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胎魔的心跳』

──宛如血泊。

這是女神官的第一印象。

晨光宛如鮮血，自刺向天際的山頂滴落。

下方的城堡遺址漆黑如干掉的血跡，像液體似的擴散開來。

過去的國王蓋的近衛兵試煉場，冒險者們聚集的城塞都市。

現在和，以前。

魔神王遭到討伐後，冒險者也跟着離開迷宮。

被炙熱的陽光照亮的都市，如今只是座空城、殘骸、廢墟。

──照理說是這樣。

從遠方傳來的陰暗氣息，令女神官微微顫抖。

往旁邊一瞄，可靠的妖精弓手繃着臉抖動長耳。

最幽深的迷宮、最邊遠的深淵──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

魔神王過去的潛伏地，充斥死亡與疾病的深穴。

其亡骸彷彿仍在齜牙咧嘴，企圖咬碎冒險者。

蓋再多城牆防禦，都抵擋不住吧。

「有足跡。」

哥布林殺手冷靜的聲音，使女神官猛然回神。

他一如往常，蹲下來用指尖碰觸地面。

「狼和哥布林。不會錯。」

「可是，要探索的話有點費工啊。」

儘管不及哥布林殺手，這位高大的蜥蜴人的表情也很難看出來。

只不過是因爲，在狹窄的城址中被數十隻哥布林襲擊，等於在洞窟裏遭到包圍。

──不就只有這兩種情況嗎？

「他們是哥布林。深信自己很聰明。」

「潛入嗎。」

「好啦，我知道礦人會的攻擊法術不多。」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言近旨遠地開口：

「無論如何，貧僧都不認爲小鬼會明白……」

妖精弓手「唔噁」苦着臉把望遠鏡扔回去，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

他將皮革捲成筒狀，從兩端塞進水晶，用繩子綁起來固定。

被礦人道士輕輕拍了下背，哥布林殺手歪過頭。

他抬起長脖子，望向城址，緩緩搖頭。

「望遠鏡。」

想當然耳，妖精弓手搖着長耳，雙眼發亮，好奇地觀察。

──如果有交易神或幸運神的神蹟……

『我門的成市。』

妖精弓手看似明白，又不太明白。

她已經在大弓上裝好蜘蛛絲絃，拉緊幾次確認狀態。

「待貧僧想想……」

妖精弓手似乎想表示「這次不用火也沒辦法」，哥布林殺手斷言道：

哥布林殺手搜索雜物袋，拿出一塊皮革及兩片圓盤狀水晶。

馬兒們一副無奈的樣子低頭喫草，女神官往那邊看了一眼。

怎麼樣都無法專心祈禱，果然是因爲整晚沒休息嗎？

馬匹自不用說，冒險者也疲憊不堪。

「所以？」蜥蜴僧侶問。他正在曬太陽。

──那聖騎士（Paladin）又怎麼樣呢？

礦人道士眯起眼睛。把手放在額前，眺望城址。

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這個念頭也在瞬間閃過腦海。自己明明是鋼鐵等級。

「法術呢？」

「就算會好了，我想避免進迷宮時沒法術用啊。」

說不定能得到將一次不幸逆轉成幸運的加護，但得不到的東西就是得不到。

「……哎，齧切丸就該這樣。」

「任何冒險，以短短一句話概括都只有這點程度……的一句諺語。」

能理解自稱自由騎士的人，爲何大多選擇用走的。

「對呀。雖然只到地下四層，但還有那座城塞……」

「……然而。」

「……果然，要點火嗎？」

聽不太懂這番話的女神官皺起眉頭，蜥蜴僧侶轉動眼珠。

什麼嘛。妖精弓手扠着腰噴氣，礦人道士一臉無奈。

「那是什麼？」

蜥蜴僧侶支吾其詞，女神官從下方觀察他的臉。

──難怪冒險者都不騎馬。

「我在思考。」

與剛纔同樣的寒意，再度襲向女神官。她握緊錫杖。

「知道援軍會來，在等待援軍時執行。另一種情況，則是已經無計可施時。」

她的眼睛緊貼着哥布林殺手默默遞出的望遠鏡。

「呃、呃……？」

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繞圈，點頭。

妖精弓手反射性詢問，抖動長耳，叫礦人不要誤會。

看到這個景象，女神官微微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哥布林殺手起身拍掉兩手的土。

「……原來如此。」

哥布林殺手一面迅速檢查自己的皮護手、鎧甲、劍，一面回答。

「哥布林不曉得會不會逃走……」

旁邊放着一、兩顆人頭，恐怕是原先負責監視迷宮的士兵。

不太需要檢查裝備或其他東西的女神官，只是靠着錫杖對地母神祈禱。

哥布林殺手把望遠鏡拿到鐵盔的面罩前，望向都市，妖精弓手伸手叫着「借我看借我看」。

他用雙手的大拇指與食指圈出一個圓，眺望城址，做出推測。

城市終究跟遺蹟、迷宮、洞窟不同。

「固守城池主要是在有援軍的情況下，或是沒有援軍的情況下才會執行。」

也可以用來拖延時間，待敵方耗盡兵糧。蜥蜴僧侶自言自語，搖動尾巴。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不考慮。」

接着沉吟道。難怪她的長耳會無力垂下。

「雖然每次都差不多，但還真夠麻煩。」

夜晚冰冷的空氣逐漸接近，足以讓蜥蜴人身體緊繃起來。

「費工嗎。」

長耳朵的不懂建築啦。礦人道士半是無奈地說。

哥布林並不強。

「該做的事顯而易見。很輕鬆。」

因疲勞而思緒不清的大腦，思考着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樣不行。女神官拍拍臉頰說道：

「行。很簡單嘛。」

「與去雜貨店購買提燈，討伐大蛇無異。」

連花時間休息都捨不得，徹夜奔波。

「他們肯定覺得待在最高的地方，或是最深處的地方的傢伙最偉大。」

「『我們的城市』嗎……所以，要怎麼做？」

祈禱冒險平安。祈禱被抓走的王妹殿下沒事。祈禱誰都不會受傷，迎接和平的結局。

「難以斷言地底深處不會出現援軍。」

「潛入迷宮，救出公主殿下，解決哥布林的意思。」

蜥蜴僧侶抖抖身子，儼然是隻剛曬完日光浴的野獸。

經過數小時才下馬的他們，把繮繩綁在曠野的樹上。

「用火？用水？煙？還是又要搞爆炸？」

即使是沒有半個居民、只會隨時間腐朽的廢墟。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妖精弓手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

換言之，只能採取正攻法。聽見哥布林殺手這句話，一行人同時點頭。

「再說，儘管當初趕工搭建，畢竟是石造的城市喏。」

「因爲那是城市。」

他解開繩子攤開皮革，將水晶放進去包住，塞進雜物袋。

「怎麼看？」

「對呀。」妖精弓手點頭附和。她並沒有瞧不起小鬼，不過。「畢竟是哥布林嘛。」

「不。」

女神官食指抵在脣上思考着。

「那是什麼？」

飼料、水，潛入洞窟前還需要找地方讓牠們休息。

更重要的是，這樣對地母神太過不敬。女神官搖搖頭。

掛在入口處的看板上，寫着塗鴉般的血字。就連小孩都不會有這麼多錯字。

「未必。」

「這樣啊。」

礦人道士檢查完同樣裝着武器──觸媒的行囊，感慨地說：

「潛伏在街上的小鬼應該能一網打盡，但光憑我們帶的油，有那麼點不夠燒。」

「怎麼了嗎？」

從結論來說，結果他們選擇趕路。

「……呵呵。」

他突然想打嗝，連忙從腰間拿起酒瓶，拔開塞子喝酒。

沒搭箭就空擊會傷到弓，因此森人都是採取這種做法。

沐浴在陽光下，意識不清的大腦似乎也在逐漸甦醒。

也就是哥布林發現冒險者潛入、闖入迷宮的可能性。

萬一小鬼會定期聯絡，感覺到地下發生什麼事，通知地上的同伴……

「……沒有那麼認真的哥布林吧。」

「就是這樣。」

看見哥布林殺手在搜雜物袋，女神官率先行動。

爲了迅速將事先取出的裝備遞給他。

「鉤繩，對不對！」

出門時別忘記帶──正是冒險者套組。

§

轉了三圈投出去的鉤子勾住城牆，蜥蜴僧侶在垂下來的繩子旁邊，用腳趾抓住城牆跑上去。

不愧是蜥蜴人，一點聲音都沒發出。被蜥蜴僧侶揹着的礦人道士嘆息道：

「真是，長鱗片的。有時真羨慕你的爪子。」

「還不到父祖猿那般厲害。」

登上城牆的兩人壓低身子，左右張望。

沒問題。蜥蜴僧侶甩動垂在外牆的尾巴打信號，哥布林殺手點頭。

「走。」

「啊，那我第一個！」

話纔剛說完，妖精弓手就撲向繩子。

不僅安靜，她的腳甚至沒碰到城牆，輕鬆地抓着繩子爬上去。

妖精弓手像在搖屁股似的，左右扭動身體，瞬間爬到城牆上。

「呣。」

攀登過程中，根本沒心思注意下方。

女神官拚命支撐着瑟瑟發抖的身體，好不容易抓住妖精弓手的手。

「數量沒有想像中來得多耶。」

「……目前只用掉一次『順風』，還算少的吧。」

妖精弓手瞄向哥布林殺手。

她輕輕將箭矢架在其上，俯瞰下方──哥布林殺手所在的位置，抬起一隻手。

地下迷宮中有大量的哥布林。明明迷宮裏應該要有龍。

他的意思是，神蹟的使用時機交給她判斷。

然也。蜥蜴僧侶點頭，拿出地圖攤開。是劍之聖女給的地圖。

不可能讓擔任後衛的女神官最後一個上去。

光是知道他信任自己，就令女神官喜不自勝。

「我也有在不使用繩子的情況下攀登過。」哥布林殺手輕描淡寫地說。「塔。」

「怎麼看？」

「我沒空連上面都留意。」

哥布林喉嚨冒出血沫，在意識到自己的喉嚨被人刺穿前死亡。

「……你指的是從裏面吧？」

女神官握緊胸前的錫杖，認真點頭。

妖精弓手一副這人無藥可救的態度，遮住臉仰望天空。太陽沒有回應她。

「我想也是……」

向她徵求同感，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於是女神官用「安全第一嘛」打馬虎眼。

妖精弓手解決掉三隻醒着的哨兵，聳聳肩膀。

「貧僧倒不介意。」

他的回應簡短、冷淡，女神官含糊地說了句「也是」，抓住繩子。

「是……！」

「那麼，就假設城牆上沒有哨兵……」

蜥蜴僧侶用有如爬蟲類的視野警戒兩側，舔了下鼻尖。

「我要爬了……！」

「所以，要儘可能物盡其用。對不對？」

接着模仿哥布林殺手，踹飛屍體。

剿滅哥布林不太需要用到攀巖技術。

兩人剛認識的時候，連這種行爲她都覺得噁心。

「謝、謝謝。」

「來，再加把勁！」

女神官接過水袋，喝水調整紊亂的呼吸。

「上。」

「至少我和另一人不是。」

不過，明知他不是會做那種下流之舉的人，女神官還是會擔心。

「從外面。」

她爬完最後幾步，跪到城牆上。

深夜，昏昏欲睡的小鬼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蜥蜴僧侶的問題，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我也習慣做這種事了呢。」

「怎麼可能。」

「礦人就只會跑。」

「乖乖乖。好棒好棒！啊，要喝水嗎？」

動作不如妖精弓手那麼俐落，而是穩穩踩在外牆上，粗野的攀巖法。

「長鱗片的說的或許沒錯。」

一口又一口。她籲出一口氣，將水袋還給妖精弓手。

「哥布林殺手先生，你在哪裏學過攀巖的？」

森人纖細柔軟的手力氣不大，帶給她的安心感卻是另一回事。

──因爲祈禱及使用法術而消耗的精神力，肯定也無法恢復。

「果然在裏面。」

「話雖如此，別用法術。儘量。」

「……怎麼有這麼頭腦簡單的人。」

他的手依然是乾淨的，目前尚未進入白刃戰……

「謝、謝謝、妳……」

剩下一個就不知道了。哥布林殺手邊說邊快速檢查好裝備。

她把錫杖挪到背後，「嘿咻」踩着牆壁努力往上爬。

「……不要偷看喔？」

「差不多了嗎？」

「噢，不必擔心小鬼殺手兄。」

「繞城牆一圈，在城外降落，進入迷宮吧。」

上有妖精弓手，下有哥布林殺手，她在兩人的守護下攀登。

雖然要視時間與場合而定，以白刃戰爲主的哥布林殺手負責在地面警戒，再合理不過。

滑過喉嚨的冰冷觸感在下一刻化爲灼熱，像溺水一樣無法呼吸。

如字面上的意義斷了氣的哥布林屍體，被哥布林殺手踢到牆外。

妖精弓手噘着嘴，拿起肩上的大弓。

暴露在朝陽下，滲出汗水，雙手打顫。滿臉通紅，呼吸困難。

經他這麼一說，女神官探頭望向下方，原來如此，他正默默抓着繩子爬上來。

妖精弓手拍拍雙手，擦掉箭頭上的血，收進箭筒。

§

「小鬼是否會勤於巡邏？」

「GOROBG！？」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

哥布林殺手拔出劍，舉起圓盾蹲低，背對城牆。

女神官將鉤繩收進行囊，說出突然浮現腦海的疑惑。

「哎，畢竟沒時間在城裏慢慢前進、休息。」

「嗯。下去吧。」

──雖然進入迷宮前，八成不會有使用神蹟的機會。

「這次不能中途折返。即使在迷宮裏休息……」

礦人道士喝了口酒提神醒腦，抹掉沾到鬍鬚上的酒露。

過沒多久，爬上城牆的他迅速卸載鉤繩，捲起，遞給女神官。

他回答「老師訓練我的地點在雪山」。

「得先決定要不要下去。」

銳利的爪子仔細沿着羊皮紙上的圓潤字跡移動。

看着地圖的蜥蜴僧侶點了下頭。

「這樣就五。」

女神官緊張地抓住繩子。

「囉嗦。讓敵人接近術者，不就代表你們能力不足嗎？」

──哥布林殺手先生呢……？

算了，不鑽牛角尖、不沉浸在負面情緒是森人的長處──她是這麼主張的。

箭矢也必須省着點用。她拔出刺進肉裏的箭頭。

過去曾經歷過幾次與哥布林的白刃戰，可以的話，她想盡量避免。

「我會省着點。」

「我認爲不需要特地走下路。」

「呣，有種被取笑的感覺。」

女神官感覺到自己提不起幹勁，搖搖頭。

該說擅長在樹上生活的森人，就是不一樣嗎……

──是被歐爾克博格影響的嗎？

尤其是現在。

在成爲冒險者前，她明明從未穿過煉甲，如今少了它卻覺得十分寂寞。

──寂寞？

她忽然發現這股情緒並非不安，眨了下眼。

得到他的稱讚、拯救自己的性命、一直在身邊的事物。

那件煉甲屢次修補過，直接買新的肯定比較省錢，可是。

「……原來如此。」

她隱約明白了，爲何他喜歡用那個形狀的鐵盔。

「怎麼了？」

「沒什麼。」

什麼事都沒有。女神官如此回答哥布林殺手。深呼吸一次。

她閉上眼，靠着錫杖，快速向地母神祈禱亡魂能夠安息。

趕路的時候連這點時間都沒有……她誠心爲包含那些狼騎兵在內的亡魂祈禱。

活着的時候暫且不提，死後大家都是平等的。

還有，祈禱帶走煉甲的那位王妹殿下平安無事。

有那件煉甲在，一定不會有事。但願如此。

「好了嗎？」

「是的……隨時可以出發。」

「好。」

女神官取出鉤繩，哥布林殺手將鉤子掛到牆上，放下繩索。

她去過好幾次洞窟、遺蹟、下水道、城堡，但每一種都跟迷宮不同。

儘管累積了不少經驗，她還很青澀，還很年輕，還很弱小。

──但這個想法，肯定也是我自以爲。

迷宮的石壁很堅固。光線雖然不足，能潛伏的地方只有墓室或轉角處。

儘管魔神王消失了，此處終究不是人類可以棲息、來訪之地。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一手綁着小圓盾，右手握着不長不短的劍。

「如何？可以嗎？」

「……說實話，比起弓箭，短刀好像比較方便。」

「明白，明白。先往北方前進。」

沒錯，很安靜。

搖搖晃晃，自己的動作實在太笨拙，光想就覺得不好意思。

一行人踏着慎重卻不膽怯的步伐，開始侵入（Hack）。

妖精弓手拉緊隨意搭在弦上的箭，女神官雙手握住錫杖。

哥布林殺手憑藉左手的火把在黑暗中前進。這裏是一片未知的空間。

真的對各式各樣的人憧憬不已。

「……」

「出發。」

「那交給你帶路。」

「話說，妳這是第一次正式進迷宮探索？」

「數量這麼多，不能用法術的話有點累人哩。」

「GBBRB！？」

這樣的話，哥布林會打什麼主意很簡單。

冒險者們化爲一艘船，劃開自黑暗深處冒出的綠皮膚（Green Skin）海。

櫃檯小姐俐落的動作。魔女充滿女人味的舉止。劍之聖女成熟的氣質。

假如煉甲沒被偷，是否不會演變成這個事態……？

一行人嘴上閒聊，卻沒有放鬆戒心，聚在一起靜靜於迷宮中前進。

「是嗎。」

就算掉下去，礦人道士也會用法術救人，不必擔心──然而。

「貧僧個人偏好逐一探索各階層……」

「GBB！GBBOROGGBGR！」

「礦人該拿出手斧囉。」

轉角後方湧出無限的哥布林。

門被穢物與血弄髒，照理說應該要緊緊關上，現在卻半開着。

再說，假如她更可靠一點──沒錯。

彷彿一切都遭到剝奪的恐懼，與第一次潛入洞窟時相同。

在妖精弓手的鼓勵下，女神官提心吊膽地抓住繩子。

──受不了，爲什麼我的第一次總是這樣。

「所以說，你到底在講什麼啦。」

隨着他一聲令下，冒險者們開始行動。

更遑論改變已經擲出的骰子點數。想再多也是徒勞。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被微光照亮的空間，雖然能看見前方不遠處，更遠的地方卻是一片黑暗。

──正面突破。

「貧僧等人也是初次造訪。和神官小姐一樣、一樣……」

§

「是！」

「……」

是一扇巨大的鐵門──曾經是。

之後就是重複剛纔的過程，只有順序不同。

女神官深深吸氣，吐出。

「那麼，隊伍順序照舊。」

唯有骰子的點數，衆神和人類都無法左右。

哥布林殺手問，蜥蜴僧侶窸窸窣窣取出地圖。

「哈哈哈，來吧，來吧。看貧僧將諸位一同化爲功德。」

不要好嗎。蜥蜴僧侶無視瞪着他的妖精弓手，繼續說道：

「第一次居然就是死之迷宮……」

「上。」

然而，或許是因爲沒有煉甲，害她有種赤裸着身子的感覺吧。

女神官覺得想哭。

──啊啊，好想變成那樣。

──好羨慕喔。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上前，將妖精弓手及女神官護在身後。

「我準備好了。」

不過，氣氛緊繃得彷彿稍有鬆懈，哥布林就會突然出現在眼前。

即使如此，她依然努力下到地面，接着是妖精弓手直接抓着繩子滑下來。

「……長鱗片的說得果然沒錯。」

「……嗯。」

妖精弓手抖動長耳，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

他藉由用腳踢牆壁控制速度，下到地面後對上方招手。

這幾天，她一直被迫面對這個事實。

嗯。女神官對哥布林殺手點頭，面對敞開的深淵入口。

不會互相合作，只會依靠「反正夥伴八成會幫忙擋刀」這種自私的想法，撲面而來。

「哎，有過這次經驗，其他迷宮應該就不算啥了……吧。」

滲透進迷宮的冒險者與惡魔屍臭固然濃烈，淺處的樓層卻已經什麼都不剩。

哥布林殺手站在最前面。

「……我會加油。」

寒氣從中流出，散發刺鼻的腐臭味。

絲毫不容大意，在迷宮裏休息，果然無法讓精神獲得恢復。

迷宮寬度正好足以讓冒險者三人排成一排。前鋒三，後衛二。

這裏是迷宮。怪物遭到驅逐的──空蕩蕩的迷宮。

「怎麼走？」

難怪之前要把這裏蓋成迷宮探險競技場、讓冒險者一較高下的提案，最後並未採用。

以前大概是由士兵守衛的。如今看不見半個人影。

蜥蜴僧侶甩動自己的武器──爪爪牙尾，礦人道士取出手斧，插進腰帶。

石制走道。彷彿在用格子分區的精準構造，某人基於惡意構築的領域。

小鬼們肯定潛伏在此處，卻沒有洞窟那樣的嘈雜聲。

哥布林殺手望向夥伴──意識到他們是自己的夥伴，需要花一秒的時間──說道：

如此便足矣。冒險者們繃緊神經，目光交錯，看着彼此點頭。

「嗚嗚……」

從對面逼近的腳步聲與氣息，導致女神官面色緊繃，但她還是堅定地點頭回應。

既然自己是這麼想的，只能採取行動。

小鬼們全身刺着詭異的刺青，手握雜七雜八的武器。

「GROBGB！」

「GOORBGB！」

「……貧僧認爲，搭乘升降機直接攻入四層，方爲上策。」

這裏不是住所，也不是戰場。而是單純用來困住來訪者，將其殺死的地點。

先下去的兩人找好地方降落後，這次換哥布林殺手先走。

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勇猛之人、冷靜分析情勢之人、一臉疲憊之人。

以此爲信號，蜥蜴僧侶背起礦人道士，妖精弓手將新的箭矢架到弦上。

以數量取勝的哥布林的恐怖之處，最能在這種情況下發揮。

「要射過來了！」

「喔！」

石塊與箭矢。粗糙的攻擊如雨般從天而降，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

天生擁有鱗衣（Scale）的蜥蜴僧侶大吼一聲，擋去剩下的攻擊。

「喝啊！果然該跟叔叔拿頭盔之類的裝備嗎……！」

礦人道士打起幹勁揮動手斧，眯眼吶喊。

「距離五塊瓷磚、四塊瓷磚、三塊，長鱗片的！」

「噢噢，蜥蜴人的一之太刀！」

他咆哮着撲過去，用蜥蜴人的武器爪、爪、牙、尾掃蕩哥布林。

「GOBORG！？」

「GOORB！？」

血沫、內臟、肉片、死前的慘叫。兩隻小鬼被四分五裂。

怎麼想都不是赤手空拳能達到的威力及成果，然而戰鬥尚未結束。

「GOROBG！？」

「三──四！」

因此哥布林殺手精準地揮下武器，防住企圖從兩側進攻的哥布林。

用盾牌彈開攻擊，拿劍一刺。砍斷喉嚨，將屍體踢到後面妨礙敵人行動。

踹飛屍體時順手拔出劍，射出，命中頭蓋骨，這樣就兩隻。

哥布林殺手上前撿起從小鬼屍體手中滾落的棍棒。

「我！不想！在這麼窄！的地方！射箭……！」

「嗯。」

「動作不必太大！」

看見尖端塗着黑色黏液，女神官瞬間僵住。

礦人道士立刻回應，重新拿好手斧。

「別往前進方向放火啊！……來，跳得過去嗎！？」

蜥蜴僧侶跳過火焰，一口氣擴大哥布林殺手開闢出的空隙。

「歐爾克博格，大家都到了！」

以礦人的體格、力道、氣勢使出的身體撞擊。撞飛小鬼們後，再用手斧追砍。

女神官擦掉額頭的汗水，拚命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

「GGOROGOB！」

妖精弓手在背後「啊」了一聲，哥布林殺手沒有理會，解開卷軸。

「GOBOG！」

可惜──這種事對她來說，已經在第一次的冒險經歷過。

哥布林們發出刺耳的叫聲，自旁邊的墓室破門而出。

──只是普通的風嘛。虛張聲勢。

「喝啊！」

「GOBOGGOBOG！」

「哥布林殺手先生！快點……！」

小鬼們會爲同伴的死麪面相覷，進攻時卻直接踩過他們的屍體。

「十一。左邊是吧。」

但時至今日，在迷宮內徘徊的只剩愚蠢的哥布林。

「轉角盡頭的那扇門。其他通道通往墓室，無視即可。出門後往左！」

「快進門。小心被吸過去！」

森人的箭在極近距離命中，其衝擊震得哥布林飛向後方。

──果不其然。

哥布林撞上牆壁，被拿來當撞開同伴的道具，最後扔到地上。

這段期間，後方的妖精弓手接連射穿他沒解決掉的小鬼。

哥布林殺手像在打鼓似的，用雙手的棍棒與火把痛毆小鬼羣。

「明白！」

在小鬼們躲得遠遠的以免被波及時，礦人道士咚咚咚跑了過來。

如此心想的哥布林，身體突然飄到空中。

上頭似乎寫着警語，但過了這麼久，根本無法判讀……

拿出一卷卷軸。

「GOOROGBG！？」

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瞪着走道繃緊神經。

「對、對不起……！」女神官甩甩頭，大喊：「上面有毒！」

接着丟掉不曉得砸爛多少顆小鬼腦袋、斷成兩截的棍棒，簡短開口：

「咿！？」

然而要說哥布林會因此畏懼嗎？絕不。

「GOB！GOBOGORROBG！」

「傷不到我就沒用啦！──可是齧切丸！這樣沒完沒了！」

蜥蜴僧侶吶喊着咬住哥布林的肩膀，叼起來甩動。

從旁邊或後方襲來的敵人，則由女神官牽制，礦人道士掃蕩。

小鬼抽搐着發出含糊的慘叫聲，但沒有死。他再度揮下棍棒。

「危險！」

她努力揮下錫杖，擋住從旁逼近的小鬼。

槍、短劍、被迷宮的磷光照得發亮的刀刃，間不容髮地接連射出。

妖精弓手則向後方撐彎大弓，輕盈躍向空中，以牆壁當踏臺降落在地面。

冒險者動作很快。

「GOR！GOOGB！」

「行！別太勉強啊！」

瘦弱的少女的一擊，頂多只能牽制他們，女神官自己也明白。

礦人道士回應的同時，撞門聲響起。

女神官按住差點被吸走的帽子，哥布林殺手嚴厲地說。

礦人道士的斧頭，擊中鼻尖被錫杖擦過、嚇得後退的哥布林。

哥布林們剛開始肯定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嘿、呀！」

哥布林殺手無情地踢倒被可燃之水與火種點燃的小鬼。

妖精弓手看到箭矢所剩無幾，嘖了一聲。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裏拿出小瓶子。

哥布林的攻勢集中在後方，大概是推測後衛比前鋒更好解決。

礦人道士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她的肩膀往後拉，代替女神官上前撞向小鬼。

對合作無間的冒險者來說，在不使用法術的情況下，仍能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她的任務並非打倒小鬼。這個舉動是出於戰術考量。

「撞破門衝進去！」

據傳，這座迷宮的房間守衛（Room Guarder）過去從未踏出房門一步。

「我們負責注意後方吧！哥布林可能會從墓室衝出來……！」

「GGBOROOGOBOG！？！？」

手斧一擊打爛腦袋，裏面的東西像果肉一樣噴出來。

他後退着跨過變成火球的哥布林，旁邊掛着老舊的看板。

被砸爛的小鬼噴出大量血液，女神官忍不住縮起脖子。

然而，她也經歷過好幾次激戰。

──門近在眼前。

「好。」

妖精弓手用又長又靈活的腿踢倒屍體，抽出箭向剩下的敵人一射。

因爲在魔神王的軍勢中，重要地點的警衛與巡視通道的警衛是分開的。

「好的！謝謝你……！」

地下迷宮吹起了風。

「GGOROGB！？」

女神官雙手握着錫杖，閉上眼，拚命跳過火焰向前衝。

懷着想把冒險者做成絞肉、蹂躪女人的慾望。

「箭可能會不夠用……！要往哪裏走！」

打開門衝進去後，映入眼簾的是十字路。他們一同飛奔上前。

「……你們先走。」

「不用水不用毒不用爆炸。」

「我要……跳了！」

話纔剛說完，他就將火把與瓶子砸向前方的哥布林。

「你又打算做什麼！？」

哥布林殺手抵禦攻勢，蜥蜴僧侶大顯身手，妖精弓手負責給敵人最後一擊。

他們十分單純。數量比敵人多。自己不會死。所以一定會贏。

這副模樣彷彿在伐木，不愧是礦人，不是近戰系職業依然能打得有聲有色。

「正是！」蜥蜴僧侶大喊。「裏面的門！」

大氣瞬間捲起漩渦。

在她弓箭的支援下，哥布林殺手把手伸進雜物袋。

「咿呀──！」

「哇……！？」

「GORRO！？」

「好喔！」

「GBOR！」

他點頭表示「我知道」，卷軸對着小鬼，緩緩後退。

「十二……上！」

哥布林殺手一棍打碎小鬼的頭，用火把燒爛另一隻小鬼的臉。

箭頭射進口中，貫穿腦幹，小鬼倒向後方。

「GGBGROB？」

小鬼們奸笑着，以爲可以趁機拖走後排的森人與凡人少女。

與撲面而來的綠海對峙的哥布林殺手身後，傳來女神官緊張的聲音。

他扔出去的卷軸被超自然的火焰點燃，製造出空洞。

「GOOROGGB！？」

「GOBG！GOOROGOBG！？」

旋風將潮溼的瘴氣吹散，狂風大作，儼然是隻低吼着的野獸。

一隻、兩隻。小鬼死命踩穩，抓住牆壁或地板，仍然無法抵抗。

站在前頭的小鬼試圖後退，從後面推擠過來的同伴卻阻礙了他。

「GOBG！？」

「GBBOOROGOBG！？」

於是，小鬼們被狂喜亂舞的風精靈捲入空洞之中。

冒險者們聽着身後的哥布林慘叫聲，邁向前方，哥布林殺手關上門。

留在門後的，只剩比風聲更大的閉門聲。

§

「那、那是，什麼……！？」

黑暗中，妖精弓手氣喘吁吁地問。

「是『門』。」哥布林殺手在黑暗中回答。「和高處連接在一起。」

「高處？」

好吧，這人也不是第一次把卷軸當成拋棄式道具。妖精弓手疑惑地回問。

「天空。」他說。「聽說風精會全部往舞者少的地點湧入。」

把卷軸用在這種地方固然令人心痛，但也沒辦法。

「我之前就想對哥布林試試。正好是個好機會。」

「……也就是說，世界的某處會有代替雨水從天而降的哥布林囉。」

這並非她的錯──但仍舊足以構成沮喪的原因。

「是嗎。」

意思是她並非毫無怨言，而是放棄念他了。

「這樣齧切丸也會靜不下心。」

空氣微微晃動，肯定是因爲她抖了下長耳。

「希望如此喏……就算是哥布林，也不會靠近這裏吧。」

「看來此處是人稱束縛或黑暗的領域。」

旁邊傳來啪噠啪噠的聲音，他好像在用長鱗片的手觸摸牆壁。

走道的寬度及天花板的高度恐怕都沒變，這塊區域卻一點光都沒有。

神蹟也因爲要節省的關係不能用，被毒刃嚇得縮起來，現在連火都點不着。

「不不不，別在意。萬一情況危急到後衛得抄起武器狂揮，那可不得了。」

「貧僧在衝進來前看過地圖，升降機確實在前方。」

「是說這裏真暗。連森人的眼睛都看不見，不是普通暗耶？」

女神官因此有些放心，同樣點頭回答：

「嗯。」哥布林殺手回答。「一定有要妳做事的時候。」

從狂風的爪子下逃進門後的冒險者，身在黑暗中。

女神官着急地拿打火石點火，想點燃火把或提燈，無奈只有擦出火花。

不久後，另一端出現模糊的微光。

接着傳來打開瓶塞喝酒的聲音。

回話的語氣也輕快了些，大概是沒那麼緊張了。

「啊──真是……算了。比用流水好。」

不久後，她似乎放棄了，細微的嘆氣聲聽起來格外明顯。

──是升降機（Elevator）。

用不着明講，此刻乃是休息時間。儘管門後有哥布林。

衆人在黑暗中看着彼此點頭，排好隊型開始行動。

礦人道士用粗糙的手拍她的肩膀，笑道。

「……對不起，派不上用場。」

──看不見表情這點，也一如往常。

蜥蜴僧侶看着火花，像在沉思般低聲回道。

礦人道士無奈地說，咚一聲坐下。

女神官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失落，平坦的臀部坐到地上。

「是。」

蜥蜴僧侶正經八百地說，女神官輕笑出聲。

「沒什麼好抱怨的，畢竟在剛剛那種情況下。」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着，緩緩前進，無視其他門，不停往深處走。

「……火好像、點不着。」

雖然她盡力展露的微笑，誰都看不見。

「忍耐也是我的任務嗎？」

就算在黑暗中，想必他仍跟平常一樣，點着頭回答。

「然也。僧侶的職責，說到底並非以武器擊殺敵人。」

雖說她十分專注，但剛纔牽制敵人時也只有揮動錫杖而已。

一扇雙開式的門，旁邊是寫着「A」到「D」的接頭。

過了一會兒，哥布林殺手看所有人都調整好呼吸，說道：「出發。」

妖精弓手深深吐了口氣。若是平常，她早就仰天長嘆。

「……好的。到時我會加油。」