的布，桌子擦拭得能夠照出臉孔。

「……唔，貧僧也料到你沒興趣。」

哥布林殺手說話的口氣還是一樣平淡。

妖精弓手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很正經。

妖精弓手始終未發出腳步聲，走到他對面坐下後，搖了搖頭。

這一瞬間，妖精弓手一張雪白的臉漲得通紅，踢開椅子站起。

「小鬼殺手兄，請你不要誤會。貧僧等人，是來委託你剿滅小鬼的。」

「但在世界毀滅前，哥布林會先滅了村子。」

其間妖精弓手仍在表演變臉。

簡直難以置信。

她帶着這種含意，眼角上揚地瞪着他，但他的臉被鐵盔遮住。

完全看不出他現在有着什麼樣的表情。

「所以貧僧的族長，人族諸王，還有森人與礦人的領袖，就聚集在一起開會。」

「圃人不適合戰鬥這點姑且不談……總之我們，就是被派來跑腿的。」

礦人道士伸手一拍肚子。

「畢竟我們是冒險者嘛。再說又有給旅費。」

「……我想遲早，會發展成一場大戰。」

雖然你想必沒興趣吧。妖精弓手似乎終於放棄爭執這件事了。

「問題是最近，森人的土地上，那些壞心眼的小鬼活動變得頻繁起來。」

礦人道士捻着鬍鬚，繼續說道。

「……有英雄Champion，或王Lord誕生了嗎。」

哥布林殺手小聲這麼一問，礦人道士便回答：也許是。

這幾個字眼很陌生。妖精弓手好奇心旺盛地動了動一對長耳朵。

「Champion……還有Lord，是什麼？」

「那些哥布林的英雄，還有王。相當於對他們而言的白金等級吧……」

哥布林殺手雙手抱胸，沉吟思索，顯得極爲正經嚴肅。

看在妖精弓手眼裏，總覺得他似乎已經在盤算些什麼。

「……算了。情報不夠，繼續說下去。」

「對。」

儘管只是大廳中的一小段距離，但或許是因爲小跑步趕來，她有些臉紅氣喘。

他吸氣，呼氣。停滯只有一瞬間。

「……」

「那，我馬上去準備──……」

「畢竟凡人的王即使會把我們當成同等的個體，卻不會當成同胞看待。」

「我馬上動身，要付給我的酬勞你們決定就好。」

出了公會後，就應該隨便找間店，把糧食也買一買。身體也要養好。

「那麼，請問是什麼樣的委託內容？我這邊會先幫您受理。」

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緩緩說道：

「……我就覺得，是這樣。」

「是嗎。」

「我是這麼想。」

「所以囉，歐爾克博格……這令箭就插到你頭上來了。」

「……剩下的幫我交給她。」

繩索、木樁、油、解毒劑、藥水等各式各樣的消耗品，都得去添購一番纔行。

聽蜥蜴僧侶說完，哥布林殺手用分不出是提問還是徵求同意的口氣說了。

「在這邊。」

兩人視線交會。

「那小子是怎樣？真會裝模作樣。」

妖精弓手皺起眉頭，要他別開玩笑了，蜥蜴僧侶則興味盎然地沉吟一聲。

這接近哀號的呼喊，讓還留在公會里的人們一口氣把視線集中過來。

她堅強地說了。說得明明白白，毫不猶豫。

雖然其中有幾個人發現原來是哥布林殺手，就立刻撇開了目光……

「……」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問起。

「請、請問！有委託對吧！」

哥布林殺手答得簡短。

荒野的正中央，畫着一棟古風的建築物。哥布林殺手用手指劃過。

地圖是用染料寫在樹皮上，這種抽象但正確的筆觸，是森人地圖的特徵。

要考慮的事情堆積如山。他一邊行走，一邊在腦裏計算裝備的剩餘量。

「數量。」

哥布林殺手以由衷覺得不可思議的模樣，歪了歪他的頭盔。

哥布林殺手只對歪頭納悶的櫃檯小姐說完這些，就大步往前。

櫃檯小姐正在辦公，聽了後猛一抬頭。

「我一起去。」

該說的只有一句話。他一如往常，淡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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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爲了哥布林調動軍隊。常有的事吧。」

哥布林殺手用他粗獷的手，制止急忙握緊錫杖的女神官。

哥布林殺手信步下了樓梯，劈頭就走向櫃檯。

卷軸方面沒有問題……

「好的……等等，咦，您一個人去嗎？她──……」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說要保密，於是在文件上簽名，從保險箱取出皮袋。

接着他把地圖塞好，迅速檢查完裝備，就大步走向門口。

「哪有這樣的……！」

女神官讓他那髒污且滿是傷痕的頭盔映照在自己的眼睛裏。

「至少，怎麼說呢，決定前可以先跟我商量一下的話……！」

這時一陣腳步聲，朝正要走出公會的他接近。是一陣輕快的皮鞋聲響。

「就貧僧所見，那位地母神的巫女小姐，不是小鬼殺手兄的隊友嗎？」

哥布林殺手用草率的動作攤開。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隨手卷起地圖，粗魯地站起。

「……啊，這個……是在商量對吧？」

「只知道規模很大。」

「長耳朵這句話，可就不是玩笑話了。」

「因爲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女神官連連眨眼。

「遺蹟嗎。」

「哥布林殺手先生！」

哥布林殺手能夠只靠剿滅哥布林的微薄酬勞購置裝備，正因爲他是單獨行動。他把貧村農夫拚命賺來的那些沾滿了泥土的貨幣分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收進懷裏。

──真拿他沒辦法呢。這個人。

「我一個人去。」

蜥蜴僧侶從僧衣的內襟取出卷軸。

「多半是。」

「晚點那個蜥蜴人會拿來，我要動身了，需要預算。給我上次的酬勞。」

「我叫她休息。」

女神官答完，死了心似的微笑。要對他的行動逐一喫驚，自己會先受不了。

「你打算一個人解決……瘋了嗎？」

「聽你剛剛的口氣，似乎要一個人去……」

但哥布林殺手並未聽見他這揶揄似的低語。這些對他不重要。

女神官直視他，繼續說下去。

「不。」

也難怪這句說得平淡的話，會讓女神官驚呼。

過了一會兒，哥布林殺手重重呼出一口氣，一句話說得似乎很嫌麻煩。

露營用具沒有問題。一個人行動，只要有最低限度該整頓好的環境就夠了。

被丟下的人們自然不會知道。

哥布林殺手隔着鐵盔的面罩，看着女神官。

「果然是別的地方來委託的吧！」

他這句話究竟是在回答哪一個問題？

接着他頭也不回，離開了會客室。

「給、給我慢着！」

唉。又有誰能怪她會忍不住嘆氣呢？

妖精弓手聳了聳肩。

這舉動讓妖精弓手也慌了手腳。她一雙長耳一震，和先前一樣踢開椅子伸出手。

「我是這麼想。」

待在附近的長槍手露骨地咂舌。他正準備找櫃檯小姐說話。

「因此，他們決定送冒險者去解決……只不過，倘若只有貧僧等人，那凡人又會面目無光。」

「而貧僧等人查探後……找到了一個大巢穴。不過，之後就牽扯到政治了。」

礦人道士在喉頭悶笑。妖精弓手瞪了他一眼，但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看似有選擇，其實沒有，這可不叫作商量喔？」

長槍手冷眼旁觀從自己身前走過的他，皺起了眉頭。

是女神官。

「……？」

不能讓他一個人去。即使他一定會回來，也不可以，這樣。

「哥布林。」

「如果這個時候擅自出兵，又會被人質疑是心懷不軌。」

「……隨妳便。」

「嗯嗯……雖然都還沒報告……可是，既然是哥布林殺手先生，應該沒關係吧。」

即使是連一個白瓷等級團隊都未必僱用得起的金額，若是孤身一人完成委託，金額倒也不少。

「有地圖嗎。」

「對。」哥布林殺手說了。「要剿滅哥布林。」

「我不是正在做嗎。」

哥布林殺手哼了一聲。

但女神官雙手牢牢握住錫杖，露出花朵盛開似的微笑。

「好的，就隨我便。」

「那，妳先去領酬勞。」

「好的！那麼，請你等我一下喔……啊，報告呢……」

「說是之後補也行。」

「我明白了！」

哥布林殺手站在門邊，等候跑走的女神官。

幾名異種族人從樓梯間的平臺，透過天井低頭看着他這副模樣。

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等三人面面相覷，有人先舒了一口氣。

「連我們的個性也沒那麼難懂啊……這小夥子實在有看頭。」

礦人道士第一個走下樓梯。邊走邊笑着捻鬚。

「……身爲冒險者，若只提出委託，自己卻不隨行，貧僧可也無顏去見先人啊。」

接着蜥蜴僧侶重重點頭，對妖精弓手合掌。

然後他就搖着尾巴，一階一階踏穩了腳步往下走。

「……」

妖精弓手啞口無言。

歐爾克博格，專殺小鬼的冒險者。

他的樣貌與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樣，非她所能理解。

沒錯，無法理解。是未知的事物。

──事到如今，我怎麼還會被這種事情嚇傻？

自己之所以離開森林，尋求的不就是這個嗎？

團隊的結成，往往就是這麼令人意想不到。

妖精弓手笑了。

她檢查大弓的狀況，重新在肩上牢牢掛好。

她說完踩着輕快的腳步，沿着樓梯往下跑。

「實在是，難道都沒有一點敬老尊賢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